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那些人里面谁是真正的老板呢?我为这个问题很伤脑筋。但我的脑子已没法想事了。”
“依我看,你不但不要去想事,还应该忘记发生的事。如果你每天都把前一天的事忘个干干净净,那你每天早上起来都会觉得自己是刚来这个世界上的婴儿,省去了好多麻烦。你试试这个办法看。”
“我要试的。”
“我在路上碰见景兰和他表弟,他俩拉住我,告诉我说他们不再来我们家了,因为他们要远走高飞了。还说反正茶馆的老板娘会和你联系的,他们已将重要的事委托给她了。最后他们还拿出一个泥制的口哨送给我,说要我转送给你,让你觉得烦闷时拿来消遣。”
“你为什么不给我呢?”
“在这里,我扔到门背后了,那是小孩玩的,我觉得他们在取笑你呢。”
“但我却要好好保存,这是好友景兰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痕将那只蒙灰的小东西看来看去,仔细用布抹干净,放进一只木匣子,收到柜里。
“既然他们已将重要的事委托了人了,我也放下心了。兴许今后的事并不那么可怕,他们一个个消失,远走高飞,但总有人代替他们。而我,只要耐心与他们周旋自己就不会出问题,再加上你告诉我的,学会忘记,简直十全十美了。”
每天夜里睡觉以前,痕有意地将思路引到“十全十美”这件事上。他很快就“嘻嘻”地笑起来,然后在梦中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婴儿,贪婪地吸吮着一只大甜瓜。
老板娘来得更勤了,来喊他去茶馆。她招来各式各样的男人,一律称他们“老板”,叫痕认真地听他们说话。有一回她竟叫来一个乞丐,这个乞丐是全村人都熟悉的,不但乞讨,还偷东西。夏天里刚刚偷走了痕园子里的一只大冬瓜。那人一见痕就上来拍他的肩膀,拍完了又说他很愿意照顾痕这样的人,因为他一贯对他有兴趣。
痕板着脸,告诉老板娘他今年夏天丢了一只大冬瓜的事。
“我记得十分清楚,”痕愤慨地说,“大冬瓜原是长得十分茁壮的,我倾注了很多精力照料它,它长得不同一般。后来,一个早上,它消失了。”
“啊,它就那样消失了吗?”乞丐注意地看着痕,弄得他又不自然了。“你还是这样爱吹牛,又不爽快。依我看,吹就吹它个天花乱坠,痛快了事,免得躲躲闪闪太难受。冬瓜?谁又没栽过?值得一提吗?为什么一到白天你就脾气暴躁了?这很不好,要沉住气。”
老板娘也劝痕:“沉住气。”
痕开始认定,白天的事是最消耗精力的,不论去老板娘家也好,与铁匠见面也好,上山去看也好,都是一种纯粹的消耗。就因为这,他更应该在夜里睡得死沉沉的,做一些婴儿的好梦。这种愿望有时实现了,有时却不能实现。不能实现的时候他往往睡不着,就到窗口去看铁匠。铁匠的黑影立在对面屋檐下,痕看着那影子,一颗心像从悬崖滚入无底的深渊。这一瞬间,他往往决定再不去老板娘家,也不去任何地方了。他失魂落魄地睡下,到早上醒来。又把夜里的感觉忘记了。也许就因为白天的事虽引来不祥的感觉。也引来婴儿的好梦,他才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去老板娘家里?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近来,好梦的意境越来越鲜明,有一次醒来后,他口里真的有苹果味,过了好久那股味还不消失。与此同时,不祥的感觉也越来越切身了。昨天夜里铁匠走到窗口来告诉他,他的日子不多了,很快,他就不会再醒来,但也不会真正沉睡,而是像那块石头,在无底的、狭窄的空间里下坠,永无尽头。那是一个永无尽头的管状空间,他周围的管壁是水泥做的。“难道这不是很有诗意吗?”痕却因为这诗意吓出一身冷汗。
后来铁匠提议与痕一道去做那个下坠的试验。在黑咕隆咚的夜里,痕昏昏地随他走过了池塘,横过了公路,然后沿一条麻石铺成阶梯的小路往上爬,不知爬了多久,痕已经精疲力竭、满头大汗了,铁匠才停下。
“这种事发生在漆黑的夜里更有意思。”铁匠说,“因为什么也看不见,才会更贴近那种感觉。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为了带你来做这个试验,因为你是块做这个试验的材料。你大概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吓得发抖的事。那时我就知道了你对这件事有很大的兴趣。现在你比那时沉静多了。”
“我听见你在我身边说话,但我看不见你。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你来了。今夜的事是最后的结局吗?在结局之前我们是不是还要留下点什么呢?”
“来不及了。我们脚下就是那个无底的洞。上面有成群的秃鹫,可是它们吃不到我们的尸体,因为这个洞是无底的。秃鹫知道这个洞是无底的,于是它们永恒地在洞口盘旋,他们绝望的翅膀扑打着洞口。这只是空想,实际上没有秃鹫,只有我们俩。”
痕的双腿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最后只好坐在地上。远处的什么地方有隐隐约约的号角声,他侧耳倾听。
“听什么呢?那是你自己的幻觉罢了。”铁匠冷冷地说,“退路是没有了的,我还带着刀呢!你可以来摸一摸。”
“我要回去处理一些家务事,天亮了再来。”
“天亮?这里不会天亮了。如果你想拖延时间,你可以睡一觉,这里到处可以睡,你随便往地下一躺就是。我不反对别人睡觉,人人都可以这样做,你也不例外。”
痕用双手在地上摸了一通,摸到一块稍平的地面,躺下正要睡,却随手在地上抓到了一个东西,是个苹果,咬了一口,香味扑鼻。于是顾不得睡觉,大吃起来。吃完了又觉得纳闷:这地方哪来的苹果?
“那是我带来的。”铁匠平静地说,“我要让临刑的犯人脑子里产生最好的联想,这是我唯一的弱点。你并不是第一个犯人。你知道,我们一同落下去之后,我是要踏上归途的,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区别。将来我还要为别的人带去苹果,当然不是村子里的人。你们村里的人都不认识我,他们把我看作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认出了我,所以你成了犯人,也有了吃苹果的特权,这不正是你一直努力要做的吗?”
“我现在应当做什么呢?”
“你可以拖延时间,我刚说过。”
“我愿意四处走一走。”
“你可以走。这里是一个悬空的平台,一百平方米左右,我们在平台的中心。不论你朝哪个方向走,都要仔细数自己的脚步。掉下去是无底的,像我们面前这个洞一样。当然你可以数好脚步走一走,这也是一种有益的游戏。我在这里大声击掌,你可以根据我的掌声判断方位。”
“我不想走了,太麻烦,我就坐在这里算了吧。”
“这也是一种权宜之计。你觉得你还在担心家人什么的吗?”
“我现在什么都不担心了,除了一件事。”
“你可以尽你的力量拖延,你的潜力还大得很啊。从我遇见你到现在,你显示出非同一般的潜力。你要不要睡?”
“我也不想睡了,就坐一坐算了。我对自己完全没把握了,我还有多久?”
“你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你只要尽力拖延就是。我和你一同将最后一张草席织完,从这个洞口扔下去,这可是个不小的赌博。我和你,一直在赌一样东西,我还没有确定谁能最后得胜呢!”
“当然你会赢,但偶尔我想也许我会赢,谁又知道这种事呢?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了,而且我也不在乎了。”
“这个试验无论对我对你都是有趣的。”
“我估计在最后关头我会因恐惧而失去知觉的。”
“很可能。那也就谈不上是否有趣了,反正你也不在乎了。”
“我是不在乎啊。我们就这样谈下去吗?”
“我也正要问你这个问题:我们就这样谈下去吗?你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了吗?”
“我想我们谈下去算了,不然会越来越恐惧的。我想忘记这个无底的洞,这个洞太讨厌了。你觉得我尽力了吗?”
“我不能判断。谁又能肯定你究竟有多大的潜力呢?我看见你稳坐在这个洞口边谈论。”
“请别提这个洞,我要忘记。”
“你无法忘记,但你会慢慢习惯,习惯了就好了。而且我还会给你苹果吃,长夜就是这样被消磨的。”
他们俩在黑暗中对话,开始还挺有条理的,说多了脑子就完全乱了,变成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再到后来连句子也消失了,只是口中胡乱发出些单音节。
痕不记得夜里的事是如何结束的,那件事变成了一个永久的谜。他也不愿去细细想了,因为他早就不愿动脑筋了。
自从收席子的不再问他要草席,只是定期给他送钱以来,痕觉得自己对年代的记忆慢慢模糊了。一年又一年,他时而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时而又觉得自己还是个婴儿。尽管妻子女儿每天提醒,痕还是没有日期和年月的概念。一切全是错乱的、颠倒的。
他不再上山去看了,原因是山上那条小路忽然找不到了,这发生在最后一次去山上的途中。他走到那块大岩石边,忽然就没有路了,周围全是密密丛丛的毛竹,他踩着毛竹上山,将衣裳挂破几个大洞。回来后,他无数次在梦里找到那条小路,但每次醒来都觉得荒唐、无意义。收席子的那人仍然往山里去,痕却已经对他的去向不感兴趣了。他想,一切事物都没有什么一定的道理的吧。
现在他唯一的事就是坐在窗口发呆,当然只是旁人看起来像发呆而已。他并没有发呆。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那日渐衰老的身影,面上露着紧张的微笑。他的两鬓渐渐斑白,眼皮也松弛了,那眼里的光芒却一天比一天更像铁匠了,只是多了一些急切的成分。旁人也许会认为有什么计划在他心里酝酿成熟了,或者他会做出什么意外的举动,然而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与对面那位终生搭档一起变老,用眼神传达着信息。
“1991年这么快就过去了。”妻子在他背后说。
“是吗?我刚才还在计划用一年的时间来研究出一种新的编织技术呢。”他叹了口气,“1991年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你并不想研究任何事,我已经看出来那对你是没有意义的。”
“的确。你看出来了。”他似乎放了心。
“你已经丧失兴趣了。这并不等于说,你就不去茶馆老板娘家里了。”
“我仍然要去的。”他心平气和地同意了,“你说得对。”
“刚刚碰见老板娘,她说今后要和你加强联系,扩大茶馆对你的影响力呢!”
“我已经不在乎了,怎样做都可以的。”
就在那一年的秋天,痕在毛竹丛中迷路了。他走失的地点并不远,大约进山二百米的样子。或许因为是半夜,他心里又急,到处乱闯才迷路的。深秋的山风是很冷的,他出门又忘了穿外套,可能受了惊吓,再一冻,就在毛竹丛中倒下了。其实只要头脑稍微冷静一点,往回走一段就出山了。可是谁知道真情呢?也许年龄不饶人,他精疲力竭了;也许他根本没有挣扎,坐在那里睡着了;也许他知道出山的方向,就是不愿出去,自己造成了自己的迷失;也许是什么人将他骗到山上去的,因为他并没有半夜上山的习惯,也从来不梦游。什么可能性都有,但这件事毕竟是反常的。
痕走失的前一天,他妻子看见铁匠来他家与痕告别,说是要出远门,一时半刻不会回来,到再回来时,就住在痕的对面不走了。
铁匠离去后,痕还是坐在窗口,整整坐了一天,神情很平静。
“铁匠的祖籍是什么地方呢?”妻子问。
“我想他是没有祖籍的吧。我们都有祖籍,年老了都习惯于回到那里去,只有他没有。”
“近来我对你的祖籍也渐渐产生了怀疑,因为从未得到过证实,是你信口乱说的吧。”
“其实我原是有祖籍的,只是并没有人告诉我,那段历史已经模糊了,也无法查证。又因为我对此事根本不感兴趣,就信口胡诌了一个。这与铁匠还是有区别的。但我们又有一致的地方,因为我现在根本无法回到我的祖籍所在地去了。连设想一下都不可能。”
他躺在毛竹丛中,身子蜷得十分紧。妻子看出了他的心愿:不愿别人来搬动他。
然而他张开眼看见了妻子,若无其事地跟随妻子回家了。回去的路上他频频回首,眼里透出依恋,还出乎意料地在毛竹里拔出一株野藠头。
“年纪这么大的人了,丢得了吗?”他说,像是自我取笑,又像质疑。
原载于《人民文学》1994年第1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