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要入睡的时候,就有连绵的灰色瓦屋顶在眼前展现。似乎是多年前,鼓鱼坐在一间房的屋顶上,用一根树棍拨弄屋顶的那些瓦松和大树上落下的枯叶,他的手的动作很不耐烦,他是多么盼望看见自己的影子啊,而我,为了他心底的这个愿望焦急不安。母亲在那间房里推开窗,满脸倦容,伸出头去叫唤他:
“鼓鱼!你躲到哪儿去了?院子里的草全发芽了,你不到这里来晒太阳吗?”
鼓鱼在屋顶上含糊地答应着,因为心底的渴望而全身发抖。在他的周围,连绵的瓦屋顶中这里那里的有几间不声不响地塌下去了,那些地方都离他不远,形成一些屋顶的缺口,每一个缺口中有一股黄色的灰云向天空升腾。我**地紧抠着床沿。
我醒来时,鼓鱼就成了冷漠而不可接近的了。我想,也许十多年以前我就和他认识,情况会要好得多。时光使一切都变得晦暗而空虚了。再过些时候,谜就不再成为谜,因为永远不会有答案了。谜只是种设想而已。这种情况正如有一天我站在楼梯上,从楼道的窗口向外看去,然后大声说:“今天刮的是北风吗?”我缩回脖子,揉着被吹冷了的左脸,立刻就忘记了自己的举动。眼泪是件讨厌的东西,除了母亲,我们竟然都会在黑暗中哭泣,忍也忍不住,就像一群鼻涕虫,从眼里分泌出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母亲不会哭,我从未见到她哭过,她的脸上敷了那么厚的粉,让眼泪弄湿了会是怎么一副样子呢?最近一段时间她对假发的佩戴有点马虎,是不是从心理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呢?
那天我起床时,腰部的隐痛又加剧了。我听见鼓鱼在头顶走动,脚步很重,很拖沓,他必定心事重重吧。从窗口看下去,可以看见菊妈妈后院里那些空空的鸡笼子,那里一派凄凉景象,遍地的麻雀在啄食鸡槽里的糠。不养鸡,菊妈妈整天干些什么呢?
从前我退学回来,父母一定是经过商量才把我安排到此地来的。来了之后我从未注意过自己的邻居,父母也从不提及,他们可真沉得住气。原来我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我所不熟悉的人和事当中,只是自己不知道,直到有一天,那只芦花鸡闯了进来,这一潭死水才开始流动,我才略领了周围的某些真相。头顶的脚步停止了,菊妈妈从房里走出来,叉着腰,面朝太阳,和房里什么人讲话。
“你没有听到鸡叫吗?仔细凝神听,满耳都是鸡叫啊!从前我在阳光里切鸡潲,一不小心切到手上,将一盆子潲都染红了。”她夸张地伸着双臂。
屋里有个声音微弱地飘出来:
“这种年头,上哪里去找那种商品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说话的声音不是鼓鱼,但是那声音十分耳熟,也许耳熟的不是那声音,而是说话的语气,想到这里,我就伸出头朝下面大喊:
“二哥!二哥!”
“你叫谁?”菊妈妈诧异地抬头看我。
“二哥在你房里吗?”
“你二哥?不!我房里一个人也没有,你胡说些什么呀。”她将门打开,做手势要我下来看,“我不过是自言自语,原来你在上面偷听。”
那个人是谁呢?他的声音那么熟,有种特殊的韵味,然而菊妈妈听不见他的声音。是的,他的讲话中还夹杂了叹息呢。当然他不是二哥,也不是鼓鱼,菊妈妈没必要说谎。我关上窗户,这时又听到了一声深长的叹息,莫非是我的想象?
也许过去有那么一个夜晚,周围的房屋悄悄倒塌了几间,而我在房里安睡,我的上面是鼓鱼,下面是菊妈妈,他俩都在自己房里熬夜,揉着发红的双眼,静静地聆听着。多少年了,我一直这样安睡,而他们,密切地监视着周围的变化。二哥的卧室里阴惨惨的,月光洒在白得耀眼的铺盖上,多年来他一直在外游**,他忍受不了房屋倒塌的巨响,所以他总在哭,否则他便会发狂。可是这只是设想。
“三弟,你下来吧!鼓鱼这些日子不来了,我心里真空虚啊!”
菊妈妈在窗户下头叫唤,我只好又打开窗户朝外看。菊妈妈身子下面有一道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围墙上,那不像她的影子,倒像一根竹竿的影子。
我坐在她家那张小方凳上,菊妈妈和我并排坐下去,拿过我的手。
“鸡也不养了,因为鼓鱼不想和我一块干了,最近他有自轻自贱的倾向。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早上我想劈一块柴,柴刀一挨它,它就裂开粉碎了,我真吃惊!所以我就一直在自言自语,我面朝太阳说出那些话,就像是与谁较劲似的。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你,原来你在偷听,你的兴致真高。”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愁苦。”我开口说,立刻觉得自己的声音走了样。
“好呀,说出来!你的心思我最清楚了,和我劈那块柴的情形一模一样。你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我木然地点点头,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菊妈妈牵着我的手不放,我们到了街拐角,那是我和二哥曾经待过的地方。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白天里车来车往,这地方嘈杂得要命,简直待不下去。菊妈妈瞥了我一眼,自己首先面朝墙蹲了下去,我也只好随她蹲下。在外人看来,我们俩就像在墙根观察蚂蚁似的。各种车辆在我们身后狂叫,小贩们也在吆喝,菊妈妈用双手捧着脸颊,目光空洞地瞪着面前的围墙。蹲了一会儿,我的腿酸了,就站起来伸伸腿。看看菊妈妈,还是一动不动。
“这个地方,夜里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我大声说道。
“啊?”菊妈妈站起来转过身,如梦初醒的样子,“看!你仔细看看这些冲过来的车辆,不就是一些黑色的船只吗?只不过白天里有些装腔作势罢了。你来到我家里之后,不久我便发现,我就是不养鸡,日子也可以打发的。鼓鱼来帮助我养鸡,只是为了敷衍我,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他的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周身干干净净的,哪里会长期干养鸡这种工作呢?对了,我为什么叫你到这个地方来呢?我是想和你讲一讲这些黑色的小船。正是在喧闹的都市中,黑色的小船如水上甲壳虫似的横冲直撞,如果你以为它们无人驾驶,那就弄错了。到了夜里,船只反而都不见了,只有一两艘游艇停泊在岸边。我喜欢在这种地方消磨时光。”
她站起来,开始用食指点着驶过来的车辆,口里说:“一、二、三、四……”
“菊妈妈!我觉得我要发狂了!啊!”我喊道。
“那是因为你没有转移你的注意力。好孩子,来,和我一起数:一、二、三、四!”
“我不数,我根本看不见这些车辆,它们像旋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太不努力了。”
“菊妈妈,我该怎么办啊。我站在这个角上,我在这里经历了一些事,都是我所不愿意的。你可以看清这些奔驰的车辆,因为在你眼里,它们是黑色的船只,而在我眼里,它们是旋风,我不应该到这里来,我来这里干什么呢?风这样大,我眼里要进沙子了。如果我回去,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
我像老人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回家。很多以前的熟人从我旁边走过去,但是他们都不认得我了,他们用飘忽的目光看我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我回过头,看见菊妈妈还站在那里数那些车辆,她的意志坚定不移,表情很严肃。也许她觉得那些车辆全是在她的调遣之下行驶,司机们正向她挥手致意;也许她只是把要做的事做到底,以此来打发时光。而我,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学会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到我不习惯的事情上去呢?那种高超的技巧在遥远的上空向我招手,但是我不愿努力去学,我太懒散了,什么也学不成,我的目光因此总是飘移不定——而我抱怨说是因为风里有沙子——我天生不具备菊妈妈的眼力,那种穿透力很强的眼力。我看到一个人在前方走,迈着弹性的步伐,我立刻就自惭形秽起来,把脚步放得很慢,想尽快与他拉开距离,直到他消失在一家商店里。这种情形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当我站在拐角上时,我觉得那些旋风般的车辆简直要把我撞碎。
现在菊妈妈每天都到街的拐角那里去,好几次我都看到她在那里数那些车辆。她与鼓鱼之间的那种亲密关系似乎是结束了。鼓鱼现在很少下楼,再也没上她家里去过了。他仍然在我头顶用沉重的脚步踱来踱去。
七月里,我偶然在楼梯那里看见他,着实大吃了一惊。他全身邋里邋遢,头发留得老长,那张脸也不再是娃娃脸,而是一张精神萎靡的中年人的脸。他边走边想心事,没有看见我,我悄悄地跟在他后面。
他步子飘忽地朝母亲家走去,在那张棕色的木门前面站住了。他竟然到这里来了,是多年前就定下的约会,还是某种意想不到的转折呢?我多么想和他一道进去啊,可是我忍住了,像中了魔似的忍住了。我绕到母亲的窗台下去偷听房里的谈话。
房里没有声音,是不是母亲不在家呢?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窗下来回走。我打定主意,如果他们朝窗外看,看见了我,我就进去加入他们的谈话。
“最近有什么新情况?”母亲突然在房里说话了,声音里带着厌烦。
“你是问三弟吧,我看他好得很,每天夜里出去游**,好像习惯了。”鼓鱼以讥诮的口气说。
“菊妈妈对他还满意吧?”
“菊妈妈似乎顾不到他了,他们两人现在是各干各的,偶尔才凑到一起,菊妈妈只有在想找人诉说时才把他叫去,可是他又怎么代替得了我呢?所以她马上又对他失望了。”
“依你看,他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发觉他已经放弃了很多各种各样的愿望,他的身心以非同寻常的速度衰老了。已经有很长时间,他不再提他父亲了。”
“我们到后面去看看他,好吗?”
母亲最后这句话如同电击一样,使我全身麻痹了,我一动不动地靠在墙壁上,过了好久,脑子里才渐渐清醒过来。“阴谋家。”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们家的厨房旁边有一间小杂屋,那里面堆放着各种旧报纸。当我进去时,我看见杂屋的门打开了,母亲和鼓鱼站在门口与里面的一个人说话,那人无疑是父亲了。我不声不响地走到门口,站在他们两人当中。父亲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正在编一个花篮,杂屋里到处是一堆一堆的旧货,父亲编花篮的竹篾片也满地扔着。
“原来他在这里。”我说。
“他本来就在这里,他到招山去了一天就回来了,一直住在这里。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你那么自信,我怎么好开口。他这个年纪的人,除了坐在家编编花篮,还有什么是他可以干的?可是你,就一点也没怀疑。”母亲白了我一眼。
“二哥也知道啊?”我还不甘心地问。
“他会不知道吗?天天在一个屋里嘛。我们并没有有意瞒你,只是你生着眼睛,却不愿好好看这个世界,你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她忽然住了口。
这时我看见鼓鱼正横蛮地从父亲手中夺过那只花篮,扔到地上用脚去踩,父亲迟钝地转过背来看着他,双肩抖动着,像是在哭,却又没有声音。鼓鱼毫不动心地将花篮踩烂了,双臂交叉站在那里。父亲羞愧地低下了头。
“父亲!”我气急败坏地喊他,推他,“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有认出我,用双手蒙住了脸。
“豺狼!豺狼!啊,你们要杀他!这就是你们的所谓秘密,把人关在这种地方,把他逼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发狂了,双眼可怕地向外凸出着。
父亲对我的大喊大叫的反应是更加羞愧地低下头,一动不动,也不哭了,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似的。
“三弟今天情绪很不好。”鼓鱼冷冷地说,“幻觉控制了他。”
“你走吧,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母亲使劲把我往外推,发出令我毛骨悚然的冷笑。这时我发现她秃着头,老迈的脸上也没化妆,那样子够吓人的。
“父亲!父亲!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我还在喊叫。
父亲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也许他真是睡着了。鼓鱼正在将他那些竹篾片扫到外面去,满脸的阴云。
我颓然倒在厅屋里的围椅上,陷入痛苦的思索之中。
十五
我的精神无比的混乱,想起杂屋里的一幕便夜不能寐,然而我又不愿再到外面去游**,怕碰见那些人。鼓鱼仍然在我头顶走来走去,那脚步声使得我几乎要发狂。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然而二哥的呼唤从窗口传进来了。
他正站在楼下,双手急切地挥动,唤我到他面前去。
“我们一道去找那个地方吧。”他一把抓住我,不由分说地推着我往前走,“那并不难,我们只要顺着风仔细听,总找得到的。那是个盖了半边屋顶的茅屋子,里面点着煤气灯,北风——现在只有这一件事我们还可以做了。你为什么摇头?不相信我吧?”
“多少个夜晚——”我想说,又突然打住。
“那又怎么啦,这些个夜晚不都过去了吗?它们都悄悄地溜走了!你心里烦,出来游**,于是这件事就发生了,对面那面钟可以告诉你,第一线曙光也可以告诉你。早几天你又发现了家中的秘密,于是这件事变得更加单纯了。”
“为什么你要让我去找那茅屋子呢?”我无力地靠着他走。
“为什么!你还能怎样?你跟着我走,我俩聚精会神地边走边听,于不知不觉中,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你是指找到了那间茅屋?”
“你这样刨根问底有什么好处呢?你听,妈妈又在叫我,我没有一夜不听见她的叫唤,没有一夜不追寻她的所在。我们往哪里去?这样一直走,就会到达大河边。”
我们走了很久,却没有走到河边去。
街上人来人往,二哥薄薄的身子被路人撞得摇摇晃晃的,原来我想问他关于父亲一直藏在杂屋里这件事,现在我觉得自己无法开口了。我似乎听到他的骨头被人撞出了碎裂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啐着一口一口的血。我喊他停下来,他踉踉跄跄地走得更快了。
我们穿过人群,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户卖甜酒的铺面门上写着一个很大的“酒”字,铺子里面却没人。这地方我以前也来过,但在我记忆中并不像现在这么僻静,似乎那时住了些人家,那些人家都到哪里去了呢?巷子两旁除了这个酒铺外再没有别的房子,全部是高高的水泥围墙。我们俩在围墙底下又走了好久,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我才发现是个死胡同。吐了那些血,二哥的脸发青了,他在墙根坐了下去,看着我,苦笑着,示意我也坐下。
当我在地上坐好后,他又用一个指头指了指头顶的太阳。狭窄的巷子将天空割成窄窄的一条,太阳正好嵌在这窄窄的一条当中,我瞥了一眼连忙收回目光,揉着眼珠。
“最近这些夜晚我常到这里来,因为家里的新情况。我想把自己撇开。”
“你们一直把他关在杂屋里啊。”
“这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是他自己要住在那里的,谁挡得住?不错,是我和妈妈先疏远他的,所以妈妈才每天在院子里东挖西挖,所以我才每天夜里出来找她。坐在这条狭长的巷子里,我发现了她的新地点。”他边说边咳。
“原来你根本不爱他,是吗?”
“我们俩的小床全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我亲眼看见他用锯子一根根锯木方,你不要忘了我和你一直睡在他做的**。我们一天天长大,床依然如旧。”
在巷子的口上出现了一个人,慢慢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我们坐在墙根,依稀听得见马路上机动车的声音,我们两个人都有短短的、浓黑的影子投在地上。二哥瞥了一眼那个人,垂下了头。我看见他的指头在颤抖,于是在心里猜测来人的身份。
那人走了好久才走到近前,原来是一个陌生人,很瘦,脸上光溜溜的。我推了推二哥,二哥似乎陷入了幻想之中,没有看来人一眼。
“二哥,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对他耳语道。
那人快到面前了。
“这是正常的。”
当二哥抬起头来时,那人立刻转了个身,用背对着我们。他站了一会儿,空气似乎在我们之间凝结了。忽然,他又迈动脚步,往巷口走去,于是我只能看见他的背了。机动车的声音又可以听到了,可刚才那一刻,称得上是万籁俱寂。这个人到空巷里来干什么呢?我目送着他消失在巷口。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又说。
“你当然不认识。”
“那么你认识?”
“我?和你一样。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每次我坐在此地他都要来,像木偶一样走过来,然后又往回走。我不想去关心他的事。”
“你的手却在发抖。”
“这算不了什么,这种事也会习惯的。很可能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一个人或一只鸡朝你走过来。你不认识他或它,于是你在原地不动,心里数着数字,而后面的过程就是你的想象所无法企及的了。刚才我的手发抖,是因为离那件事还远得很,那个人不过是在我们面前显示出某种兆头而已,而母亲,正像影子一样潜伏在遥不可及的小茅屋里,头顶的假发坠落于地。”
那一天我们在那条空巷里坐到天黑才回家,我们进屋的时候,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二哥一下子就溜到自己的房里去关上了门,母亲外出未归。
我走进杂屋,闻到了父亲的气息,原来他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编花篮。房里的灯是坏的,我退出来,到厨房去找火柴和蜡烛。
我走到厨房过道时,母亲正好从外面回来了。她的脸上化着浓妆,头上戴了一顶浓密的棕色假发,脖子上还挂着一副巨大的骨头项链,她的样子在灯光下乍一看有点吓人,我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她低吼了一声。
我觉得她正张开血盆大口要朝我扑过来,于是一面往厨房里退一面语无伦次地说:
“找、找火柴,那里太、太黑了!”
“厨房里怎么会有火柴呢?”她冷笑一声看着我说,“就算你找到了,你想,如果他不需要又怎么办呢?他早就在那里面过惯了,莫非你想让强光刺瞎他的眼睛?”
“我、我只想帮他。”
“帮他!”母亲把骨头项链弄得“哗啦”一响,我惊跳起来,“你管好自己吧!你看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我们都不在了,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件事你仔细想过了吗?这么久了,他一直在那里面,你夜里一次都没来过,现在却要帮他!你,还有二弟,你们夜里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看二弟的门,关得多么紧,夜夜如此!你们有谁把老头子放在眼里过?别装样子了,要遭雷打的!”
她朝我扬起手,我一钻就从她腋下钻出来逃跑了。
我经过厅屋时看见鼓鱼在那里正襟危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从他身旁跑过去的一刹那,感到所有从前那些想和他亲近的欲望全消失了。他坐在桌旁,一个憔悴的中年男子,刻薄而有点怪癖。我奇怪自己长久以来怎么会被这样一个人所吸引,干出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来。
我跑到街上,跑回自己的家。
楼前围了很多人,有人放了一挂鞭炮,一个小小的棺材被抬出来了。
“谁?”我惊骇地问。
“菊妈妈。昨天夜里的事。她缩得这么小,所以就用了小号的棺材。”有人回答。
我从人群中挤过去,上了楼,一进屋就闩好门,放下窗帘。我脱了衣,在**躺下来。床板依然硌痛我的背,可是这床正好是为我设计的,我躺在上面感到很安心。我闭上眼,竟然有些渴望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鞭炮又放了起来,震得窗帘不住地抖动。在外面,嘈杂的人群似乎走远了。
昏暗中,我的头顶又响起了鼓鱼的脚步声。那脚步一步一停,我仔细地倾听着。当我倾听的时候,驼背的父亲在黑屋子里编花篮的形象便凸现出来,我忍不住朝着空中大声说道:
“父亲,你出去的时候可不要忘了带雨衣啊。这件事我早就想提醒你了。你看看这天气,谁能说得准什么时候有雨……”
我说完这些话,我的小床就开始在昏暗中摆动,我的身子下面有汩汩的水流声,而鼓鱼的声音从什么地方飘进来:
“你的小床是一只船。”
“如果下雨了,”我继续说,“我就穿上蓑衣坐在船头,这是个涨水的季节。”我一边说一边哭出了声,“还有就是兰花不用浇水了,它们的根须全被雨水泡烂了。妈妈笑了笑,高举手中的化妆镜,她正在窗前往脸上搽粉……明天,明天我就要去那里,侍弄那些个兰花。”
原载于《花城》1997年第3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