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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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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那铁匠的话你也不要过分顶真,”妻子说,一边垂着头帮他刷鞋,“不就一个外来户,有门打铁的手艺吗?如今那种手艺会做的很多,也不怎么吃香了。我看你最近不如原来有规律了,为什么呢?”

“就是。说起来也怪,我昨天一天竟忘了编席子了,我怎么会渐渐疏懒了呢?看起来,我还是不应该有很多的空闲,最好被人从后面追命一样的追。我昨天干了些什么,我竟忘了。让我想想看,我想起来了:我在里面房里造计划,我不断地考虑应该怎样对付那收席子的,我想了一个又一个方案,后来有点疲倦,就睡了。”

“收席子的有什么难对付的呢?自自然然地讨价还价不就完了吗?倒是门口那人真恶心,看你跑得满脚都是泥。”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恶心的,我就是沉不住气。”

那晚的月亮出得特别早,痕坐在窗前,抽着纸烟,看着山坳里的月亮,古怪地笑个不停。女儿抱怨说他的笑声使得她无心复习功课,于是他只好收住笑,到厅屋里去编席子。

近来他的产量明显减少了,也不如过去那么认真,这一点连妻子都看出来了,心里暗暗着急呢。

“饭嘛,总是有吃的。”他安慰妻子说,“对我们来说,那收席子的人就如从天而降。其实哪里会是从天而降呢?老早就安排好了的。现在即使他不来了,也会有什么别的人来收的,或者竟就收也不收,直接给钱给我们。我对这件事已经看得相当透了。”

“你太自信了,我们还是稳重一点的好。我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听人告诉我,有人说你与那铁匠狼狈为奸呢!”妻子不无忧虑。

“那有什么关系呢?”他心平气和地说。

铁匠就如一个疮,不去碰它倒也不怎么痛,但总感觉得到。与人谈话只要一涉及这个人,痕就变得局促起来,语言绕道走。幸亏来找他谈话的人越来越少,除了收房租水电的,就只是在路上碰见过一次简郎中,谈到了铁匠。当时的情况很奇怪,简郎中背着药篓子向他叙述早晨上山采药的情况,忽然停住话头问他:

“听说你也常去山上,你在山上总看见我。我感到纳闷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我一心采药,从来没看见过你。你应该和我打招呼,我常帮你老婆治病,你总不会不知道。”

“我并没有见过你,我只是遇见过铁匠……”他急急地申辩。

“铁——匠,”郎中拉长了声音,又重复了一次:“铁——匠!好,这就证实了某些看法是有充分根据的。现在还去山上钻来钻去的人可说是寥寥无几了,再说你的气色并不怎么好。”

“当然,我有病。”他爽快地说。

简郎中却责怪地看着他,摇头,然后走了。

“铁匠是一个疮。”他轻轻地说。

“什么?你还在想那个人呀!其实我对他也并非一无所知,但我不去想,这不就完了吗?有些人我们不去多想的,顺顺溜溜,我们不是已经过得顺顺溜溜了吗?比原先好多了。”妻子说。

“在山上钻来钻去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嘛!”

“你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是,像我这类人快要绝迹了啊。当然我也并非完全没有用的废物,不是还有人给我送钱吗?昨天我出外还到了一个好地方,满地的青草和剑兰,一个幽静的所在。”

“你还打算去那里吗?”

“我?不,不去了,坐在这里想一想就可以了,我对看到的东西并无很大的兴趣,因为说不定是眼睛产生的幻觉,所谓昙花一现,也可说是年老眼花。”

痕觉得有点惭愧,因为他并没有找到一个什么好地方,有青草和剑兰的地方,实际上,他连想也没想到这类地方,之所以说一说谎,主要是为了让妻子放心。近来他经常像这样信口乱说,幸亏妻子觉察不到。现在,他抽着纸烟,面朝着月亮,他听见前面那一排房屋里传出嘈杂的谈话声,那些声音近乎喧嚣,细听却又听不出任何头绪。从一间房子里,铁匠走了出来,用他犀利的目光扫向痕的窗口。痕想避开他那炯炯的目光,但又总忍不住要往那边扫一眼,像有磁石吸引一样。后来他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去睡觉,可又感到不太合适,感到那双眼睛不会将他放过,思来想去的,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行为诡秘,不由得对自己的今后生出一种忧虑来。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铁匠已经不见了,在那门口,代替他立着一把长柄的扫帚。不知为什么,那扫帚也使痕坐立不安,不敢去睡。就这样与那扫帚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竟看见东边显出了鱼肚白,背上也有些沉重,原来是妻子将一床毯子搭在他身上了。再朝前一看,那张门关上了,门口什么也没有。

“原来那扫帚是一个幻象,”他自言自语地说,“任何事只要过于专注都会产生幻象。”红着眼睛去洗了一把脸,不知不觉又踱到窗口。眼前什么也没有,几个农民背着锄头在路上走,兴高采烈地聊天,其中两个聊得兴起,还打了起来,相互用锄头去挖对方的头,当然并没有挖到。山坳里,红通通的太阳已露了半边脸。痕对这些景象完全没有感受,心底里竟盼望着昨晚的事再次出现,铁匠也好,扫帚也好,总比这眼前的东西有所不同,白天真是太漫长了。从前制定的作息时间表渐渐被他破坏了,因为夜里坐着看外面,白天便打不起精神来编席子,所以手上功夫越来越粗糙,敷衍了事。为此也受到内心谴责,但也就是这样堕落下去了。

走进厅屋,一种异样空旷的感觉。堆在角落里卷起的草席像蛇一样缠着他的思维。他数了一数,这个月只编了八铺。回忆起编织的情形,不禁哑然失笑。近两个月他的工作态度是大不如从前了,有时简直吊儿郎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几铺席子编到半途就扔下不管,过了几天就放到那一堆充数。他还有一个典型的变化就是他现在无法稳稳地坐在矮凳上工作了,扭来扭去的,还不时踱到卧房的窗口去看风景,有时风景也不看,只是在房里转来转去,每当这个时候,妻子就以为他是在思考编织技术问题,后来他却说他什么也没想,就只是茫茫然然,他对编织的事已厌烦了。“茫茫然然,随随便便又过了一天。”

算来算去,他与之交往的只有两个人了:铁匠和那收席子的。对铁匠老头,他是又怕又离不开,所以他总到窗口去待着。说到收席子的,他只是期待和莫名的兴奋。说来也怪,这两个人都不是他有意要交往的,他与他们碰面也从来没有什么事先的招呼和预感,一切都像一个悬案,而现在他的整个生活都变成与这两个人打交道了。这两个人又有区别:铁匠住在村里,天天看见,一见面就威胁和嘲弄他;那收席子的却是没有个住处(也许有),只是不定期地拜访,收了席子就走了,行踪诡秘得很。他时常坐在屋里发呆,偶尔脑子里像电影一般出现与这两个人会面的情景,但那都是不由自主的,他从不有意去回忆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他正等待下一轮的席子收购。他曾对妻子说,就是不工作也会有人送钱来的,当时他说这话倒不完全是吹牛,他对这一点无端地有种自信,也不知这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反正近几个月来,他觉得自己的目的越来越容易达到了,有时刚刚在脑子里产生一个念头,随之就变成了现实。比如他刚刚想到“少工作一点,多偷些懒,照样活下去”,他的身体马上就变懒了,而且心安理得,并不为今后的生活发愁。上午他还鬼使神差一般对妻子说:“我的席子会卖很高的价钱的,这世界上需要我这么个人,虽然地位身份模糊,这种需要也就规定下来了。”妻子还以为他说胡话呢。

“你总得工作。”沉默了半晌她才说。

“为什么呢?有时候我想,干脆洗手不干算了,照样有办法活下去。我愿意每天坐在窗口,无所事事。每天该背米的时候便去背米,该买煤的时候便去买煤,有事没事到山上转一转。”

下午收席子的来了,看了看堆在角落里的席子,点点头,掏出腰包来付钱,一边将钞票数得飞快一边说:

“现在旺季来了,比上个月加一点价。”

“这当然好,也应该,我们并不富裕。”他仍然不动声色地说。

他一走,妻子就惊呼起来:

“他并不按席子的数量给钱!他每次都是付同样的数目,这次还加了许多,会不会弄错了呢?也许等他想起来,会来要你退钱的。”

“怎么会呢?”痕微微一笑,“我们是遵照合同行事,你还不明白吗?”

“啊,你看懂了那合同吗?”

“用不着看,通过这一年来的买卖,我明白好些事了。”

“那合同是永久性的吗?”

“哈!这种事谁说得清?又有谁能签上一个永久性的合同呢?大致估计今后有饭吃就可以了。早几天我去背米,茶馆的老板娘假装忘记似的让茶壶留在桌上,我一尝,是特级花茶!其实她怎么会忘记?她自认为应该对我改变态度了,这些人真可笑。”

几个月不来的景兰又上门了,穿了一身黄衣服,满脸容光焕发,显得年轻了好多。这回他还带来一个陌生人,那人也穿着黄衣服,很谦卑的样子。

“这是我的表弟,他在外面听到了你的名声,打算经常来这里向你学习学习,获得一些灵感,提高自己的技术。”景兰说。

“学什么呀,我近来差不多要放弃这门行当了,技术也退化得厉害,我将来可能不干这个了。”

“你真是过于谦虚了。我记得在困难的日子里,我好像是你唯一的知音吧?我常对表弟说,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不管外面怎么看,我们始终是站在一起的。啊,我真怀念那些好日子!我听说你们家现在天天去肉店砍肉回来吃了。我就想,早该如此,这个世界埋没了多少英才啊!”

“埋没了多少英才。”表弟也说,脸上无动于衷。

“请问你现在干什么工作?”痕出于礼貌问那表弟,表弟却嗔怪似的瞪他一眼,掉转头去不理他。

“四海为家,四海为家!”景兰急忙替他回答,“向你学习的事就这样定了,我想你不会辜负老朋友的期望的。”

“我并没有答应,”痕连忙辩解,“我已经不打算干老行当了,我早该休息了。”

“不要推脱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去肉店吗?难道天上会掉下钱来?当然我不是侦探,也不想管你的闲事,但你们去肉店人人看见了的。你就不要推脱了,我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吧?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当然。”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当然注意到我们俩的服装了。这是一种标志,说明我们已洗心革面了。我们穿着这身醒目的服装,时时刻刻不忘自己与众不同。”

但那表弟似乎并不感到与众不同的乐趣,只是一个劲往后退,退到了门边,背对大家站在那里。痕的妻子递给他一杯茶,他失手将茶杯落到地上打碎了。

“我明天早上八点来。”他毕恭毕敬地说,垂着双手。

“八点?早上八点我要睡觉呢!”痕连忙说,“再说我的生活就是站在窗口打发日子,你来跟我学什么呢?”

“我早上八点来。”他重复道,然后提起脚就走出门去,景兰也随之出了门。

痕感到非常的气愤,他想到这景兰真是十分的卑鄙,和他那称为表弟的什么人穿着一身黄衣服就来了,目的暧昧且不说,还硬把这表弟塞到他家来,而这家伙简直是个疯子。痕一边生气一边却思忖着明天早上如何对付表弟。于无形之中,他已经不打算明早睡懒觉了。景兰这一招真是厉害,竟改变了他的习惯。他又记起这景兰已经好久不来了,他并未目睹他生活中近来的变化,包括经济收入的增加等等,他只是根据村里人的议论瞎猜测,而且也似乎并不想弄明白个中底细。既然如此,他打发表弟到他家里来会有什么样的目的呢?对他不感兴趣,却又打发人来他家,真是人心难以揣测啊!

天蒙蒙亮痕就醒来了,洗了脸,到外面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来将厅屋里扫了扫,将工具上的灰掸了掸,将没织完的那床席子摆好,然后才去吃早饭。

“今天那人要来。”妻子说,并不将头从碗上抬起来。

“是的。”他简短地回答,语气有些愤怒似的。

吃完饭他就去站在窗口,心里盘算着如果那什么表弟来了,他就这样站它一整天,看他说些什么。铁匠今天没有出来,那门口冷清清的,只有一只乌鸦落在地上,又飞走了。痕看了一会儿,觉得相当乏味,再看看表,已经七点五十了,于是去上厕所,一边吩咐妻子:如果那人来了,就说他在厕所里。

他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上完厕所已是八点半,然而那人并没有来。因为妻子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痕又很气愤。他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一直踱到九点那表弟仍没来。幸亏妻子到邻村买菜去了,要不然可糟糕死了。九点十五分的样子,痕伸长脖子朝大路上望了望,确定他不会来了,便穿好外衣,提了篮子打算上山去了。回想自己早上的行径,也觉得不可思议:原来自己是很在乎这类事的?那表弟是不是看透了他,才开的这个玩笑呢?

一出门,便看见铁匠那隐隐约约的身影在前方飘动,想跟上去又改变主意,决定还是放慢脚步的好。早春的天气有些燥热,还没上山就出汗了,就势在路边石头上坐下来,有人在身后说话:

“在如今这种年月,你对于织工的生涯有种什么样的预测呢?”

回头一看,竟是他等了这么久的表弟。他仍旧穿着那身黄衣服,低着头,十分谦卑。

“你这个说谎的人,你根本没来,却躲在这里捉弄我!”痕心中火冒三丈。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他显得茫茫然然,“我没打算说谎。也许你心里有太多的臆测。”

“是谁说的早上八点来我家?”痕仍旧气愤愤的。

“是谁说的呢?”他也反问道,完全是迷惑不解的神气。

“也许是我自己。”痕的火气忽然小了下去。

“也许是你自己。”他也说,放了心似的。

“可是你不要学我说话好不好?”痕又生气了。

“谁在学你说话呢?”他再次显出茫茫然的样子,“谁学你说话了?”他一边重复一边朝路上走,一会儿就走远了。

“谁学我说话了?”痕自言自语道,同时大吃一惊,以为自己中了邪,产生了幻觉。揪揪头发,猛眨几下眼,还是搞不清刚发生的事。

有几个村民从路上走过来了,痕生怕他们注意自己,连忙朝回家的方向走,也不想到山里去了。那几个人居然也掉转头,跟在他后面走,还叽叽喳喳的,似乎是在说他。痕索性站在原地,看他们干什么。但他们不干什么,也站在原地,还是叽叽喳喳地小声说他。痕趁他们不注意,撒开腿便跑。

他又奔命一样奔到家里,关上门。一看自己的裤脚和鞋子,又是沾满了泥,狼狈不堪。

一会儿妻子就回来了,买回一大堆莴笋做菜。因为痕近几个月比较懒散,也不管理菜园子,妻子只好去邻村买蔬菜来吃,这一来支出就增加了,幸亏那收席子的也付得多了。对于这件蹊跷的事,痕的妻子也糊里糊涂的,懒得去弄清。她相信这些事全写在合同上,而她,一辈子没和人签过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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