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长了些。两个月过去了,秋天已过,初冬的寒意渐渐渗了出来。铁匠没有来光顾,收草席的也没来。织好的草席在厅屋里堆得老高了,这些席子,一张比一张古怪,一张比一张不适用,有一张的形状竟和渔网差不多。痕心里明白,这种东西是没法卖出去的,所以别的收草席的小贩来了,他一张草席也没拿出来。可是再等下去,吃饭就成问题了,还有女儿的学费,过冬的衣裳。幸亏他的妻子近来去外面打些零工补贴家用,然而一回来就腰酸背痛,还不时地去窗口张望。痕知道她望什么。
一天早上,痕又上山了。他打好绑腿,穿好麻鞋,提着篮子出门的。这一次,在小路上看见了很多野藠头,可惜都已开花,老了,不能吃。他疑惑地想着为什么上次没发现它们。爬了很久,抬起头来,看见前面的野栗子树上支棱着一捆什么东西,心怦怦地猛跳,走到面前一看,果然是他织的草席,再看地下,还有一根扁担。“华南虎”,他想到这三个字,呆呆地坐下了。他坐在栗子树下,一直坐到天快黑,浑身冷得发抖了才回家。道路模模糊糊,他高一脚低一脚地乱走,到后来简直就不再管什么路,只是往下冲,弄得满手都是刺藤挂出的血迹。下得山来,衣服都成了破布片,冷风一吹,伤口刀割一般。
“啊呀,终于回来了!”还没进屋,就听到妻子的嗓音。
“我们一直等你,”妻子说,“他说晚上还要有事呢!”她指着暗处坐着的人影,那人走上前来,真是那收草席的。
“我还以为你……”痕张大了嘴。
“以为我不来了吗?我说过要来的,我这人最守信用。”他咧嘴一笑,弯下腰去捆草席。
“还是老价钱吗?我们要加价呢!”妻子说。
“你不要乱说!”痕怒吼道,满脸涨成猪肝色。
小贩慢慢地数钞票,数完,低着头将钱交给痕,痕也低着头去接,两人谁也不望谁。痕接过钱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心脏又狂跳起来。
小贩还是挑着草席朝山里走,并且走得很快,很着急的样子,一会儿就消失在树丛中了。痕在屋里长长地叹着气,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人,可能是住在山那边的,山路已走熟了。要不,谁敢在这个时候过山?”妻子在厅屋里边打扫边唠叨,“其实加点价他也会同意的。你没注意吗?他一心要收你的货,每次看也不看就挑走。”
“我们现在不是比原来有钱了吗?你还要雇人来买米,我看不用了,买米买煤之类的事,我的体力还可以支持几年,省下这些钱吧。”他心平气和了。
痕是在粮店排队买米时无意中听到关于他的流言的,那流言极其模糊,却又似乎极其恶毒。排队时,很久不见的铁匠意外地出现在他前面,扭过头来朝他嚷嚷,说晚上要来他家中拜访。前面排队的人都一式扭过头来看他,他则阴沉着脸看天。排到柜台前,又有人故意挤他,他愤恨地踢了那人一脚。
背了米到茶馆歇脚,茶馆老板娘正和另一老妪聊天,看见他来,两人同时闭嘴,用谴责的目光瞪他,希望他快走。
痕假装不知,偏要在那桌边多坐一会,还喝了一碗茶,将一角钱放在桌上。
老板娘走过来,将他喝过茶的碗朝地上用力一摔,一声锐响,破了。
痕一动不动,又坐了几分钟才慢慢站起,背起米回家,心里再一次感到在这个村里已成了一个幽灵。
他想到那铁匠。原先不曾见过面,却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这些年经常有这样一些陌生人,一见面就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的样子。痕想,大约于不知不觉之中,他在这一带的知名度已是非常高了吧。这个人,无缘无故地来他家里坐,弄得他心神不定,而且他那种反客为主的态度也令他无可奈何。如果关上门不让他来,又显得自己十分怯懦,让他来呢,又不能做到镇静坦然。
痕心里七上八下的,走到家门口,又连人带米跌进了水沟,将左脸擦伤了一块。
那天晚上铁匠并没有来,却有什么野兽在对面山里叫了一夜。擦伤的左脸也奇怪,直到早上才开始流血,用冷水、用纱布。用香灰都止不住,搞得身上血迹斑斑,只好让妻子去请草药郎中来。
草药郎中嚼了一种什么藤,敷在伤口上,止住了血。痕定睛一看那郎中的脸,原来是铁匠,冷汗一下就从背上冒出来了。
郎中走了之后,他感到自己的头重得很,大约是失血过多吧。
“这个人不是铁匠吗?他怎么成了郎中的?”他问妻子。
“啊,你好好躺着吧,你发烧呢!简郎中和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怎么连他也认不出了呢?真可怜啊,我看还是请个人来做这些事算了,我们现在不是有点钱了吗?下一次那收席子的来了,我还是要提加价的事,不然他还以为我们的席子没人要呢!”
“正是没人要嘛,你怎么糊涂了,居然以为有人要我们的草席?我看你发昏了。”
“可能我是发昏了,这种事最容易生出错觉。”
跌伤脸的第三天,收草席的又来了,一进门就说要与痕签一个合同,今后草席有多少他收多少。痕浮肿着脸坐在那人对面,心中喜出望外。他的妻子也掩饰不住脸上的高兴,却一声不响。
“价钱嘛,还是老样,这一点无法做大的变更。”他慢悠悠地说。
“老样就老样。”痕连忙说,他还担心他要减价呢。
“这对你来说已经够了。”他脸上浮起那种模糊的笑意。
“对,已经够了。经济上的困难我自己克服,我这个人,能吃苦。”痕又忍不住表白起来,“你看,我脸上的伤是背米时摔的。”
那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平了放在桌上。痕接过合同左看右看,直看得脑袋发胀,却怎么也看不懂。他眼前的这张纸上画着许多圆圈和箭头,其间又有一些动物的头部,简直让人眼花缭乱。莫非他自己产生了幻觉?昨天他不是将郎中认作了铁匠吗?他定了一下神,不动声色地将合同递给妻子,想看看她如何说。
妻子拿起合同,对着光眯缝着眼看了几秒钟,然后用食指的指甲指着右边角上对他说:“就在这里签名吧。”
他的手抖得厉害,糊里糊涂地签了名。
“这就行了。”收草席的说,将合同仔细叠好,收进胸衣口袋。那人走了以后,痕问妻子:“你看清楚了合同上写的什么吗?”“我?我没有看。看什么呢?签名就是了反正我们又不失去什么。”
“这倒也有道理。你没发现那上面有箭头什么的吗?”
“我没看,看什么呢?我们又不认识这个人。”
“你的话很有道理。”
此后的日子并未如所料想的越过越顺心,反而徒然生出诸多的烦恼来。
痕总忍不住去那山上看一看。在山半腰,那棵栗子树干分杈处,已经搁了三捆草席。最先搁的那捆已经长霉,还有一捆也变成了黑色,最外边那床渔网状的已多处脱落。痕坐在树下,看上去若有所思,实际上脑子里空空如也。
就这样,他与收草席的人心存默契,严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现在他妻子去肉店的次数多起来,女儿也添置了新衣服。据妻子说,并没有人见过那个收草席的,每次她去买肉,肉店老板就做出怜悯的样子,要她劝劝痕,不要这样拼命织草席,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猛烈攻击某些人是“要钱不要命”。痕听了妻子的话冷笑起来。
他去粮店买米,所有排队的人都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好像他有传染病似的,更没人再来推他了。他则仍然一如既往,翻着白眼看天。只是有一回,一个常来的村民当着大家的面叫了他一个十分耳生的称呼。当时那人笑容满面,迎上前来叫了一声“痕老师”,给了痕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脸都有点白了。他当时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呆呆地瞪着那人。那老头自觉没趣,怏怏地走了。周围的人则窃窃私语起来,连米都忘了去买,直到店员高声叫喊才匆匆去柜台。
在村头歇息的时候,老板娘也不再给他脸色看,而是干脆走进屋里不出来了。他坐多久她就在屋里待多久,桌上也不再放着茶杯茶壶,那一定是远远看见他来了就收进去的。
回家的路上遇见背着草药的简郎中,他热情地向他打招呼,简郎中却似乎不认得他,自顾自地走路,连头也没抬起来。这件事倒是他没料到的,就如一瓢冷水从头顶泼下来。他放下米,在田埂上坐了老半天脚还发软,抬起头来,看见那个称他为“痕老师”的老头远远地朝他奔来了。
“啊,你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他喘着气说,“都说你快离开此地了,要将你家的房子改为工具房呢,这不是糟蹋房屋吗?而且是像你这样的体面人的房子。想想看,编草席的技术高超,独一无二,却将他的房子改为工具房!真是险恶!这样吧,我来帮你守这房子,待你回来之后完整归还,你看怎样,我不怕他们造谣,我要伸张正义,看他们敢把我老头怎么办。”他扬了扬拳头。
“我并不要搬家,住在此地好得很,再说搬到哪里去呢?”痕冷冷地说,心里十分厌恶。
“你还要对我保密呀!哈,你这滑头!他们计算出来,你老婆这个月去了六回肉店了,真奢侈呀,哪来的钱?”
“拼命织草席所得呀!”
“你不要对我保密了,痕老师。”他又说出这个刺耳的称呼,弄得痕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愤怒地站起身背了米就走。
“你好好考虑一下!”他在后面大声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秘密!”
老头果然知道他的秘密还是虚张声势?他又记起近来已没有人到他家里来,连景兰也不来了。开始他把这看作一件好事,现在又看作一种凶兆,原来还有人在算计他住的房子呢!这一招太阴险了。虽有这许多烦恼,痕的心里头还是不像原先那么虚了似的。就因为来了一个收草席的,将他的毫无用处的东西用稍高的价钱收下,使得他的生活有了保障,从此他便生出一股理直气壮的情绪来。但一想到那些草席扔在荒山里任凭日晒雨淋,又有点担心,担心被别人发现,识破这里头的机关。因此他去山里光顾自己的产品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当然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连对妻子也不说实话,还提了竹篮作为掩护。最初一星期去一次,慢慢地变为两三次了。原来并没有路通往那棵栗子树,踩的次数一多,周围的毛竹和草都被他踏倒一大片。他担心这会不会更容易暴露目标,又想将自己踩倒的那些植物扶起来,但徒然忙乱了一阵,并无什么效果。
首先产生疑心的是他妻子。追问之下,他便只好讲出实情。妻子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奇怪,虽竭力掩饰,还是引起了他的愠怒。
“这件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有什么意外的呢?重要的是有人按时来收我们的席子,这是个事实,我们还用卖席子的钱买了肉,难道不是吗?”
“这种买卖能不能长久呢?”妻子仍然担心,“你现在每天去山上,会不会被人发现?”
“他们不会对那种地方感兴趣的,就是发现了,对于我也没有丝毫的损害,他们现在已经认不出我织的东西了。”他自信地分析道。
“似乎也正是这么回事,”妻子叹了口气,“还有几天那人又要来收席子了。”
妻子很快适应了新的情况,还无端自豪起来。从肉店回来,她告诉痕,现在村里人连她也戒备起来,说话阴阳怪气的。那肉店的老板本是个熟人,爱与她东拉西扯,这几天却十分警惕的样子,连眼皮都不抬起,割了肉往她篮子里一放,赶紧躲到一边去了。
“势利眼!”妻子眼里发亮。
“不要理他们。”痕想着心事,注意着门的响动,因为收草席的要来了。
“这一回卖得不是十分好,所以要压一点点价。”他一放下扁担就宣布,“你不会介意吧?这是常有的事,不过我会信守合同。”
“当然不介意,当然。我怎么会让你为难呢?”痕一边递过烟去一边疑惑着:那合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你知道,做买卖总是这样,有旺季也有淡季,重要的是我们的产品,对不对?这一点你该有信心吧?”他说起大道理来。
“这一点我很有信心。”
他并没有压多少,只是每床席子少两角钱,付了钱就走了。这一次他也是毫无例外地往山里去了。痕想起被踩倒的那些植物,脸上浮出一丝笑意:那些草和毛竹是他们俩共同踩倒的。
时光在寂寞中不知不觉地溜过,一转眼半年过去了,窗外已是初夏的绿色,篱笆上星星点点地缀着一些黄色小花。景兰已经很久不来了,妻子说,他早就不织草席,去乡下收购鸡蛋去了。这样,除了收房租电费的每月来一次,收草席的每月来一次,再也没有外人来痕家里了。有时他在去山里的路上遇见熟人,想要打招呼,那人却别过脸去,于是他也就势别过脸。再后来他走路根本不抬头了,省去了许多麻烦。可能是肉吃多了的缘故,爬起山来特别有劲了,下山时简直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扔在山上的草席已有六捆,三捆架在栗子树丫上,三捆躺在地上,旁边还有六根扁担,都是新的。痕不同意妻子到这个地方来,但也可能她偷偷来过了,谁知道呢?从树缝间朝山下望去,村民们正在稻田里打农药,白雾腾腾的,一片繁忙景象,对比之下,自己真算得上是清闲了。后两个月收草席的大大提高了价钱,说是旺季来了,给的价比原来多了一倍,所以他就乘机偷闲,每月少织几床,懒散了许多。坐在栗子树下,凝视着最先扔掉的那捆正在腐烂的草席,他感到自己生活在一个解不开的谜之中,这谜的答案似乎十分清楚,又似乎根本没有,他也懒得去深究,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凡事刨根问底的人。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要将那收草席的来历搞个一清二楚,他却没这个习惯,他愿意得过且过,也愿意与收草席的保持这种心照不宣的关系,他觉得这样才是顺其自然。
然而他又撞上了铁匠。老头这次没带刀,却仍是杀气腾腾的,当时他正瞎忙着将那些踩倒的毛竹扶起,他忽然就在草丛中出现了。痕开始看花了眼,以为是一头野兽,脑袋里“轰”的一下,手脚都动弹不得了。
“我看你现在越来越怕死了。”铁匠走近栗子树坐了下来,“既是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要紧,又还天天来这里干什么呢?你的思想,怕是走进了死胡同了。一般人都不来这里,不是吗?原先有个人天天来过,他撞死在那边的一个岩洞里了。你和他很不同,你怕死怕得厉害。你不担心我会谋害你吗?”
“我不担心。”痕壮着胆子说,“你已经知道我心里的事了,像你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早对我的前途清清楚楚的了,你才不会来费这个力气呢。”
铁匠老头笑了笑,站起身往山顶爬去,一会儿就消失在树丛中。痕记起,他连看也没看一眼面前的草席,是他根本没看见,还是他认为这类事不值一提呢?他可算得上是痕认识的人当中说话最为干脆的了,不像有的人词不达意,啰里啰唆,他总是一语中的,胸有成竹。不管痕做出何种不在乎的样子,仍然遮掩不住内心的恐惧,他就是怕这个人,不论他带刀还是不带,对于他总是个很大的威胁,这里面的缘由他也说不清。他总是扬那把刀,而且总说要杀他,他是说一说好玩的,还是真的要杀呢?痕的这种畏惧似乎已经成了一个病,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睡着了还是醒着,只要想到有铁匠老头这个人存在,他便觉得不安。铁匠的身份是暧昧的,也可能是人们虚构的,痕在乎的倒不是这个,痕惧怕的是他眼里的那两道寒光。痕回忆起第一次遇见这个老头的情景,记起了采野藠头的事,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以后发生了什么呢?从那以后一捆又一捆的草席扔在这树底下了。
“只要心不在焉地沿着小路往前走,便可以采到野藠头,还有蘑菇呀什么的。”他开始向着空中大声说,“其他的一切不去想它,顺顺溜溜地下山,好像山下这些人收割完毕回家似的。”
一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特别可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周围的灌木可疑地响动起来,像有野物潜伏在那里。他连忙收住笑声。
下到山脚时他还在想:要是那天不去采野藠头,铁匠老头会不会来村子里落户呢?村里人是在与他一道合谋捉弄他,还是根本不相干呢?幸亏这老头看不见,也似乎不关心这些草席,不然就麻烦了。
回家的路上又被那称他为“痕老师”的人追赶,奔命一般奔回屋里,弄得满脚都是泥。那老头倒也不进屋,只是在门口高一声、低一声“痕老师,痕老师”地叫,搞得他只好躲进厨房。一直到妻子回家那家伙才走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