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时间的长短不能用来衡量爱,对吗?”
“您这样一说我心里舒服多了。”米琳说,叹了一口气。
虽然米琳竭力想留在柳铮老师身边,但还是不得不一年比一年更长久地待在乡下。她周围的人都知道她的病情在逐渐加重,她自己开玩笑地将这个病称为“城市恐惧症”。她对柳老师说,自己生在城市,又在城市长大,怎么会得这种病?其实她最喜欢待的地方并不是乡下,她爱城市的市容,爱车水马龙的街道,爱路边的百货店,爱超市和书店,等等。她觉得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多年前和柳老师一块儿听京剧的那个夜晚。那时她和他手挽手在大街的人行道上溜达,她看见柳老师的脸一下子被商店射出的光线照亮,一下子又隐没在黑暗里,那情景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了。
“乡下同样好。”柳老师说,“等到我退休了,我们就到乡下去定居,像你妈妈一样。住在乡下,你什么病都不会有。我要筹划这件事,请相信我。”
“到那时,说不定我在乡下开一个小书店,组织一个读书会。你给了我希望,我今夜一定会睡得好。”
但她通宵未眠,这是第三天了。她不得不一早就同徐姨赶往乡下。在长途公交车上,她静静地流着泪。
柳铮老师开始着手调查米琳母亲所在乡下的办学的情况。调查的结果令他沮丧:那个地方虽属市郊,却没有一所小学或中学,富裕一点的家庭都将儿女送到邻省的一所学校去,穷孩子们则跑光了,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米琳认识的那两个女孩先前上过两三年学,后来她们自己不愿意上了,那学校也垮了。她们俩是唯一留在本地的小孩。柳老师想,如果让米琳离开母亲,随他去另外的乡村学校,很可能她的病情会更加恶化。
终于,米琳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乡下了。即使在城里的短短两三个月里,她也常犯病。柳铮老师常常跑到乡下去,但不能久待,他的学校和学生都离不开他。
在柳铮老师的卧室里,有一张米琳的巨大的照片,是全身照,照片里的米琳站在草地上,像仙女一样美丽。
柳老师为了战胜自己对米琳的渴望,每天都工作到精疲力竭才休息。他的工作效率,他的创新的教学思维,都让同行们惊叹不已。近一两年里他慢慢认命了,他打算像这样硬挺到退休,然后去乡下,与米琳一道安度晚年。
米琳一大早就同小勤去镇上赶集,她要去买些新鲜花生回来吃。
她俩一边走一边聊天,乡间空气很好,清风吹着,各式各样的野花在路边开放。
“米琳姐姐,我打算一辈子不出嫁。除非找到像姐夫那么好看的人。这里周边根本没有年轻人,我等了好多年都没遇见一个像样子的,现在已经死心了。我妈想逼我嫁到外省去,她休想。”小勤说。
“小勤你才十四岁,早着呢。你会等到比你姐夫还好看的人。”
“我早就不等了。我和玉双,我们俩决心永不离开此地。我们爱这个地方,就在前天,我和玉双在村头的那段红墙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谁也别想把我们拐走。”
“你们的名字刻在哪里啊,我也想刻一个呢。”
走路时,米琳老觉得有哀婉的歌声不即不离地跟随着她。她有点羡慕这个小女孩,她是多么能把握自己啊,就像——就像柳老师带给她的那本书里头的一个人物。
“你不用刻。因为你有姐夫,不会成为孤家寡人。我和玉双不怕成为孤家寡人,我们愿意在这里活到很老很老的年纪。”
“啊,小勤,你和玉双是真正的女英雄。”米琳由衷地感叹。
“真的吗?米琳姐姐?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真的。那些人走了,因为他们不懂得这地方的美。
你们留下了,因为你们的内心无比宽广,包容了整个世界。要不了多久,所有见到你们的男孩都会爱上你们。
有一本书里写到一个女孩……”
“那本书的书名叫《鸣》。”小勤插嘴说。
米琳看着女孩,吃惊得合不拢嘴。
“我读过你说的那本书,”小勤坦然地看着她,“我和玉双,我们摸索出来了读什么样的书。”
米琳看着蓝天,她看到了密密的一张网在飘**。那是同一张网,在全世界飘**。这个小女孩身上也有一座火山。
集市上人来人往,很多人都是从邻省来的,因为本地人差不多都移居到外省去了。米琳买了她最爱吃的花生和红心萝卜。
“它们的产地是在哪里啊?”米琳问那卖主。
“就在本地。我们住在东山省,每天穿过高速路到你们这边来种地。你们这里到处都是宝地啊。”农妇说着笑了起来。
“可我们这里的人都往外省跑……”米琳茫然地说。
有一位英俊的猎人在对面卖山货,他的目光老是扫向米琳,盯着她看。小勤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她有点着急。
“米琳姐姐,我们回去吧。”
“不想多看看吗?这里的东西多么好!”米琳说。
“我得回家打猪草。”
小勤买的是两个京剧脸谱,她要将它们挂在自己的闺房里。走在路上,她告诉米琳关于那阴险的猎人的事。
米琳说她也注意到了那猎人在看她,她感觉到那人也许要她帮什么忙。
“根本不是。是因为你长得漂亮,他想打主意。”小勤肯定地说,“我们这里人烟稀少,从来没出现过你这么好看的女子。”
“那就让他打主意吧,没关系。你觉得他会伤害人吗?”
“不知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我害怕。”
米琳回到母亲家时,母亲正在用艾灸为舒伯治颈椎痛。在烟雾缭绕中,舒伯发出惬意的哼哼声。一会儿米琳就将花生放在香料中煮好了,端到桌子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花生。
“琳琳,你遇到猎人阿迅了吗?”母亲问。
“卖山货的那一位?”
“正是他。他向我打听过你。他在城里看见过你好几次。你迷路那回,他正打算过去帮你,可你找到了警察帮忙。”
“真奇怪,城市那么大,他怎么会注意到我?”
“猎人的方位感是最好的。”
母亲笑眯眯地看着米琳,她对于自己的女儿受到男人关注感到自豪。舒伯则声音含糊地说:“这里遍地是侠客。”
米琳使劲回忆阿迅的模样,但那形象总是模模糊糊的。
吃过中饭,米琳又来到菜地里给丝瓜浇水。她白天里总在忙碌,只有到了夜里才坐下来读书,读书时又往往忍不住停下来给柳老师打电话。有时则是柳老师打电话过来。在电话中双方就像约好了一样,都不说自己的感情,只说当天或前些天发生的事。听完电话的那些夜里,米琳总是睡得特别安宁。给丝瓜浇完水,米琳坐在太阳下的那块石头上,倾听菜地里常有的那种声音——一种像丝绸一样的沙沙响声,那是从土地的深处传出来的,每次她来菜园都能听到。米琳总是想,土地在蠕动,她多么舒适!米琳很佩服母亲的直觉,因为她一下就确定了到这个荒凉之地来定居,而她自己当初一点也没有发现这里的好处。啊,从前她多么傻!她从小在城里长大,对乡村一点都不懂。母亲和舒伯搬来后她也来过几次,并没有很深的印象。直到生病之后,她才慢慢地懂得了此地。看来她天生是属于这种地方的,这里的天空特别高,大地特别沉稳,虽然古朴,却并不哀伤。米琳来了没多久就找到了这种感觉,后来她就越来越觉得城市不可忍受了。她所结识的小勤和玉双都具有沉稳的性格,米琳甚至认为这两位女孩有通灵的倾向。
大概是人烟稀少的环境造就了女孩们刚毅、独立的个性。
米琳一口气将两块菜地里的草都除掉了,满身大汗,心里无比舒畅。她洗完澡从房里出来,看见家里来了客人。
客人就是猎人阿迅。米琳大大方方地向他问好。
“阿迅是来同你商量办一家书店的事的。”母亲说。
“可是我们这里人烟稀少,谁会来买书借书呢?”米琳说。
米琳好奇地打量这位英俊的猎人,心里充满了喜悦。
“啊,不要这样说!”阿迅不赞成地摇着头,“这同人口密度没关系,因为是有关心灵的事嘛。”
“我明白了,”米琳连连点头,“您的想法真好!”
“我家里有五百本书,我明天就用车子拖过来。我注意到你们家有一间漂亮的大厢房,正好做阅览室。”
“真感谢阿迅。”母亲说,“我们家也有好些书,还有附近那几家,家家都有不少书,我们可以筹集到三千本,因为我在城里也有朋友,他们家里都有书,他们又热心公益事业。”
米琳兴奋得脸都红了。
阿迅一离开,母亲就感叹道:“琳琳命中总是有贵人相助!”
“妈说得对。但那也是因为您女儿不甘沉沦嘛。”
舒伯哈哈大笑,在一旁拍起手来。
米琳在西边的大厢房里忙到深夜。她用白纸糊了墙,摆了一张桌子和一些椅子。她打算明天去邻省请木匠来做一些书柜,沿着墙摆放。米琳记得母亲和舒伯买下这套大瓦房时,这里已经很久都没住人了,所以卖得特别便宜。当时这间空空的厢房里居然住着两只老猫,一黑一黄。后来母亲和舒伯就开始喂养它们了。它们现在长得皮毛溜光,成了长寿猫。米琳想象这里以后成了阅览室,猫儿来凑热闹的情景,不由得微笑起来。这时母亲叫她了。
是柳老师来电话了。他说他晚饭后来过电话,因为她在忙活,他就让母亲不要叫她。
“米米,我太高兴了!我感觉到你又回到了我们刚认识时那天的状态。我明天过来帮忙吧。”
“不,不要来。明天请木匠来做书柜,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好。你等着瞧吧。这一回我要当英雄。我爱你,晚安。”
“我也爱你。”
挂上电话后,米琳有点惆怅,不过只是一瞬间就过去了。她走到黑糊糊的院子里,想象她刚认识柳老师的那天夜里同他游马路的情景。那该是多么幸福美好的情景。现在在乡下,她的生活仍然是美好的,这么多的爱。
她后悔自己先前不珍惜生活,心胸不宽广,拖累了柳老师和母亲。黑暗中有老猫在游走,它们故意用肥硕的身子擦着她的腿,令她十分感动。
她一上床便睡着了,睡得很香。当她进入浅睡眠的状态时,就听到下面的黑土发出熟悉的沙沙声,很像催眠曲。“米,米,米……”远处的黑土这样回应着。
过了十来天书柜做好了,漆上了清漆,一共有八个,摆在房里很像样,将地上铺的瓷砖也衬托得很清爽。阿迅送来的书全部摆进去了,母亲从城里运来的书也摆进去了。还有方圆几十里的七八个邻居也送了一些书来,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到消息的。一位老人说:“我们桐县还是很有实力的。”他这句话令米琳十分感动。米琳不由得竭力想象,桐县在世界上占据着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柳铮老师也推着一板车书来了。他一进屋,打量着身穿工作服、容光焕发的米琳,心里有说不出的惊讶。
“太好了,米米!太好了……”他一连声这样说,用力亲吻着久违的爱人。两个人又忙到深夜,将那些书分类摆放,并开始做卡片。米琳打算好了,暂时先只办一个阅览室,等今后有了资金再进新书。
夜间,倾听着水塘里鱼儿的跳跃,米琳轻轻地问柳老师:“你推测一下会有什么样的读者到来?”
“我想,应该是那些向往永恒事物的人吧。这类人往往散居在荒凉的乡下。比如你妈和舒伯。”
“我马上要睡着了。晚安。”
但柳老师很长时间都没睡着,他紧张地追随着米琳的梦境,他在那里面看到了很多星星,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洞穴。他暗想,从前他对米琳的理解是多么肤浅啊。
米琳在睡梦中还抓着他的手,像小孩一样对他无比信赖。
在这个幸福的良宵,柳老师在梦里哼起了京剧《尤三姐》,他的境界一阵一阵地发出光辉。
柳铮老师没能等到读者的到来,他只好先回城里去了。他在城里的公交车上遇见了梅林老师。柳老师很尊敬梅林老师,他认为梅林老师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资深教育工作者,他的很多观念同自己不谋而合。但两位老师面对面时并没有热烈地交谈,其原因主要在梅林老师——他是个内敛的人。
“我见到您的女友米琳了。”他忽然对柳老师说,“是我女儿指给我看的,她有一种特别的美。”
柳老师笑逐颜开。
柳老师下了公交车就往家里赶。他正在搞教材改革,学校的工作堆积如山,最近他连睡眠都牺牲了好多。
柳铮老师离家越近心情越沉重,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样的噩运等待着他,也不知道他是否面临某个命运中的转折。他的朋友向他提起米琳,也许是凑巧,也许有他没料到的深层原因。
一进家门他就将自己投入工作中,他咬着牙,什么都不去想,只想工作。他一直工作到早上三点钟才停下来,然后去冲了个冷水澡,回来继续工作。三点二十分的时候米琳来电话了。
“我猜出来你还没有睡觉。我嘛,是因为兴奋睡不着,不过这是良性的,我能感到……你睡一会儿吧,宝贝,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你要是病倒了,我会多么伤心。”
“好,我马上睡。你听,我上床了,我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宝贝,我多么爱你,晚安。”
但是他睡不着。他想起从前他从高高的树枝上抢救过一只黑白两色的小猫,猫偎在他怀里发抖的那一瞬间,天多么蓝,四周多么寂静。
天刚亮的时候,他睡着了一会儿,然后又醒来了。
他今天有课。</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