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法入睡,因为鼓鱼索性坐到我胸口上来了。他的两条长腿分开,整个骑在我身上,使我不能顺畅地呼吸。
他在我胸口上用力跃动了几下,就开始做划船的动作。他的双臂每划一下,身子就往后一仰,用力碾压着我。
“我要死了。”我艰难地动着嘴唇说出来。
“什么?”他停了下来,向我的脸凑过来,“你不会死的,三弟,因为父亲还会和你有约会。天哪,你是多么温和啊。你真的会死?”
他又在我身上跃动了几下,我的全身都麻木了。
“我要死了。昨天夜里的事耗尽了我的气力。”
“你会恢复的,你看,外面出太阳了,这不是一种转变吗?又是一天了,多么奇妙啊,不要吝惜你的气力,你是一个留不住东西的人,你身上的一切都会逐渐散落在空气中。”
两滴冰冷的眼泪滚到我的脸颊,然后又流到耳朵根那儿。我再也不想睁开眼了。我听见他在我耳边急促地说:
“三弟,三弟!我根本不爱你,这是为什么呢?”
他匆匆地跑出房间,下了楼,楼下有模糊的鸡叫声传来。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里流出来,弄湿了枕头,我抽抽搭搭的,最后终于睡着了。
九
我脸色苍白地走在街上,迎面碰见鼓鱼。鼓鱼换了一身深绿色的衣服,脸上不似从前那么光鲜了,透出一股疲惫的味道。他一边走一边想心思,弓着背,双臂摆动的幅度很小,他的鞋子上沾满了新鲜的黄泥。他看见我,显出窘迫的样子,而我垂下了眼睛。
“父亲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要下雨了。”他手搭凉棚,担忧地打量着头顶的天空,“你托我的事就要有消息了。”
“我托过你什么事吗?”
“也可能托过,也可能没有,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他的脸一下子显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衰老,目光也暗淡了。
他正要走开去,我着急地抓住他的衣角。
“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我是托付过你那件事,你和我谈谈吧。”
“谈?谈什么?”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起来,说,“我要回去洗衣服了。”
自从在招山度过了那个夜晚之后,我觉得我快把父亲忘了,要么就是下意识地不去想他。所有那些与他的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以一种新的方式,通过几个身边的人继续着。
母亲却什么都没忘记。每次到她那里,指甲钳是她必定要提到的事,当然她已不去寻找了,可还抱着希望。她与二哥的关系在继续恶化着,有一回她当我的面将玻璃碴子撒在二哥的枕头上,说是要“好好惩罚一下这小子”。当时我又试探性地说起让二哥搬出去独住的事,因为这于双方都会好。我这样说了之后,她的脸变得铁青。她告诉我,二哥已藏起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把指甲钳,要是他搬走了,这些东西就不会有着落了,所以她永远不会让他搬走的,这样的话,“反正那些东西都会在家里”,总有一天会出来。
当母亲将那顶灰色的假发戴上她的秃头时,我又忍不住开口问她:
“二哥夜里睡得好吗?”
“他?我怎么知道?门关得死死的,连窗子都关紧了。夜里我醒来,走到院子里,看着他房里关得死死的那些窗子,不由得十分恨他。他要防备谁,这是不言而喻的。你父亲把他惯坏了,到后来却又一脚踢开他。”
“妈妈,你怎么一点也不理解二哥呢?”
“这都是你父亲的错。谁使他变成了这个样子?高傲,冷漠,把一切都藏起来,包括那把小小的指甲钳。房子里虽然关着窗,灯却是亮的,哼!今天我们不谈你二哥了。我要和你谈谈你楼上那家伙的事,他使你吃尽了苦头吧?”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我要了解的就是这个。来,我给你一样东西。”她松开拳头,巴掌上躺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下次他要是逼急了,你就把这个东西插进他的胸膛。”
“妈妈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一点都不恨他,倒有点,怎么说呢,依恋他。”
“他却要你的命!你这不中用的东西,真把我气死了,你说说看,他是不是要你的命?”
“也许吧。我已经想不清这些问题了,我在这里和你谈话,心里想的却是他,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整天盼望他来叫我,他的事是那么多,要洗衣服……”
“唉,你这条虫。”母亲长叹一声,将水果刀往地上一掷,“你杀不了人,可是他却要杀你,因为他是知情人,他的计划是那么周密,他等了十多年了。”
“妈妈,并没有那么严重,我们,我和鼓鱼,相处得是不错的。虽然几天前他说过他不爱我,这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就说你和二哥吧,不也相处到了今天吗?”
“白痴!”她怒吼道,一把取下头顶的假发朝我摔过来。
她秃着头站在那里发抖,我惊骇地蒙着脸向外跑。有人拦住了我,我发疯般甩开他,冲到了街上。那个拦住我的人是二哥,在那个家里,可怕的一幕又要展开了。我虽死死地捂住耳朵,还是听到了凄厉的号叫。我又往回跑,进了大门,就看见二哥像木偶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里,他看了看周围,慢慢地倚墙跪下去,开始哭。鲜血染红了他的浅色裤腿,他的大腿那里在流血。房门被用力一关。
“二哥,二哥,我扶你上医院去吧,多么危险啊。”我朝他弯下身。
他的嘴唇发灰,目光暗淡,手背上有根青筋猛跳着。
“不用去,我不会死的,你看血已经不流了。其实值得担心的不是我,你还不明白呀?唉,她给你水果刀,你为什么不要呢?妈妈说得对,你真是糊里糊涂,今后你怎么办啊?”他怜悯地看着我。
“我不要紧的,可是妈妈为什么要伤害你呢?我还亲眼看见她把玻璃碴倒在你的枕头上,今天的事,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啊。”
“你不要可怜我了,这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好,我可以走了,现在你把我扶回去吧。”
我把他搀到他**,他紧紧地捏着我的手,轻轻地说:
“看着我,三弟,我真为你害怕呀,你离不开他了,对吧?”
“谁啊?”
“还会有谁?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嘛。他肯定要让你完蛋。想想看,谁敢去招惹他啊。”
“为什么你和妈妈都要为我担心?莫非我真的是个白痴?如果你们真是为我操心,为什么又不能把底细透露给我呢?你,你们,全知道底细,只有我一人蒙在鼓里。妈妈却要我去杀人——在不明白底细的情况下。我厌倦!厌倦得要死!”我大吼起来。
“嘘!小声点,妈妈在那边呢。刚才那一刺,一直刺到了我的骨头上,妈妈真是有力气啊。现在我头晕,你能不能不说话呢?”他闭上了发黑的眼皮。
房门微微开了一点,母亲的上半身探进来,她已经重新化过了妆,戴上了假发,她用食指竖在鲜红的嘴唇前说:
“不要打扰他,他流血过多。”然后她关上门,悄无声息了。
二哥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他睡着了,一只木片般的瘦手依然紧紧地捏着我的指头。他的脸发黑,极瘦的身躯轻轻地抽搐着。我想起那天夜里在街头拐角的事,许多疑问同时在脑海里涌现出来。二哥的**铺设朴素、洁白,使人联想起灵床,难怪他夜里无法入睡。这种情况究竟有多少年了呢?我真是个白痴,竟然提出让他分开单过,可见我在这个家里白待了十多年,什么都不明白。多少个不眠之夜之后,又受了伤,现在他终于入睡了。浆得很硬的白被子硌着他的下巴。
十
二哥开始发烧。医生为他清洗、包扎了伤口,又打了消炎的针。
我去看他时他告诉我,发炎的并不是腿上的伤,而是从前的旧伤。我问他旧伤在什么地方,他就古怪地笑了起来,说问一问母亲就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头部在枕头上扭动着,眼睛不安地四处环顾,后来他的目光停留在五屉柜那里。
“三弟,你一直在追踪家里的那些陈年旧事吧?”
“我就是要——”
“等一等!”他打断我,“你把第三个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厌倦地瞪着天花板发呆。
我走过去,将抽屉里的照片簿拿出来。
“你自己看吧。”他干巴巴地说。
那些照片里全是父亲一个人,都有些发黄了,有的还起了霉,大大小小的竟有厚厚的一本。照片上的父亲从青年时代一直排列到老,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一样。背景都是简简单单,一般总是站在家中,背后有几个柜子或是一堵灰色的墙,也有几张是在野外照的,但那背景都看不清楚,似乎是在湖边,又似乎是在荒地里。在所有的照片里父亲都是一种表情,即呆板地紧闭着嘴,目光空洞。我发觉父亲从青年时代起背就有点驼,看着这些照片,我眼前就浮现出他在洞穴里弓着背照料兰花的样子。
“是父亲交给你保存的?”
“我偷了他的!”二哥忽然尖叫起来,将上半身从**撑起,“他把所有的东西全搬走了,对母亲却说是藏在家里了,搞得母亲东挖西挖!我就是要看看他是不是无所不知,才藏起了这本照片簿,这是他的历史!”
“可是他的确是无所不知,他知道了你的举动,对吧?”我说。
“正是这样。”他说,“我煞费苦心了,那根本不是他的历史,你能从那些照片上看出什么来呢?他深谋远虑,将一切痕迹都消除了。历史?他根本没有历史!我收起这个又有什么用呢?现在,你把它扔到房间外面去!”他又痛苦地撑起来,用手指着房门,直瞪瞪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打开门,将照片簿往厅屋里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是个贼,可偷的全是些无用的东西啊。”他喃喃地说。
“家里只有你最爱父亲,可是你们为什么要一刀两断呢?”
“就因为他搬走了所有的东西啊。我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妈妈就是因为这个才刺了我一刀,她下手那么狠!简直像要我的命。我真痛啊,并不是腿伤痛,我身上有一处旧伤并发了。”
“让医生看看那处旧伤吧。”
他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出去,然后用被子蒙住头啜泣起来。我走到门口,他又朝我喊:
“三弟,你回来,回来呀!”
“二哥、二哥!你怎么啦?”我在床边跪下,用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额头。
“你不能就走,我害怕啊。我和你,从小都是孤孤单单,你看我的床也是这么窄,从来躺不下两个人。我们的床都是父亲设计的,却要一直在上面睡到死,因为我们习惯了这种床,也因为血液里面的惰性。你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不害怕吗?这么些年了,我和你一直在陷阱里面啊。母亲此刻在什么地方呢?多么奇怪啊,我觉得妈妈就躲在门背后。你不会走吧?”
“好,我不走。”
“你去把房门闩上。”
我照办了,回到他身边。他全身出着酸汗,衬衣的领子都湿透了。我让他换一件内衣,他坚决不肯,眼珠警惕地盯着房门。在这个门窗关死的卧室里,空气是十分稀薄的,这一点与我的房间很相似。稀薄的空气于我的肺很相宜。
“三弟,你过来,我要对你讲述我这几年生活的艰辛。”
“我们最好先去请医生来看看你的旧伤吧,万一危及生命呢?”
“不要去管旧伤。有了伤口,我才可以安静下来躺一会儿,不然的话,我又要去找母亲了,你看见我总是像一匹奔命的狼。有了伤,母亲就会躲在那个门背后,而我闭上双眼,进入久远的回忆之中。所以你看,你一点也不要为我的伤担心,我倒要为你——不说这个了。你不要内疚,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你看我就不内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承受得了痛苦,你还会兜圈子似的和鼓鱼那种人交往下去。你猜一猜妈妈在哪里?她已经不在门背后了,此刻她正在假发店里,假发店里没有窗户,黑洞洞的,当中挂着一盏煤气灯,颜色各异的假发在灯光里栩栩如生。那个店是一个无人店,我和妈妈轮番去那里买假发,前些天我和她多年来第一次撞见了,你可以想见她心中的怒火,于是就发生了那件事。那是一件什么事呢?那是一件和布伞有关的事。天下着毛毛雨,我打着红把的布伞和小同学们一起回家。我走进屋里,放下雨伞和书包。妈妈正仰着头在院子里看雨,乌黑的头发被淋得透湿。我朝她奔过去。‘傻瓜,你怎么不早回来,你二姨来过了,我们坐在雨地里吃了西瓜。’她说,然后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嘻嘻一笑。她浑身散发出青豆的味儿,目光闪闪烁烁的。第二天,她领着我一道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埋起了一个钱包,那是我第一次学习藏东西。我告诉你这些事,你觉得很厌烦,还是觉得有点伤感?母亲不在门背后,她坐在假发店里,她要在那种地方好好歇一歇,因为家中的凌乱使她喘不过气来。三弟,你早看出来了她是一个多么爱虚荣的女人,头发早已没有了,欲望还在与日俱增。不过这都是表面现象,夜里的事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住在家里。妈妈夜里在哪里?有好几次,她差不多完全消失了,只有那顶棕色的假发遗落在门口的台阶上。三弟,我和你在我的房间里谈论妈妈年轻时坐在雨地里吃西瓜的事,这有多么怪。她这样的女人,烦恼是征服不了她的,有谁能像她这样勇往直前呢?三弟,你也给我讲一点什么吧。”
“夜间我在街上游**,走过一根又一根的水泥电线杆……”
“好!”二哥打断我的话,“我们俩的思维正在交叉。你是谁?是我的弟弟,从前我们各顾各,住在一个屋里,睡在父亲为我们制作的狭窄的小**,我从来也没感觉到你的存在,直到那天夜里,在街口的拐角上,你听见了我的呼唤,你冲破重重的阻碍向我走来了。”
“我并没有听见你的呼唤,我撞上了你纯属偶然。”
“你这样认为,因为你不知道我在呼唤你,正如我不知道母亲在呼唤我。她必定是呼唤过了的。那个时节,院子里栽了一排排的兰花,开花的时候,妈妈坐在花丛里晒太阳,我从那边走来,她就向我抱怨:‘我心里有很多小虫子在涌动,你看看这些花,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我的心一沉,朝地里坐下去。这时父亲从另一个方向朝我们走来,当他浓浓的影子停在我们脚边时,他便站住不动了。‘那不是你父亲吗?’妈妈说。她的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我开始看太阳。后来我收回目光,看见那条浓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而在那影子的尽头,父亲不见了。影子又停留了好几秒钟才缩到围墙那边去。‘那绝不是你父亲。’妈妈冷冷地说。”
“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大哥为什么从这套大房子里搬出去吗?在他年轻时,这附近的房子不断地倒塌。我们在睡梦中常听见轰隆一响,早上跑出去一看,又有一栋房子变成了一片瓦砾堆。尽管家人都在房里,大哥还是禁不住不停地发抖。有一天他对我说:‘二弟,为什么倒塌的那些房子里都没有人呢?白天里那里面都住着人,可是倒塌时连呼救的声音都从未听到,莫非他们被埋到了很深的地底?我伏在瓦砾堆里听过,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真可怕。’他的目光发直,嘴唇发青。又坚持了好些天之后,他终于像猫一样从家里溜走了。母亲说他从小性格脆弱,说实话,我也害怕,尤其在夜里听见那些巨响时,我很想爬到大哥**去,可是他的床也是那么窄,无法睡两个人。我只好忍着,因为没地方可去,我在外面没有熟人,再说也没法离开这个家。”
“为什么呢?”
“你已经看见了父亲为我设计的床,这床和你的一模一样,你也知道了我夜里都干些什么,你还要问为什么!大哥在家里实际上是没有床的,他睡的床是一张临时的钢丝床。现在你明白了吧?”
十一
有好长时间了,我没有看见鼓鱼。我到过楼上,他的房门紧紧地关着,我没法确定他是否还在里面。我很想见到他,告诉他关于母亲、关于二哥、关于水果刀的事,我觉得他应该提防着点,不然就有可能要出事。虽然二哥认为出事的该是我,我却认为出事的会是鼓鱼。就这样,二哥为我担心,我为鼓鱼担心,于是日子一天天溜过去。
我在他的房门上敲了又敲,没人答应,一回头,看见他从楼梯那里上来了,垂着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他的钥匙在锁眼里“咔嚓”一响的时候,我说:
“鼓鱼,妈妈让我用水果刀对付你。”
“那种事很平常。”他哼了一声,用手把住门,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你认为妈妈是对的吗?也许我真该拿那把水果刀?”
“我什么都不认为。”他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不是个懦夫!”我冲那张门大喊。
菊妈妈的鸡全瘟死了。她坐在房里一动不动,脸上挂着笑意。我问她有什么事这么高兴,她说她梦见了那些鸡。鸡一死,关于它们的梦就源源不断,似乎天一黑鸡们就上了她的床,床头床尾全是它们,扇动着翅膀钻进被窝,很感人。她还说有时坐得无聊,她就拿起菜刀在木盆里剁,装作切鸡潲,因为没别的事好干。我劝她再买些鸡来,她就笑起来,说我的口气同鼓鱼一模一样。然后她就盯住我看,直看得我不好意思起来。“我先前是一棵老树,被人砍掉后留下了树桩,你可以在上面坐。”她说。
“菊妈妈,我不愿意用水果刀对付鼓鱼,可能他为这个反而生我的气。”
“为什么不愿意?你并不爱他,他也不爱你。”
“可是我想着他,可以说,朝思暮想。”
“朝思暮想有什么好处呢?倒不如把他忘记,考虑一下水果刀的事。你很想和他接近,整天为这个苦恼,你母亲为你指出了一条途径,你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她瘪了瘪没牙的嘴,“现在他不理你,你又生气,你真是自讨苦吃啊。”
“我不愿意伤害他,我只想和他谈话。你也许不知道吧,我们是很亲密的,他来我家里,躺在我的小**,我们像亲兄弟一样,这是真的,只不过你没有看到罢了……”我又急切又不好意思地说。
“你真蠢,那么你想用什么其他办法去接近他呢?我可以断定,他不会理你的,不会。”菊妈妈断然地一摆手,充满怜悯地看着我,“你就是天天看见他也没用,他是一个冷若冰霜的人,他不是在你的被窝里躺过吗?你应该早知道这一点了,怎么还死抱着这样的希望。鼓鱼是我带大的,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从来不乱吵,有一天,他却在我腿上咬了一口。”她将裤腿捋上去,将小腿上的伤疤露给我看,用欣赏的态度抚摸着那伤疤。
“你愿意他受伤害吗?”我烦恼地说。
“那是你唯一的接近他的途径。”菊妈妈像巫婆一样笑起来。
鼓鱼是真的生气了。我又在楼梯口那里和他相遇,他急匆匆地上楼,一言不发。我去扯他的衣袖,他就愤愤地甩开我,目光让我浑身发抖。
我天天将房门打开,想让他经过我门口时进来,就像从前一样。我盼了又盼,他一次也没来过。失眠的夜晚弄得我精疲力竭,我又摇摇晃晃地走到街上去了。
街灯坏了,只有朦胧的月光照在地上,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跑,一会儿二哥就从身后抓住了我,将他那木片似的身躯朝我身上贴过来,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我俩就这样东倒西歪地朝街口的拐角冲去。月光下,他的瘦脸斑驳不成形。
“三弟,你也快到最后关头了吧?”他朝我脸上喷着酸气,泣不成声。
我也想哭,他的话在我听来就像是说我和鼓鱼的关系到了最后关头,或者说鼓鱼到了最后关头,否则还能有什么其他意思呢?自从那一次,鼓鱼给我送来父亲约见我的字条,有多少事已在我们之间发生过了啊!鼓鱼身上有神奇的魅力,他只要躺在我的小**轻轻地说几句话,几十年的回忆的重担就如雾一般消失了。回忆本身仍然存在,只是远远地拉开了距离,就像隔岸观火。啊,那真是一些很好的瞬间!我心神不定地想着这些问题时,二哥已经止了哭,像蚂蟥一样将扁扁的身子贴在墙上,轻轻地说话。
“妈妈从外面走进我的房间,我将腿上的伤口露给她看,她看也不看,反而指责我为什么要戳穿她所有的伪装,然后又说我绝对不可能戳穿她所有的伪装,因为伪装下面还是伪装。她说完就得意地哈哈大笑。我们的母亲,竟会有你和我这样的儿子,血缘关系是以怎样奇妙的方式起作用的呢?你猜猜她现在在哪里?她一早就出去了,头上戴着一顶假发,皮包里放着另外一顶假发。她告诉我,她总想秃着头在外面走一回,可总找不到机会。有一回她真的秃着头站在外面,她的老邻居来了,和她聊了好久,一点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甚至还称赞了她的假发。从那以后,她放弃了她的秃头的想法,她说自己再做那种事年纪已经太老了。有一回她出门之前还和我做了一个试验,她让我待在屋里,她自己在院子里敲击石头,然后走过来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看见了烟,她就说待在家里没意思,因为我魂不守舍的,她看了伤心,还不如出去转悠,那样可以保持活力。我问起她夜里的事,她说那要另当别论,她也听见附近有房子在倒塌,睡梦中听见的,可是别想用这些事来压制她的天性。”
“三弟,在这样的夜晚,月光是不是亮得有些过分了呢?你看看周围这些建筑的轮廓是多么的清晰啊!那一堵围墙,上面的每一块砖都显露出来,实在令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从家里跑出来,你也从家里跑出来,我们在外面会合了。我想缩在停车棚的阴影里,可是月光是那样咄咄逼人,树枝是那样‘嘎嘎’地摇摆,我身上的血液都几乎停止了流动。而你,全然没有感到这些。”
“二哥,你太伤感了,我在这里呢,我们是两个人,你感到这一点了吗?这是我的手,你的手太冷了,放到我的手心里来吧,我的手心有点微温,时间一长你的手就不会那么冷了。我们有血缘关系,从小却没真正在一起待过,这不能不说是个缺陷。二哥,不要为妈妈担心了,她很有力量,她会战胜一切的。”
“昨天我又看见了她,她的秃头被白炽灯光照得泛出青色。还是那间半边屋顶的茅屋,她身边又多了一只猫,是只黄猫,她听凭黄猫跳上她的肩头,舔她的头皮,舔了又舔舔了又舔,而她闭着眼,很舒服的样子。三弟,我真为你感到害怕,你应该尽量把身体缩紧,像我这样贴到墙上,墙会使你心里感到踏实。听,很多人走过来了。那件事,你打定主意了吗?不要再犹豫下去了,你看,东西我也带来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