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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凿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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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三

“三弟,你的父亲穴居了,是吗?我要对你说,这绝不是什么丑事,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把你出生前的一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菊妈妈的嘴一瘪一瘪地吐出这些话,我立刻有点激动起来。

菊妈妈的家里只有一间房子,简陋得可怜。屋里摆着一只旧木床、一个碗橱、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子,我进屋后就坐在其中一把上面。这间房连着前面的小院子,鸡们不断地在房里跑进跑出,一点也不怕人,还把屎拉在方桌底下。

“我很久以来就打算把那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你,可是我遇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这些压力使得我每晚做噩梦。喂,你怎么把脚伸到方桌下面去了?那里是鸡的地方。你坐好,我要讲的问题是非常重大的。对了,现在我每天夜里做噩梦。我原来是习惯早睡的人,大约七八点钟我就上床了。自从你父亲出走那天起,我就担心起一件事来。我老在想,他会不会哪天晚上回家,路过我的房子,在窗玻璃上轻轻地敲几下呢?由于怀着这样的担心,我的睡眠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有时竟直到东方发白才入睡。夜里没睡好,白天吃起饭来如同嚼蜡,对生活的信心也是空前的低落。你也许会觉得奇怪,我这样一个穷老婆子,孤零零地生活了几十年,为什么到了暮年会忽发奇想,非要指望你父亲在我的窗玻璃上敲几下呢?莫非你父亲从前与我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还是有过什么约定?不,这些都没有,我和你父亲不过是一般的熟人而已。你想,正因为我和他只是一般的熟人,假定他昨夜做出了那种古怪的举动,假定他于无意之中想起了我这样一个熟人,而竟然一高兴就与我联系了,咚咚地在我的窗玻璃上敲了两下或三下,这岂不是我生命中的一桩大事吗?你父亲穴居的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了,我知道有很多人在谈论这件事。每次我走过去想参与谈论,他们总是使眼色,挤眉毛,设法将我支使开。次数一多,我就醒悟过来我不是他们一伙的,我是个重要人物。可能是因为我年龄大,见多识广,掌握的情报特别多,他们才会对我有特殊的防范的吧?时间一长,我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看作了你父亲的同谋,有多少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我总在房里焦急不安地踱步,竖着两只耳朵倾听。我虽年老眼花,两只耳朵还像猎狗一样灵敏。可能是因为我的心情过于急迫,也可能是某种幻觉产生了,一天夜里,当我终于熬不住而睡着了时,我猛地惊醒,看见窗玻璃上有个影子,我马上想:穴居的人终于和我来联络了!我飞快地跑到门外,那人已不在窗前,而街的对面有模糊的脚步声。我追到街对面,路灯下的马路空空****的。我觉得他是在和我开玩笑,他本人一定躲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了。我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认为他是躲在垃圾房里了,我爬上很陡的楼梯进了垃圾房,果然听见恶臭的垃圾堆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我站在垃圾坑前,将身子倾向前,想看个究竟,可是我突然踩着了一块瓜皮之类的东西,就一头栽进了垃圾坑。我倒在秽物里面,滑滑溜溜的,爬了好久才爬出来,浑身臭不可闻。偏偏这时有人从楼梯那里上来了,半夜里谁会到垃圾房里来呢?我正纳闷,那人举着一支小蜡烛进了门,我认出那是街上捡破烂的坤老头,他一直住在垃圾房里。坤老头手里提了一样白晃晃的东西,他一坐下就把那件东西放进水桶里去洗,洗完后放在砧板上,准备用刀去切。就在这一刹那间,烛光照亮了那东西,我发现那是一只小孩的脚板!我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垃圾房的楼梯上滚了下来。我过了马路,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看,见那坤老头燃起了明火,可能是要烤那小孩的脚。”

“我在家里躺了好些天,因为那一跤摔得不轻,造成左臂骨折,一直到现在还没好。现在回忆起那件事,我承认我是有点过分冲动了,可我不完全相信那只是我的幻觉。谁能说得准?也可能真的是他来过了,又躲起来了。虽然一切都要等到下一次机会才能证实,我是有这个耐心的,而且这件事也很有意义。那一天,唯一千真万确的事是我看见了对面的坤老头提着小孩的脚板,这个鲜明的印象使我恶心得大病了一场。”

“现在你已经对我的生活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你看见了,我就住在这种地方,我又下贱又贫穷,还掉进了垃圾坑,并因此大病一场,我掉进垃圾坑只因为卑劣的好奇心,我养的鸡也长得不好,由于城里空气污浊,它们动不动就发瘟。可是你不要以为我这种生活是最为屈辱的生活,要是你这样认为,你就错了。实际上,我还是生活得比较理直气壮的。我的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它们都很靠得住,桌面是樟木板,椅子是上好的柳木做的。我每次回到家,稳稳实实地坐在我的椅子里面,那种感觉还是十分富足的。有一个情况你可能还不十分了解,我在这一带还很有影响力,因为我年纪这么大了,又很有独立精神,所以如果我想干什么事,基本上没人敢来加以干涉,有些性格软弱的人还很想来巴结我呢。据我的观察,真正过着屈辱的生活的是你妈妈。我并不想背后讲你父亲的坏话,他是一个捉摸不定的家伙,我虽然希望他来和我联系,也并不喜欢他这个人,谁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家伙呢?刚才我说你妈妈过着屈辱的生活是因为我亲眼看见过一件事,这是去年夏天的事。你父亲躲在这附近的一个仓库里培育花卉,有一天,他叫楼上的鼓鱼给你妈妈捎个信,说他要与她见面商谈。你妈妈匆匆赶到仓库,他却将门关得死死的,你妈妈只好站在门外哭,哭得真是伤心。我从那边路过,你妈妈激动得丧失了理智,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我抚摸着她的肩膀劝她不要太伤心,我说:

“‘来日方长嘛,凡事不要急于求成。我们能够做成功的事,往往是我们毫不把心思放在上面的事,你越专注,目标就离你越远。’”

“我觉得我的这句话说得很好,很富于哲理,因为你妈妈立刻就止了哭,眼里闪出希望的光辉来。我听说不久你的父亲就与她幽会了。当然那次见面的结果并不令她高兴,可这是另外一个方面的问题了。直到最近,你父亲穴居之后,你妈妈也有了种解放感,人也活跃多了。因为她用不着再天天提心吊胆地等,她等待的目标移向了遥远的将来,某个不可知的霜冻的早晨,而目前,她可以及时行乐了。你现在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也等待一些事,比如等你父亲来敲窗什么的,甚至还为这等待付出过惨重的代价,比如掉进垃圾坑之类的,可是这同你妈妈有个根本的区别。我是独立自主的,我想等什么就等什么,而你妈妈,一定要得到你父亲的召唤才会去等待,所以她才是可怜的人。有段时间你父亲没有召唤她,你也看见了,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心神不定,放任自流,无所事事。一句话,糟透了。你父亲穴居的事她是高兴的,他在家里对她压抑得太厉害了,她简直有点透不过气来,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一个人,没有自己的时间不就同死了一样吗?还有一件事,因为鼓鱼和你父亲的关系,她就怀恨他了,按照她的逻辑,鼓鱼应该把你父亲的一切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她,但是你父亲这个人是十分吝啬的,他不让鼓鱼向你母亲透露点滴情况,他只是使你妈妈知道鼓鱼常到他那里去,这一来,你妈妈当然就恨这个孩子了。其实呀,鼓鱼是无辜的,他只不过是执行你父亲的命令。”

菊妈妈一下子说完这一大篇话之后,显得很疲倦,说话时脸上泛出的红晕也一下子消退下去,那张脸变得又憔悴又丑陋,好像她的灵魂已经从体内飞出去了,只剩下一个壳。她伸出一只老树根般的手抚摸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手心的硬茧在脸颊上发出“嚓嚓”的响声,接着她又打了好几个哈欠,这才将目光投向我。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些重要的事呢。”我提醒她道。

“我刚才一下子高兴就和你讲多了话,我真累死了。我自己也奇怪我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健谈起来,这于我的健康是很不利的,要知道,谈这种问题可是要命的事。”

她痛苦地皱着眉头,那张脸似乎又缩小了一圈。这时有一只雄赳赳的瘦公鸡冲到屋里来,跳上方桌,猛地一下发出啼鸣的叫声:“喔喔喔——”

菊妈妈如梦初醒,扑哧一笑,转身从身后的米坛子里抓出一把米,扔给公鸡吃,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吃。

“我正在想,我刚才的谈话是不是向你泄露了什么秘密呢?是不是会使你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呢?啊,我真的对你担心起来了,你可不要过多地去想一些问题,那不会有什么结果。你看你的脸色这么苍白,你缺乏睡眠对不对?我也缺乏睡眠,可我是老年人,只不过是在这里等死,不会有大的妨碍。年轻人不睡觉,往往后果很不好。”

她又抓过我的手,放在她那硬木片一般的掌心里握了握。

“你的手软绵绵的!”她谴责地看着我,“生着这种手的人总是一事无成,当然这不算什么缺点,可自己对自己要有个估计。”

“我天天都在估计自己。”

“你吹牛!你怎么做得到?你从来不做任何事情,对自己会有什么评估呢?比如我,我养鸡,我就根据自己养鸡的能力来估计自己。像你这种人,没有任何参照来对自己进行评估。”

“你刚说要我对自己有个估计,现在又说我无法评估自己。”

“你总是钻牛角尖,连我的话都听不懂了。我只是说你没有参照,但是你不应该泰然处之,而应该时时想到这一点。”

“我明白了,你让我时时对自己说:‘我是个吃闲饭的家伙。’”

“你总算有点接近我的意思了。可是那是做不到的,一个人要是天天对自己说那种话,非意志消沉不可。我的意思确切地说是——你的思维应当穿透那一层障碍,到达某个意想不到的处所,在那处所的前面,你又设置新的障碍,然后又加以穿透,如此无穷无尽。”

我愁眉苦脸,很不高兴听她空谈,我觉得她的空谈和她的身份很不相称,完全是种赶时髦的举动,像她这种孤老婆子,偏偏爱说这种不着边际的鬼话。我有点想走,又有点踌躇,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正在这时,一只黄母鸡朝我脚上拉了一泡屎,把我的鞋袜全弄脏了。我厌恶地捂着鼻子,请菊妈妈拿张纸给我擦一擦,我叫了她好几声,她始终没动,只顾想她的心事去了。我只好自己将鞋袜脱下来,赤着一只脚,提着沾了鸡屎的鞋袜往外走。

“你这就走呀?”菊妈妈忽然从沉思默想中超拔出来,一把抓住我,“刚才我们谈论了那种非常高级的问题,你说对不对?不瞒你说,我天天思考这类问题,可是我好久都没和人谈论过了,所以刚才就有点激动。你就不能再坐一坐吗?”

“我的脚上有鸡屎,必须马上回去洗,你没看见我赤着脚吗?”我恶声恶气地说。

“我当然看见了。你太大惊小怪了,也够庸俗的,而且你的手又是那么软绵绵的,叫我怎么说才好呢?你这种人从来都是什么都不干,还要成天抱怨。你走吧,我对你的希望破灭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对你这种人存着希望的,就像一场梦,我年纪已经这么老了,还时常犯这种错误,太不应该了啊。”她说着说着就走到小院里喂鸡去了。

我赤着一只脚回到我的房间,带着恶心用热水洗干净脚,换了鞋袜,又将弄脏的鞋袜放到水龙头下面冲干净。做完这一切,坐下想了一会儿刚才的事,我又躺到**去了。

我已经在此地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注意过楼下的菊妈妈和楼上的鼓鱼,平时我与他们相遇,就像与电线杆相遇一样。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里,于不知不觉中,他们一直在观察我吗?菊妈妈口口声声说知道我出生前的秘密,将我拉到她房里唠唠叨叨说了那么久,可是一点都没提那些事,那只不过是她胡说八道的借口。她因为无聊,或因为内心苦闷之类,便把我叫了去听她胡说八道,说的事情越不着边际,她自己越沾沾自喜。我由此断定,她根本不知道我的什么秘密,只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人说起过这回事,她就利用这事来给她解闷了。由于她是一个一贯善于胡扯蛮绊的老婆子,又由于她坚信我是那种缺乏个性、毫无主见的人,她就信口编出了那些怪事,强迫我做听众,就好像她与我们家有割不断的关系,就好像她倒成了我父母所有秘密的知情人,而她生活的宗旨也正好在这上头似的,这岂不是太荒唐了吗?要真有这种事,几十年里头我怎么一无所知?不过她又不完全是撒谎,她倒的确掌握了我们家的一些情况,可能是道听途说的吧。奇怪,我怎么会一下子对她这么反感了呢?想来想去,还是因为她的那只黄母鸡,要是那只鸡不在我的脚上拉屎,我虽不耐烦听她的空谈,绝不会对她这么恼火。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她是知道那只芦花鸡的,说不定那只鸡就是她本人养的,那种古怪的鸡,正该养在她这种老婆子家里。要是我再与她谈下去,说不定她会透露芦花鸡的情况。据我估计,如果她情绪好,什么都会说的。都是那只该死的黄母鸡破坏了一切。

四

二哥说母亲越来越爱打瞌睡了。经常,她到后院去找什么东西,往地下一坐就睡着了。她仍然每天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搽粉、描眉,外加梳理她的假发。一天我走进屋,看见她在梳妆台上睡着了,假发放在一边,雪白的、光溜溜的脑袋伏在手臂上。我站在那里,心里升起恐怖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在那令人恶心的头皮上抚摸了一下。她立刻醒了,对我笑了笑,拿起那顶褐色的假发,对着镜子仔细戴好,又用粉扑将脸上的粉扫匀。不知怎么,我看着乔装打扮的母亲,只觉得毛骨悚然,我当时的样子一定是魂不守舍,目光散乱。

“三弟,你的脸色很不对啊。”母亲责备地说,“没有事最好不要在外面乱跑,最近外面流行痢疾呢。喂,你帮我把后面拉正一下。”

我走过去帮她拉正假发,我的指头又触到了她后脑勺上的皮,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噤。香粉味和老年人的体味混在一起,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墙角放着我熟悉的那个瓦罐,瓦罐在厚厚的灰尘里面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我小的时候,瓦罐里长年睡着一只蜥蜴,是母亲养在里头的。蜥蜴常跑出来,趴在墙壁上捕食蚊虫。我一连几个小时观察它,总想和它交个朋友,可是母亲不让我靠近它,它是她一个人的宠物。那时我真羡慕母亲。后来有一次,蜥蜴爬到父亲裤腿上,被他抖到地上,一脚踩死了。这一幕恰好被我看见,我还偷偷哭了。当我哭着告诉母亲这件事时,她怔了一怔,然后松了口气似的说:“死了就好了。”她一点也不怨恨父亲,马上忘记了这回事。我记得蜥蜴的尸体被她扔进了垃圾桶,那小东西的头部被父亲的大皮靴踩得稀烂。

我蹲下来拨弄那只空空的瓦罐,母亲在我上面说起话来。

“我和你父亲曾经策划过你的前途呢。那时你才两岁,你吃东西的样子贪得无厌,我们谈论说,你那种样子太令人担心了。你父亲就提出把你现在住的这间房子为你留下,你看,后来果然派上了用场。”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和人群隔开呢?这样做不是太过分了吗?我的一切你们事先都策划过吧,我觉得自己太委屈了。”

“我们并没有策划一切,你也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是你父亲,他总有那种神秘的预见力。比如留下这间房子的事,当时家里经济情况并不好,我不断提出要卖掉它,你父亲就是不肯。现在我必须去参加社会活动了,不然的话我又会打瞌睡,这对老年人来说是很不好的。你不要怨恨你父亲,你住在那里不是很好吗?这么多年平安无事。要是你在家里,我们相互之间是绝对无法容忍对方的。”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又对着镜子拍了拍她的假发才走出门去。

我坐在母亲的卧室里,记起我十六岁那年的事。那是在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的同桌在底下吃东西,他吃完玉米花之后,就来找我讲话。不知怎么,我突然对他厌恶得要死,就忍不住大吼起来。这时台上的老师吃了一惊,大声训斥我说:

“你想干什么?”

所有的人都瞪着我,我一下子就站起来往外走,我走出门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我的同桌又拿出了一袋玉米花,正若无其事地往口里扔。

我就一直跑回了家,后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退了学。我记得父亲当时说:

“退学了?很好,很好,你本来就缺乏与人交往的能力嘛。”

他说话间还向母亲使了几个眼色,母亲也对他的眼色做出了会意的反应。

回忆起这些令人困惑的、灰色的往事,我又联想起母亲养在瓦罐里的蜥蜴,我觉得自己与那只蜥蜴很相像,可是父亲的大皮靴要什么时候才会踩下来呢?现在他虽然到山洞里去了,母亲说,情况并不因此有所改变,包括所有的情况。

母亲的梳妆台上摆着好几把梳子,都是用来梳理假发的。她一共有五顶假发,现在有四顶挂在壁上,全都梳得整整齐齐。她刚开始戴假发那一阵特别兴奋,口里总在唠叨着戴假发的好处,我记得她说那好处是:“随时可以看见自己的后脑勺。”梳妆台上还放着一个小本本,我拿起来翻了翻,原来是她记录的关于假发的佩戴情况。似乎是,她对自己戴假发有很多特殊要求。什么场合戴什么假发,其理由与效果都有记录,她真是个有心人。

我坐在母亲房里时,二哥一直在厅屋里阴沉沉地观察我。他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桌旁喝茶。自从我到父亲的山洞里去了一趟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比从前多了一分戒备。

“你在这里看来看去的,看见的全是些表面现象。母亲这个人,骨子里是怎么回事,绝不是你我搞得清的,我们最多也只能了解到一些皮毛。”他走过来对我说。

“她的精神衰退得这么快……”我说。

“你错了,那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别看她动不动就睡着了,醒过来精神还是好得很。她的事都是有条有理的,只要看看这些假发就知道了。我们到后院去看看吧。”

我同二哥走到后院,我吃了一惊,看见院子里的地面全被挖开了,有的地方挖得深,有的地方挖得浅,原来栽的几株玫瑰也被锄断了,抛在泥土中。

“这全是妈妈一个人干的吗?”

二哥点了点头,蹲下去察看了一会儿。

“你瞧她多么有精神。她在找一把指甲钳,什么地方全找遍了,前天早上天还没亮,忽然背了一把锄头到这里来猛挖,拦也拦不住。”

站在乱糟糟的院子里,我忍不住告诉了二哥关于鼓鱼的事。我将鼓鱼形容成一只依人的小鸟,善解人意,却有点脆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形容他,可能是想抬高我自己吧。我还说我从来不知道鼓鱼的身世,二哥能否讲一讲这方面的情况呢?当然我并不在乎他是父亲派来的这件事,说到底,父亲抛弃了家人也抛弃了我,我不会因为他现在要找我就感到受宠若惊的,因为这几十年中,他从不把我放在心上,现在他之所以要找我只不过是因为他不甘寂寞。说实话,我觉得他那种所谓的穴居虚伪透顶,他哪里会真正的穴居呢?可是说到鼓鱼就不同了,他是一个十分敏感的孩子,我看了他就觉得伤感,就像他是我的一个弟弟,也许他真是我的弟弟?

“我们到这里来谈母亲的事,你却没话找话,说些不相干的事。”二哥忽然发脾气了,“你难道没看见吗?如今我们和她离得这么遥远,就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半夜里,我常惊醒过来去找她,我走了又走,穿过很多院子……你看见她坐在这里梳妆,可我知道她不在这里,她在哪里呢?她在一间只有半边屋顶的茅屋子里,有一只老猫坐在她的膝头上打盹。这些天,我也在回忆一些事。”

二哥说话时,一只手紧抓茶杯盖,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手抖得厉害,茶水几乎淌出来一大半。他将茶杯举到唇边几次,都没喝到水,然后忽然呛着了,满脸通红地咳了起来,样子狼狈不堪。好久,他才恢复常态。

“你以为只有父亲一个人藏起来了吗?”他继续说,“如果我告诉你妈妈不住在这里,你是不会相信的。刚才我看见你在那边摆弄她的假发,我就知道你被迷惑了。她的住处——我要对你说,她是一个没有住处的女人。到了夜里,不管你怎么找,也难找到她的行踪。怎么,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我提供的情况动摇了你的信心吗?啊,她总在夜里出走,我追了又追,追了又追……”

他的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端着茶杯的手一松,茶杯掉在了地上,而同时,他的双膝就跪下去了。我看到有一滴浑浊的泪挂在他的脸上,不由得深深地震惊了。二哥平时是十分严厉,严厉得近乎残酷的那种人,我住在家里的时候,他差不多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我有点不知所措,心里很想偷偷地溜掉,又怕他发脾气,只好站在那里不动。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头垂下来,以这种很困难的姿势哭泣着。我想他是成心要弄得自己不舒服,以减轻心里头的另一种不舒服。我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我又不知道他到底需不需要安慰。有一次我的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了,因为在我走近去正要安慰他的时候,他微微地抬起头,用锋利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吓得我连忙缩了回去。再一看,又只看见他耸动着肩头在哭泣。因为他那种目光,我更不敢溜走了,我必须硬着头皮守在这里。他还要哭多久呢?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还在哭,他就如一座雕像似的撑在那里,也许他的手臂和双腿早就麻木了吧,他真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啊。也许不是意志坚强,而是某种脆弱?终于有个人敲门了,我过去开门,趁机溜到了门外。是邻居,那个卖粉皮的老头子。他抓住我的一只胳膊说:

“我在窗外看了好久了,你怎么还不走,你不走,他就不会起来,要在那里一直跪下去。我心里为你着急,这才来敲门了。我告诉你吧,你站在那里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是让他白白浪费许多的体力。你的心思完全在别处,一点都不理解他的处境。你一走,他就起来了,你快走啊。”

“你怎么知道的?他经常这样吗?”

“倒也不经常,这些年里有好多回了。他那种姿态,纯粹是种夸张,可是这会儿他不该做给你看,因为你正在想不相干的事,我从旁边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吊儿郎当,还想开溜,我说得对吧?你之所以没溜,只是在犹豫,你是个胆小的人。说到我,我经验丰富,又熟悉你家内幕,这事对我来说一目了然。”

“他为什么要夸张呢?”

“这你都不懂,为了肇事罢。他的这个环境,比你想的要坏得多。有时候,差不多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要是他再不肇些事来给人看,我担心他会真正发疯。至于给谁看,这没关系,今天你来了,他就做给你看,就是我本人,也看过好几次。”

老头子说着话,就把我往他家里拉,他说他今天粉皮也懒得卖了,干脆陪我说说话算了。

他家里很脏,到处堆着做米粉的工具,屋角挂着一床黑蒙蒙的帐子,大约他就睡在那里面。他用袖子抹去一张方凳上的灰,请我坐下,然后他在屋里忙来忙去地收拾那些粉皮。我见他忙,就站起来要走,他连忙把我拦住,不让我走。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问他知道些什么情况,可是不管我怎么问,他总是摇头,最后我不耐烦了,推开他坚决要走。这时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悲痛,他扔了手里的东西,长叹一声:“难啊!”然后他又搬了一张方凳,和我紧紧地挨在一块坐下,捉住我的一只手,冲着我的耳朵说:

“我是你们家多年的邻居,一些事全看在眼里。你们家这位老母和你二哥,实在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啊。因为你父亲的出走,他们之间的矛盾更加白热化了,这些事我全看在眼里的。这世界上找不出比他们俩更不相同的一对了,可以说你母亲做的每一件事,你二哥都反感、厌恶已极,他因为苦恼无处发泄,已经打破两扇玻璃窗了,就用拳头砸,我亲眼看见的,我还看见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当然在你母亲面前,他竭力掩饰着对她的反感,有时还装出赞同她、欣赏她的样子。你的母亲也知道他在装假,可从来不戳穿他,她是一个极会随遇而安的女人,可以说,她差不多完全不在乎你二哥对她的看法。你母亲挂在墙上的那些假发,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将它们扯下来摔在地上,然后用脚乱踩,朝上面吐唾沫,有时还用一把大剪刀把它们剪得稀烂。这样做了之后,他又马上将踩脏了的假发拾起,梳理好,重新挂上去,将剪坏了的那些扔了,买来一模一样的挂在壁上,每次他都赶在你母亲回来之前做完这些事。我不止一次地想,他为什么这么恨她,又为什么还要与她住在一处呢?你的二哥,实在是过着一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他没有自己的生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所憎恨的母亲身上,这种情况有好久好久了。我可不想多嘴,刚才是因为你逼了我,我才说出来的,这么多年我都守口如瓶,其实我一点也不愿意说。”

他似乎对他说的这番话很后悔,就怨恨地看着我,那目光明明在责备我不该坐在他家里不走。后来他又站起来朝我坐的方凳踢了一脚,还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我连忙向他告辞。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房里不停地咒骂。

从卖粉皮的老头子家里出来,又撞见了母亲,她的样子兴冲冲的。她将我拉到路边,神秘兮兮地说:

“三弟,你帮我去屋里把我的眼镜拿出来吧,我要看一点材料。你二哥在那里,我看了他那种虚伪的样子就讨厌,所以此刻不想见他。你拿了就跑出来,要快,我在这根电线杆后面等你。如果他和你说话,你不要理他。”

我只好又溜进母亲房里,我看见二哥正在聚精会神地用砂纸打磨一根手杖,也可能他听见了我的脚步,装作不知道。我拿眼镜时弄翻了一个纸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二哥吃了一惊,连忙扔掉手杖,双手撑地跪了下去,又开始了那种哭泣,这一次,他还像唱歌一样喊出一些没有意义的词,我像做贼一样逃出了屋子,跑到马路边。母亲在那里掩着嘴笑。

“妈妈,为什么二哥说他无法接近你呢?”我把眼镜交给她。

“那是因为他夸大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他向前跑得那么远,像中了邪似的,其实只要掉过头来往回跑几步,我们就相遇了。”

“在夜里也是这样吗?”

“夜里的情况有所不同。谁又能搞得清夜里的事啊。你以后不要观察他,只要有一个人看他,他就沉浸在那种虚妄的情绪里不能自拔。他现在一定跪在地上哭泣吧?这种戏他在我面前演过好多次了,最近他差不多天天演,你一定不要再去看他。你如果看了他,你的生活规律就会发生改变。我为什么不看他呢,就因为我不想改变生活规律,我需要一定的社会联系,我不愿把自己关在家里,所以我才对他那些举动视而不见。其实只要他一回头……”

母亲将眼镜放进皮包里,正要走,忽然又转过身,问我:

“我的假发没有弄乱吧?”

“没有,妈妈。”

她不放心,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显得有些懊丧,要我帮她再看看后脑勺。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一摆手走了。

五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一推门,发现自己忘记锁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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