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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凿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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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她头都没转过来,手里举着一顶花白的假发正在梳理。

“你在这里同我谈话,眼睛却看着你二哥,心猿意马。你到这里来,就如同一只苍蝇飞到臭蛋上面,嗅来嗅去地寻找那道裂缝。我这个比喻打得很好吧?”

“妈妈,我只是随便看看,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他呢?”我分辩道。

“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他呢?”她学着我的腔调说,“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自从你同那个奸细搅到一起之后,你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来了,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到这里来找我——你是来找我的是不是?可是你逗留着不走,等我出去社交了,你就和他谈论我,有时你忍不住要用一些比较恶毒的字眼,因为平时我教训了你,你心里是不服气的。你把他当作可以交心的对象,难道他就不会出卖你吗?你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对我说什么吗?”

她对我怒目而视,她的样子有点可怕,一只手举着梳子,一只手举着假发,光光的头皮泛出青白色。我不由得畏缩了。

“我是忠于你的,妈妈。”

“可是你的眼睛却在东张西望!我和你站在这栋房子里面,你知道这栋青砖瓦房有多久的历史吗?你不可能猜出来。”

她上前两步,朝我扬起手中的梳子,我以为她要打我了,可是她忽地一转身,将假发戴在了头顶上,然后开始调整假发的位置。

“帮我拉一拉后面,头皮要全遮住。”她命令道。

二哥在窗口张望了一下,大概听见了我们在里面吵,他的表情仍然是漠然的。

“我马上要走了,你就留在家里和他谈心吧,我知道你要谈些什么,因为他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她出门了。一会儿二哥走进来。

“今天我休息,三弟。我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你刚才也看到了,妈妈她离得那么远,叫我夜里怎么找得到她。我在尝试一种新的方法,我在院子里挖掘。妈妈以为我和她一样是在找东西,实际上,我掘得相当深,我把一些东西埋在掘出的沟里,这样妈妈就不能发现,她怎么也想不到。”

“我不想和你谈论妈妈。”

“当然,当然,随你的便。她又教训了你吧?她总是这样滴水不漏,多么旺盛的精力啊。我们不说她了。你怎么显得这样无精打采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我当然只能无精打采,我在这里的位置被一种严密的操作限定着,他们每个人都是操作者,我只能俯首帖耳。有时听着他们讲话,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要爆炸似的。不,我不想再与他们搅和下去了,我要保持一种清醒的理智,最好今后只和鼓鱼一个人交往。我这样思忖着,同时心底又知道这是最靠不住的事。鼓鱼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早就看出来他是心肠冷酷的人,我怎么能有把握长期与他交往呢?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你显得这样无精打采,”他继续说,“是因为不满在你心底**。别人的话还没说出口,你已经在心里抱定了轻视的态度。而你自己是从来不想开口的,可一不留神又说走了嘴,因为你天性易冲动。时常,你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

“那么你呢?难道你就不后悔?”我忍不住顶了他一句。

“我?我缺少时间。你也知道,妈妈精力那么旺盛,我总跟在她后头追,简直焦头烂额。有谁同情我?我如同一只饿狗,无论白天黑夜都在嗅着她的踪迹,她总不在。当我变成猎狗,鼻子无比灵敏的瞬间,她就无影无踪了。她把院子里挖成这样,每一锄都挖在我的心上。焦急,我总是焦急啊。我变成什么样了?春天里我怕风,因为那风迷乱了我的眼睛;冬天里我怕严寒,因为严寒冻结了我的思维;夏天里——呸!我太夸张了。像我这样一个人,时刻都在焦虑中,怎么有时间去后悔?昨夜我又开始了一回新的追击,我越过麻石砌的台阶,冲向马路,可是那台阶绊了我的右脚,我的脚趾受了伤。当我呻吟的时候,我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惊喜,我听到了我们母亲的声音。当然她不在附近,她在一个很远的商店里,那商店里亮着一盏绿色的小灯,在周围的黑暗里格外显眼,她低着头在灯下打毛线——我很多年没看见过她打毛线了。”

“‘二弟,你在那边抓老鼠吗?’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处所顺风传来。”

“‘我受伤了。’我回答说,尽力提高了嗓门。”

“‘我听不见。夜里多么黑啊。’她低下了头,我看见她的胳膊肘在随毛线针不断地动。”

“你一定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吧?我总是尽量把我想说的说得明明白白,我不喜欢故弄玄虚。关于刚才我说的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呢?我并不想经常说这种事,可是刚才我想,三弟来了,我必须把这事告诉他。”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二哥。”我忍不住把我的手放到他瘦削的肩上,这么多年里,他这是第一次对我推心置腹。

“可是你是多么消瘦啊!你是不是太焦急了呢?就没有什么办法解除你的紧张吗?”

“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母亲得死掉。”他狞笑起来,又显出从前惯有的冷酷表情。

“在一个屋顶下面,她对我充分表现出绝对的权威和威慑力,我日夜疲于应付。当我入睡的时候我就想,万一母亲有事要叫我呢?所以我总不能睡死。她的房门总是半开,夜里黑洞洞的,我进去过几次,她并不在里面。即使我有猎狗的鼻子,也嗅不出她所在的方位。她是不会死的,你也看见了,她精力那么旺盛,还能挖土,而我,是一天天衰弱下去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追寻她吗?”

“即使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母子之情也没有完全消失,屋顶上的瓦片因此而吃惊地跳跃。”我突然说出这句奇怪的话。

“你真是无所不知啊,这于你不是太危险了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无比颓废的样子,“那天夜里见到母亲之后,我的心多年来第一次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我心事重重地走到外面。当然,我无法脱离他们。我的灵魂就像那口深井,家人们在那底下居住。小时候,我伏在井口,将头尽量往下探,大声喊:“妈妈!”那下面产生了令人恐怖的回音。后来有一天,我又在井口喊着好玩,一回头,看见了父亲阴险的目光,他“嘿嘿”地笑着走了开去。

在同母亲的关系上,我和二哥的经历不同,那也可以叫作异道同归吧。我现在明白多年来他为什么总是对我板着一副脸了,他不愿暴露自己的无能啊。走到电线杆那里时,我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幼童,有人抢去了我手中的一块蛋糕,我哇哇大哭起来。是的,眼泪从我眼里汹涌出来,我蹲了下去,用双手蒙住脸。我的样子一定不怎么雅观,可是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蹲在那里哭了好久,到后来我都忘记我自己为什么会哭了,我想我应该回家了,回自己的家。我从指头缝里向外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我。果然,在对面的垃圾桶旁边有个流浪汉瞪着乌黑的眼珠在注视我,我很不好意思,赶快又装样子似的干号了几声,眼泪却不肯再流出来了。我又看见那流浪汉似乎是识破了我的诡计,耸了耸肩,继续注视我。我心里忽地一下腾起怒火,不再装样子,站起身来朝家中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流浪汉,他完全不像是本地人,而他脸上的表情又是那样自负,他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快到家时忍不住又回过头去,看见他正远远地尾随我,真是见了鬼了。我匆匆上楼,一进屋就关了门。

一会儿,我听到楼下有很大的、非同寻常的喧闹声。我下到一楼,看见菊妈妈正在追鸡,那一大群鸡都在乱飞乱跳,而她赤着脚,眼珠血红,就像发了疯一样。

“菊妈妈!”我喊道。

她根本没听见,眼珠瞪得溜圆,然后朝前猛地一扑,抓到了一只鸡,那正是那只芦花鸡。其实那只芦花鸡根本就没有逃跑,它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菊妈妈捉到鸡后定睛一看,口里骂道:“又是你这瘟鸡!”然后恼怒地将它放掉了。芦花鸡跳了几下,双腿开始发抖,一会儿就朝地上跪了下去,闭上眼,头一歪,死了。

我跑过去抱起它,恐惧而又厌恶地对菊妈妈说:

“你是一个屠夫。你不让它吃饱饭,一点都不关心它的死活。它已经是这样衰弱,你还是不停地虐待它,一直到它死掉,你既然是这样一个人,根本就不应当养鸡。”

菊妈妈看着我涨得发红的脸,叹了口气说道:

“原来你在伸张正义,你是不是太夸大了你的同情心呢?你这样生气可不好。你认为,我该怎样来养鸡呢?我倒很想换一种方式,可并没有现成的模式呀。请你把你心里的想法告诉我,究竟要怎样养鸡才算合理呢?你心里头一定有一种很好的方案吧。”

“我心里头并没有什么方案。”我不得不老实承认,“可是除了虐待,真的就再没有其他的养鸡方式了吗?”

“可惜没有了。你可能不太清楚这周围的环境,因为你总在房里睡觉。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每天下午都有一伙住在附近的小流氓到我家里来滋事,因为我养鸡,养得又多,他们就故意把脏东西弄到我煮好的鸡食里面,使得它们很容易发瘟;再有就是偷鸡,专门偷那些长得肥的。我受了他们的欺负,心里窝了很大的火,只好找这些鸡出气了。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可是你这只芦花鸡,小偷是不会要的,它这么瘦,几乎没有什么肉,年龄也很老了,要是你不扑到它身上,它是不会死的。”

“为什么你这么看重这只鸡呢?鸡就是鸡,总会死的。我正在气头上,它却站在那里挡我的道,怪得了我吗?你对我说过,它喜欢到你房里去转悠,这也不见得就有什么特别。你看它这么脆弱,扑它一下就死掉了。好了,我站在这里和你说了这么久的空话,原来你也没有更好的养鸡的方案。你既然这么喜欢这只瘦鸡,你就拿走好了,还可以熬一锅汤喝。”

“不,不,我不要!”我连忙一松手,死鸡掉在水泥地上,立刻引来一大群苍蝇。

“该死的!该死的!”菊妈妈一边骂我,一边弯腰捡了那只鸡,扔进垃圾桶。

“你看,这就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原来它也生活在我的鸡群里,甚至还到过你房里,你觉得它这家伙很有内容,没想到结局这么没意思,连熬汤都嫌太瘦。”

我觉得再待下去很没意思,就拔腿往家里走。没想到菊妈妈也跟在我后面上楼来了。我进房她也跟着进房,还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仔细打量我的房间。

“我从来没到你房里来过。”她解嘲似的说,“想都没想过这事。”

“我们应当多多联系,这正是我的愿望。”我毕恭毕敬地说。

“这并不等于我们关系的实质有了改变!”她突然提高了嗓门。

我像受了猛烈的一击似的颓然往**倒去,她的声音震得我的面孔发麻。

“菊妈妈,”我虚弱的声音如同蚊子叫,以至于她将面孔凑到我跟前来倾听,“真的不能赦免一次吗?”

“可惜啊。”她沉痛地摇着头。

她的双臂撑在我枕头的两侧,背弯得像一个大驼峰。当她用一只枯瘦冰冷的手抚摸我的脸颊和额头时,另一只手臂便支撑着她整个身体,这使她的姿势显得很费力,我都在心里为她不安,但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她的手臂具有很大的力量似的。

“鼓鱼和我的关系也是这样吗?”

“也是这样。”她点点头,换了一只手臂来支撑她的身体。

她就这样悬在我上头抚摸我,直到我心如死灰,她才满意了,不停地叨念:

“这就好,这就好,你就该这样。”

“请你不要像一座桥一样架在我上头,请你坐下,将手臂放好,你的这种姿势让我难受。”我的声音仍然如同蚊子叫。

“你以为我采取这种姿势很费力吗?你太低估我了。”她一边说一边从我的上方移开去,然后又朝地上用力吐了一口痰,站在屋当中。

“只不过死了一只芦花鸡,你就变得这么伤感,这都是因为你长年住在这种不透气的房子里。我倒不是想谴责你,我只是提醒你,你一定要学会随机应变。我今天倒是很有闲空,你可以向我提问题,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已经厌倦了和你谈过去的事,你不会向我提那方面的问题吧?”

“我倒是很想提,尤其现在躺在**面对你的时候,那个关于我的出生的问题已经到了我嘴边。可是既然你不要听,我就忍住不提算了。啊,我差一点又要讲出来了,我还是面对墙壁吧,免得产生提问的冲动。让我想一想,这件事有多么不好啊,一个莫须有的问题竟然缠绕了我这么多年。即使在我干着自己最想干的事之际,我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快乐,于是夏天又悄悄来临了,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刚才我向你保证不提那事,我应该说些什么呢?关于我的家庭,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各种矛盾都在向我紧逼过来,我早就无处可躲了啊。这些都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我成了个外人,你明白外人是什么意思吗?这就是说他们要把我赶走,让我成为一个讨饭的。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单独住在这里,靠吃父母的白食生活,我很重视我目前的安宁舒适,可是一旦成了要饭的叫花子,就一切安宁和舒适都谈不上了,我也许会死的。我躺在**,怎么也觉得那于我不适合,我这副样子,谁会可怜我给我饭吃呢?就是要到了饭,也会被别的叫花子抢了去,还可能挨打。不,要饭行不通。所以现在的实际情形是,我不能躲开我最后的避难所,而要在这里一直挨到最后。”

尽管我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叫,我说这番话时菊妈妈却一直沉默着,也不再凑到我面前来倾听。最后我说完了,又朝着墙睡了一会儿,身后还是没有动静。我感到有点异样,就转过身来,这才发现菊妈妈不见了。不,她还在,她坐在屋角的一张矮凳上,缩成一团,正在打瞌睡呢。

“菊妈妈!”

她身子一动,醒了过来。

“嘿嘿,你怎么不说话了?说呀。原来我有个侄儿,也像你这样诉苦,我本来不喜欢他,他在我面前诉来诉去的,我就觉得他有意思了。尤其在快要入睡时听到这种话,心里不由得产生种种甜蜜的回忆。”

“我要起来了。”

“不,你不要起来!”她冲过来,将我按在**,“你躺在**不动的时候给我一种很稳定的印象,我看见你脸朝墙壁说话,就感动起来了。好,我下楼去了,你继续说下去吧,就当我在这里听似的。”

八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我在外面游**。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干了。我在长街的拐角上,售货亭的阴影里看见了二哥。风很大,他穿得很单薄,细瘦的身子像一些连缀在一起的木片。他的脸始终埋在手臂里,所以看不见,他似乎在用手臂遮挡路灯那微弱的光芒。我走到近前,才听见他在哭泣。我想不通,一个从前如此冷漠、自负的人,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迅速地垮掉了。原来的二哥已经不存在了,只留下令人伤感的一堆木片。我看着他,不敢立刻走过去。我犹豫的时候,二哥早就看见了我,一边哭一边责备我为什么不马上过来安慰他,因为他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唯有血缘关系能给他以某种慰藉。

因为我站在他面前,他越哭越凶,索性蹲到地上不起来了。我抚摸着他那骨瘦如柴的背,有点感到恶心,因为一股浓浓的酸汗味正从他颈窝里透出来。当我缩回我的手时,他就用力捶打我的双腿,责备我没有同情心,于是我只好继续抚摸他。我们俩在这样的深夜,站在这种地方,活像两个傻瓜。二哥却不顾这一切,只一味地宣泄。我觉得他不仅仅是单纯的宣泄,里面还很有做戏的成分。可是他为什么如此厉害地耗费了自己的精力,变成了这些木片呢?从前他可是又强壮又傲慢啊。

“我的末日快来了,我找不到她——我怎么也找不到她啊。昨天夜里熄了灯以后,我像往常一样紧张焦急,我在自己卧房里高声呼叫:‘妈妈在吗?’母亲在她的房里轻轻答应着。我有点放心了,就睡下。可是一会儿我又醒了,喊道:‘妈妈在吗?’妈妈仍然轻轻地答应着,不安却慑住了我,我穿好衣服走到厅屋里,看见母亲房里灯亮着,房门大开,她根本不在里面!她又欺骗了我。”

他泣不成声了,还扯自己的头发,将鼻涕擦到我的裤腿上。可是忽然,他止住了哭,猛地站起来紧贴墙壁,我也随他贴到墙壁上。

“你这是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那边有人过来了,你难道没有发觉吗?”他小声回答。他的冰冷的指头鼓励地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出声。

一会儿,果然有谈话声由远而近,是两个男人,似乎在谈论有关税收的事,他们的声音在风中忽高忽低,渐渐远去了。接着又开来一辆摩托车,也呼啸着远去了。

二哥又蹲了下来,继续先前的哭泣,还边哭边诉。

我忽然觉得这场景很好笑,虽然拼命忍住,还是笑了出来。二哥立刻止住了哭,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在路灯下既严肃又迷惑。

“你在笑吗?”

“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却只有我一个人在旁边观看,你太重视我了,我就是想起这事觉得好笑。”

“那么痛苦呢?难道你以为我不痛苦?在这种情形之下,你怎么还好意思笑得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珠睁得老大。我害怕了,不由得伸出一只手去扶住他,我觉得他就要跌倒了。我一扶他,他就顺势将整个身体往我这边一倒,于是我们俩都跌倒在地。开始我还想爬起来,可是他死死地压住我的腿,搂住我的脖子,使我没法动弹。我发现他虽然全身又瘦又薄,力气却不小。我们就这样抱成一堆在墙根躺了一会儿,二哥虽停止了哭泣,声音还是抖得厉害,他不能连贯地说话,他那单薄的胸膛像蜂窝一样嗡嗡作响。我向他抱怨说,我这样躺着真太不舒服了,我们俩都要感冒的。

“可、可是这也有它的好处,你、你没体会到吗?”他那钳子一样的指头揪了揪我的屁股。

“能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就没人发现我们呀,你这傻瓜。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除了你,谁也不能发现我的秘密,然后再由你去把今夜的事告诉别人。我、我知道你是一个多嘴的家伙,你是忍、忍不住、住的。啊,我呼吸有点困难了,妈妈知道了我今夜的事之后会怎样想呢?你、你是一定会将整个过程告诉她的,对吧?你一定会。这会儿没、没有人了,已是深夜,你听,妈妈在说话,她所在的地方还有猫叫,我俩一块站起来吧,一——二!好!”

我们站好后,二哥就不再理我,垂着头,径直往回家的路上走。我很不放心,就挨着他走。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里有点可怜他,就悄悄地去挽他的手,不料他触了电似的跳开去,结结巴巴地说:

“干、干什么?”

“我实在放心不下啊,今夜,那屋子里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叹了口气。

“你不可以老和我在一处,这是注定了的,我们必须在这里分手。”他站住了。

“为什么我就不能陪你去家里呢?我已经在外面游**了一夜了,我觉得我有必要陪你去家里,你这么瘦,那边屋子里那么空,那么黑,就像是某种凶兆。”

“我必须马上走。我和你站在这街当中,虽是半夜,也有被人撞见的可能。现在,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好,再见!”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天快亮时我才回到我的住处,我浑身疲乏不堪,在昏暗的楼道里摔倒了。我倒下去之后,就一动也不愿意动了。我睡在那里,左边的脸颊感到有股冷风吹过来,于是用力睁开左眼一看,看见一个人的腿,还有一双旧皮鞋。我打算继续睡,然而他向我弯下了腰,我感到了熟悉的气息,于是将另外一只眼也睁开了。

“你这种模样,叫我怎么能不关心你呢?”鼓鱼满面愁容地说,“我真想和你一块儿躺下来,可是我又怕弄脏了我的衣服,我每天都要自己洗衣服。”

“但是我的确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在经历了那样一个夜晚之后——你无法想象——我耗尽了自己的一切。你能不能扶我起来,和我一起到我房里去呢?”我费力地说。

鼓鱼好像根本没听见我的建议,伸出他那冰凉、柔软的手抚摸着我的前额,将他苍白的面孔朝着黎明的、微弱的光线。

“我多么想和你一块儿躺下来啊。”他又说,“和你,我朝思暮想的人。我绝对不能弄脏我的衣服,刚才我已经告诉过你理由了。你为什么要倒在这样一个地方呢?这里又脏又潮湿,你的衣服算完了,你向来就是这么任性。”

他直起腰来,一只手撑在墙上。

“那么扶我起来吧!”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喊道。

他还是没有听见我的要求,他的眉毛拧得紧紧的,那面孔和典型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我怎么能躺在这里呢?”他的口气充满了茫然,“这样一个地方,对我太不合适了。那么,我只好走了,此地不能久留。虽然我今天并没有很多事要干,可总不能老站在肮脏潮湿的楼道里吧,再说我的肺部也不是太好。要是我老站在此地,说不定会忍不住和你一道躺下,那样的话就得洗衣服,我可不愿把时间全花在洗衣服上面。那么,再见!”

他摆摆手下楼去了。

他把我的瞌睡搅得一点都没有了,自己却溜之大吉,我心里充满了对他的怨恨。我的体力全部丧失了,我一寸一寸地挪动我的身体,向我的房门靠近。我这种努力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终于到达了我的家门口,可是我没有力气站起来开门,更糟糕的是,门口有摊鸡屎,我刚才挪动身体时,大腿正好压在鸡屎上,所以我的裤子那里臭气熏天。

“菊妈妈!”我尖叫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眼前黑黑的。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来人不是菊妈妈,却是鼓鱼,他又朝我蹲下来。

“你真是贪心啊,你的事简直是没完没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我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将我从地上拖起来,往房里走了几步,往床边一扔。

我颤抖着将沾了鸡屎的裤子脱下来,又脱了外衣,躺到被子里去,蒙上头。

“你的小床是一只船。”我听见鼓鱼唱歌一般的声音,“这件事过去多久了?那一天,你父亲约了你去,后来又取消了约会,你心里疑虑重重。有很多人睡在各式各样的**,可是他们的床不是船,只是一些各式各样的礁石,当海浪到来时,我就开始冥想。从前我也有一只你这样的床,搬家时留在原地了,所以我总爱在你**躺一躺,旧梦重温嘛。鱼儿靠近船只,就像这样——”

他的一只手向被窝里伸过来,放在我的胸口上,冷冰冰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你对我的感觉不是固定不变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愁苦地点了点头。

“当我离得远远的时候,你对我有种温柔的眷念,那种时候你特别自作多情。”

我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了,于是闭上眼睛。他的手退出去了,改为在被子上面摸索着。我虽好奇,还是打不开眼睛。

他还在被子上摸索,他的手隔着被子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一条响尾蛇,时而在我胸口的位置上,时而又溜到我的脚部,簌簌作响,使我心惊肉跳。他为什么还不走呢?现在是我最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像忠诚的卫士一样守候在这里,他打算干什么?我多么想睡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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