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k'ku 下一页

开凿4(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p>他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我接过纸包时手抖了一下,纸包掉在水泥地上,发出金属的响声。我的手像被烙痛了似的,嗓子眼被泪堵住了。

“不,不!”我哭起来,“我干不了这种事!啊,我怎么落到了这种地步啊!我,一个寄生虫,一个不甘消失的废物,为了活命落到了这种地步!”

二哥用他僵硬的双手抚摸我的肩头,呵护着我说:

“不要哭,你不要哭啊,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好好的。不要把问题想得那么严重。你只要想一想,这么多年了,我和母亲还不是住在一个屋顶下。我的腿伤已经好了,我差不多忘记这回事了。你对我说过,他曾经骑在你胸口上,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啊,不要怕,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好的。”他拍着我的背,顺势弯下腰捡起那个纸包,塞进我口袋里。因为我还在抽搭,他又继续抚摸我。

我和二哥的会面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我伤心地低头往家里走,二哥在旁边陪伴着我,他说他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回家。已是深夜,远处的河流中有轮船在鸣汽笛,失眠的旅游者在甲板上踱步。我们来到了狭窄的楼梯下,二哥一定要搀扶我。楼梯挤不下两个人,我们紧紧地擦着墙和扶手,侧身往上走。我在一级阶梯上绊了一下,往前一栽,黑暗中只觉得二哥倒在了我身上。挣扎了好久,两个人才重新站起来,这时楼梯间的灯忽然自动地亮了。在灯光下,二哥忽然怕得要命,用双手挡住自己的面孔,说他不能陪我了,还说有的事他万万没料到,太可怕,说着就蒙着面下楼去了。

我的手伸到裤袋里,抓住了那把水果刀,我把刀拿出来,往楼梯下面用力一扔,刀子碰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当”的声音,那响声吓坏了我。

进了房我就把门闩上,不开灯,坐到**去了。

一会儿就听见鼓鱼在头顶连续地敲击,那是一根铁钎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有力,挫败了我心里一切隐秘的企图。我在听,我过于专注,不知道晨曦已经从窗帘那里透进来了。

十二

鼓鱼懒懒散散,无精打采,苍白的面孔变得粗糙起来了,两手也弄得邋里邋遢。他就像没认出我似的朝前走,两臂垂直地放在身旁,完全停止了摆动。

“鼓鱼!鼓鱼!”我沉痛地呼唤他,急急地追了上去。

他站住了,并不回头,他一定是早就知道我在后面。

“我要走了。”他轻轻地说,“你还要同我说话吗?这一次我要出远门。”

“不!”我闷闷地吼了出来,伸手抓住他的前胸,“你以为我是一个心肠软弱的人吗?你这个木偶,僵尸!我不知道我那老父亲当初为什么会看上了你!你这个没有实体的衣架子!你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把人心搅乱,然后一走了之。你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有来找过我?嗯?”

我用力摇晃他,比我高大得多的他竟然像散了架似的塌下去了,他闭上了眼睛。但是我不能放过他,我继续摇晃,把他从地上提起又摔下,指责他,弄得自己的喉咙都嘶了。

“你以为父亲派了你来,你就有权利践踏我的一切了吗?你弄错了!你这个不怀好意的小人!你闯进我的生活,像头猪一样将我啃得体无完肤,对,你就是头猪!现在一切都变了味,一切都远远地离我而去,你却做出漠不相关的样子要走了!我怎么啦?你,把那些秘密全都告诉我,否则我要让你吃苦头!是谁要你来找我的?我睡在我的小**好好的,熬过了一天又一天,并没有出事,直到有一天,你大摇大摆地走了来,指手画脚,说些诱骗的鬼话,对我许诺下某种希望,让我跟在你屁股后头跑。然后,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朝我踹出了一脚,致命的一脚!我的生活完了,我没法恢复到从前那种样子了。我白天坐立不安,倾听着你在楼上弄出的声响,打开门等待你走进我的房间,到了夜里,我就如丧家狗般在外游**,以前的宁静被完全破坏了。我还越来越警惕,越来越自作多情,时常无缘无故地激动,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只顾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的恶人,我决不能饶了你!”

我愤怒至极,一拳朝他打去,他立刻倒在了地上,一条左腿还**了几下。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因为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脆弱,不堪一击。我立刻朝他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手,呼唤着他。我的脸与他离得这么近。

他的手越来越冰凉,脸上却意外地泛起一层稀薄的红晕,额头上甚至出了点汗。

“三弟,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爱你啊?”他吃力地说,天真地眨了眨眼。

“不要说爱与不爱这种鬼话了,我们现在都要冷静。你再仔细想一想我的处境吧,难道你还是要走吗?你不能留下吗?刚才我打了你,我太莽撞了,我心里充满了歉疚。但是你想想看,除了我,还会有谁如此需要你呢?为了你,我甚至忘记了我父——”

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是菊妈妈。

“你谋害了他。他的左腿是有毛病的,我怀疑它现在已经断了。你真残暴,你才是个残暴的小人,既胆怯,下手又狠。你说的那番话我全听见了,好一场表演!现在我要将他弄到我家里去好好照顾。喂,你站这边,抬起他的上身,我来托着他的腰,就这样,好!”

我们把鼓鱼弄到菊妈妈**时,两人都已是满头大汗了。鼓鱼蜷曲着身子,面朝墙睡着了。我心里说不出的窘迫,非常害怕菊妈妈要追问我,所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目光像贼一样。

“你知道他的左腿有毛病,就有意朝他的弱点发起进攻,是吗?”菊妈妈严肃地质问我。

“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啊。他怎么会有毛病呢?他在山上跑得那么快,就像飞鸟!我只不过是害怕他离开我,情急中就打了他。”

“不过你那一拳打得好,打得正确,你无意中达到目的了,这可是你没想到的吧?”

菊妈妈的**很肮脏,被子发黑,枕头油腻腻的。我看到鼓鱼睡在这么肮脏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他呢,一点儿也不嫌弃,还将他那一头柔软的黑发在枕头上擦来擦去呢。在睡梦中,他的一只手还在抚摸那条受伤的腿。我想起母亲要我用水果刀刺进他身体的事,不由得有点庆幸。屋里异样的寂静,因为一只鸡都没有了。

鼓鱼只睡了很短一会儿就开始乱动,后来他就打着哈欠坐起来了。他一边将被子随随便便团成一团,一边说:

“三弟,我可是一直在关心着你的啊。你不要忘恩负义。”

“正是,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早看出了这一点,他从来不管我们,只是践踏我们。”菊妈妈附和着。

这时他们俩就开始骂我,什么“小人”啦,“势利鬼”啦,“投机分子”啦,“贪得无厌的老鼠”啦等等,想到什么骂什么,骂得我低下头去,惭愧万分。骂着骂着,菊妈妈就产生了幻觉,自负的感情无限地膨胀起来,一瞬间觉得自己无比威严,可以指挥一切。受这种感觉支配,她就爬到鼓鱼的肩头去坐着,指手画脚的。而鼓鱼,什么毛病全没有了,驮着菊妈妈在房里走来走去,这一老一少就像在玩杂耍似的。他们每想出一个挖苦的字眼来咒骂我,两人就高兴得哈哈大笑。我低着头偷看他们,心里头又嫉妒又有点羡慕,幻想着某一天,自己也会和鼓鱼这样接近,和他心心相印,配合默契。为什么他老爱强调他一点也不爱我呢?在我看来,只要心心相印就好,爱不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和他的关系,远远达不到心心相印,一直类似于一种上下级的关系。也就是说他对我了如指掌,我对他从来捉摸不透。已经有好多次了,我想琢磨出他的心思,但都毫无例外地遭到了失败。最糟糕的是心里的这种惭愧感,明知他们是在调戏我,还是忍不住脸红。要是他们闭嘴就好了,可他们偏说个不停,见我低了头,菊妈妈还托起我的下巴,将昏花的眼睛凑到我面前研究我脸上的表情。“这样的人最好是一觉睡下去就不要醒来。”她坐在鼓鱼的肩头上说。

“鼓鱼,你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可怜巴巴地说。

菊妈妈从鼓鱼肩头跳下来,指着我说道:

“这个人已经失去判断力了。他说要离开这里,‘这里’是哪里?真奇怪,他完全是信口乱说。”

这时,鼓鱼也弯下身,坐到我身旁来了。他们俩劝说起我来,说的全是些陈词滥调,什么“找到一个自己的家是一辈子的幸福”啦,“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啦,“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啦。还有一句最古怪的,是从鼓鱼口里说出的,他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就问鼓鱼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我并不是一个天外来客,也不是外地人,而是生在此地,长在此地,现在住厌了,想换个环境,怎么叫作“既来之,则安之”呢?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鼓鱼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背说道:

“这是一个秘密,时间长了你自然会明白的。你既然不喜欢听我们对你的评价,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不走呢?你放心,自从你打了我那一拳之后,短期内我决不会离开你的。”这时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气无比伤感,“唉,我们谁也不是此地的永久居民啊。”

鼓鱼的伤感情绪就像传染病一样,弄得菊妈妈和我都伤感起来了,一时间大家全闷着头想心事。我忽然听到后院有鸡叫,就起身去看。

那里摆着两个空空的鸡笼,还有饲料槽、水槽,根本没有鸡。

菊妈妈在我身后说:

“你看什么呢?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每天就只是枯坐,我在沉思中仔细地想过了你的问题。你一定要绝对信任我,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好吗?”

那一天我们在菊妈妈家里长吁短叹了好久,那种莫名的伤感情绪始终笼罩着我们。我想,如果我不打鼓鱼那一拳,就不会卷进这种情绪里来了。因为他要离开,我一急就打了他,鼓鱼因为这一拳忽然宣布不走了,我们大家才都奇怪地伤感起来。刚才我把他打倒在地时,我觉得他真是无比脆弱,不堪一击,而不久前我还觉得他坚不可摧呢。原来鼓鱼是有弱点的,难怪菊妈妈说我朝他的弱点发起进攻。那弱点并不是他的左腿,那么到底是什么呢?有没有什么屡试不爽的方法让他始终不离开我呢?

十三

不久母亲的威逼就临近了,她将一把匕首放进她的黑皮包里,怪样地笑着,一定要我带她去“那个奸细的家里”,因为“一切都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我是不愿带母亲去的,不知怎么,我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见面,一方面是他们太不相同了,谈不到一起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母亲那种无名的怒火和完全没有道理的敌意。我不喜欢暴力,一见到暴力行为就全身发抖,虽然在绝望中也会不自觉地做出那种行动。而母亲,天生有暴力倾向,头脑又容易发热,所以这件事,万一发生无法预料的后果就晚了。

她秃着头,脸上也没搽粉,就这样站在我面前,眼里射出阴险的光,挥舞着手,企图说服我。

“如果你不和我一道去,我就要暗中行事,若是那样的话,结果会是怎样呢?鼓鱼是完全没有防备的,据我所知,他从来不防备任何人,他唯一的防护是进屋之后关紧他的房门,不然那天你怎么能轻易地将他打倒?你还真以为是你找中了他的弱点啊?我也知道你不愿他受伤,可是他介入我们家的事务太深了,我一定要清算。”

“你就这样走啊?假发也不戴啊?”

“戴什么假发呢?这又不是出去社交!我用不着在那小子面前掩饰什么,因为他什么全知道。他以前无数次看见过我秃着头的样子,现在反而戴起假发来,有这个必要吗?他对我们家的老底太清楚了。”

“妈妈,我不会带你去的,如果去了,也许我会死。你自己去吧。”

“为什么呢?”

“因为你带着匕首,我想起了不久前发生在二哥身上的事。”

“原来你把自己和那奸细结合成一个人了。我帮你解脱出来不好吗?”

“不好,妈妈。你难道不明白吗?你怎能解脱我呢?你坐在半边屋顶的茅屋子里,在煤气灯下织毛衣,外面又黑又冷,刮着北风,风把门吹得‘嘭嘭!嘭!’地响,你身边的黄猫竖起耳朵。我在我房里的窗前尽力呼喊你,那声音顺着北风送到了你耳边,可是因为距离太遥远,又掺杂了别的声音,在你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人声,倒像门的撞击声。你惊异地站了起来,听了一会儿又坐下去了,坐下去之后就不再挪动。你说说看,你怎么解脱我?”因为激动,我的脸像火一样烧起来,我的声音变成了尖叫,自己都吃了一惊。

“原来这样。”母亲颓然坐下了,将黑皮包扔在桌上,“你向你二哥学了不少东西啊。可是我不明白这个鼓鱼。当初我和你父亲轻率地收养了他,谁也没认真对待这件事,他悄悄地在我们眼皮底下长大了。你父亲出走之前在他肩上拍了几下,称赞他:‘好小子。’当时我就一愣,心里存下了疑团,后来我的担心就开始了:他掌握了我们家的一切秘密,我想要你同他离得远远的。可是忽然,你和他日益亲密起来了,我害怕有一天那种事会发生,就给了你那把水果刀。三弟,你一点也不像我的孩子,我真惭愧死了。现在,既然你不带我去,我一个人去也就没意义了。”她在围椅里喘着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妈妈,我实在无法陪伴你啊。我必须和他终生相伴。他是谁?他是使我活下去的欲望的源泉。在我那间冰冷的小屋里,他使我的血液流动加快,嘴唇上显出血色,而他本人,的确是一点也不需要我啊。你和父亲做了一件好事,你们无意中将他留下了,我多么感谢你们!可是感谢有什么用呢?我不是开始同你作对了吗?妈妈,我不得不如此啊。”

母亲始终闭着眼,不再搭理我了。

“妈妈,我走了。”最后我说。

“好。”妈妈张开眼,“今天夜里我要换一个地方,一个你们不知道的隐秘处所,你还有二弟,你们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并不想伤你的心。”

“我也不想伤你的心。那把匕首,其实伤不了人,看看你二哥就清楚了。”

十四

我很久以来就把父亲抛之脑后了。我想,如果他是可以被我轻易忘掉的人,那是否原先我和他的种种关系都是我的设想呢?在母亲、二哥和鼓鱼身上,我处处看到他,可就是很少再想到他目前的处境,也不再产生去看他的念头。也许在招山度过的那一夜在我心灵上留下了阴影,从此遗忘的愿望就占了上风吧,招山的月夜真是不堪回首啊。鼓鱼又到我这里来过一次,他告诉我这样一件事:由于洞穴里的潮湿,父亲的腿日益僵硬,而终于不便行走了。他坐在黑暗中,终日用两块鹅卵石击打着,碰出阵阵火花以解闷。当鼓鱼谨慎地向他提出回家的事时,他就骂起家人来,他骂母亲是“眼镜蛇”,大哥二哥是“蝎子”,说到我,则称之为“无以名状”,因为我是他们之中最坏的,当时他出走大半就因为我。鼓鱼说到这里就嘻嘻地笑起来,躺到我的**去。

“你应该早就料到他对你的看法了。”

“没有,我这是第一次听说。我好像什么全不明白了。”我呆呆地注视着天花板。

“难道这不是必然的事吗?”

“也许吧,可我为什么这么心神不定呢?”

“那就坐到我的身边来,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将我的手机械地放进他冰冷的掌心里,我一点冲动都没有,像做梦似的看着他,我看见他满意地笑了,他开始把我的手举到他的眼前去细瞧,好像有什么东西写在我的掌心似的。接着他又朝我的手掌心哈气,这时我就感到不舒服了。我想抽回我的手,我想到原先我那么盼望这一刻,现在到来了,却又不高兴。从鼓鱼口里呼出来的不是气,而是一些黏液,同时他整个人也显得有些肮脏了,他的喉咙里有痰在呼噜作响,我甚至还看见他眼角有一粒眼屎。我猛地一抽手站了起来,屈拢手指,只觉得掌心里滑滑溜溜的,像是一些鼻涕。

“你的床,也许可以躺下两个人呢,只要侧着身子就行了。”他嘻嘻地笑着。

“可是现在,我想出去走一走,这屋里,这屋里多么黑啊。”

“一个月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你从这里逃出去,情况会有所改善吗?你还是那样拿不定主意吗?三弟,你就像一条变色龙,我简直不认识你了。”

我在心里嘀咕着:他才是一条变色龙呢,他变成这样子了,让我怎么还能始终如一啊。不过我对自己的变化也确实不理解,以前他干干净净,冷若冰霜,我那么想接触他的肌肤,现在他变脏了,我就厌恶起他来,我怎么这么容易改变呢?

“那么我就不走。”

“这就对了,你躺下吗?很久以来你就盼望这一天啊。”

“躺下就躺下。”

我赌气地脱了衣,他侧身给我让出了位置,我也侧身钻进了被窝,我们背对背躺着。一会儿他就坐了起来,然后朝我的背侧转过来躺下了。我有点紧张,全身绷紧。但是他躺在那里并没有动,只是说起话来。

“你母亲的匕首是伤不了我的,你那么害怕,实在是一桩大错误啊。很多人都自以为伤害过我,把自己搞得很紧张,要是让他们知道实情,他们就不会那么想了。我把他们惹得生起气来,然后他们就来攻击我,结果却是谁也想不到的。”

“原来你在戏弄我!”我气哼哼地坐起来,“我要下去了,这个床太窄,躺不下两个人,你待着吧!我是一个诚恳的人,天生不会装假,莫非像我这样一个人,就不允许有一些独立的意志吗?”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看他,我看见他的脸迅速地阴沉下来,然后他眼里盈满了眼泪,转过身去面向墙壁。

我立刻在床边跪了下来,用我的头磕着床沿乞求道:

“鼓鱼!鼓鱼!我真的不是想惹你生气啊!像我这样一个人,年纪已经不小了,昏头昏脑地过了这么多年,忽然提出什么独立意志,我的确是在吹牛呢。请你理解我吧,我有些小小的嗜好,有些个放任自己,时常说些大话,你犯不着为这个生气,一点也犯不着。你这就让一让,给我让出点地方来,我要继续和你躺在这个**,这个床并不窄,我刚才是发昏了,这个床其实宽得很,只要我摆正了位置,我们俩躺在上面绰绰有余,因为这是父亲设计的,当时他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他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我只是他操纵的木偶,这个木偶有时还爱吹吹牛,吹得天花乱坠,因为这使他舒服……”

鼓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我继续哀求下去:

“你是个胸怀极其宽广的人,这么久了,你还没有遗弃我,你真有耐心啊。我每天早上醒来就问自己:‘鼓鱼今天会不会走呢?’可是你没走,你还住在我头顶,你甚至还下来睡在我的小**,这样的幸福可不是天天有的。我刚才一时得意忘形,就践踏起你来,我真令人恶心!鼓鱼!鼓鱼!你让一让吧!我只要很少一点点地方就够了,我要安分守己地躺在这里,和你重温一些好梦,和你诉说一些我心里的缥缈的事。”

鼓鱼动了一下,稍微挪过去了一点点,仍然面对着墙。

我连衣服都来不及脱,连忙挤在床边躺下去,我面朝他的背,有点挤着了他,他不高兴地扭了下身子,往墙那面靠了靠,为了怕再挤着他,我只好用一只手撑着床沿,以这种别扭的姿势撑在床边。

“你怎么要占这么多地方呢?你就不能变薄一点吗?”他一边咕噜一边又动了几下。

我差点掉到了床下,仅用一只手死死撑住。

这时我才发觉,和他躺在一起其实是一件很难受的事,他完全不知道顾及别人,他想动就动,想翻身就翻身,我当然只好成了他的牺牲品。我像一堵墙一样全身绷得笔直,侧立在床沿,就像杂技演员似的。有一回我掉了下去,把腰都扭伤了。我掉下去时,鼓鱼趴到床边看了看,很不高兴,责备我说:

“你怎么这么不安分啊,你动来动去的,占了那么宽的地方,把我挺到了墙上。你就是对你父亲的设计不满,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来提抗议啊。”

我神情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拍掉身上的灰,重新挤到**去。我在心里默默祈求着他不要再将我挤下去。我听见有人在敲门。门并未关,那人也不推门,一个劲地敲。我已在床边占好了位置,鼓鱼也不再翻身,所以我比较舒服点了,于是我就不想去开门。门外那人敲了好久,就叫了起来,原来是我的母亲在门外!

我正想起来开门,鼓鱼搂住了我的脖子不让我走。

“三弟,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你明明在里头,却不开门!”母亲在门外高声叫骂。

“你以为你不开门,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不要忘记,这么些年你都在我的掌心里,你躲到哪里去?即使你与那奸细搅在一起,结局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妈妈,门没闩,你进来吧!”我竭尽全力叫喊,一只手拍打着床沿。

可是母亲听不见,一点也听不见。她还在叫:

“三弟,你是不是看到了你二哥的例子,想挣脱这个家?那是痴心妄想!你不要听人挑唆,轻易地抱幻想。你不开门,我同样看得见你的模样!”

这时鼓鱼用毯子把我们两个蒙在里面,外面的叫喊就听不清了。鼓鱼和我亲密起来。

“你妈妈呀,从前待我就像亲生母亲一样。那时屋前有个南瓜棚,你母亲的眼力还很好,每天坐在棚下绣一朵**,那朵**很大,她绣了好多年啊。当我放学跑回来的时候,她就离开绣花绷子,拍几下我的肩头,让我看自己投在地下的影子,我们的影子于是在交错的南瓜叶子间移动。这种游戏我们一直做下去。我离开她后,总为那种虚幻感苦恼不堪。比如坐在屋顶,太阳照着,我却没有影子。我思考了十几年,至今不能确定她是怎样的人。你对我说了那些假发的事,我觉得非常神秘。你猜得出我为什么现在总不与她见面吗?”

“为什么呢?”

“因为我失去我的影子了啊。这使我们彼此间感到很恶心,她心里很明白这一点。”

由于鼓鱼不再向我透露详情,我就开始设想。或许是母亲疏远了鼓鱼,他就开始向父亲靠拢,而最后成了他的心腹的吧。坐在屋顶,被太阳晒着,看云朵变幻着,却没有自己的影子,那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呢?鼓鱼真是个奇异的男孩,按照他和母亲的说法,他应该比我大十多岁,可是岁月真的一点也没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岁,不会再多了。他的手、脖子和鼻翼都和婴孩相似,所以我怎么也无法把他当成一个成年人。此刻我与他蒙在这床毯子里面,他的样子有点疲倦,他说是因为他对噪声过敏,母亲又老是不停地敲门。啊,我又一次领教了母亲旺盛过人的精力!她的手是不是敲疼了呢?她还在叫,隔着毯子,那声音像一架坏了的半导体收音机发出的。鼓鱼痛苦地闭着眼睛,左腿又开始抽搐。我很害怕,担心要出事。

“鼓鱼!鼓鱼!母亲完全是为了我啊!”

“我知道,可是谁能控制一切呢?”他喘着气回答,“谁也不能,即使有过人的精力也是徒劳啊。”

我把我的头从毯子里面挤出去,声嘶力竭地喊道:

“妈妈!妈妈!你走吧!你在这里,我不会开门的!”

敲门声停止了,母亲沉重的脚步开始下楼。

我觉得自己全身都瘫软了,我滚到了地下,再一次扭伤了自己的腰,因而一动也不能动了。我用祈求的眼光看着鼓鱼,盼望他将我抬到**去,可是他躺在那里想心事,一点也不在乎我睡在地上。我对他很不满,他使我得罪了母亲,扭伤了自己的腰,可他全不当一回事。我早就领教过他的冷酷,现在又一次成了他的牺牲品。怪谁呢?只有怪自己。

我开始哼哼地呻吟,希望引起他的注意,因为躺在水泥地上确实太难受了。我想,既然他躺在那里,又没睡着,那么他总会注意到我的窘境,还有我的痛苦,即算他没有同情心,把一个受伤的人扶到他自己的**也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吧。也许在他心目中,我和他并没有交情,可这件事用不着交情。他不是睡了我的床吗?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吧。背上的疼痛越来越加剧,我哼得更响了。也许我的声音里有责备的味道;也许这味道惹恼了他;也许他听都没听到,一味地在想自己的心思。他不耐烦地翻了几个身,然后坐了起来,穿上衣服就朝外走,我看见他动作机械,目光直勾勾的,有点像梦游人。

“鼓鱼!鼓鱼!你怎么能这样啊!我受了重伤!”我痛哭失声。

他怔了一怔,似乎停留了一秒钟,还是出了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我听见他在下楼。我眼前一黑,完全绝望了。他又一次抛下了我。实际上,他并不是抛下我,他只是没有感觉,永远不会有。

我一直躺到傍晚腰部才稍稍松动一点。当我挣扎着爬上床时,全身冷汗滚滚,腰里痛得就像刀割。

我把母亲关在门外,只因为我自己的秘密的需要。这需要给我带来了什么呢?只是肉体的痛苦。在我和鼓鱼之间有一场看不见的残杀,这就是母亲交给我那把匕首的原因吧。也许她是要保护我,也许她是要使我陷得更深,我怎么猜得出她的用意呢?多少年了,她那些暧昧的话的真正含义,我一次也没猜中过。说不定我将她关在门外正是她所盼望的呢,门没闩,她明明可以推门进来,像以往那样。

“母亲,母亲,”我在昏暗中叨念着,“你和父亲之间究竟订有什么样的条约啊?”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