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闪啊,你别让他哭,你不应该——啊,我在说什么?”
“姨妈,这就是生死恋吗?”
“他已经不爱我了。他同情我。”姨妈垂下眼皮。
“可我看见了爱,它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现在有伴侣。”
“姨妈,姨妈,别同自己作对了!”朱闪急切地说。
“好的,小闪,我听你的。这些日子,老言每天来照顾我,司机大朋,乞丐老魏,他们都抢着来帮忙。现在又加上一个校长,哈哈!姨妈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你说得对,小闪,这都是真爱。如果不是真爱,校长怎么会在朱闪同学面前哭泣?现在我也想哭,不过我不哭——一切都太美了!你说是吗,小闪?我的运气真好。”
“姨妈被心灵美丽的人们包围着,姨妈是所有人当中最美的。”
有人在门口说话,是乞丐老魏。
“我来看看小闪,啊,她戴着珍珠项链!小闪,你戴着它就等于是姨妈戴着它,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谢谢你!”他说。
“谢谢伯伯!我戴着伯伯送的项链,就会老想着伯伯。”
“伯伯每分每秒都想着小闪,想着姨妈!”
老魏离开后,姨妈轻轻地说道:
“他患有心脏病,同我一样活不长了。可是我们相爱,这又是不幸中的万幸。小闪,将来有一天,你会得到很多爱……”
报刊亭关门时,姨妈和朱闪站在街边看天。西边的天空呈现出一片粉红,朱闪看着看着就陷入一种伤感情绪。姨妈看见她流泪,就很不高兴地对她说,这些日子是大喜的日子,她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有什么好悲伤的!
朱闪细细一想,就觉得姨妈说得对。她自己的确太幼稚,太不明白事理了。许多年前,姨妈跟随自己所爱的人来到这个大城市闯**,后来她大概经历了千辛万苦才被城市所接纳,有了自己的工作,成了大众情人,过着不拘一格的勇敢者的生活。如今她的生命正在走向终点,而她的事业也在焕发出最为耀眼的光辉。这么多的男人(还有一些女人)从心里爱她,她已成为这座城市的美神的象征了。一个人,在临死前能达到这种境界,还有什么遗憾呢?姨妈这些天心里该有多么满足啊!朱闪疑惑地问自己:将来她会不会也像姨妈一样成为大众情人?姨妈将她带到城市来,是不是希望她朱闪有一天能取代她?谁能取代姨妈呢?无限的温暖,无限的深情,奇妙的沟通能力,永不消失的青春……看来她朱闪爱上校长几乎是命中注定的,因为她有这样一位女神般的姨妈啊。这样想过后,朱闪的心情就渐渐开朗了。她对姨妈说:
“姨妈,我们去魏伯伯家里看看吧。”
“小闪真懂事。可是魏伯伯没有房子,他住在那边的公共厕所里。我打算我死后将我的公寓房赠送给他。”
她们穿过马路,走进公共厕所,厕所打扫得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气味,姨妈说这都是魏伯伯的功劳,他每天义务打扫厕所。
老魏的小钢丝床就架在厕所前面的隔断间里,床下还放着他的锅碗瓢盆。姨妈说他每天去一个亲戚家做简单的饭菜。她们在厕所里站了不到两分钟老魏就回来了。于是三人坐在钢丝**说话。
“老魏,我很可能死在你的前面,你可不要急着来追我啊。”姨妈说。
“您太悲观了。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谈不上追啊赶啊的。朱闪同学,我希望姨妈和我都不死,你瞧,我们在一起多快乐啊!”
“魏伯伯说得对,有爱就有快乐。”朱闪说道。
“老常,”姨妈拉着他的手说,“你去看医生了吗?”
“我去了,那位医生说,我只要好好保养,再活五年不成问题!五年该有多么久啊。您一定要答应我,不死在我之前!”
“老常,我答应你。我要尽力活下去,因为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回姨妈家的路上,朱闪问姨妈为什么叫魏伯伯“老常”,姨妈回答说:
“那是昵称。年轻时他为我发过疯。”
她们推开门,便听见老言在黑暗中呻吟。
“老言睡在医院照顾我时受了凉,又发风湿病了。”姨妈说。
她爬上床去为老言做按摩,朱闪也去帮忙,和姨妈轮换做。
“我真有福气啊,”老言说,“这是什么级别的待遇?”
“国王级别的!”姨妈大声说。
做了一个小时按摩后,老言说好多了。他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家了。
“言伯伯和魏伯伯,还有圣诞老人和公交司机伯伯,谁最爱您?”朱闪问。
“他们都最爱我。各种不同的爱。”
“那么校长呢?”
“校长是这些最爱中的最爱。他是第一位,我的恋爱能力就是他激发出来的。小闪,你觉得——”
“姨妈,您也激发了他,我感到他的恋爱的能力同您不相上下!”
“你真鬼,小闪,你喜欢他?真喜欢?”
“嗯,真喜欢。”
“喜欢下去吧,来日方长。但你同时也要爱别人,爱男人和女人,你明白我的话吗?”
“我明白,姨妈。如果我不爱别人了就是辜负了校长。”
“小闪太聪明了。我们洗澡睡觉吧。”
半夜里,朱闪又听到姨妈在房间里走。
“姨妈?”
“我还是舍不得将时间在睡觉中浪费。我在回忆美好的时光。啊,我真的不想死啊,我的这种愿望会不会延长我的生命呢,小闪?”
“当然会啊,事情总是这样的嘛。”朱闪肯定地说。
“你睡觉吧,睡吧,我也在一边走一边做梦。”
朱闪翻了个身又睡去了。她梦见了校长,校长是天上的火烧云,那么壮丽。姨妈在她耳边反复说:“爱他吧,爱他吧,小闪……”
第二天姨妈在家里休息,那位“圣诞老人”在帮她守报刊亭。
姨妈买了美食做给朱闪和老言,还有老魏吃。朱闪想唱那情歌给姨妈听,就是她唱给校长听过的那首。但是姨妈拒绝了。
“我怕我会哭起来,”她说,“今天是大喜日子,我要笑。”
于是朱闪唱了《童子军进行曲》。中途大家都加入了歌唱,真是无比振奋。
这时有人敲门,居然是校长来了!
校长被姨妈拉着入席吃饭,朱闪的座位紧挨校长。朱闪幸福得浑身发抖。她努力控制自己,不时地为校长夹菜。姨妈坐在校长的另一边,口里反复说:“你说来就来了,叫我怎么想得到?”姨妈和朱闪都不喝酒,于是三位男士干了一杯。校长后来站起来深深地向老言和老魏鞠躬,大声说:“拜托两位了。”
吃完饭校长急着要去开会,就先走了。
他一离开,老言和老魏就齐声说:“他真是一位堂堂的男子汉!”
姨妈是在下午去世的。像是有感应一样,校长匆匆地赶到了医院。
姨妈让校长抱着她,朱闪听见校长叫姨妈的小名“铃”。
“我喘不过气来……没关系,这种感觉太好了。”
校长的脸颊贴着姨妈的嘴唇。
姨妈又抓着朱闪的手说:
“小闪,替我爱他……”
朱闪连连点头,眼泪直流。
“不要哭……这是喜事……他们马上要来了,我爱他们……小闪,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姨妈放心吧,我也爱他们。”
朱闪注意到病房靠门那边已经站了五个人,四男一女,隔得有点远。
姨妈忽然就看见他们了。
“他们来了……”她喘着气说,“我,幸福……谢谢你。”她吻了一下校长,又说:“永远感谢……”
她沉默了,闭上眼,胸口一起一伏。校长的脸始终轻轻地贴着姨妈的嘴唇。他没有哭,他的眼泪早干了。
姨妈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后来就没有了。
朱闪握着姨妈冰冷的手,她的眼泪也早干了。她感到此时发生的事像一个冰冷的梦。她看见校长的脸还贴在姨妈嘴唇上,两张脸像粘在一起了似的。朱闪走到他面前,像说梦话似的唤着:“许校长……校长……”
后来的事朱闪就没有记忆了。是言伯伯将她带到了姨妈家中,让她在那里休息。朱闪一醒来,言伯伯就让她喝了一大碗红糖姜汤。
“姨妈呢?校长呢?”她问。
“校长送姨妈去殡仪馆了。他俩要做最后的告别。多么了不起的爱情!至于我们,姨妈早就分别同我们说过再见了。我真舍不得她,我的胸口这里很疼。老魏要我同他一块住在这房子里,他说姨妈一去世,他就变得特别害怕孤独了。没有了姨妈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朱闪看见言伯伯一脸惶惑,在屋里走来走去。她忽然觉得自己生出了很大的气力。她对言伯伯说:
“姨妈没了,我们还在。言伯伯,我以后要常来看你和魏伯伯,你们不是说我长得像姨妈吗?”
“啊,小闪,我真是又惊又喜啊!你不仅长得美,还像姨妈一样有一颗温柔之心……你要是常来,就等于姨妈回来了一样。”
“我就是想代替姨妈经常回来。”
“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老魏,还要告诉司机大朋,还要告诉其他朋友。刚才我本来悲痛得都不想活了,现在我又愿意活下去了。让我告诉她——姨妈,您的小闪现在和我们在一块了,您就放心走吧,我们又有人爱了,您在那边放心休息吧,您太累了,休息吧。”他呜呜地哭起来了。
“言伯伯,您别哭了,连我都不哭呢。”朱闪抚着他的背说。
外面下着小雨,他俩共打一把雨伞出门,去找老魏和大朋,商量明天去殡仪馆同姨妈告别的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