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痕诧异地一回头,看见老板娘正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喊了这句话,她掉转头就走了。她的背影很像一只母鸭,沉甸甸的。
痕想道:自己要去找他们吗?当然不。那么买米路过怎么办呢?能不能抄另外一条路回家呢?不能,从粮店到他家仅仅只有那一条路。他又想了好几个方案,比如雇人买米啦,自己改头换面啦,到邻村去买啦,最后都一一否决了。原来自己根本没法躲开,真要躲开的话,就得连表弟也不见,然而他不是每时每刻既想见他又想躲他吗?他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他生活中的这条线是如此的弯曲多变,一点都不像铁匠和收席子的与他之间的那种联系。有时他也想干干脆脆地断了与表弟的联系,可又做不到,结果总是每回弄得他满心沮丧。为这个他又恨起景兰来。那么景兰又是个什么人呢?痕记得他从小便认识景兰,那时他家境苦,经常去别人家收废报纸去卖,很多比他大的男孩抢了他的报纸,他捶胸顿足地哭倒在地。后来长大了,他就圆滑起来了。即使对于自己从事的所谓“事业”,他实际上也是抱着一种功利的态度,并将这种态度强加于痕。从他派表弟来痕家里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而且他从不听痕的解释,一味按照自己那种简单的思维去做。在痕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善于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的了。以前痕暗暗瞧不起他,可是自从他将表弟介绍给自己以后,痕忽然改变了看法。算来算去,他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位朋友、可以谈话的对象了,铁匠和收席子的都不能算,因为他俩只是对他发指示,从不与他交谈。他俩是全不在乎痕对他们的态度的。景兰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是不是将表弟介绍给痕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可以隐退了呢?这个景兰,对于痕来说如此熟悉的人,如今像影子一样消失了。痕又想到,山上那些植物不也是如此吗?唯一不变的是那条上山的路,那条永无出口的小路。如果多年前的一天,他不上山,他就不知道那条路。他和铁匠一次又一次地攀登,一次又一次地从原路回来,只有那收席子的,也许是在返回的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记得当他第一次上山,叫出每一种植物的名称时,心里洋溢着的,是怎样的无法言传的狂喜啊!谁又会想到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那时候,他的生活井井有条而繁忙,每天编织,经常上山,可以说是心中有数。谁也无法破坏他的心境,他也从未想到要跟在任何人的屁股后头跑,当时他觉得自得其乐。如今他回忆起当时的想法来,感到毫无意义了。
过了两天景兰意想不到的又来了,仍旧穿的黄衣服,兴致勃勃的样子。一来就在桌边坐下聊天,声音很高。
“最近我以你的名义在外面做生意了。你不是富裕了吗?外面全知道这回事了,我跑了好几个乡,他们全知道。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我从别人那里收购了席子,说是你织的,再卖出去。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没人不相信。你看,这一来,一方面扩大了你的名声,另一方面我也得了好处。我还是很够朋友的吧?”
“可是这种欺骗的方式不是败坏了我的名声吗?”痕有些着急,同时马上隐隐地感到了自己的可笑。
“你怎能说这就是欺骗?”景兰生气地站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友谊的关系,我才不会自讨苦吃呢!你知道的,我并没有去贩卖别人的东西,我贩卖的是你的东西,你太不识好歹了。你想想,你的东西实际上是很难卖出去的,你我心中有数。现在都是由于我的宣传那些货才受到欢迎。在这以前十多年里,你到底卖出了多少货,你是清楚的。”
“请你不要生气,”痕连忙说,“我完全知道,我的那些货一点用也没有,况且我又好久不工作了,现在完全是徒有其名。有时候,我爱说说大话,请你不必生气。我以后要牢记少说大话。这都是从前养成的恶习。”
“我听说我的表弟向你学到了很多东西。”
“应该说我向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怪人。”
“你终于看出了这一点我很高兴。以前我还认为你是那种顽固不化的人呢!我一直想影响你,你就没看出来吗?”
“我签了一个合同……”
“那是没有用的,”景兰打断他,“我们都签了各式各样的合同,区别只在于大家都不说,而你说出来。合同又怎么样,我们照旧在惶恐中度日,无法忘记某些事。我为什么派我的表弟来呢?就是为了帮助你忘记某些事。你做得还不错,只是有些急躁情绪还需克服。我看得出我终于对你产生一定的影响了。”
后来景兰提议说,为了纪念他俩在艰难的日子里结下的友谊,痕应该发表一个讲话,为此他特地准备了录音机,打算将这个讲话录下来,带到四处去播放,为痕做宣传。他拿出一个小匣子放在桌上,痕拿起来细细一看,发现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匣子,里面放了一条小手绢。
“这个匣子具有神奇的作用,”景兰说,“请开始说吧。”
“我与景兰建立友谊大约在十五年前,”痕说了这一句突然打住,因为实在想不出要说些什么了。费尽了心机从脑子里搜索,还是没有句子。于是他张开嘴,茫然地看着景兰。景兰微闭双目,面带笑容,用指关节敲着桌面,根本没注意到痕已经沉默了,他正在聚精会神地想自己的心事。
这时有一件事情发生了。在窗口那里,出现了铁匠的脸,铁匠正死盯着这边。痕感到坐立不安了,他站起身推了推景兰。
“你还记得我从前向你提到的那个恶人吗?现在他来了。原来他并不那么可怕,我已经习惯于和他谈话了。”痕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说道,一边瞟着铁匠的脸。那脸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那不是铁匠吗?原来是他吓着了你。为什么你要将他说得那么可怕呢?村里人都不喜欢他。也许都怕他怕得厉害,但谁也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不过是个铁匠罢了,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怕一个铁匠呢?完全不应该。有人说他将小孩扔进炉膛里烧焦了拿出来锤,也只是传说而已,一个人是不应当害怕一个铁匠的。”景兰说这些的时候也压低了声音,目光躲躲闪闪起来。“啊,你的报告完了,很好。”
景兰将木匣子收进袋子装好,又问痕要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张收条,告诉痕好好保存,因为是痕的报告记录的收条。痕发现景兰做这一切的时候,根本不朝窗口望一眼,虽然他不望,还是感觉得出来他完全知道铁匠的存在,因为他的动作和语言都显得大大地不自然了。
“为什么你不去和铁匠说句话呢?”痕忽然想到。
“说话?”景兰茫茫然然地重复,“说话?谁会和铁匠说话?没人会这样干的,难道你还没有注意到吗?不,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他的话音刚一落,铁匠的脸就从窗口消失了,景兰的动作也随之自然了起来。
他嘱咐痕与他表弟好好相处,就轻佻地耸耸肩出门了。痕看着他的背影,感到惘然若失。
然而景兰又回来了,显得情绪低落。“我并不喜欢那个人,”他说,“他为什么站在你门口不走呢?他总这样吗?弄得我不敢出去了。”
“其实他并不总这样,这一次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你来了。你这么怕他,我倒没想到。”
“你完全错了,我没有怕他,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怕一个铁匠呢?这是说不通的。我只是不想见他罢了,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从另外的地方出去吗?”
“当然,我可以让你从厨房窗口爬出去。”
他们俩偷偷摸摸溜进厨房,打开灶台上方的窗户,景兰轻手轻脚地跳了下去。痕正打算关窗,景兰又敲着窗玻璃,然后又跳了进来。
“那人还是没走,他绕到后面来了。我真不愿见他,我要在你这里躲一躲。”景兰不由分说地走进痕的卧室,鞋也不脱就在痕的**躺下来。“我太累了,要在你这里休息一下。”
痕走到厨房窗口朝外看,看见铁匠悠闲自在地在马路边上抽烟,那把钩刀就放在他的膝头上。抽完一支烟,他就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痕连忙跑进卧室去叫醒景兰,告诉他可以回家了。但景兰伸着懒腰坐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你这么着急赶我走?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虽然没有签过你那种合同,并不因此就比你低一等。我早说过,签不签合同不能说明问题的。这两天我不想见那个人,所以我想在你的厅屋里住一两天,让他误认为我不在此地了,你看如何?你现在反正又不工作,我们俩正好趁此机会谈谈今后的打算,以便我为你定出一个宣传方案。”
“你怎么知道我不工作?”痕有些愤懑。
“哈!你装什么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事已经好久了,大家都在议论。我是理解你的,正如签不签合同不能说明问题一样,一个人工不工作同样不能说明问题。你有钱去肉店,这就可以了。”
痕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表弟和那茶馆老板娘已进来了。他俩悄悄坐在床边上,很焦急的样子。
“我们老板昨天下午已对他做出了评价,我们这就是来请他去听一听的,这事至关重要,所以我们匆匆赶了来。”老板娘说,“你们想想看,现在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难道我们不应当尊重他吗?”
她说完就抓住痕的手臂往门外拖,痕胡乱与她分辩着,争吵着,景兰和表弟也跟在后面说服他,四个人吵吵嚷嚷地出了门。痕的妻子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很吃惊的样子。
就这样,痕第二次到了茶馆后面的小房间里,然而老板不在。老板娘招呼大家坐在那空**,就说出去找老板去。据她说可能老板等得不耐烦,出门看亲戚去了,但她一定要将他找回来。
“奇怪,老板不是一位瘫痪病人吗?”她一走,痕就忍不住发问了。
“怎么了?难道你还要怀疑我们吗?”表弟一反往常谦虚的风度,责怪起痕来。“谁告诉你他是一位瘫痪病人呢?他身强力壮,还能上山打柴呢!”
“我真不能理解这种事。”痕闷闷地说。
“你应该常常来见他,不要等到我们去喊你。”表弟又说,语气中带些教训的味道了。“这样的好机会可不是一般人常有的。当然,我们都看见你昨天去了肉店。啊,这里有耗子!”他惊跳起来,一下就逃走了。
接着景兰也逃走了。
痕正打算溜掉,老板娘进来了。她的身后跟着铁匠,铁匠眼睛直直的,并不看他,脱了鞋径直躺到乱糟糟的**去,用被子蒙住全身,只剩半个脸在外。痕觉得他与他的直线联系完全乱了。
“他正要去走亲戚,我将他拖回来了。”老板娘说,“要知道你不来的话,他会特别生气,你应该自己来。”
“我认识这个人。”痕迷惑地眨眼。
“你认识吗?你当然认识,你们见过一面了。”老板娘点头同意。
“我们不止见一面。”
“那也非常可能。我早告诉了你,他躺在这里无所不知,你们之间早就有过神交了。很多司空见惯的事都有其深刻的意义,难道不是吗?”
“我要说的是,他并不是上次躺在这里的老板,他是村里的铁匠!”痕大声嚷道,对于老板娘的胡搅蛮缠感到非常痛恨。
“我请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你认识事物的本质。时常,你认为决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原来是一个。你万万想不到,这个老板,这个有病的汉子,有时竟能变成一个强壮的人上山打柴,并且每次都把你吓坏了。这就是不同寻常的本领。请你轻轻地坐下去,不要把床单弄皱了,他是一个非常挑剔的人。你感觉怎样了?宝贝?”
“我非常疲倦,”铁匠将秃头在枕头上擦来擦去的,“一想到我要向这个人解释我就有很重的心理负担,有些事难以解释清楚,难道不是吗?我们完全是无私地承担了这个任务,可他并不懂得我们的苦心。刚才我出去是因为不想理他了,你的心太好了,他不会领情的。上一次他也搞得我不痛快,发了病,这一次,他又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太不像话了。”说着说着,铁匠就坐了起来,一把揪住痕,两眼射出凶光盯视他良久,最后问道:
“你打算怎样看我?”
“我想你就是铁匠。我们已经打过好多次交道了。”痕鼓起勇气坚持,同时就感到老板娘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你看,这就是这个人对我们的回报。”铁匠颓然放开他,重又躺下去,翻过身,将面向着墙壁,不理他了。
“你这个人太不知好歹了。”老板娘气愤地说,“要知道他不是什么一般的人,他的一个脚趾头都比你不知高贵多少,你怎能以貌取人呢?这便是你们这类人的恶习。你走吧,我们很生气,对你彻底失望了。”
痕悻悻地走到外面,脑子完全搅昏了,胡思乱想不着边际,而他那双腿又将他带到了粮店门口。
很多人正在站队买米,痕看着他们都很面熟,但一个个都叫不出名字。痕正想掉转身往回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痕老师,千万不要把房子让给别人啊!”
痕的脸涨得通红,拔腿便跑,背后响起一阵哄笑。
“收席子的来过了,他问我要了那张合同,收回去了。”妻子垂着眼说。“他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我怎么能让他收回去呢?那是我们的合同,我们靠它吃饭的呀,我太傻了。”
痕先是一怔,脸色灰白,沉思了好一阵才恢复常态。他反过来安慰妻子:“不要紧的,那份合同对我们毫无意义,你想想看,一般的合同总是一式两份,我们这个买主似乎只有一份,而且我们看不懂,这算什么合同呢?一纸虚文罢了。这种事要看开,我们并不是靠那张纸吃饭,那个人也完全不在乎那张纸。我现在越来越感到,有好多事我们根本没弄清,所以还是过一天算一天,今天不想明天的事为好。签不签合同完全不能说明问题。”
“这种话我好像听人说过。”
痕的脸微微一红。
几个月过去,又是冬天来了。树底下那些席子已成了黑乎乎的一堆,而且腐烂得特别快,连轮廓都不清楚了,一眼望去,和一堆草皮没什么两样。那几根扁担也不知被什么人捡走了。痕还是常到这里来,因为已经习惯了。不久前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但痕那空空落落的心里竟找不出丝毫留恋的感情。他只是站在树下,做出沉思的样子,其实什么也没想。如今他的脑海里是过于黑暗了,所有要想的事都在那里化为模糊的一团,如眼前的这一堆,色彩和轮廓也早就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他看着周围,看见了很多东西,但每一样东西都看不清楚。痕听说过大脑退化的事,据说大脑神经是一棵树,当退化发生时,树叶和树枝慢慢地掉光,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主干。痕知道自己也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主干了,或许这都是因为放弃了日常工作所致。
现在他每天什么都不干,一天睡十个小时,除了一月一次去粮店和煤店外,其余时间就是呆呆地坐在窗前,与对面的铁匠无声地交谈,有时也并没交谈,只不过是习惯性地坐在那里。他又去过几次茶馆,都是被老板娘叫去的,但再也没有见过第一次看见的那位老板,而是看见一些另外的人,每次看见的都不同,不过都是村里的熟人。老板娘却每次都坚持说那人就是老板,不是别的。坚持的次数多了,痕就觉得自己没有力量与之争辩了。于是他试图使自己慢慢适应老板娘的观念,可是还不行,老板娘还是嫌他反应迟钝,思想陈腐,不值得他们来对他作评价,说要不是看表弟的面子,她根本就不理他了。
表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说也奇怪,他和景兰一起消失了,所以痕现在也没什么可盼望的了。然而真的没有吗?也不见得。只是那东西越来越说不清楚了,它可以是铁匠,也可以是那位不收购席子却按时送钱来的人,甚至可以是老板娘。他开始胡思乱想的那天,清清楚楚地听见大脑里“咔嚓”两响,那也许是最后残留的两根枝条从大树的主干上落下了。他愿意坐在窗口与那人对峙。那个人一天比一天衰老,身上的穿着一天比一天褴褛,然而腰间的钩刀依然是那般闪光,两眼像鹰一样锐利。痕从直觉上知道,只有他将伴随自己一生,其他人都将一个一个地消失,像景兰和表弟一样消失。如果收席子的那人也消失了的话,谁来给他送钱呢?这还是小问题。他可以重操旧业,像别人一样织那种一般的草席。重要的是,如果收席子的那人再也不来了的话,他还有什么理由上山去呢?如果再不上山去,他的日子将如何打发呢?就整天面对凶神恶煞的铁匠,最后因恐惧丧生吗?他无法清晰地设想那种情形,但他隐隐地感到了那种时刻正在临近。有那么几天,他试着故意不到窗口去,就只是躺在卧房里与铁匠对话,然而铁匠进来了,沉默无语地站在房里,看了痕几眼,又走到厅屋里与痕的妻子讲几句话,然后出去了。
“他与你谈了什么吗?”痕问。
“没谈什么。你知道的,我不太注意听他这类人讲话,而且他的声音又含糊,完全没什么意义。”
“那么你,总还记得一两句的吧?至少还记得一两个字吧?你怎么对他抱这么深的成见,根本不听他说话,还说听不懂。”
“我也试过,就是听不懂,到后面头就疼起来,所以干脆不听了。他不就是一个铁匠吗?让我想一想,对,他说了‘濒临’这个词,我完全不懂,我也觉得你没有必要去细想,搞得自己整日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