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去!我这刻事情多着呢。”
他进了屋,将密室的门用力一关。
张丹织的内心渐渐舒展开来了。既然煤永老师最亲密的两个朋友都做出了类似的判断,事情的发展应该不会偏离太远。那么,她就不必四处打听了,还不如守株待兔呢。他那么爱小蔓,多半过了两个多月就要打电话回来的。现在她应该保持内心的镇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与此同时,还要保持同小蔓的密切联系,这样就能在第一时间见到他。
真奇怪,回家的路上她遇到了久违的前男友清汇。清汇对她父亲的去世表达了他的哀思。他用他那双美目深深地看了她几眼,说:
“丹织真是今非昔比了啊!如果我告诉你我后悔同你分手,你该不会生气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告诉你一下。”
“谢谢你,清汇,我听了很高兴!这说明我从前缺少魅力,对不对?”
“不是。可能是我成长了,其实你还是你。哈哈。”
“再见,清汇。如果我现在没有目标,我就要同你重续前缘。”
她怀着明朗的心情走进家门。
“妈妈,我今天晚上要发奋钻研课题,会睡得很晚。”
那天晚上外面刮起了狂风,下起了暴雨。张丹织在紧张的工作中思想仍然会开小差,不过她喜欢这种短暂的分心。在这样的夜里,那位隐居在山间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肯定感到了丹织对他的思念,他是那种特别敏感的男人。她就这样想一会儿心思,又工作一小时;想一会儿心思,又工作一小时。一直到了深夜一点多,她还一点睡意都没有。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月亮出来了,在冷清清的天庭里显得有点孤单,但它的那种皎洁令张丹织落泪——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感动了。她想起了罗汉松,就下楼去。
“罗汉,罗汉,爹爹今夜会不会来入梦?”她轻轻地说。
她将脸挨着那湿漉漉的叶子。她觉得它已经回答了她,它正在向她靠拢,好像要赞许她的什么行动一样。
“啊,你……”这回她是对煤永老师说了。
她**高涨,但并不焦虑。再过不久,她遇见煤永老师就三年整了。她觉得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打定了主意。她感到她对他的爱深不可测……当然是深不可测,要不怎么需要三年的时间来思考感受?
“罗汉,罗汉,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罗汉松用枝叶罩着她的头,像她的爹爹一样贴近她。
张丹织对自己很满意,她想,今后她就要像这样生活了,她要去掉她身上的那些矫饰,做一个朴素的人。就像,就像茴依那样朴素。
怕惊动了妈妈,她摸黑溜进了房间,轻轻地躺下了。
小蔓和云医请丹织吃饭。
张丹织早早地来到了煤永老师的家。上楼梯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同满脸笑容的云医打过招呼之后,她就到厨房去帮忙了。
“削土豆吧,要做土豆烧牛肉。”小蔓说,“爹爹在这里时,我的工作是削土豆,现在他不在,削土豆剥毛豆就成了你的工作。不过我做的菜不如爹爹做的好吃,我头脑简单——”
“胡说,头脑复杂的人做菜就好吃吗?”张丹织瞪她一眼。
“你别信我的话,我喜欢乱说,因为我崇拜爹爹。”
两人嘻嘻哈哈地干活。张丹织暗中直后悔——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到这个家里来?这灶头,这些锅子和碗筷,饭瓢和汤勺,看上去清清爽爽,洋溢着浓浓的煤永老师的气息。唉唉,她真是个傻瓜啊!
“说不定今天就打电话回来了呢。”小蔓说。
“那该有多好啊。”丹织由衷地说。
“我小的时候,爹爹从不离开我。”
“……”
“农姨的事打垮了他。可那事已经过去了啊!”
“我觉得他不会被什么事打垮。他是打不垮的那种人。”丹织说。
“啊,丹织,我们谈些快乐的话题吧。你的爱情事业有进展吗?”
“还没有呢。不过我相信会有进展的。”
“他一定非常英俊吧?”
“嗯,我这样看。”丹织做出遐想的表情。
“为你高兴。可惜爹爹没机会了。为什么我总担心他?”
“这是很自然的——你小的时候,他时时刻刻担心你,到了现在,你总担心他。不过这一回我也有点担心他了,他回来后你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当然会。要是爹爹是你的梦中情人就好了,唉唉。”
“不要愁眉不展嘛。”丹织微笑着说。
那一天张丹织离开后,小蔓同云医讨论了好久,还是不能确定丹织所爱的人究竟是不是爹爹。小蔓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联想到这件事上头去。她搜索着记忆中的蛛丝马迹,一会儿觉得有这个可能,一会儿又觉得没有这个可能。她要云医判断这事,云医说,他认为可能性大于不可能。
“我又不是神,怎么判断?不要急嘛,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你这样认为?”
“当然。只要爹爹一回家,我们立刻就会知道。”云医肯定地说。
“唉,煤永老爹,煤永老爹,急坏我了!”
“你这是还债啊,你欠爹爹的太多了。”
“一辈子也还不清啊。”小蔓说着眼泪又出来了。
“干吗哭?好事快来了,还哭!”
小蔓又笑起来,祈祷着:“好事快来吧,快来吧,爹爹太苦了。”
张丹织从小蔓家、也就是煤永老师家回来后的那天晚上忍不住给连小火打了一个电话。
“还没有消息吗?丹织?”
“一点消息都没有,好像从这大地上消失了一样。”她诉苦道。
“我看这是好事,你的事很快要解决了。瑾秀也是这样判断的。”
“小火哥,谢谢你们两个人,你们是我的精神支柱。”
“他躲不了多久的,丹织,胜利在望了。”
“以前是我躲,所以现在他才会躲。可是我再也不会躲他了。”
“我要为丹织的坦率叫好!”
张丹织打完电话就开始工作。她必须努力工作,只有这样将来才能和煤永老师并驾齐驱。她现在已经没有伤感的时间了。她想,如果过一段时间煤永老师回来了,见面时问她:“丹织,你最近在忙些什么?”难道她能回答说自己沉浸在伤感情绪中什么也没干?那会令她多么羞愧!她有这么多学生,他们都将她看作真正的理想,她怎么能停滞不前?
“妈妈,现在没有别的事可干,只有工作能激起我的兴趣。”
“好,那就工作吧,丹丹。海浪的形成是有规律的。我们要静候。”
张丹织听妈妈谈起一本新近出版的小说,她说小说中描述了情感运动——一种以生长的方式来进行的运动,这种独具一格的描述非常动人,因为一切都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当然,读这种小说的读者必须是情感方面曾经沧海的老练读者,也许丹丹比妈妈更适合读它呢。
张丹织为极大好奇心所驱动,从百忙中抢出时间来读这本小说。
这本书名为《邂逅》的小说讲的是有一位工程师,他的女朋友失踪了,好像是消失在异国他乡了。这位工程师每次度假时都根据自己收集到的关于恋人的信息去寻找她。其实他每次都找到了她,但重逢之后女友又无缘无故地失踪了,工程师则重新开始紧张的调查与推理。
终于有一天,女友对工程师这样说:
“我是不会在一个地方的。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因为我的主意也是慢慢打定的啊。”
工程师心里对女友充满了感激。
工程师的旅途中总有一些花岗岩雕成的石头狮子,它们在暗夜里发散出温暖的气息。每发现一头石狮子,工程师就抚摸着它,说:
“又同你邂逅了,真感到欣慰啊。”
这样说过之后他就感到力量倍增,因为女友总在石狮子的附近,要么深夜,要么第二天早晨,他们就会重逢。
张丹织进入到工程师的境界里,用自己的脸颊贴着那些石狮子,感受着花岗岩的温暖,心里想:“他无处不在。”
“丹丹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了。”妈妈说。
“嗯。我也觉得自己改变很大。是不是沉稳了很多?”
“当然是。爹爹在暗中培养你。”
“我要挺起腰杆做人。”
母女俩在窗前倾听,她们希望听到罗汉松在狂风中发出的声音。
张丹织听见自己心里在说,爹爹是一棵大树,这样的大树不论活着还是死去,都影响着自然界里的事物。瞧,她不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爹爹的领域吗?校长、古平老师,还有煤永老师,不都是爹爹那个生命圈里头的人吗?她似乎是无意中闯进去的,其实一切全是事先有铺垫的啊。爹爹的世界是神奇的世界,他的艺术本能对她具有不可抵挡的魅力,可她从前对于这些事是盲目的。并且他是多么的平民化啊,来找他学习乐器的人里头还有码头工人和饭馆老板呢,张丹织见过他们。是爹爹的才华和性情吸引着他们,爹爹太美了,就像——就像煤永老师一样美。一瞬间,张丹织的心田里搭起了彩虹。
“老师,您可千百万别调走啊。您要是走了,我只好退学了。”晓新同学说。
“你退了学到哪里去?”张丹织好奇地问。
“退了学去您所在的学校啊。昨天听到您要走的谣言,我一夜没睡好,梦里尽是恶龙,需要搏斗。”
“我决不会离开,我要在这里扎根。晓新,答应我,以后别再想这些没意义的事,好吗?”
“可是这事对我来说意义大着呢,生死攸关。”
“那你就想吧。我已经回答你了,你放心了吗?”
“暂时放心了。”
晓新同学往树林那边跑去,张丹织发现还有几个男孩躲在林子里。
张丹织又一次想起了彩虹,她和煤永老师的共同的彩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