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k'ku 下一页

第1节(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p>痕在他那间有些简陋的木板房里睁开眼,打着哈欠,悔懊之情又一次涌上心头。近十年来他几乎每天都为这种心情所笼罩。这一次是为昨天下午出去找野菜的事。

山就在对面,痕没事就爱去那里面,有时是去捡点蘑菇野菜,有时只是看来看去。昨天下午天高气爽,刮了几天不息的风突然静了下来,痕无端地觉得自己应该去山里转一转了。他记起前不久吃的那种称为“野蕌头”的野菜,十分爽口,于是提了一只小篮迈步出门。

上山的小路又陡又窄,而且仅有一条路。痕攀住路边的乱藤和野草往上爬,毕竟已年近五十,动作不那么利索,一会儿他就气喘吁吁了。正要在草丛里坐下,抬眼看见前头有一打补丁的屁股出现,从身影看那人似乎比他老得多。痕重新迈动僵硬的两腿,紧紧跟上,一直到了山顶,才大汗淋漓地与那老者一同停下。

老者的样子并不好看,三角眼,无眉,一脸贼相,手执一把明晃晃的镰刀,使痕不由得顾盼四周,打了个寒噤。

老者盯着痕的眼睛说道:

“在这荒山野地里,如果我杀了你,然后挖坑埋了,上面铺些乱草,便便当当,完全不会有人知道的。我早就认识你,对你这种人早厌烦了。过去我们一年当中至少有一两次谋面,有时在路上,有时在人群里,难道你就这么健忘?我真的对你这种人厌烦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镰刀,威胁地向前跨了一步。

“你并不要杀我,”痕故作镇定地说,虽然腿子禁不住打抖,“你这么大的年纪了,杀起人来也费力,更不要说埋一个人了,何苦呢?我对你又毫无妨碍,我差不多等于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山上的一棵草(他一急就乱打比喻)。真的,我只是今天下午出来找野蕌头作菜吃,完全没想妨碍你,你看,这是我挖野菜的篮子。”他觉得自己后面一句话简直有些故作天真的味道,随之好一阵后悔。

“那么我就饶了你。”老者收了镰刀,仍然盯着他看,脸上不无鄙夷之色。“像你这种人,胆量这么小,对自己的性命又看得特别要紧,根本不该来这种地方。你该听说过最近两天老虎吃人的事了吧?这一带有三只华南虎出没,吃了两个壮年人,还是好好待在家里为妙。刚才我看见你爬山的模样了,窘迫得很啊。这是何苦呢?你看见天气好,风又停了,于是就不安分了,跑到这山上来。你们这种人总是这样不安分,胆子又小,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要紧得不得了。如果在前面的草丛里被人捅一刀子,或用那种砍柴的钩刀勾一块肉下来,你会做何感想呢?这种事轻而易举……”

他还在说下去,痕几次抬脚要走,又慑于他眼中的凶光没敢动挪。

“请问你的家在什么地方?”痕卑屈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老者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道:

“……干脆就待在家里不要动,到村子里打油买米之类的事全让你老婆孩子去干,出头露面是十分危险的。看见山下那口塘了吗?有个和你差不多的人每天在塘边溜达,结果上星期中了埋伏,夹子夹住了他的脚,败血症完蛋了。我亲眼看见猎人安放的夹子,那人就藏在路边,这类事层出不穷。你以为我在恐吓吗?”

痕呆立原地,老者首先走掉了。

他神情恍惚地从原路下山,东张西望,连一株野蕌头也没找到。抬头看看,满天乱云,太阳光也不似出来时那般亮,一只啄木鸟叩击树干的声音竟使他毛骨悚然了好一阵。直到下了山才看见几株野蕌头,连忙弯下腰采了放进篮子,叶子黄黄的、瘦瘦的,完全不能做菜。

下了山,看见熟悉的田野,和村里的农夫,才又懊悔根本不该去采野菜。如果做些别的,比如说,坐在塘边钓鱼,不就遇不上那凶恶的老头了吗?说不定还钓上一条鱼了呢!而现在,无故地被惊吓了一回,又没采到野菜,完全是自己的错误。他这样打比喻时,忘记了自己从来不喜欢钓鱼的事实。

回到家,女儿正从学校回家,高兴地说:“爸爸去秋游去了呀!”

痕慈祥地笑了笑,他当然不会将遇见一个恶人的事告诉任何人,免得讲完了又后悔。他将手中的篮子往门角一扔,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编草席。

现在痕一边穿衣一边想:那老者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呢?如今外面杀人的事真有那么多吗?这些年来,他已习惯于不去别人家里了。除了去没人的山上,一月一次到村里买米,买煤,偶尔为家里买些笨重的东西,他基本上是坐在厅屋里编草席。他给自己做了规定:每天六小时工作,三小时吃饭,三小时看“编织技术”,四小时“闲散”,八小时睡眠。有时也有客人来,自己村子里或邻近村子里的人。每逢来了人,他总不免本性难改,一个劲地吹起牛来,将自己编草席的技术吹得神乎其神,喻自己为世上独一无二的神手。这种时候,客人毫无例外地乜斜着眼,很不耐烦的神气,痕则提高了嗓门,硬着头皮吹下去,心里恨不得给客人一记耳光。客人一走,痕就愤怒地关上门,吩咐妻子:“以后不要放这家伙进来,就说我不在。”仍坐下编草席。

客人一天天少下去,痕也习惯了。

只有景兰每月来一次。景兰是痕最老的朋友,两人几乎无话不谈。景兰谈话十分讲究艺术,拐弯抹角,朦胧而晦涩。他将痕称为“了不起的织手”“非凡的创新者”等等,但从不使用“世界之最”这类字眼。痕注意到了景兰的态度,有点耿耿于怀,但还是与他聊天,一聊,又免不了吹牛。所以每次景兰刚来的时候痕都不反感,走的时候痕却十分愤怒,将门“砰”的一关。

刚吃完早饭,景兰就来了,来了便坐下。

“听见老虎吃人的事了吗?”景兰开口道,狡诈地眯着眼,被太阳晒黑的双颊不停地咀嚼什么东西。“传得满村风雨呢!”

“我是从一个恶人口中得知的,那家伙用一把手枪抵住我的后脑勺,给我讲了这件事。”痕不知不觉瞎编起来,“如今我对出门的事越来越厌倦了,真恶心啊。你想,我不过是去那边山上散一散步,就遇上歹徒,那家伙一直尾随我,后来看见没什么油水可捞,才悻悻地走了。这样的世界,出门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真不该出去,可是每月还要买米买煤,你有什么办法呢?我尽量避开熟人,现在我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可是还有收房租的,他每月来找你,和你谈编织方面的事。”景兰挑衅地说道。

痕不由得皱了皱眉,记起上次吹牛的事。

“是的,那蠢货的确和我谈过,那又怎么样,很多人都和我谈过,我说了同样的话,对你也没什么例外。我想说便说。”他忽然大发脾气了。

“我是很钦佩你的技术的,我缺乏你的才能。”景兰心平气和地说,末了又加一句:“我听说老虎专吃胆小的人,如果迎面走上去,它们反而不感兴趣了,有没有这种事呢?这村里什么样的说法全有。”

“恶人用的是一支‘五四’手枪,还蒙着面。你想,我不过去散散步,这世界真险恶啊。我现在有时很讨厌别人来我这里,最好谁也别来。”

“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总是有怪癖的嘛。我记起一件事了:你不反对我来你家吧?”

“你说到哪里去了,当然你是例外。”痕连忙说,不自在地将手中的杯子在桌上推来推去,他的妻子连忙走过来说:“老景是例外,我们欢迎你来。”

一边说着些外面的传闻,景兰又夹带着重复了先前的老生常谈,将痕称之为“极有创造力的”之类,然后站起来告辞了。

这一次痕特别生气,竟骂起老朋友来,而且用了“钻营”这样的字眼。

“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来吗?”妻子说,“一个朋友告诉我,他来这里是为了剽窃你的技术,最近他也编起草席来了。”

“我早知道他是个庸庸碌碌的家伙,他如果学得会我这一手倒有救了。这家伙骨子里是个骗子。还记得我们和他是如何相识的吗?就因为他骗了我们,我们才与他做朋友。”

“那你还理他?”

“因为习惯了。来了一个人,我便忍不住旧病复发,说起老一套来,其实谁又有兴趣呢?他们都认为我发疯了。”

“大家总是根据买卖做得怎么样来看人吧,你的草席卖得平平常常,当然只好孤芳自赏。你不要理那些人。”

“我什么时候理过那些人了?你以为向他们吹牛就是理他们吗?谁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呢?”

痕坐在家里编了十多天草席,又要出去买米了。

走到村口,远远地便看见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村民们的脸面都一致转向他来的方向。痕停住脚步,不想去加入那一伙了。但一想到家里中午没米下锅,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他排在最末尾,注意到大家都在躲躲闪闪地打量他,他也知道这是大家一贯的态度,可就是没法习惯,于是翻着白眼看天。忽然,在队伍的前方有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闪了一闪,使他周身发起热来。他连忙躲到前面那位身材高大的老头背后,避开那个方向的视线。那个人是谁呢?

匆匆地背了米往回走,边走边回忆,慢慢地记起了十多天前遇见的三角眼老头。原来那人就在村子里,为什么他从来没见过呢?也许他是谁家的亲戚?怪不得他去买米时大家都朝他看呢!想起这事便使他有种非常讨厌的感觉,幸亏这感觉的时间不长,因为他早就学会了“豁出去”的对付方法。走到村头的茶馆,将米放下来歇息。茶馆老板娘耷拉着眼皮,装作没看见他,他也装作没看见她,摘下草帽来扇风。

“痕师傅,他们说你在山上编草席,这是真的吗?”一个嘹亮的少年的嗓音在背后响起,使他一怔。

“是有这回事,”他冷笑着回答,“还遇见一只华南虎呢!”

“哪它不吃你吗?真可怕呀!”少年天真地瞪大眼。

痕知道他在演戏,这村里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有这种古怪的本性。

“华南虎从来不吃胆小的人,你还没有听说过吗?真是孤陋寡闻!”

“我的确有点孤陋寡闻。”少年嬉皮笑脸地走掉了。

老板娘仍旧耷拉着眼皮在打瞌睡,痕盯着自己的两条瘦腿发呆。

村路弯弯曲曲,两旁的稻田黄灿灿的。他费力地走着,分明感到自己正在走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去,那袋子正在慢慢收口,里面的氧气还可用两小时,所以他要节省用。

“刚才来了一个收草席的人,看了你的草席,愿意高出一倍的价钱呢!”妻子接过他背上的米高兴地说,“我没有立刻答应他,说要等你回来商量,我想这也是一种策略,你看怎样?哈,有了钱,我们首先雇个人来背米,你就用不着外出了,有时间就去山上游一游,该有多么好。”

“那人什么时候再来?”痕擦着汗着急地问道。

“晚上。你要洗个澡,收拾一下,显得我们是有身份的人。”

“我就这个样子,他想要就要,不要算了!”痕嘴上很硬,心里不免有点怯。“村里来了一个新家伙吗?”

“哈!那老家伙,租了老良的房子开铁铺,前天,想赖房租,和老良两口子大吵一架,就亮出刀子来要杀人,真吓人。”

入夜时分收草席的来了。买卖并不如妻子期望的那样好,讨价还价了很久,对方仍只同意出比现在外面的价格高一倍的价钱,不过这样痕也相当高兴了。于是痕让他买去十床草席,都是那种古怪图案的,形状也不太像草席,有的竟中间缺了一块,很不适用。中间缺了一块的这床他从未拿出来卖过,知道别人不会接受,而这一次,一时冲动就拿出来了。那人不动声色地点了数,一一捆好,然后挑着出门了。痕从窗口望去,看见他并不朝公路方向走,却走到对面山里去了,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奇怪。山里面黑乎乎的,路都看不见,他打算怎么个走法?

“一共五百块,我没想到会有这些钱。你以后可以少编一些了,他说了每月要来收的,我们还可以抬价。”妻子高兴地扬着手中的钱说,说完赶紧将钱藏在枕头底下的一个布包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痕在窗口看了很久,想等那人从山里往回走,但那人始终没有回来。他知道这条路只能通往山里,那么肯定他是到山里去了。这是一座荒山,山上仅有这一条不成形的小路,就是白天里,也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去山上,夜间从来没人敢去,怕迷失在里面,也怕野兽。痕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简直不可思议。于是问妻子注意过这人的长相特征没有,妻子说没有,因为他长得太平常了,和那些收购草席的贩子没什么两样。痕又记起,他竟没有向这个人吹嘘自己的编织技术!这可是生平第一次,为什么会忘了呢?就因为他不曾问起!平时,无论什么样的客人来到他家,总少不了问起他的编织技术。一问,他就开始吹嘘,一吹就忘乎所以似的。而这个人,似乎与他心心相印,又似乎与他有什么默契,反正他有这种感觉,才拿出中间缺一块的草席卖给他的。整整一晚上,他连想都没想过吹牛的事!

痕很兴奋,走到厅屋里打开灯,编起草席来。妻子催了几次他也不去睡,脑子里不断地将发生的事走马灯似的演了又演,反复地在心里与那收草席的和那凶恶的铁匠对话,设想种种的遭遇,今后可能发生的种种变化,直到黎明时分才进屋去睡。

第二天,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单调,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他让妻子进村去探听,看看村子里可有什么传言。过了一会儿,妻子回来了,告诉他没有。他便在心里讥笑自己竟然神魂颠倒起来,太不像话,于是又强制自己履行作息时间表,装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妻子对于他的举动心领神会,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们俩都在心里存着那个疑惑:谁知道那收草席的人靠不靠得住呢?世上的怪事谁能预料?

不声不响过了些日子,景兰又来了。

景兰是看见过他那些古怪的织法的,今天一进门就谈起他那床中间缺了一块的席子,弄得痕警惕起来。

“我对于你的改良织法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侃侃而谈,又是那陈腐的一套,自己却以为发现新大陆。言谈中还不知不觉地要凌驾于他之上。

“我已经将那床席子扔进垃圾站了。”痕打断他的话,傲慢地眯着眼,“我一直在想,你干这一行太委屈了,靠这行当养家也太困难。我嘛,反正已经老了,无所谓。这一行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景兰做作地瞪大双眼,痕又从他脸上看出村里人那种古怪的表情来。“狗改不了吃屎。”他想道。

“然而事业呢?一个人,尤其男人,没有事业心算个什么东西?另外还有荣誉,还有谁比你更看重它呢?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口里不说并不等于不知道,我们要实事求是。”

“这编草席,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事业,我只不过是喜欢吹一吹牛罢了,谁又当回事呢?就连你,也是在嘴上附和而已。”

“你怎么怀疑起我的诚意来……”景兰做出吃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继而又转为愤怒,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告辞了。

“走了正好,”痕对妻子说,“现在门一响,我就紧张,怕来什么人。来了人我又忍不住吹牛,吹完又后悔。不来人倒好,免得破坏了我的作息时间。”

然而那铁匠却来了。来了便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倒茶喝。这个人,仍旧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腰上别着砍柴的刀,满脸匪气。

痕不敢先开口,自顾自地编草席。时间一点点挨过,屋里只有他们俩,谁也不理谁。铁匠倒沉得住气,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当两个热水瓶里的水全倒光了时,便站起来,一边出门一边回过头来抛出一句:

“今后要时常来光顾。”

他追出门去,看见铁匠正大踏步地往山里走,心里又一次感到那种说不出的奇怪。对面这座山是一座平平常常的荒山,他在这地方住了十几年了,每天开门就看见。平时,那上面除了打柴的,谁也不会上去,再说除了他,别人也没有这种雅兴。就是常去的他,也每回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事。上个月,要不是想起什么野蕌头,他也不会遇见那该死的铁匠,铁匠去那里干什么呢?还有,收草席的人去那里干什么呢?他进去之后走得出来吗?想到自己的买卖,痕有些担心起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