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k'ku 下一页

鱼人1(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p>句了在天井里的自来水龙头下面洗衣服,初春的自来水冷彻骨髓,他的双手冻得通红,鼻子里流着清鼻涕。

“句了,来客人了!”蛾子从窗口探出头来喊道,还做了个鬼脸。

句了放下衣服,将双手在罩衣上擦干,往屋里走去。

卖火焙鱼的小贩灰元站在他的门口,正忸怩不安地四处张望。在他的身旁,放着装火焙鱼的大篮子,里面还有几小堆没卖完的火焙鱼,都堆在旧报纸上面。灰元看见句了,便尴尬地笑了一笑,垂下了眼睛。

“找我有事?”句了有些疑惑,又有些恼怒地问,一边将房门打开了,让灰元先进去。

灰元默默地坐下,手放在膝头上,眼睛看着身旁的大篮子出神。

句了也不打算开口,将冻红的双手插在裤袋里,不耐烦地看着灰元。

“我找您借钱。”灰元终于沙哑着嗓子说了出来,好像因为说了这话就傲慢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了,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句了觉察到灰元情绪的变化,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连忙为他倒了一杯茶,又将自己的纸烟递给他。句了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几乎天天见面的小贩感到畏怯,他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贩嘛,每天清晨赤着脚,背着捞鱼的大网从河边走上来,浑身都是鱼腥味,到了下午就出现在菜市场的一角,面前放着这个大篮子,里面装满了焙干的小鱼。多年来,句了与他的关系也就限于在街上遇见打个招呼。有时他也去买他的火焙鱼。在称鱼的时候,句了总是不太习惯这个迟钝的家伙的眼神,他似乎并不看秤,一双眼睛尽盯着他看,好像他心里有很多问题要向句了提出来,又开不了这个口似的。每次他都这样。开始的时候,句了希望他主动讲出来,过了一段时候,句了就明白他什么都不会对他讲,再后来句了就习惯了,将他看作一个有些古怪的街坊,买鱼的时候望都懒得朝他望了。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忽然提出要向他借钱,句了感到实在是岂有此理。首先,他没有钱;其次,就是有也不会借给这个人,因为他们之间并没有交情,不过是一般熟人,远没到可以相互借钱的程度。句了想拒绝灰元,但是看到灰元垂着大而薄的眼皮一心一意在抽烟,他忽然觉得有一种怀疑从内心深处升了起来,于是忐忑不安了。

“借多少?”句了沉默了几分钟才问。

“不多,三千。”

“三千!你疯了!我已经退了休,一个孤老头,怎么一下子拿得出三千块钱,你来我这里之前也不好好想一想!再说凭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交情?”句了愤怒地说。

“我们之间的事我早想过了,你好好想一想吧。”灰元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提起脚边的大篮子就向外走。

他走到门边又回转身对句了说:

“我还要来的。”

句了晾衣服的时候一直在想着这件事,越想越愤怒,连寒冷都忘记了。他因为有心事而动作缓慢,在寒风里站了很久,进房后才发现自己的鼻子塞得紧紧的,已经伤风了。他连忙用暖瓶里的开水冲了两包感冒冲剂灌下去。他没想到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还要被人愚弄。但是那小贩又好像并不是愚弄他,他的神情比较平淡,就像是深思熟虑。他回想起他刚才赤着脚坐在桌边抽烟的傲慢样子,心中的愤怒又油然而生。

一生气,饭也懒得做了,就盛了一碗剩饭吃起来。正吃着,隔壁的蛾子进来了,晃**着两根辫子,眼珠滴溜溜乱转。

“我妈说,刚才那人手脚有些不干净,要是你有钱的话可要藏好啊。”

她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为他担心,倒像是一种挑衅,想引出他的话头来似的。

句了不理她,埋了头吃饭,吃完了就到厨房去洗碗,将蛾子撇在房里。洗完碗回到房里,看见蛾子还站在房中,样子有些怅怅的。句了走过去,将一只手放在蛾子肩头,说道:

“蛾子,你一个小孩子家,为什么要关心我的事呢?灰元不过是这里的一个小贩,卖火焙鱼的,你们也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关心他。当然,我也没想到他会到我家来,不过就是来了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啊。你想,他是我们的街坊,想到谁家就可以到谁家去的啊,有什么必要大惊小怪呢?”

他最后这句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由得有点惶惑,怕蛾子看出破绽来。

蛾子甩开他的手,跳到一边去,用嘲笑的口气说道:

“大惊小怪的不是我们,倒是你自己。我和妈妈早知道他是一个贼,只有你蒙在鼓里,还和他谈话,谈了话心里又七上八下的想不通。他为什么不上我们家里来,为什么偏偏选定了你,你想过没有?我妈妈说,他以后还要常来的,你就等着好了。”

句了发现蛾子虽然是在嘲弄他,可那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忧虑,心里边暗自惊叹这姑娘真不简单,他们做了这么些年邻居,他竟没看出来。在他的印象中,这姑娘有点阴郁,有点幼稚,所以刚才她从窗口探出头来告诉他来客人了,还做鬼脸,他是有点意外的,只是当时不曾多想。现在她又进来找他,一开口就说灰元的事,他就更意外了。他心里乱得很,一点也想不出蛾子的警告是什么意思,刚才那小贩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头脑发晕,伤风又更见厉害了。这时蛾子的母亲在门外叫她,她连忙跑出去了。

蛾子的母亲在门外前嘀嘀咕咕地数落她,声音传到屋里,句了只听见了三个字“老光棍”。这当然是说他,他有些惭愧,还有些害怕,连忙“嘭”的一声将门关紧了。他倒了一大杯开水慢慢喝着,喝完就躺到**去,将被子紧紧地裹住身子,想闷出一点汗来。

过了一个多小时,汗倒是出了一点,鼻腔里也舒畅了些。他索性躺在**不动。隔了木板壁听见那母女俩还在叽叽咕咕地说什么,后来声音就小下去,消失了。门一响,那女儿出去了。老婆子却又在房里大声叹起气来,就像做给他看似的。这老婆子平时看去倒像一个清爽人,不喜欢拉拉扯扯的,所以句了除了和蛾子有些交道外,同她的关系一直冷冷淡淡的。不过也不能说她对他漠不关心,有时候,在顺便的情况下,她对他还有些照顾。她有个儿子,平时很少回来,一般总是她和女儿两人待在家。据句了的观察,这老婆子比他的年龄还要大得多,看样子已接近七十岁了。他和她常碰面,在走廊上,在洗衣服的公共水池边,老婆子对人的态度既不拘谨也不热乎,点点头打个招呼就算完。句了也很欣赏她这种态度,他想,一个人活到七十岁就应该是这种态度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老太婆对他竟是这样一种评价,过后一细想,真有点震惊啊。刚才灰元来借钱的时候,他是怎么变得犹犹豫豫起来的呢?本来明明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只要拒绝他就完了,他却愚蠢到去问他要借多少钱,并且因为数目大而生气,好像自己真的有钱借给他似的。对了,当时确实有种古怪的、强迫症似的情绪控制了他,在那一瞬间,他对什么事都没有了把握,他最没有把握的是自己,所以他就稀里糊涂,卷入了灰元的思路,和他讨论起借钱的事来了。而一旦进入灰元的思路,他就觉得自己被套住了,挣也挣不脱。他又能给他什么样的答复呢?这是不言而喻的,他根本不应该把这当回事。一个点头之交的小贩,找上门来和他——一贫如洗的退休老头——借钱,这事够荒唐的了。虽说不应该,他还是觉得自己在等他,真见鬼。最可气的是这件事居然被隔壁的母女知道了,平时他就怀疑这老婆子看不起自己,现在说不定她们要如何鄙视自己呢。怪不得蛾子早上看见灰元来了就那么激动地通知他,很可能借钱的事她们预先得知了,等着看他出丑。句了翻来覆去地琢磨今天的怪事,越想越不安。他无数次对自己说:不就一个小贩吗,有什么了不得?每说一次,那小贩的样子就愈加鲜明,自己心里也愈加没有把握。不知想了多久,终于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天已黑下来了,他昏头昏脑地走到后院去收衣服。收好衣服刚要走,猛然看见一个黑影迎面而来,不由得腿一软,差点朝地上坐下去。

“你没有丢什么东西吗?”黑影说,原来是蛾子。

“没。你怎么躲在这里!”他后退两步。

“我没有躲,我在看月亮。你又没做贼,怎么这么心虚!”蛾子对他嗤之以鼻,然后就转过身去不理他了。她的背影朦朦胧胧的,有点像一只熊。

句了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脑子里浮出这个问题:“怎样才能筹集到三千元钱呢?”这个问题是自然而然地浮出来的,等他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之后,便大吃了一惊:莫非自己患了精神分裂症?最后他确定这只是由患感冒身体虚弱引起的,由于在**躺得太久所致。他加了一件外衣,想到外面去走走。

出门便是菜地,有个人打着手电佝偻着腰在菜地里照来照去的,菜地边有一座简易厕所在晚风里散发出阵阵臭气,闻着这臭气,他心里倒有点踏实了似的。穿过菜地便是那条新修的柏油大马路,听说这条路延伸到很远很远,但句了从未到马路尽头去看过。路上车来车往,他只好挨着边上走,否则汽车喇叭叫得怪吓人的。右前方的小山包上有一只老猫整夜叫个不停,叫声中还变出一种花腔,好像是心术不正,句了听出了那老猫的用意,心里觉得好笑。正想站住听个究竟,黑暗中有个人与他打招呼:

“出来散步啊,好,真悠闲。”说话的是七爷,渔场的退休老头。

“并不是散步,只是到那头买包烟。”他急急地与七爷擦身而过,快步向前走。

听见七爷在身后咳嗽了几声。走了一段,回头一望,居然看见七爷还站在那里,路灯照着他的白褂子,白晃晃的刺眼。他正在观察自己的去向呢。句了又气又恼,干脆掉转身往回走,迎着路灯下的七爷走回来。

“你一定有什么心事吧?”七爷问,目光逼视着他,句了觉得无处可躲。

“是啊,我问您,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是我的一个熟人,平时关系很疏远,可是他忽然就找上门来向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他的口气就好像他是我的上级,我的领导一样,而我,也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考虑起他的要求来。现在我又后悔了,觉得这事太荒唐,自己与那人根本没关系,完全可以拒绝他的要求。您如何看待这事?”

他就像顺口溜似的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心事兜出来了。

“这事啊,得慢慢想清楚。”七爷蹲了下来,用一根棍子划着地,打算作长篇大论了,“首先,你的熟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向你提要求的吧?既然不会无缘无故,那么我们就来设想一下你和他的关系。在你的心里,你和他关系疏远;在他的心里,他与你的关系怎么样,这件事你细想过了没有呢?如果那个人,打个比方说,是个特别孤僻的人——我们渔场里就有这样的人,只和鱼说话,不和人打交道——从不与人来往,而这个人对于你情有独钟,可是他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内心的那点情感,于是你永远无法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之下,他已经在心里把你当成了知己,对你的一举一动都有浓厚的兴趣,这种情况是完全有可能的。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了。一般人往往不注意身边的小事,浑浑噩噩地一天天过。你可能讨厌这种假设,可能会反驳说,既然那个家伙从来没有向你表达过感情,或者说你毫无察觉,他怎么能算是你的朋友?我要问你,你怎么知道他从未向你表达过感情呢?你刚才提到不合理的要求,那是不是他的一种表达方式呢?在你的眼里不合理的东西,在他看来说不定是天经地义的呢。你一定总认为,没有向你表达出来东西就一定不存在,这实在是一种很糟糕的武断的想法。”

“那么七爷,我应当接受他的要求吗?”句了胆怯地问。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得出来。我刚才看见你在这里心神恍惚地走过去,我就知道你遇见那种问题了。开始你还想躲着我,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要回来和我讲话的。你不久就会知道,你提的问题没人答得出来的。”

七爷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将双手背在身后,从小路岔过去,往渔场方向走,一转眼就消失在暗夜里了。句了举目望去,看见远处有点点小火,那是巨大的鱼塘边有几个人在那里工作。句了心想,七爷真是见多识广啊,只是他说的那种人,自己怎么从来没见过?可能是因为自己太粗糙,就是见了也认不出吧。莫非小贩灰元真是他讲的那种人?这样认为是不是另一种武断呢?虽然不断回忆起从前小贩打量他的眼神,句了还是不愿这样想,他下意识地抵制这种想法。再说七爷也不一定知道小贩的心事,他住在渔场里,小贩却住在街上,每天也不是去渔场,而是去大河边捞鱼,两人各不相干。他当然不会知道,他的话不过是一种见多识广的推测罢了。

在外面转了这一通,伤风减轻多了,进屋的时候看见隔壁的灯已经熄了,那母女俩这么早就睡了。句了知道自己又面临着一个不眠之夜。早知如此,还不如跟了七爷去渔场里呢,也可以聊聊天打发时光。话虽这么说,他却是拿不定主意的。渔场那么大,一片汪洋一眼看不到边,那些工人都很古怪,沉默寡言的。只有七爷有点不同,这个老头喜欢与街上的人攀谈,见人就说话,大家都认识他,然而就是他,也从不与街上的人深交,人们对他的了解只限于表面的聊天。句了觉得七爷今天夜里的谈话有点反常,随随便便就触动了他的心弦。当然,这还没有到他就可以贸然跟了他去渔场的地步,何况他一点邀请的意思都没有。不知不觉地忘了某种不快,思路一下子又到了灰元身上。灰元说要等他的答复,这就是说他过几天还要上门来。句了将七爷的话联系起来细细一想,就觉得自己还真的没有设身处地从灰元的角度来分析过两人的关系。如果灰元是真的将自己看作一个知己,一个唯一的朋友,那么他和他的关系就有了一种大的不同,而且这种不同早就存在了,只是他不知道罢了。假如真是这种情况,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知己,也没有任何人提出过要和他成为知己,他一直是自满自足的。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个人,一个司空见惯的小贩,一个从未引起过他的注意,在这以前相互间连两句以上的话都未交谈过的人,他又怎能习惯和他有那种亲密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丝毫没提到他们的关系,他到他房里来借钱,显出一种横蛮不讲理的派头,而且蔑视他,他的表现与七爷的推测一点都沾不上边。难道世上真有这种情感,丝毫不表露出来的情感?不但不表露,还尽量引起你的反感与厌恶?话又说回来,这个鱼贩子灰元,街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孤儿,他总是独自背着渔具下河捞鱼,捞了之后焙干,拿到菜市场卖。从表面看,他的大脑似有些先天的迟钝,连钞票都不大数得清。他从不多说话,总是那硬邦邦的两三句,生意因此做得马马虎虎。句了从前一直将他看作一个头脑不清醒的人,现在看来是错了,迟钝不等于不清醒。如果一个人几十年抱着同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就像树一样在他的大脑里面扎根生长了,于是大脑渐渐消失,变成了这棵树。灰元显然是像他一样,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内心。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的内心完全无法表达,这是很可怕的,于是就有了借钱那一幕,就像恼羞成怒似的。这样一个孤独的家伙,居然对他存着这样一份信赖,而这信赖又从未表现出来过,只存在于假设之中,句了应该高兴呢,还是恐惧呢?依然没法确定。很显然,灰元遇到了经济上的困境,他是来求助的,他的傲慢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那么自己究竟有没有义务要帮助他呢?如果前面的假设成立的话,句了认为有。而到目前为止,那假设的根据只是见多识广的七爷的一番推测。一个孤儿究竟是怎样的呢?句了自己并不是孤儿,他先前有过老婆,有过一个儿子,他的父母死得也不早,是他自己自动离开他们所有人的,他记得那一次自己走了很远很远,后来就到了这个镇上,进了一家制革厂,一直干到退休。小贩灰元这个人,他刚来就认识他,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孩,成天守在河边,跟着那几个老头学捕鱼。一次句了亲眼看见几个搞恶作剧的青年将他篓子里的小鱼抢走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句了走到他面前,从身上掏出两块钱放进孩子兜里,然后拍了拍他毫无表情的脸。这件事句了早忘了,今天夜里才忽然想了起来,想起来之后又有点后悔从前一刹那间的轻率,要不怎么会有今天的困境呢?那时不经意中撒下的种子,今天结果了,他只好自食其果。由于想起了这件事,假设便有了现实的根据,他再一次感到七爷真是见多识广啊。不过这个根据还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想,因为也许灰元从未将他对他的那次帮助放在心上,当时他毫无感激的表示,后来他常盯住他看,那眼神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好奇心,仿佛要探讨他这个老单身汉的私生活似的。如果说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两元钱,小贩便有了权利来扰乱他内心的平静,这也太离奇了,所以也可能这两件事之间确实没有什么联系。不过世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要是那小贩多年里头将那两元钱的事牢牢记在心头,由此而产生了许多古怪念头呢?现在灰元也许是真的陷入了困境,也许只是以这为借口,趁机闯入他的私生活,满足他那种变态的兴趣。无论是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句了觉得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不是连七爷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吗?白天里,灰元说要借钱时,态度是居高临下的,还有些瞧不起他呢。可以说,他把一切都考虑好了,或者也可以说,他什么都不考虑,他认为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他走到他家里来,向他借三千块钱,他脑子迟钝,只想到了他一个人,所以就来了,至于他有没有钱,那是他的事,他遇事从不多想。他临走前说的那几句话也说不上是威胁,只不过是头脑迟钝的人特有的直爽吧。句了将他和灰元的关系一幕一幕想来想去的,以前认为没有意义,很平常的一些事,现在忽然完全不同了,那些平平淡淡的场景在今天这个不眠之夜里相互间都产生了新的联系,在他脑海中跳**起来,颇有点令他震惊。也许是身体虚弱所致吧,一切都要待白天才能澄清,他这样对自己说。在这一夜间,隔壁的电灯亮了好几次,每亮一次,那母女俩就小声地说一阵话。

起先句了想躲着灰元,每次去菜场就绕道走。过了好几天,灰元还是没来找他。又过了好几天,句了自己反而觉得不安了。他不由自主地从灰元的角度想这件事,他想,灰元这种人,一辈子很少与人打交道,脑子又比较迟钝,如果这样一个人来找他,那一定是长久酝酿的结果,说明他在这个人心目中具有非同一般的地位。他鼓起勇气来找了他,他却给了他一个拒绝的回答,他连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他有什么可想的呢,他根本拿不出三千块钱啊。他这样做就把多年前的那个印象全部粉碎了。

回到家,看见蛾子正蹲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吃饭,手捧饭碗,一只菜碗放在地上,一副苦命的寡妇相。句了回想起早些年她嫁过人,不过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回到了娘家,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的神情就好像从来没嫁过人似的,有点假装天真,又有点倚老卖老。句了估计,她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吧,可她从来不叫句了“叔叔”什么的,总是直呼其名,她莫名其妙地将自己看作他的同辈人。

“你去找那个贼去了吧?看你慌慌张张的样子。”她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那种人啊,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要提高警惕,将房里那些值钱的小东小西全收好。”

她捡起脚下的菜碗,站起身要回屋里去,正好这时她妈妈出来了,老婆子看见句了,愣了一下,然后很不高兴地骂起女儿来。

“吃饭也要跑到门口去,你那么关心人家的私事,一点好处都没有,只不过惹得别人心烦,倒把你看作了绊脚石,有什么好处?”

句了站在那里很不安,冒冒失失地开了口:

“你们的判断有错误。灰元和我是这么多年的老熟人了,怎么会是小偷?就算要偷,也偷不到我头上来啊。”

“你听见没有?”老婆子看也不看句了,只向着女儿说话,“这可是稀奇事,他和那卖火焙鱼的还有交情!蛾子,你真是白操心了,你根本就不该操心,这种有怪癖的老头,谁的话都不会听,我早料到了。”

她这一说,蛾子就往地下“呸”的一声吐了一口饭,好像吃出了苍蝇。然后她们母女俩从他面前挤过去,回家了。

句了回到房里好一会,还听到那母女俩在隔壁讨论这件事。他隐隐约约地听见她们在小声讨论,似乎是女儿说出某种观点,母亲却不赞成,苦口婆心地要说服她;又似乎是母亲也并不是要反对女儿,而是有更全面的计划。谈话间又多次提到句了和小贩灰元的名字,每提一次句了心里就一惊,可到底具体说些什么又听不清。听到后来浑身燥热,干脆不听了,心里计划若等哪一天她们都出门时,用钉子在板壁上钉一些洞,偷听起来就方便了。句了想起来好久没仔细看过这老太婆了,今天她从自己身旁挤过去,他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又干瘦了好多,穿着宽大的黑布衫摇摇晃晃地走路,好像一阵风都可以将她刮到天上去。要是一阵风将这样一个黑衣老太婆刮到半空,那必定是很滑稽的景象吧。在这件事之前,句了从未关心过这母女俩,从表面看,虽则住在一处,关系一直很疏远。

黑夜又降临了,句了坐在房里抽了一支烟,觉得很闷。回忆起一个星期前的事,突然很想到渔场里去了。他现在不但不想躲着七爷,反而非见他不可似的。他拿了那支大手电筒向外走去。

下了马路,他走在了黑乎乎的小道上。因为白天里下了雨,小道上的野草湿漉漉的,把他的鞋面都弄湿了,袜子粘在脚上,冷冰冰的。用手电筒一照,鱼塘无边无际,死一般寂静。今天夜里也没有上夜班的工人,到处一片漆黑,只听见风在簌簌地吹。在两个鱼塘之间的这条小路上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才看见前方有两点微弱的光,那是渔场工人的宿舍,七爷就住在那里面。句了昏头昏脑地走着,心里一直为自己的冒昧在找借口,就像有两个人在心里吵架似的,声音越来越高,但究竟吵些什么却是糊里糊涂的。那两点光越来越大,房子的轮廓渐渐显出来了,是很长一排低矮的瓦屋,像那种简易工棚似的房子。句了感到脚上的湿袜子极不舒服,坐骨神经隐隐有些作痛。设想着七爷一辈子就住在这个潮湿的洼地里的情形,心里又为自己感到安慰,自己毕竟在街上有间房子,比这风吹日晒的鱼塘边好多了。句了走近宿舍的时候,又有好几间房子里的灯亮了。莫非在这寂静的地方,自己弄出过大的响声?还是渔场工人的耳朵特别灵敏?现在句了打定主意了,因为坐骨神经痛得更厉害了,一定要进屋去休息一下,最好是烤一下火。

“七爷!七爷!”他高声喊道。

他右边的那扇小门开了,七爷站在房里,并没开灯,但是他房里烧了一炉煤火,将房子的一角照得通红,句了心里一喜。

“你还在那边马路上我就看见你的手电晃来晃去的,我想,除了你还会有谁?”

他一边说一边将句了让进屋里,叫他坐在炉子边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就坐在狭窄的单人床边。句了一坐下去,立刻舒服了,他将湿的鞋袜脱下放在火边烤,踏着七爷的旧鞋。这一切就像在梦中,然而煤火是实在的,他的胸前和膝头立刻温暖起来了。

七爷不烤火,坐在床那边抽着烟。句了疑惑地想,他在房里烧这炉旺火,是不是专为等他来烤的呢?这样想了之后又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窗口前不断有人窥探,还有人敲门。句了知道是那些工人,他们太寂寞了,也许想进来聊聊天,可是七爷理都不理他们。

“你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的,对于那种不合理的要求,你现在有了一种新的看法了吗?你不要分散你的注意力,要把你和他的关系弄个明明白白。你一定看出来我也是一个很专心的人了。比如外面这些小伙子,他们总想进来,可是我对他们不感兴趣,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来找我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劳累一天之后,还有过剩的精力要发泄罢了,一进来就到处乱吐痰,把屋里搞得很脏,再有就是乱叫一气,在渔场工作,很多人长久不说话,已经不会好好讲话了。我不放他们进来,是因为我在想心事,不愿受他们打扰。你的事也可以算我的一件心事。”

七爷说到这里时,有个人在外面忍耐不住将房门推开了,伸进头来到处张望。由于没开灯,那个人的样子看不清,似乎是已经不太年轻了。

“石头,没事干就回去好好休息。”七爷威严地说。

“我睡不着,您倒睡一下试试看,风叫得像要杀人。能不能让我进来烤一小会儿火呢?”他的声音像儿童一样尖细。

“不行。没看见有客人吗?”

那人叹着气缩回脑袋,关上了门。七爷如塑像般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窗前还有几个人影,都将面孔贴在玻璃上。句了相信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们一心要看,他们的好奇心令人惊讶。

“七爷,我到这里来,是想请您说说关于那个人。您告诉我,他只和鱼说话,不同人打交道。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一个故事,您能不能对我讲一讲?细细一回忆,我早就对这种人有兴趣,尤其是关于他们的成长经历。从年轻时候起,那是很久以前了……”

“可惜,”七爷打断他的话,“可惜这里头根本没有故事,那个人一文不值。他会有什么故事呢?他是个白痴,成天打草喂鱼,要是摔了一跤,就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他已经死了,那是在七年前,不过他倒是有点意思,只是你要听的那种故事他根本没有。”

句了坐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七爷也不说话。到处一片静悄悄的,大约风也暂停了。句了想,在街上,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彻底的寂静。窗玻璃上的那几张脸仍然贴在那里,没有弄出任何响声。句了对窗外这几个人的好奇心很不理解,这么冷的天,他们贴在那里干什么呢?一刹那间,渔场里的寂寞感似乎钻入了他的骨髓。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轻轻地说:

“我要走了。”

他说了这句话后,七爷还是沉默着,窗外却**起来,他抬头一看,那几张脸已经不见了。句了等着,想等七爷开口他再走,但是七爷似乎进入了一种他不熟悉的意境,火光照着他的脸,那脸粗糙得如一个树桩,所有的表情都向内缩了进去,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外壳。炉子里的火渐渐暗下去了,连七爷也看不清了。句了摸黑穿好鞋袜,然后站起身来告辞。临走前他再一次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这间简陋的房子,发现墙上挂着很多草把,他想问七爷那些草把是用来干什么的,再一想又忍住没问。

一直到他出门七爷还是坐在那里没动。句了走出好远之后回头一望,望见那一排房子全亮起了电灯,就像浮在黑暗里的星星一样。风起来了,吹过塘面,吹得他几乎要跌倒。烤干的鞋袜又弄湿了。什么时候了呢,说不定已经是半夜了吧?他加快脚步,与风搏斗着往家里赶。他在小路上碰到一个人,那个人是做夜班的渔场工人,他为了防止别人偷鱼而值夜班。那人没和句了打招呼,匆匆地过去了,身上一股鱼腥味。

句了在马路上看见菜农还在菜地里忙来忙去,一盏马灯高高地举起,不知道他正在照什么东西。句了从马路上下去,迎着菜农走过去。

“春天来了,菜的长势不错啊。”他对那人说。

“唉,这年头,要操心的事太多啊。您不也是一样吗,三更半夜的还在渔场里跑,一定是放心不下吧。”

那人的话使句了停下了脚步。怎么回事?他和他不过是面熟,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语气还好像是责备他似的。

“我不过是去那边找一个人。”他说。

“找七爷吧,”那人说着走过来,举起马灯来照他的脸,“我告诉您,那不会有什么用的。我了解七爷,他只会给您添乱。您想,他住在那么一个地方,风吹得就像鬼哭狼嚎,这种人能有什么好性情?这么一个人,却对街上的事了如指掌,这是为了什么?夜里我看见您出去的,您在他那里待了那么久。”

句了猛地打了几个喷嚏,这才记起自己的湿鞋袜,于是赶紧回家。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洗漱完毕,就到灶屋里去做饭。灶屋是和蛾子家共用的,此刻那老婆子正在炒辣椒,弄得满屋子呛人的烟。句了捅开煤火,将米饭放到灶上,就坐下来择菜。蛾子的妈已做完了饭,这时走到走廊上,用一条毛巾扑打着身上的灰尘,还大声咳嗽了一阵。句了看见她黑着脸,憔悴不堪的样子,不过也许只是他的感觉,也许她从来就是那副样子,句了以前确实没有认真打量过这老婆子。他在水槽里洗菜时,蛾子过来了,她来端走她母亲放在灶台上的饭菜。她手里端着碗,却没有立刻迈步,眼睛发直,盯着正在切菜的句了。

“你在外面逛得那么晚才回来,这并不好。你一个老头子,怎么还会有那么大的兴趣。那卖火焙鱼的昨天夜里来了,你不在,他就坐在我们家和母亲聊天,聊了很久。我倒是十分留心的,我始终注意着不要让他偷走什么东西。”

“你瞎说吧,他才不会聊天呢,他连话都说不好,怎么会上你家聊天。我从未见过他聊天什么的,想一想都别扭。这家伙独来独往,他那天是来找我借钱的。”他一失口就讲出了秘密,马上又后悔不迭。

蛾子先是吃惊地看着他,后来忽然埋下头窃笑着往房里去了。

句了总是这样,做过了的事又后悔。他觉得不该告诉蛾子小贩来借钱的事,这下她掌握了他和灰元之间的秘密了。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心里还是不畅快。尤其是那老婆子,今后更会让他不知所措。假如他真有钱又不同了,要是她们都知道他拿不出钱,心里不知道要如何耻笑呢。成了笑料当然也没关系,可是怎么面对老婆子呢?老婆子看他的目光似乎是要搞清他撒谎的原因。可能灰元是真的上她们家去了,但也有可能他是来找他,而他不在家,于是这母女俩就故意将他拖进她们房里去盘问,而灰元并没有告诉她们关于借钱的事,蛾子说“聊了很久”纯粹是吹牛。不管怎样他是做了傻瓜了。

句了吃完饭,收拾了餐具,就提个篮子去菜市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