('<p>他俩是在歌剧院相识的。那一天,柳铮老师兴致勃勃地去听京剧《尤三姐》。剧间休息时,柳铮老师发现邻座是个充满了青春活力的漂亮女孩,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二岁。他暗想,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却喜欢京剧,很少见。
于是开幕时他就将目光偷偷地溜向那女孩。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女孩也在看他,而且是直愣愣地看。幸亏周围较黑,别的观众注意不到。女孩斜过身子,凑在他耳边说:“这位演员真美,我最喜欢这种男性化的女孩,就像一种理想。”
柳铮老师为她这句话大大地感动,他顾不上听戏了,就也凑在她的耳边悄声说:“的确是美。我同您有共鸣,您感到了吗?”
“当然啦——”
戏一散,他俩走出座位,米琳就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柳铮老师。
他俩在黑黝黝的大街边走过来走过去。柳铮老师提议去酒吧喝一杯,但米琳拒绝了,她说酒吧里生人太多,她会紧张。
“我从小就想做尤三姐,可我的性情同她差得太远。
您怎么看我?您喜欢尤三姐吗?”
“喜欢。”柳老师说,“扮演她的是一位天才男演员。
我本来是想好好听戏,可是现实中的戏比台上的更精彩,我就走神了。”
“那么下个星期三我们再来听这出戏,好吗?”
“好。”柳老师感动得热泪盈眶。
米琳说下星期三她会提前买好票,站在剧院门口等柳老师。她说完这句话就上了一辆夜班车。柳老师注意到那车开往城南。
米琳坐在前排位子上,她的思绪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每当她过度兴奋,她脑子里就一片空白,这是她的常态。
她感到那夜班车是命运之车。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里时才恢复过来了。她认定刚才那位男子就是她米琳从小到大一直在寻找的类型,更难得的是他俩还有共同爱好。米琳躺到**时,心又静不下来了。她不知不觉地在模仿柳老师说话。他一点都没有打听她的情况,这就是说,他对同她相识这件事完全不感到意外。她也是这样!米琳觉得自己心花怒放。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是住在乡下的母亲。
“我的琳琳快活吗?刚才打电话没人接,我有点不放心。”
“妈,我很好。您今天和舒伯去赶集了吗?”
“去了,买了条小狗。你睡吧,琳琳!”
米琳的脸上泛出笑容,她猜舒伯和妈妈正在**。
她妈最喜欢在自己**时打电话给女儿。她是那种博爱者,希望大家都恋爱。八年前,她失去丈夫后不到一星期就同这位舒伯伯交往起来。为了避人耳目,她和舒伯干脆搬到了附近的乡下。反正两人都退休了,米琳又上寄宿中学,所以两人就过起了田园般的生活。这件事对米琳的刺激很大,因为她的父母很恩爱,从前还一起共过患难,妈妈怎么会这么快就转向别人呢?过了一段时间米琳就理解了母亲。舒伯伯已快七十岁了,无儿无女,差不多像是白活了一辈子,忽然就狂热地爱上了自己的同行。谁能责备这样的孤苦老人?因为有了舒伯如此专一的爱,米琳的母亲很自豪,这大大地减轻了丧夫的痛苦。后来米琳也开始羡慕母亲的好运了。
夜深了,米琳还在**痴想,不光想剧院的奇遇,也想柳铮老师的外貌,猜测他此刻是否也在想她。她开灯看了一下表,已经一点半了。她实在忍不住,就打了个电话给柳老师。
“是米琳吧?我正好也在想您。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刚接了母亲的电话,就睡不着了。我母亲和她的爱人住在乡下。我们结婚吧,柳老师!”
“我多么幸福,米琳!等一等,您刚才说我们结婚?”
“是啊。除非您已经结婚了。”
“我还没有。我太幸福了,我现在就上您那里去,好吗?”
“可是现在没有公交车了,要走一个半小时。”
“这没问题,我从前是业余长跑运动员。”
然而五周以后他俩分手了——还没来得及结婚。原因很简单,柳铮老师工作繁忙,事业上有野心,热爱本职工作,所以不可能每天有时间同米琳在一起。米琳的工作则很轻松,是在工艺馆画彩蛋。因为近期生意清淡,只工作两小时就回家,所以她有大把时间。
每当米琳待在家中,柳铮老师又老不来电话时,她感到自己简直要发狂了。她知道柳铮老师喜欢他的工作,可她认为那也得有个限度,他正处在热恋之中,怎么能做到不每天来城南她家中见她?那只能说明他并不很看重她啊。后来米琳又提出由她每天去柳铮老师家。他答应了,并且对她充满感激。这使得米琳满怀希望。然而当她坐在他那朴素寂静的宿舍里等待他时,他还是每天忙到深夜才回家。有时他还睡在办公室,说是怕回来太晚打扰了米琳。这种时候,他总预先给米琳电话,让她早些睡。米琳一挂上电话就破口大骂,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学来那么多脏话,连珠炮一般骂下去,像鬼魂附体了一样。
终于有一天,米琳气急败坏地对柳老师说:“我要离开你!”
“你要走?我们还没结婚啊。我这一生完了。”他万念俱灰。
“我不能和你结婚。”米琳铁青着脸说。
“那你和谁结婚?”
米琳提起脚就向外走。柳老师追出去,用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口里哀求着。米琳突然扭转脖子在他手背上用力咬了一口。柳老师松了手,发出惨叫。他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内心无比震惊。米琳一眨眼跑得无影无踪了。柳铮老师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剧痛了,他像做梦似的站在家门外,任凭伤口流血。后来是楼上的老师替他包扎好伤口,又将他送到校医那里。
米琳走了之后,柳铮老师才确确实实感到自己的一生完了。虽然他仍然拼命工作,却失去了灵感。他成了个机器人,连自己都对自己心生恐惧,因为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半年之后,他才一点一滴地恢复了对生活的感觉。
米琳受到了重大的打击,整整一个月里头完完全全失去了睡眠。后来她的工作也没法做了,她母亲就从乡下跑来将她接到了她家中。自残的事发生在乡下,幸亏她母亲警惕性高,米琳才保住一条命。
不知道是出于母亲的自私呢,还是她认为要给米琳一线希望,就在米琳终于平静下来,融入两位老人的田园生活时,有一天,这位母亲偷偷地进了城。她通过一些曲折的关系找到了柳铮老师的家里。这已经是七个月之后了。柳老师在院子里做木工,为了使自己的精神振作起来,他决定做一张方凳,现在已经快完工了。
“您好,我是米琳的妈妈。”
“啊!您请坐,这里有把椅子。”
“您觉得意外吗?”
“不,不意外。因为我爱米琳。我去为您倒茶。”
“不用麻烦了。米琳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不过事情过去半年多了。”
“她现在怎么样?”
“很好。她在我那里,每天在菜地里忙。我觉得她很苦,可她不愿诉苦,她硬挺着。”
“您愿意我送您回家吗?”
“愿意。您是个好人。米琳不会处理同别人的关系,我把她惯坏了。”母亲说着就哭了。
他俩一块儿回到了母亲家中。柳老师请了一个星期假。那七天里头,米琳和他时时刻刻在一块儿。乡下房子的厕所在屋外,即使柳老师上厕所,米琳也跟着,站在厕所外面大声同他说话。母亲看到这种情景时,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担忧。
一星期后,柳老师和米琳一块儿回到了他的宿舍套间。柳老师怕米琳在家待着寂寞,就替她在一家杂志社找了一份美编的工作。但是米琳很快就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她在工作上连连出错,最后只好离开了杂志社。
“米米,你就在家伺候我吧,反正我们也不缺钱。我也三十五六岁了,该享享福了。”
“我觉得我是生病了,肯定是。为什么我要连累你?”
“胡说。很多人都这样,只是集中不了注意力罢了。
什么叫连累?没有米米我活不下去,我死过一次了,你不想害死我吧?”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米琳紧张地看着他。
“我要说假话五雷轰顶!”
两人开始了甜甜蜜蜜的小日子。米琳在家做家务,把他们的小家弄得舒舒服服。柳老师照旧在学校里忙,但他注意每天尽量早些回家陪伴米琳。倒是米琳的性情改变了,她再也没有抱怨过柳铮老师,反而时常同他谈起学校的事,还给他出些主意。柳老师觉得自己达到了幸福的巅峰。为了给米琳解闷,他不时从图书馆借些书回来给米琳阅读。那些书大部分是小说和诗歌,还有一些园艺方面的书。他按照自己的口味选择书籍。奇怪的是从前没有阅读基础的米琳天分极高,她对每一本书的体验都有自己独特的创见,而这些创见又影响了柳老师。
于是由书籍做媒介,两人的相互理解日益深入。
“可了不得,”柳老师说,“我们家要出一个文学工作者了。米米,我觉得你天生是搞文学的人,你完全可以练习写作。”
“瞎说。我根本不能思考,更不能将我的思想写下来。我要那样做的话就会失眠,很危险。”米琳说这话时目光望着别处。
“我明白了。用不着写下来,你同我说一说就可以了。自从你读了这些书之后,我再重读时,就好像眼前出现了另一片天地。你是最棒的!”
但是米琳的眼神变得有点忧郁了,柳老师一时追不上她的思路,就默默地抚摸着她的肩头。他对自己说:“没有过不去的坎,我要拼命努力。米琳太正常了,所以那些小小的不正常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米琳并没有阅读的**,柳老师借回什么书,她就读什么书,仿佛有些被动似的,令柳老师大为不解。
“有一些物团挡在书中发生的事件前面,我看不太清那些事情,我不能用力,一用力就好像要发生眩晕似的。
所以我想,还是顺其自然吧。是不是因为我太喜欢你的书了呢?”
“那不是我写的,是一些伟大的作家写的。顺其自然吧,米米。对于我来说,你就是美。这半年里头我的变化太大了,我以前真狭隘。”
米琳痴痴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轻轻地说:“我刚才没听懂你的话,我是不是出问题了?”
柳铮老师一有时间就同米琳一块儿去郊区的山里。
他俩一块儿爬山。爬着爬着山米琳就会欢呼起来,脸上显出婴儿般的表情。柳老师惊讶地说:“米米,你应该是在山里出生的。”但是米琳的**持续的时间很短,往往爬了不到一里路,米琳就催促柳老师回家。柳老师独自一人时常常深思米琳的这种表现,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俩一块儿读了半年小说之后,柳老师有一天动员米琳去加入城里的一个读书会,还说两人一起加入必定受益多多。
“我担心我去了会紧张。”米琳说。
“啊,不要这样想!我有个朋友在那里,他为我描述过读书会,那应该是个妙极了的组织。”
后来发生的事说明米琳并不是过虑。涉及她心爱的书时,米琳就好像又变成那个咬人的怪女人了。柳老师终于相信了米琳的话——她的确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那些柔情缱绻的夜晚!柳老师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我做得对。”他觉得自己重新焕发出了青春的活力。
可是转折又到来了。一天早上米琳说,她要去母亲家里住一阵。
“是因为失眠吗?”柳老师拉着她的手问道。
“有一点点,不过不厉害,回去休养一阵就好了。”
她坚决不让柳老师陪伴,自己一个人坐长途汽车走了。
她一到母亲家就给他打电话了。柳老师从她的声音听出来她非常放松,好像那些在工厂里做流水线的女工下班了一样。这个发现令他陷入痛苦之中。米琳离开后的房间显得空空****,柳老师强迫自己适应重新到来的孤独生活。他想,他已经经历了巨大的幸福,所以目前老天给他的孤独也是很公平的。
米琳隔一段时间就去母亲家待上两星期。她在乡下种蔬菜,养鸭,打草喂鱼。她还交了两个小朋友,都是很早就辍学的乡下女孩。由于白天里搞劳动,又得到大自然的滋润,她的睡眠便得到了改善,眩晕也好了。然而她母亲看见她时常独自垂泪,当然是因为想念柳老师。
有次母亲偷偷打电话给柳铮老师,柳老师就急匆匆地赶来了。他俩一块儿度过了仙境般的三天。柳老师在乡下时,米琳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她心里一直有种预感,那就是她和他终将分手。但米琳不能深入地想这种事,一想就要发眩晕病。
“妈,您觉得他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你命中的贵人,一个少有的男子汉。”
“如果我不能再去城里待的话,他怎么办?他爱他的工作,更爱那些学生。我,我在拖累他啊。”
“你会好的,琳琳,要有耐心,转机会来的。”
母亲背着女儿大哭了一场,她感到天昏地暗。
米琳在柳老师家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一年里头回母亲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一天,她出门去买菜,忽然在大街上迷路了,也忘了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后来是交警将她送回了柳老师家。第二天柳老师就请了一位老阿姨来家里。他对米琳说,徐阿姨是他的堂嫂,刚死了丈夫,又没孩子,成了孤寡老人,在家里寂寞难熬,想到他家来帮忙做做家务。米琳一边听柳老师介绍一边点头,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于是徐姨就留下了,她每天一早就来陪着米琳,两人一块儿搞卫生,一块儿上街。到了下班的时候,柳老师回来了,徐姨就回家去,她住在城东。徐姨头脑灵敏,见多识广,和米琳相处得不错。
住在城里的时光,米琳的睡眠仍然没有改善。又因为睡得不好,她白天里越来越容易紧张了。幸亏徐姨将她当女儿看待,为她解除了许多障碍。
“我看得出来他不能没有你。一个男人就是工作上再出色也不能没有感情生活,感情生活总是第一重要的。
我那死鬼当年为了我放弃了在北方城市升迁的机会,最近我也常想,是不是我害了他?你瞧,爱情总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