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张丹织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说她父亲已经病故了。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回家。当她奔回家中时,看见爹爹静静地躺在浅棕色的床单上,盖着一床米色的被子。妈妈肿着双眼同她拥抱:“是癌症,已经有段时间了,他说不要告诉丹丹。没想到这么快……”
张丹织将手探进被子,抓住爹爹冷硬的胳膊,用力地捏,好像要看看爹爹有没有反应似的。她无声地啜泣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她从未想过爹爹也会死去,因为没想过,所以她回来得还是很少,只是有时打打电话。上次打电话到现在多久了?爹爹是多么能够隐忍的人啊。他那么爱她,可又生怕打扰她的生活。抚摸着爹爹的胸膛,张丹织突然明白了:爹爹要让丹丹真正独立,这是他寄托在她身上的希望。爹爹是多么信任她,将她看得多么高啊!她配得上这种信任吗?这种不辞而别,正是爹爹对她的考验啊。张丹织一下子清醒过来,注意到了身旁的妈妈。
妈妈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就缩小了,干瘪了。她的表情仍然像往常一样镇定。但妈妈的镇定让张丹织产生了一种心碎的感觉。张丹织搂着妈妈的肩头在心里叹道:“妈妈啊妈妈……”
送走了爹爹,张丹织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立刻从学校搬回了家,同妈妈住在一起了。
“丹丹,你其实不必,你有你的生活,我一个人也会生活得很好的。”
“可是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更好吗?我总想同妈妈讨论文学书,妈妈读过那么多的文学书,是第一流的读者,但却很少同我讨论。”
“我当然想同丹丹讨论。我也经常同你爹爹讨论。你爹爹是个真正的艺术家。我常想,丹丹没有继承她爹爹的职业,但她从另一条路接近了艺术。”
“妈妈说得对。我最近两年读了不少文学书,简直入迷了。”
“这太好了,丹丹,这样你和爹爹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搬回家来之后,不知为什么,张丹织时常会感到惆怅。现在她碰见煤永老师的机会大大减少了,她反倒怀念从前见他就躲的那种情境了。失去父亲的张丹织的性情正在改变。
有一天她从学校回来得比较早,快到宿舍楼时,她听见有一位妇女在她所住的那一边的单元房里歇斯底里地号哭。那会是谁?听声音怎么也辨别不出。她忐忑不安地上楼,那声音始终在楼里回响着。当她站在自家所在的楼道时,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是妈妈!她眼冒金星,全身冰冷。
当她鼓起勇气推开房门时,看见母亲正在面壁练气功。妈妈的整个脸都哭肿了。张丹织到厨房里去做饭,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她将菜洗好时,妈妈进来了。
“妈妈,爹爹再也回不来了。”张丹织轻声说。
“嗯,是这样。对不起,丹丹。”
“可是还有我呢,妈妈。”她的声音更轻了。
“对,还有丹丹。今天在学校顺利吗?”
“顺利。就是想妈妈,中午休息时更想。”
“好孩子,不要担心我。我的命很好。有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那天夜里,母女俩谈论了阅读《晚霞》那本书的感想,一直谈到夜深。张丹织抱着妈妈瘦小的肩头撒娇:
“妈妈,今夜我要和您睡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
“好,好,丹丹。丹丹对自己结婚的事如何看?”
“现在我改变看法了。我要尽量早点结婚。”张丹织大声说。
在黑暗中,母女俩又聊了好久,才昏昏地睡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张丹织刚一睁眼就想起自己对妈妈说的要早点结婚的事。她现在是想结婚了,可还是只能同煤永老师结。但煤永老师又已经用行动向她表示了他不愿和她有超出朋友的关系。怎么办呢?
每当张丹织深入地想象爹爹在最后的日子里的那种绝望和隐忍,她的内心就纠成了一团,身体因痛苦而发抖。而几乎在同时,她马上就会想起煤永老师。渐渐地,这两个男人的身影就叠成了一个。黄昏里,站在爹爹提到过的那棵罗汉松下面,张丹织体内的欲望再一次高涨起来。现在她对煤永老师的情感起了变化,不再是以前那种怨恨情感了。爹爹的死拓宽了她的感受能力。
张丹织将自己对煤永老师的爱告诉了妈妈。妈妈鼓励丹丹去争取自己的幸福。“这就是《晚霞》那本书里面写到的情景嘛。”妈妈高兴地说,“你的思路总是向同一个地方延展,对吗?”
张丹织比妈妈更高兴,她搂着妈妈说:
“妈妈什么都懂,妈妈是我的百科辞典!”
“我从丹丹的叙述来判断,认为煤永老师不是那种老古板。你们之所以还没能结合,是因为丹丹心里害怕。”
“我?害怕?”张丹织瞪大了双眼。
“对,就是害怕嘛。”母亲笑眯眯地说。
“让我想一想——嗯,妈妈说得有道理。我要战胜我的胆怯,像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行动。”
“他一定会爱丹丹的。”
张丹织打定了主意要去追煤永老师。
她向小蔓打听她爹爹的情况。
“别提了。”小蔓愁眉苦脸地说,“爹爹为了写书向校长请了半年的假,他到山上的庙里去隐居了,连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么谁知道?”张丹织的心一沉。
“没有人知道。爹爹越来越走极端了。他已经离开了两个星期,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他回来。唉,我担心啊。”
“他干吗要去山里?在家里也可以写书啊。”张丹织茫然地说,“他那么怕被外界干扰!不过我能理解他,因为他觉得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丹织,刚才我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我担心说出来你会生气。”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对你生气?不可能。快说!”
“丹织,你刚才说你能理解我爹爹,可是连我都常常不能理解他。我就想——丹织能不能同爹爹恋爱?”
“哈哈哈哈!哈哈……”
张丹织爆发出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
“丹织丹织,请你原谅小蔓,我在胡说八道……”小蔓哀求道。
“为什么要原谅你?我罚你同我一块吃中饭。”
她俩一块去了小饭馆,一路上搂搂抱抱的。
“你少年老成,远比我成熟,所以我才会突发奇想。”小蔓解释说。
“小蔓不必解释了。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爹爹刚去世那会儿,我有种万念俱灰的情绪。后来我感到,我应该改变自己。为我自己也为我爱的人,我要敞开自己,做一个坦率的人。”
“原来你心里已经有了对象啊。”小蔓失望地说。
“还没有明确呢。你干吗失望?说不定那个人就是你爹爹呢!可是他现在躲起来了,我们要将他找回来才可以爱他。”张丹织开玩笑地说。
“丹织啊丹织,要是你能爱爹爹,我就会快乐得神魂颠倒!世界上真有这种好事落到我小蔓头上?嗨,我不敢往下想了。”
“别神魂颠倒了,来吃这家制的腊肉,这是这一家的拿手菜。”
她俩吃着菜,喝着米酒,连连碰杯。丹织充满了温情,心如明镜;小蔓却满心迷惑,不敢相信那件事会真的发生。她打量她的好友,越看越觉得她和爹爹应该走到一起来。可她那位老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小蔓暗暗着急。她问过校长,也问过爹爹的一些朋友,包括古平老师和谢密密的父亲,他们都说不知道。爹爹留下纸条,让小蔓别找他,他说要等他的工作完毕才回来。唉,这位老爹!
张丹织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紧张地思考。她想,古平老师一定没对小蔓说实话。她是凭直觉这样判断。
到了周末,同古平老师通过电话之后,她来到了他的竹林里的小屋。
“这事对我来说义不容辞,我要想方设法去发现他的踪迹。”古平老师说。
“为什么义不容辞啊,您说得太严重了,我不过是找他研究课题。”张丹织说。
“当然是研究课题。你来学校的那一年我就看出你和他会在一块研究课题。”
“您别开我的玩笑了,古平老师!您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啊?”
“我当然不知道,你是个聪明女孩,你迟早会找到他的。”
古平老师请张丹织喝他自制的酸奶,还拿出他同煤永老师年轻时照的照片给她看。于是张丹织在相册里看到了意气风发的煤永,也看到了五里渠学校的建校史。她激动得热血冲上了脑门。一会儿工夫古平老师的妻子蓉也回来了。
蓉很喜欢张丹织,她搂着丹织说,希望她以后多来他们家。
张丹织感到坐在他们家非常舒服,后悔自己没有早些来这里。如果她早些来,形势不就大不一样了吗?她感到自己从前的生活态度很有问题。
“丹织要找煤永商讨课题方面的问题。”古平老师告诉蓉。
“那太好了。他们两位现在都是专家了啊。不凑巧的是煤永老师现在躲起来了。我也纳闷: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他可是最有克制力的人,现在为了写一本书就要躲起来才能静下心来?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蓉的这番分析让张丹织的脑海里突然一亮,她意识到了一件事,与此同时,她的眼眶红了。幸亏房里灯不亮,夫妻俩都没有注意到张丹织的表情。
“蓉老师,古平老师,谢谢你们的款待,我以后会常来你们家的。”
“常来吧,常来吧,我们永远支持丹织。”两夫妻异口同声地说。
走在那条路上,张丹织的心中便掀起了狂涛。煤永老师很可能是在躲她张丹织啊!现在大家都知道她的爹爹去世了,他又从连小火那里得知了她对他的爱,所以他才躲起来啊!这个可怜的人,他心里该有多么苦……煤永老师啊,为什么你就不能对自己多一点自信呢?丹织已准备好了要爱你,她也需要你的爱啊。这样看来,古平老师和蓉也都猜到了煤永老师为什么要躲起来。蓉说起“变故”,变故的原因就是她自己!张丹织很沮丧,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自暴自弃,她冷静下来分析了形势,最后觉得她的事成功的希望还是有的。她要努力去找煤永老师,如果找不到,她就等他自己回来——他总得回家吧?他应该知道他亲爱的女儿有多么着急。
“丹丹,他不露面了吗?没关系,你快要成功了。”妈妈微笑着说,“这不就像书里头写的一样吗——种种征兆都是一模一样。”
“妈妈这样看?谢谢妈妈!”张丹织激动地说。
“如果丹丹结婚,可不要带着妈妈去,妈妈愿意一个人生活。”
“妈妈,我已经想好了,可以将两套单元房换到一个楼里,这样就能天天在一起了——可是这不是说梦话吗?煤永老师还没找到呢。即使找到了,如果他硬是不肯爱丹丹,丹丹也没有办法啊。”
“瞎说,瞎说,你只要多一点点耐心,主动一点,就会成功。”
“妈妈真好,和爹爹一样好。”
母女俩一块从那本小说里找那个类似的情节。她们找到了,而且不止一处情节,有很多处……两人越读越兴奋。
“他就是云村村头的那株松树嘛。”丹织说,“我刚才触到树干上头的鳞片了呢。小蔓和云医已经搬进她爹爹的家里了,她觉得她爹爹一定会打电话回来。”
“我也觉得他会打电话给小蔓,女儿是他的心肝宝贝。”
母女俩读一会儿书,又做一会儿预测,直到很晚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放学后张丹织又去找了校长。
她在那张门外叫了几声之后,校长便走了出来,眯缝着眼看天上的云,看了又看。
“是找他吗?这家伙运气真好。”
“校长知道他在哪里吗?”张丹织紧张地问。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那股疯劲坚持不了多久的。丹织,要有信心,他很快就会出来的。他能躲到哪里去?他难道不做人了?”
“谢谢校长。我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