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鱼睡在我的**。他将被子铺得平展展的,如果不是他的脑袋伸出来,被子里就像没睡人似的。他张着眼看着我。
“你的小床是一只船。”他眨了眨眼说。
他将一只手臂伸到被子上头,划来划去地划了几下。他穿着黄色的绒布内衣,手臂是棕色的、圆圆的,他的脸也是圆圆的,眼睛里带着倦意。
“你现在要躺下吗?我占了你的床了。”他歉意地笑了笑。
“啊,没关系。你在这里,我感到很安心。我坐在床沿,握着你的手就可以了。”我的语气近乎献媚了。
“你坐在这里很好,但是请不要握着我的手。”他一边说一边将手臂缩进被子里,“外面有点冷,我会感冒的。这被子里面很温暖,怪不得你天天躺着不起来。你就这样坐在这里吧,我要告诉你关于菊妈妈过去的一些事,我知道你去看过她了。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也不去看她,现在你改变态度了,我真高兴。我注意到你很喜欢鸡,这是一个好兆头,因为很多人都不喜欢鸡。由于鸡,你才与菊妈妈结识了,虽然菊妈妈对你的印象并不好。你该记得那件事,一只鸡在你脚上拉了屎,你就表现出不应有的厌恶表情。啊,被子里头真舒服啊,这养成了你的懒惰习性。那件事,菊妈妈心里有点不高兴,你对她的鸡没有达到她期望中的那种热情,后来我告诉她来日方长,这种事要有耐心,她也就平静下来了。你要躺下吗?我占了你的床了,这使你很不方便吧?”他做了个要起来的姿势,我连忙制止了他。
“你的小床是一只船,”他又说,“我躺在这里,就驶向了遥远的地方。你看,被子底下就像没人似的。”他将被子下面的身躯更加舒展。
“你不让我握着你的手,我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我委屈地说。
“你不要过于计较这种小事嘛。”他安慰我道,“今天我从楼上下来,一看你的房门没关,我就进来了。房间里光线很暗,天又有点冷,一会儿我就想睡觉了,我就脱了衣服在你**躺下了,你不觉得冒昧吧?”
“怎么会呢?现在我觉得你就好比——就好比是我的兄弟了。你不要对我隐瞒了,被子里一点也不暖和,冷冰冰的,我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
“就算你知道的情况是正确的,也只对了一半。我可以告诉你,小船是怎样发动的。它靠的是内心的热力。现在你猜出来了吧?你太伤感了,凡事往不好的方面想,这于你是不利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摸一摸我的手指尖。”
他将他的四个指头伸到被褥的边缘,我正要去摸,他又缩回去了,冲我做了个鬼脸说:
“你想通过接触来证实吗,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么能触到我的真正的实体呢,你只能设想。”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我们俩在一处住了这么些年,却从不相互往来,直到你父亲——等一等,我注意力不集中,忘记要说的事情了。实际上,我在远方的山坡上同你讲话,你一定听出来了。那山坡一直延伸到大河边,我就是在那里下船的。可惜你的床太窄,躺不下两个人,要不然——这床一定是你父亲设计的,又狭隘又小气,只能容一个人在上面舒服,而他自己的床却总是那么宽。”
他又开始在被子下面像鱼一样扭动了。我忍不住将手伸进被筒里探了一下,发觉被子里面像上回一样冷冰冰的。
“你不相信我的话。”他不高兴地停止了扭动,皱着眉头坐起来穿衣服。
他那婴儿一般光滑透明的指头灵活地扣着扣子,瘦瘦的脖子上喉结一点都不突出。他的腿十分修长,脚也很长,我想起他那天腾空飞去的情形。
“你不要走,我还要和你谈话呢。”
“谈什么呢,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了,因为你不相信——我告诉你一个情况吧,刚才我来的时候,有一只鸡在你的门上啄个不停,那好像是菊妈妈养的鸡,就是因为这只鸡,我才到你家里来了。”他系好鞋带,打算走了。
“啊,不要走!”我情急中捉住了他的手。
他眼里显出懊恼的神气,我不知不觉松了手。
“你在为难我了。刚才我躺在你**的时候,我觉得很自在,因为你的床是一只船,我在遥远的大河里划船。可是现在我起来了,站在你房里,你还要抓住我,我一点都不自在,我的肚子疼起来了,啊——”他弯下腰去,额上冒出了冷汗。
“我疼死了。”他呻吟起来,“好冷啊。”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那额头像火一样烧着,他抬起头,双眼通红,鼻孔里呼出滚热的气息。
“你不要接触我,这很危险,我找菊妈妈去。”他一边呻吟一边走出了房间。
他一走,我就开始对自己的举动惊骇不已。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男孩,住在我楼上也有十来年了吧,我从来也没有注意过他。我这个人,没有自己的个性,不过几天时间,我就对他生出了深深的眷恋。当然我并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我只是希望与他待在一起,这种情绪我想摆脱也不可能。当我见不着他的时候,我倒不想他,可是只要他来到这里,他的瘦瘦的脖子,他的婴儿般的手指头,他的修长的腿和双脚,包括他的忧郁的眼睛都在吸引着我,有时我竟想跪下去讨好他。可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完全没有办法,也摸不清他是怎样看待我的。似乎是,他有一点讨厌我,因为刚才他那么不喜欢我接近他;也可能他不是真的讨厌我,他不是睡在我的被子里,还对我房里的暗淡光线大加赞赏吗?从来没有任何人与我如此接近过,也从来没有人在我心里占据过这种中心位置。即使是父亲,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我心神不定地踱步,不知怎么又走到了楼下。我看见菊妈妈的房门半开着,在房里的桌子底下,正站着那只芦花鸡。菊妈妈头上戴一顶式样奇特的白布帽,坐在一个大木盆旁边切鸡食。她手拿一把大菜刀,刀起刀落,菜叶堆在她脚边。鼓鱼也蹲在那里帮她的忙,将菜叶撮进木盆里。刚才他还说肚子疼呢,现在他的精神好得很,和菊妈妈有说有笑的,还不时伸手在菊妈妈的背上拍一拍。我看了他的举动,心里嫉妒得要死,又有点愤愤的。难道我还不如一个饶舌的老婆子,她到底有什么地方那么出色,引得他那么亲切地在她背上拍来拍去?
我走进房里,那只芦花鸡看见我就走开了。鼓鱼和菊妈妈吃了一惊,两个人同时停了手里的活,发问似的看着我,但很快又相视一笑,低下头去继续干他们的事了,就好像把我忘了似的。他们切一会儿菜,两个脑袋又凑在一处耳语一番。我在屋内踱了一圈,就站住不动了。我紧挨他们站着,一会儿我的身体就开始慢慢弯下来,就如受到磁石的吸引一般,离他们发出声音的那一点越来越近。菊妈妈一抬头,“咚”的一声,她的脑壳撞了我的下巴,我狼狈极了,连忙跳开去。我一跳开,他们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在我听来还是含糊不清。于是我又朝他们慢慢地弯下去,他们见我凑得那么近,就停止了耳语,继续切菜。
看来鼓鱼是不打算理我了,他们有他们的事要干,我还是回去躺下算了,我在这里是个局外人。我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菊妈妈叫住了我。
“站住!”她朝我扬了扬手里的刀,“你觉得委屈是不是?你要彻底转变态度。刚才我和鼓鱼在商量一个与你无关的、十分重大的问题,我们没有及时和你打招呼,你就生起气来。这一点都不好。我们没和你打招呼,并不说明我们就和你没关系了,不对,我们和你是有密切关系的。你想,我们这么忙,总不能时时刻刻和你闲聊吧。你父亲那方面——总之,我们忙得很,不过这一点也不说明我们和你是各不相干的,今天鼓鱼还在你**躺了那么久。”
“正是,我很想来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我觉得我和鼓鱼就像是亲——”
“住口!你没有看见我们正忙着吗?”
他们两只脑袋又凑到一处耳语起来,我只好在房里无聊地踱来踱去,因为就是想听也无法听清。菊妈妈在耳语之际不时瞥我一眼,我看见她的表情很满意。原来她就是要让我站在旁边,又不加入他们的谈话,这样就更能衬托出他们的重要性。这也是父亲关照他们要做的事情吗?我慢慢地对他们的密谈失去了兴趣,我的目光投向后院,想寻找那只芦花鸡。就在这时,我看见鼓鱼的圆脸差不多贴到菊妈妈的老脸上去了,他那婴儿般姣好的指头插进菊妈妈花白粗糙的头发里,柔情地替她梳理着,菊妈妈惬意地闭上眼,口里喃喃地嘀咕着什么。我突然不耐烦起来,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待在这里,也觉得他们的举动有点肉麻,于是我又向门口走去。
“站住!”菊妈妈又喊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漠。你想把自己撇开,一个人躺到棺材里去吗?鼓鱼刚才告诉我,你的小床差不多快变成棺材了。你以为你一个人躺进那口棺材,就把我们撇得远远的了吗?你完全想错了!要是你的父亲现在在这里,你敢这样做吗?你一定要彻底转变态度。我告诉你,我们刚才所谈的,虽然是与你不相干的事,可我们无时不在关注着你,你怎么能撇得开我们两个人呢?莫非你对你父亲不满意吗?像你这种情况,若是对父亲都不满意,那就真的是一文不值了。我也知道你不在乎自己一文不值,你情愿回去躺着,你躺在你父亲为你设计的小**,终日无所事事。在这里,我和鼓鱼倾听着你在**辗转时弄出的响声。你到家后可不要忘了闩门。”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鼓鱼也凑拢来了。他们俩将我挤到门后面,用阴郁的目光逼视着我,鼓鱼的目光里还带有一种厌恶的味道。
“你现在只想走开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你又不知道那另外一种生活应该怎样过,所以过了一会儿,你又会想来依赖我。总之你一点都不清醒。”他说,“你马上走吧,不要来了,我们有我们的事要忙,总不能老是来劝阻你。”
我的小床突然变短了,这件事总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在梦中,床头要么抵着我的脑袋,要么抵着我的脚,整整一夜我都像虾一样蜷曲着,床板又硌得背痛。而一醒来,又发觉并没有这回事,背虽然还是痛,小床却依然如旧。我躺在那里想来想去的,就想起菊妈妈说的“棺材”这个词。当然她不过是信口开河,我却尝到了父亲设计的后果。不能舒展身体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换了床就会好吗?我无法知道父亲是如何想出这种古怪的设计来的。
当我懊丧不已地坐起来,张开双臂活动几下酸痛的筋骨时,我看见那只芦花鸡在房里走,原来我又忘了闩门,我总记不住,风把门吹开,于是它又进来了。
我打量着我的床,床还是老样子,既不长也不短,是那种式样过时的板式窄床,下面的木板仍然硌得背痛。昨天我又到母亲那里去要了一床旧棉絮垫在下面,情况也没有什么改善。我的筋骨真是太娇嫩了。鼓鱼是怎样把床变成小船的,我琢磨不透这件事,可能他就只是说说好玩的吧。他从来就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很羡慕他能这样。
芦花鸡一反往常的冷淡,跳到桌子上,用一边眼睛瞪着我。“嘘!”我抬起手来驱赶它。它一动也不动,我抓起枕头朝它扔过去,它跳下了桌子,似乎又恢复了冷淡和漠然,高视阔步地走了出去。
昨天我去母亲那里的时候,她仔细盯住我看了好久,她说我已经被人算计了,所以才这样魂不守舍的。她没有想到,这种算计正是我一厢情愿的结果。我把自己交出,做了俘虏,我甚至还有点死乞白赖的味道呢。而对方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也就是说,是我自己想要被人算计,而那些人还耐不得烦来算计我,因为他们忙得很!当他们有空的时候,他们偶尔算计我一下,于是我心里又燃起新的欲望,想要他们持续不断地与我发生这种关系,这种事上我有点贪得无厌。我说的那些人,当然就是指的鼓鱼和菊妈妈,可能还有父亲吧。母亲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我昨天去找她之前,在鼓鱼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呢。昨天早上我受无名的欲望的驱使,到三楼去敲鼓鱼的门了,当时我觉得自己非与他谈谈不可。我在门口敲了好久,里面也有动静,可他就是不开门。我就一直敲下去,最后他出来了,高大的身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他双臂抱在胸前,教训了我一通:
“三弟,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这样做弄得我很为难啊。我们在一处住了上十年了,从来是各住各的,互不往来。最近由于某种偶然性,我去了你家里好几次,这就使你一下子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你真的以为你有权利来敲我的门吗?不,你错了!我要说的是,我们以前虽互不往来,但彼此的内心深处是有密切的联系的,就像一个鸟巢里的两只鸟。所以我去你家里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对你的生活也不会有决定性的影响,你心里过分夸大了我同你交往的意义了。还有菊妈妈也是这同样的情况。你随随便便就往她家里跑,去了之后又耍小脾气,因为她忙着做自己的工作你就不高兴了,想一个人离开。你怎么这么轻率,莫非她的工作就不重要?你以为我们三个人住一处纯属偶然,或者说是你一个人的好运气,要是你父亲——不,还是不说他的好。我的意思是,我和菊妈妈一直就是与你有密切关系的,但是我们都不喜欢你的任性和冷热病,不喜欢你按自己的设想来改变这种关系。刚才你一冲动就跑了来,站在这里敲门,满脑子都是自负的想法,而实际情况根本就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想,要是我让你进了我的家,而我又没有足够的时间来陪你——我总是事务缠身——于是你就耍起小脾气来,这样,我们本来密切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缝,我们说不定会成为仇人。你以为我希望看到这种局面吗?你这种举动是很不妥当的,你又不是一个小孩子。”
“为什么你要阻止我同你接近呢?”
“你看看你在说些什么话!”他愤怒地涨红了脸,“你怎么一点也不理解我的苦心呢?我说了这么多全是白说了。你看,这楼道里风这么大,我又只穿了内衣站在这里与你谈话,浑身冷得直打哆嗦,我到底图个什么呢?他倒说得出口,说我要疏远他!现在我要进去了,我的情绪糟糕透了。”
他关上房门,将我撇在外面。
我一直想弄清鼓鱼对我的态度,我将他昨天说的那番话想了又想。有时候,我觉得他对我也是同样依恋,不然怎么会躺在我**呢?我的床有点脏,而他是一个极爱清洁的男孩,衣领总是干干净净的,可以想见他家里也是一尘不染,而且他对我说了那么多的话!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对我冷若冰霜,恨不得我同他的距离越远越好,只要我同他套近乎他就生气,称我的举动为“过分”。他昨天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首先,他不让我去他家里;然后又表白了一大通,说我同他有密切的关系,再后来又要我不要对这种密切关系抱幻想,以为就此可以同他们(他和菊妈妈)进一步接近,还将这进一步接近的企图称为“自负”。总的来说,我听不懂他的话,但又觉得他成了我生活的依据似的,不知不觉地,我就对他牵肠挂肚,时时盼着和他谈心了。我没有把他说的话告诉母亲。因为母亲认为鼓鱼和菊妈妈是“两个奸诈的小人”,只要一提到他们就大发雷霆,还说到一定的时候要豁出去与他们大闹一场。有一天她还交给我一瓶玻璃碴,让我去撒在鼓鱼的**,我不干,她就冷笑着说:“你以为你了解他了?用你那种可笑的方式?”
六
我越来越对鼓鱼牵肠挂肚了。我看见他走在楼梯的前方,我连忙追了下去,想同他并肩而行。可是他故意东倒西歪,将整个楼道挡住,我只好慢慢跟在他后面。下了楼,他就加快脚步,我跑上去扯住他的衣袖想同他说话,他用力一甩,甩开了我。
“你缠住我干什么呢?现在我要去见你父亲。”他皱起眉头冷冷地说。
“我和你一块去。你不要弄错了,我并不是非和你在一起不可,只是偶尔的一种需要。”我有点恼羞成怒地说。
“我不能成为你偶尔需要的牺牲品,至少现在我无法满足你的需要。你想,你怎能不劳而获呢?你父亲并没邀请你,你不能想去就去,凡事都有一定的程序。”他不等我开口,迈开长腿就跑掉了。
我站在原地发呆,我看见菊妈妈的门开了又关了,她一定看到了刚才这一幕,说不定她在讥笑我呢。我想了一会儿,决定自己独自去找父亲。我已经去过一次了,我记得那条路,只要细心地观察,完全可以找到那个洞口。谁知道呢,说不定父亲也盼着我去,只不过是鼓鱼不愿传达他的想法。鼓鱼是个唯我独尊的人,一次也没为我着想过。
我到达招山的时候,天突然黑下来了,我没料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就像出了差错似的。我犹豫不决,前面是没有路的灌木丛,后面是回家的路,我该怎么办呢?我记得父亲的山洞离这里并不远,可是黑地里是很难找到的啊。既然来了,总得尝试一回吧。我口里哼着进行曲,向着灌木丛迈步了。月亮出来了,在山的那边,又大又圆,招山就像一匹弓着背的灰色的猫。幸亏我穿了结实的登山鞋,也不怕被刺丛挂坏我的脚了。我捡到一根大枯枝为自己开路,凭记忆往前走。我走了很久,在野草和小灌木丛里磕磕绊绊,口里不住地咒骂鼓鱼,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冷酷。
月亮升到了头顶,暗蓝的夜空里有一些乱云,我停下来歇一歇,打了很多喷嚏,因为背上汗湿的内衣变得冰冷了。现在我才知道,我一直是在瞎走,可能我已经接近了那个洞口,也可能离得更远了,在月光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一歇下来,体力便完全丧失了。我坐在一棵大枫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我用力搜索记忆,刚想了个开头,眼皮就打不开了。我醒来时看见月亮将满山遍野照得一片银白,对面有个影子。原来是鼓鱼蹲在一丛灌木下面,用一根棍子在拨弄什么。
“我的出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秘密呢?也可能是一种交易?”我一冲口就说出了脑海里最先想到的事。
“你选择了我来回答你这个问题吗?这个烦扰了你一生的问题?”鼓鱼的语气很兴奋,“都是因为你那驼背的父亲,我成了一个先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蹲在这里吗?我预感到你一醒来就会问我这类问题的,而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就可以使谈话变得更容易。你看这漫山遍野的银光,所有的话语都会消失在体内,当你张嘴时,你的声音连你自己都听不见,尤其这些沙沙作响的树叶,总是带着一种谴责的意味。而你,这种地方的一个幻影,你要追溯一些完全消失了的事。请你到我这边来,要慢慢地、弓着背移过来,因为我不想看见你的脸,那会使我感到不安的。好,请你背靠着我坐下。”
我和他背靠背蹲在黑暗中,我感到他浑身都在轻微地抖动,他继续说:
“有那么一个时候,那时你还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每天都到我们楼顶上面去蹲着,头顶是炫目的云团,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朝下一望,总有那种眩晕的感觉。今天我在山洞里待到这么晚才出来,我一出来就看见了你,你躺在明晃晃的月光里,影子投在地上,你一点都不知羞耻,这是因为烦扰你的全部问题,都是一些过去的、不足挂齿的秘密。你走了这么远,到这里来寻求一个答案,而我——”
“如果你对我的问题没有兴趣,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蹲在这里呢?”我打断他说。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蹲在这阴影里!就因为你毫无知觉地躺在亮处,我为你感到害臊!这就是答案,你满意了吧?”他用背部猛地一撞,把我撞得和他离开一些。
“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的答案。”我气愤地说。
“那又怎样呢?问题的前提早就消失了。你看,黎明快要到来了,你在这儿睡了整整一夜。等一会儿,在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中,你就会后悔起来,因为你糊里糊涂地跑到了这个山里,结果还是只有我来陪伴你。你当然不会注意到,当你向我提问时,黎明正在离你越来越近。”
“我走了多么远的路啊!我现在才知道这一带我一点都不熟悉,我的脸因而被刺丛挂破了,一直在流血,我这条小手巾上沾满了鲜血,你看。”我站起来,将手巾递给他看。
“啊,请蹲下,请一定蹲下,你这样站在我面前弄得我很不安。这是真的吗?你流了这么多的血?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呢?你一个人就跑到这里来了。我并没有抛弃你,我仍然陪伴着你,现在你什么都明白了吧。”
他的语调中显出某种同情,也可能是我的幻觉。月光下的风中,树叶响得更急骤了。这时他甚至转过身面向着我,用他的指尖触了触我的面颊。
“讲一讲我出生的事吧,既然你从我父亲那里来,你必定知道。”我一冲动又说了起来。
“可是黎明就要到了,你看,天边已出现了一线微光,现在多么黑啊。这样的夜晚是很伤感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过来我为什么不回答你的问题。天很快就要大亮了,天一亮,我们就会没处藏身。还有一小会儿,多么惬意啊,我在发抖,都是因为太激动。你流了那么些血,小手巾上一股血腥味,这件事本来微不足道。可此刻在我心中掀起了波澜,我看出你今后还会做出更为极端的事。”
鼓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开始自言自语。我感到极度的疲倦,一开始还可以听见他讲话的片段,后来就坠入了昏暗之中。
我记得我似乎是伏在他背上睡着的,醒来时却看见自己枕在那隆起的树根上。天已经大亮,鼓鱼不见了,灌木丛里有很多鸟儿吵个不停。我环顾周围,有种熟悉感,我觉得我已经临近父亲居住的洞穴了,奇怪的是我现在不想去见父亲了。清晨的风吹着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我打量着昨夜鼓鱼和我蹲过的地方,现在阴暗已经从这里退去了,**的黄土暴露在白昼的亮光下。在白昼刺目的光芒里,周围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异样的厌倦,回忆起昨夜的对话,那感觉就如同肺部充满了水泡。这些个明亮的灌木丛,里面藏着数不清的鸟儿,这广阔的天空,天空下的黄土坡,土坡上站着我,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大张着嘴呼吸。现在我倒真是想缩进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去待着,然而太阳已出山,我无处可躲,只有一条路,这就是回家。
我在往回走,在白天里,山路好走多了,我用手中的枯枝开路,将刺条踩在登山鞋下,我的脸不再被它们弄伤。可是我是多么沮丧啊。周围的一切紧逼着我,回忆的重负压得我精疲力竭。前方有个小茅草亭子,我本可以在那里面歇息,但是一切全顾不上了,我必须尽快摆脱这个地方。
“在黑暗中,一个人的轻浮欲望会尽情地涌现出来,正如涨水时河底泛起的沉渣,但是你有足够的力量斩断记忆的锁链。”我一边想一边走得更快了,可是一会儿就不得不停下来猛烈地喘气,朝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七
我记起一件事——近来记忆总是在翻腾,令人无法摆脱——当我受伤的时候,鼓鱼说过他心里为我掀起了波澜。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况呢?从山上回来之后这几天里,他一直没和我说过话,他总是急匆匆的,在楼道里和我相见时点点头就过去了。我觉得他和我异常疏远。是因为那天夜里的事吗?他之所以躲避我是怕我再一次用那种问题去为难他吗?那天夜里,他一定完全看穿了我的企图。
母亲看见我脸上的伤痕就不住地摇头,口里说:
“你真是自讨苦吃啊。你想,多少人花费了一辈子的心血——”
“我对你说的那件事早没兴趣了。”我打断她,心里烦得要命,“我只不过去山上游玩一下,天黑了,就摔了一跤。现在我的心境特别开朗。”
母亲不说话了,她在想别的事,握着粉扑的右手停留在半空,眼睛里泛起回忆。我看见二哥立在窗外倾听我们谈话,他的一只手拄着锄头,另一只手夹着一根香烟,头发乱蓬蓬的。房里的母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看见二哥。
“三弟,我一直想对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劝你二哥从家里搬出去住呢?我这些年来一直想和他有一种正常的关系,就是说比较平和的关系——互不干涉,相互容忍。可是怎么说呢,我失望了,他性格过于激烈。现在我们双方都很痛苦。他夜里睡不着觉。按照我的想法,他可以自己出去租房子,也可以住到你大哥那里去。他在这里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天比一天衰弱,我总是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他。有时我看见他站在阳光里,那么单薄,就好像要融化似的;他深夜在客厅里徘徊时我总是抱着希望想道:‘说不定他会来敲我的门吧?’脚步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没有,一次也没敲,他就那样走到天亮。客厅里的地板早被他踏坏了。你那性格阴沉的父亲,把这些问题留在家里,一走了之。”
二哥在窗外听见了这些话,他冷漠地走开去,在院子里的什么地方挖了起来。
对于母亲的请求我一声不响,因为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她根本不期望我回答她,她总是这样的。看看二哥的反应就知道,他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原来父亲住在家里时,所有的矛盾全掩盖着。父亲一走,二哥就如一株被挖断了根的植物一样,苦苦挣扎着,还是迅速地枯萎了。母亲天性活跃,野心勃勃,很快创造了自己的一套生活程式,这套程式由搽粉、戴假发和她所称的“外出社交”(天知道是去干什么!)组成。二哥由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忌恨者,他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招人厌烦。每次我回家他从不谈别的事,总是在批评母亲,对我发泄心中的不满。他的确是在一天天苍白消瘦下去,我却知道他哪里也不会去,因为他常对我说他是院子里围墙上的一根藤。我朝窗外探出上半身看了看,二哥已经停止了挖掘,正蹲在围墙下面沉思默想。
“你看他干什么呢?”母亲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