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朱闪的姨妈忽然就生病了。那一天,她并没有特别觉得不舒服,只是早上起来有点懒懒的。她将报刊亭的门打开后就晕倒在地了。扫街的老头立刻将她送到了医院,紧接着她的两位男友也到了医院,他俩轮流守护着姨妈。
朱闪得到消息时已是第三天了。她在赶去医院的途中匆匆经过姨妈的报刊亭,发现报刊亭内居然有人在打理生意,是一位像圣诞老人的男士。
病**的姨妈虽然脸色苍白,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她告诉朱闪说,医生说她必须离开报刊亭,否则她就活不长。朱闪的眼泪马上就掉下来了。
“小闪,我还没哭,你倒哭了!”姨妈说。
“是啊,姨妈没哭,你倒哭了!”姨妈的男友也说。
紧接姨妈像鹦鹉似的说话的是朱闪一天夜里在姨妈家遇见过的老鳏夫,他在照顾姨妈。
朱闪刚坐了一会儿,就有一位模样像绅士的人来看望姨妈,他送来了一大把玫瑰花。他对姨妈说:
“您不能生病,您是城市的皇后。您安心养病吧,我们不会让报刊亭关门的。我带来了好消息:后备队员已经找到了。”
这人一离开,姨妈就兴奋地嚷了起来:
“小闪小闪,你听清了吗?他说有人来接替我管理报刊亭了!”
朱闪用力将姨妈按回枕头上,连连点着头说:
“他说的是真话,我来的时候看见报刊亭里有人在打理,那人长得像圣诞老人,漂亮极了!”
“啊……”姨妈说着就吻了朱闪一下。
“城市怎么能没有报刊亭?”她喃喃地又说,陷入了回忆。
“我同你姨妈就是在报刊亭相识的。那是一个多么美的傍晚啊。”
姨妈的男友说这话时突然变得英俊了,就像身体里被注入了活力一样。朱闪望着他,在心里惊讶着。
已近中午,姨妈的男友老言去下面一楼帮姨妈打饭去了。
姨妈对朱闪做了个鬼脸,说:
“小闪,你过来一下。”
朱闪凑近姨妈,看见她的手在枕头下摸索。她摸出一张很旧的照片递到朱闪手中。照片上的姨妈像盛开的牡丹,旁边那位青年男子朱闪看着很眼熟。
“姨妈真美……”朱闪说出这话时有点心酸。
“他就是你们的校长,那时他多年轻。”
“啊——”朱闪说不出话来了。
“朱闪也爱校长,我没猜错吧?”
“没猜错,姨妈。”
“你替我爱他吧,一直爱下去。”
“好。”朱闪的声音像蚊子叫。
“他值得我们爱。我记得那时周围的人都说:‘他是一位堂堂的男子汉。’他们全是这样说的。”
“我也觉得他是堂堂的男子汉。”朱闪的声音大起来。
姨妈刚将相片藏好,老言就打了饭回来了。那是两份饭,老言也吃病号饭。姨妈给朱闪一些钱,让她去餐馆吃饭。
老言显得很轻松,很愉快。
“我终于逮着机会了,”他说,“以前总是你姨妈照顾我,现在我可以报答她了。姨妈是火种,燃起了我生活的希望。”
朱闪正准备离开,又有人来探望姨妈了。姨妈告诉朱闪说,那人是公交车司机。他送来很大一捧玫瑰花,比先前那个人送的还要多。姨妈苍白的脸被这些花儿衬映着,居然显出了一抹红色。
“三十年来,我每次经过报刊亭心里都升起一股暖流。祝您早日康复!”
“叔叔您等一下,我同您一块走。”朱闪说。
走在路上,公交车司机不好意思地对朱闪说:
“我也爱你的姨妈,你不介意吧?”
“当然。我也爱您,叔叔,因为您爱姨妈!”朱闪激动地说。
“怎么能不爱姨妈?她是城市的明星,尤其在晚上,令人想入非非。”
“啊——”朱闪说不出话来。
“我每次——唉,还是不说了吧。她是我的理想,愿她重返报刊亭。”
“叔叔,我想,不论姨妈在哪里,您都在她心里。”
“你这样认为吗?你看出来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我正是这样认为的。”朱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啊,谢谢你,小闪!我今天太幸福了,我会经常去看望她!”
同司机分手后,朱闪选择在姨妈的报刊亭附近的小面馆吃面。她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位像圣诞老人的男士打理生意。来买书报的人似乎比以往多,这些顾客都穿着黑衣服或黑裙子,神情庄严。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将一个花篮送到亭子里面,另一位中年女士则站在那里同亭子里的圣诞老人说话。
朱闪心里想:姨妈多么有力量!姨妈当初将她接到城里来,是希望她成为像校长一样的人啊。她朱闪真幸运,有这些了不起的前辈在她的生活中暗中指引她,她慢慢地就走到那条路上去了。生活多么美!她看出来,姨妈虽然生了重病,可她心里是自满自足的。那位公交车司机叔叔说得对,她的确是城市的明星。朱闪将来有一天也会成为这样一颗明星,因为她得到了姨妈和校长两人的爱,她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朱闪爱校长,这种爱在她体内像火一样燃烧,这种爱还会使她即将到来的青春多姿多彩。
她从小面馆走出来时,正好那位像圣诞老人的伯伯也要回家吃饭了。
“朱闪同学,你的姨妈今天怎么样?”他笑眯眯地问道。
“她正在好转。咦,伯伯怎么会认识我?”
“因为你长得同姨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嘛。那时我多么喜爱她,当然,并不完全是男女之爱,你的姨妈给人以力量。现在我们都老了,可我并不觉得她老,她是我们的女神。”
“我为我的姨妈高兴。”
“再见,朱闪同学!请将我的爱告诉你姨妈。”
“我一定会。”
朱闪回到学校的宿舍后心里老是挂念着姨妈。她觉得姨妈活不长了,即使不再去报刊亭也活不长。她一想起这件事就会哭一阵。后来她见到了校长,她问校长见到她姨妈没有,校长说见到了。朱闪和校长是在坟山里见面的,校长坐在一张石凳上,表情像在做梦一样。
“有很多人同时爱着姨妈,我是其中之一。我想,姨妈活在世上的最大使命就是激起别人的爱。我年轻时不懂这个,我是过了好久才明白的。朱闪同学,你大概也看出来了——姨妈有力量!她表面上看去柔弱,其实她比很多男子汉更坚韧,而且她还很幽默。一位美女,又如此出类拔萃,自然而然就成了爱情的象征。好多年里头,她使得那些游魂在这座城里定下心来了……”
朱闪想,校长是姨妈最爱的人,可是她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校长,因为姨妈也不会愿意让校长知道。不过校长可能已经自己猜出来了。听校长说话时,朱闪觉得他是知道的。他见过姨妈了,他和姨妈之间是一种生死恋,并不求天天在一块生活,只求永久的沟通。她朱闪也爱校长,她和校长将来也能达到永久的沟通吗?现在她在校长眼里还只是一个孩子,会不会有一天……
“校长,我为您唱一首歌吧。”朱闪鼓起勇气说。
“太好了,我一直想听朱闪同学唱歌。”
于是朱闪唱了那首情歌,那首歌对朱闪来说刻骨铭心,她一直想唱给校长听。她唱得那么投入。
当她停下来时,她看见校长泪流满面。
“你会成为了不起的歌唱家,孩子。你——”
他突然站起来,很快地往山下走,将朱闪甩在了后面。一瞬间,朱闪甚至感到了一种生理的冲动。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了。她决心将她的爱藏在心中,作为一个永久的秘密。这是一份珍贵的礼物,来自上天。
“朱闪!朱闪!”黄梅在叫她。
“我刚才看见校长了,他匆匆忙忙的,没有注意到我。”
“那是因为他的爱人生病了。”朱闪黯然地说。
“咦?是校长告诉你的吗?”黄梅吃了一惊。
“是我瞎猜的。”
“我爱校长。”黄梅说这句话时陷入了冥思。
朱闪沉默着,两人肩并肩地走了一段路。后来是黄梅开口了。
“你听,古平老师的爱人在弹钢琴。我仍然经常想到他,可是不再那么激动了。我现在有活干,我对数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古平老师是我的恩师,当我遇到困难时,我就想起他,还有,当我入睡前,也会想起他。我是不会忘记他的。朱闪,你也有我这样的体验吗?”
“我也有。可是我的对象完全不知道。”
“你应该向他表白——”
“我永远也不会向他表白。”
那天晚上在宿舍里,朱闪和黄梅又唱了二重唱,她们唱的是欢乐的山歌。朱闪盼望自己的歌声传到校长的耳朵里。唱完欢乐的山歌,朱闪就轻轻地哭了一会儿。黄梅不敢问朱闪为什么哭,黄梅有点儿惆怅。后来她俩商定,一定要努力追求事业,决不浪费生命。她俩发完誓之后,夜已深了,校园里传来流水的声音,好像有一条河从操场那边穿过一样。
“我告诉过你吗,朱闪?我得知我们这里同海洋相通。”黄梅说。
“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朱闪回应道。
“啊,大海!”
“你听,她真的来了。”
“我们的歌声将她唤来了。”
两位姑娘裹在被子里,闭着眼睛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其中一位的眼角还挂着泪珠。朱闪的梦境非常明亮,有各种各样的闪闪发光的事物,尤其是那些树上的樱桃,将她苍白的脸映得红通通的。她还在倾听海涛,她想象那海涛是她的歌喉。
姨妈渐渐地好起来了,她又可以去报刊亭了。但朱闪知道她的病好不了了。朱闪晚间就去报刊亭帮忙。
“姨妈,我亲眼看见校长为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