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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美丽的晚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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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那栋古朴洁净的青砖瓦屋里头,苇嫂正在读《无尽的爱》这本书。这是她第八遍读它了,每读一遍都会有新的收获。苇嫂读过不少小说,尤其是描写爱情和文学本身的小说。这本书,刚开始读的时候好像有点忧郁的味道,在那些看不透的朦朦胧胧的场景里,似乎藏着一些眼睛。越到后来,当一个一个的谜在阅读中接近要解开之际,苇嫂就越兴奋。她感到了作品的抒情的力量。她不能确定自己全部读懂了,可以确定的是,她同这本书的作者已经成了好朋友。以后凡是这位作者的书她都要找来读。虽然苇嫂从未见过他,但她感到他就像晚仪一样亲近。这一向,每天夜里她都将这本书放在枕边,而在梦中,她成了这位作者的邻居,小声地同他讨论着有关她和老榆的爱情。

不知不觉地,苇嫂已经过了六十岁。她是本地人,多年以前她的父母是这里的小学教师。苇嫂没有进过大学,因为那个时候的人们不重视女孩的教育。苇嫂二十一岁就出嫁了,她的丈夫是飞县图书馆的管理员。她成了个贤妻良母,每天照料她家那个大菜园,还养鸡养兔子。苇嫂和她丈夫感情不错,夫妇俩都爱读文学书。虽然图书馆的藏书不是很丰富,但她家里从未断过文学书。夫妇俩有时还进城去买书来读和收藏。她家有五个大书柜,鸦创办书店时她还捐出了一百多本藏书。苇嫂的儿子在大学里读文学系,后来就远走高飞去京城教书了,如今一年才回来一次,带着妻子和儿子来同苇嫂团聚。苇嫂的快乐生活是在五十八岁时结束的,一向身体结实的丈夫忽然被查出患了癌症,不到一年时间就去世了。那段时光苇嫂万念俱灰,人也瘦得不成样子。儿子要接她去京城住,她坚决不肯。后来是鸦的读书会帮助她振作起来了。那真是十分神奇,短时间内她就感到自己一天比一天有精神、有食欲,而且也变得爱说话了。在读书会交了几个密友之后,读书会就成了她真正的家,她的晚年生活完全变了样。她愿意每天无偿地为读书会工作,但鸦不同意,鸦说她需要用那些时间来提高自己的文学修养。后来便是她同民俗专家老榆的传奇般的“黄昏恋”……

这段黄昏恋到底是怎么回事?苇嫂至今感到迷惑。那一次,她、晚仪还有进嫂三个人,在体内文学细胞的鼓动之下,就像要故意同谁作对似的一齐去城里面猎艳。整个过程就像热烈的梦境,她们三个人都被天空里的烈日烧得发昏了,居然都找到了自己一生中的所爱。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她们找到的爱都是在现实中难以得到满足的爱。苇嫂回忆起这种巧合时就微笑了:看来这种爱最适合她们,因为她们三个人都很坚韧、热烈,都追求纯度最高的爱情。

苇嫂的情人老榆其实是个最为实在的男人,他关注生活中的小事,很知道如何让自己所爱的女人心情愉快。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甚至有点俗气的人,心怀着一种高远的理想,他对自己的事业有着浓厚的兴趣,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他希望将晚年剩余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事业中去。老榆之所以爱苇嫂,除了喜爱苇嫂达观热烈的性格之外,还有一个最主要的方面,就是她无条件地支持他干事业,完全理解他对事业的热情。“那不就像我热爱文学一样吗?”她对他说,“事业可以救人的命,比如我,就是文学救了我。所以我才会有这么精彩的晚年生活,才会同老榆相遇啊。如果我没有文学细胞,不是一位有情趣的女人,你怎么会注意到我?”苇嫂的这种观点令老榆大为佩服。老榆告诉她说,他青年时代不懂爱情,稀里糊涂地结婚,又稀里糊涂地离婚,生活弄得一团糟。直到遇见了苇嫂,他才知道了爱情是要靠两个人来经营的事业,而且两个人都应是独立的人,谁也不应该吊死在谁的树上。而要做到这一点,事业往往是爱情的支柱。当然事业有多种多样的,有的人以家庭为事业,那也不错。他老榆碰巧选择了一桩东奔西跑的事业,可以说谁选择了他这样的情人都会感到尴尬,但他对苇嫂有信心,因为苇嫂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他觉得自己今生再也碰不到她这样的人了。

经过那一次离别前的倾诉衷肠,苇嫂就看见了自己的命运。她为这个命运感到又惊又喜又悲痛。平静下来之后,她还是对自己的收获感到欣慰,因为她获得的爱是真爱,一份浓度很高的爱。并且她认为这份爱也是文学给她带来的。是因为她苇嫂对自己有信心,老榆才对她有信心的啊。苇嫂的信心来自文学的熏陶,文学塑造了她的个性。不然的话,她就是一个只会等死的,六十岁的老废物了。而现在,爱上了老榆后,她对于文学事业更是魂牵梦萦了。

今天夜里,苇嫂已经读到波兰青年与爱人重逢的那一段了。见面之前姑娘给他打过好多次电话,她总是在电话里号啕大哭,大概她受了不少委屈,正如他自己。

分离一年多之后的重逢发生在一栋大楼的地下室里。那时青年已经发现了不少坏兆头,所以有了一些思想准备。身着黑色裙衫的未婚妻给了他一种陌生感,以至于他不太相信是她。他站在原地等待她发声。

她的声音和面貌都令他迷惑,他没法确定眼前的这位黑衣人是不是他的未婚妻。他甚至怀疑是她的亡灵现身。

“我就是她,为什么你要怀疑呢?”她说,做出一个他没见过的表情。

“我没有怀疑,我不过是——”

她咯咯地笑起来,用手指着那张门,说:

“瞧,又一位未婚夫来了。”

青年看到了穿黑色礼服的人。

“他也是?”他傻兮兮地问。

“嗯,他也是。”姑娘说,“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那么,你哭是因为内疚?”

“不,不是内疚,是害怕,我怕自己得不到幸福——如果你不为我祝福的话。”

“原来是这样。你听着,我这就为你们俩祝福——”

房里唯一的一盏灯黑了,黑暗中似乎发生了拥抱和亲吻。姑娘又一次哭了,青年和另一位未婚夫没哭。有人离开了地下室,看不清是谁。

场景转换了。苇嫂合上书,满脸都是泪。

后来她听见有人在外面叫她。是鸦。

“我是来看您的白金项链的。”鸦笑嘻嘻地说。

“你等等,我这就戴起来给你瞧。”

苇嫂进里屋换了一套黑礼服(让她想起波兰女青年),戴上项链,理好头发,昂着头走出来。

“苇嫂,您真有风度!您比那些模特更有气质!”

“我心里有不祥之兆。鸦,你判断一下,老榆会不会对我不忠?”

“我想不会。退一万步说,即算有那种事,我们这里还有别的人会被您迷住。您是一位美人。老榆找到了您是他的运气。”

“鸦,你这样一说,我的忧伤去掉了一大半。我不应该担心那种事。我在飞县有爱,有**,天塌不下来。”

她俩手挽着手往晚仪家里走去。鸦告诉苇嫂说,阿迅已经搬到她家里来了,她的父母对这件事特别开心。苇嫂热情地向鸦表示祝贺。

远远地,就看见晚仪站在院门口迎接她俩。

三人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晚仪说她见到了戴姨,女王请她在飞县的书友当中物色一位信息员,让飞县的文学信息同世界文学信息及时交流。晚仪向女王推荐了苇嫂,她认为苇嫂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行,不行!我干不了!”苇嫂大声反对。

“我们认为苇嫂正合适!”鸦和晚仪异口同声地说。

苇嫂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涨得通红,她不能同意。

晚仪拿出了酒和酒杯。鸦在暗处微笑。

“苇嫂,您对文学工作不感兴趣吗?”晚仪严肃地问她。

“当然不是。文学现在成了我的生命。”

“那还犹豫什么!”晚仪大喝一声。

晚仪将一杯酒递给她,她喝下了。

“我水平低……”她嗫嚅着。

“谁天生水平高?我看您一点都不低。再说您不打算继续提高了吗?”

“我当然要提高。”

晚仪和鸦笑出了声。晚仪说下星期苇嫂就得同戴姨她们去边远县,一方面是去传播飞县的文学火种,另一方面也是去寻找当地的文学人才。苇嫂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对这种工作完全没有经验。晚仪说,没有谁会有经验,因为文学女王分配给大家的工作都是冒险。

“难道您不相信文学女王?”晚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有点明白了,晚仪。谢谢你对我这个老太婆的培养。”苇嫂小声说。

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脑筋急转弯,苇嫂忽然觉得心底有了跃跃欲试的**。为什么不去探险?她应该去!

“信息员——我成了文学的信息员了!老榆,你听到了吗?”

老榆在电话的那一头听到了,他说了一句费解的话,苇嫂没听懂,但她知道那是高度的赞赏。她想,她现在同老榆一样了,也要去探险了。她爱那位文学女王,晚仪和鸦常说起她的事迹。可是在从前,她做梦都想不到有机会待在她身边,参加她的高尚的活动。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她现在才真正明白了,文学是她自己的文学,你向往她,她就接纳你。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杯酒,但却没有醉。

这时晚仪搬出一个录音机放在桌上,打开。大家听到了闹哄哄的嘈杂的声音。可是一会儿那些声音就不是嘈杂的了,三个人都听出了层次。在前台说话的是晚仪忧伤的声音;在晚仪后面低语的是征的声音;再稍远一点的地方,是戴姨在念独白。晚仪说这是上次征录下的现场情况。鸦大大惊叹于这几个声音的组合,说很像三重唱。

“可是在现场,我一点都听不清这些声音,也不能分辨。”鸦不解地说。

“这就是文学女王的魔力。”晚仪说,“苇嫂啊,你就会要身临其境了。把自己投入进去吧,不要踌躇。”

苇嫂嘿嘿地笑。最后她说:

“我嘛,就将这次探险当作去寻找另一位老榆吧。”

“苇嫂了不起!”鸦和晚仪又一次异口同声地说。

晚仪和鸦回忆了同戴姨交往的前前后后,两人相互补充,理出了一条思路,这就是在民间,文学的中心从未消失过。像戴姨这样的女王一直在那里,在人民当中暗暗活动。只要读者有一天想起来了要去寻找女王,读者就一定能找到她。征不是在她们之前找到她了吗?阿迅不是也找到她了吗?不过当读者或作者与女王在一起时,女王就变得面目模糊了,谁也别想看清她,只能根据事后的片断回忆来复原她的面貌。

“秋天里,我要再次尝试直面戴姨。”晚仪信誓旦旦地说。

鸦看着她的两位朋友在心中暗想:“以后天天是节日了!”

“征还在飞县吗?”鸦问晚仪。

“他回城里去了。他现在灵感汹涌!”晚仪眉飞色舞地说,“他告诉我说他近期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欲望,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昨天我在梦里对他喊‘加油’了。他是被戴姨看中的人,迟早要爆发……苇嫂,您不舒服吗?”

苇嫂从冥想中惊醒过来,说:

“我得先走了。我要好好整理一下我的思路。鸦,晚仪,我的最爱,再见!”

她一出门鸦就对晚仪说:

“苇嫂提前进入中心圈了,真为她高兴!”

苇嫂回到她的青砖瓦屋里,再次拿起《无尽的爱》这本小说,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似乎是,青年陷入了迷茫之中。他心中有一个声音要他离开华沙回家乡,还有一个从更深处发出的声音却要他待在华沙。“您难道不是到这里来寻找爱的吗?为什么离开?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沮丧?”那个来自深处的声音这样说。

那两人都离开了,黑暗的地下室里只有青年独自站在那里。他在踱步,他的脚步发出阴沉的回响。一条浓黑的阴影正在吞噬房间里的月光,很快房里就全黑了。

苇嫂合上了书本,因为她的公鸡已经在啼明了。

她入睡前的念头是:她生活中真正的大转折终于开始了。什么是真正的大转折?难道她的一生中还并未有过真正的转折?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想就睡着了。

她睡得十分香甜,醒来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她感到精神饱满,于是去洗漱。

她走到客厅里,吃惊地发现桌旁已经坐了一位女士。她是怎么进来的?

“您好,苇嫂,我叫凌,是戴姨的助理。您这里的空气真好啊!”

“谢谢您的夸奖。我觉得您对于空气很敏感。我也是。”

“大概您对交朋友有非同寻常的兴趣?”

“嗯。尤其是那些不期而遇的。”苇嫂镇定地说。

“您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满足。”

凌缓缓地转向苇嫂,苇嫂看见一张布满疤痕,令她有些恐惧的脸。她看着那张脸,努力回忆着往事。她没有退缩。凌笑起来,那张脸成了可爱的猫脸。

“凌,您以前在图书馆工作吗?”苇嫂声音颤抖地问。

“是啊,我先前在华沙的一家图书馆工作。回国以后,我发现国内的文学氛围更浓,我就不愿再去华沙了。”

“那么,您一定很熟悉《无尽的爱》这本书里的故事背景吧?”

“当然。那就是我的故事。是每一位华沙小姐和先生的故事。华沙的街头真美,是那种温柔的寂寞之美……”

凌说话时,她的脸就隐没了,只看见她的男式黑礼帽。不知为什么,苇嫂感到那顶礼帽向她传递着亲切的信息。苇嫂喃喃地说:

“您会是谁?我先前见过您。”

凌向她伸出有疤痕的手,苇嫂握住那只手时有种通电的感觉。苇嫂全身发抖了,可她没有退缩。

出了房间,凌走在前,苇嫂紧跟那顶礼帽。她感到了脚下道路的浮动和她的步伐的轻盈。凌在前方回过头来问她:“这是不是像飞越国境?”苇嫂便回答她说,像极了,原来家乡就在国境线上!那一天并不是艳阳天,但苇嫂觉得身体在发热,比阳光晒在身上还要热。

不知走了多久,苇嫂才忽然发现自己走在去县城的路上。她偶尔一回首,竟看到身后跟随着一队人,似乎都是陌生人。

“凌,他们要去哪里?”

“去我们去的地方。”

苇嫂记起了自己的新身份,心中充满了期待。

凌的脚步加快了,她们进了那家乐器店。

店里没有顾客,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拉二胡。看见她们进来,老板就放下二胡过来了。他似乎一直在等她们。

“戴姨对西边的形势如何评价?”他急切地询问凌。

“不容乐观。”凌说,“**还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现在似乎十分疲惫。”

“这就是说,我们必须影响他们。”

“金老板,看到您,我就想起了我的青春年代。”凌忽然说了一句动感情的话。

苇嫂看见金老板的脸涨红了,他的目光很真诚。他请二位女士坐下来听他拉一首曲子。苇嫂和凌坐了下来。那曲子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一开始似乎有点哀婉,听下去才知道并不那么哀婉,听到中间居然透出了杀气。很少听音乐的苇嫂变得有点紧张了。曲终时传达出的情绪很暧昧,苇嫂感到身边的凌变得坐立不安了。苇嫂想,这可能是老板自己作的曲子吧。

金老板站起身,说要带二位女士去见一位书友。

“我同他总是单线联系。”他补充说。

他的话令苇嫂遐想联翩。

“他住在比较高的地方,你们得跟我爬阁楼。”他又补充了一句。

三个人爬上了乐器店的四楼,四楼的上面就是那个小阁楼。他们进了阁楼,那人并不在那里。墙上有一张小门,金老板推开门,两位女士看见外面一片夜色。

“请注意脚下。”他说。

三人走在摇摇晃晃的吊桥上,那吊桥通到另一栋建筑的阁楼,阁楼的门开着,主人在夜色中向不速之客招手,将他们让进阁楼,请他们喝茶,吃点心。

阁楼里到处都是书,那些书苇嫂有的读过,大部分则没读过。

金老板介绍说,这位书友姓玉,是位退休的电焊工。他退休后为了能安静地读书,就买下了这个阁楼。一般来说老玉每天只下去一次,跑步锻炼,买些食品和生活用品回来。屋顶上面的这座小小吊桥是金老板修的,目的是为了便于同老玉会面,这吊桥是他俩友谊的象征。

“每次我听老玉谈读书心得时,春天就来到我的身体里头。我甚至可以听见那些小小冰块融化的声音。”金老板说,“这种时候,我体内涌出热流,我迫不及待地要投入工作。老玉是少有的对于读书艺术能整体把握的人。”

苇嫂看见满头白发的老玉正害羞地垂着眼皮,大概他还不习惯于被人当面称赞。苇嫂觉得眼前这位书友非常英俊,她将他设想成住在阁楼里的猫头鹰。她又转过脸来看凌,凌正目光如水地将视线投向老玉,她脸上的疤痕全部平复了,那是一张年轻秀气的脸。苇嫂想,莫非凌爱上了白发隐士?

“玉叔叔,我们需要您的智慧和经验。”凌清晰地说。

“你们相信我这阁楼老汉的眼光?”老玉嘲弄地说。

“当然相信,您是城市的卫士,久经风浪的猫头鹰。”苇嫂冲口而出。

说了这句话之后,苇嫂对自己大为吃惊。因为平时她很少说这种文绉绉的话。不过她觉得自己的话很得体。她是不是受了阁楼里的氛围的感染?她太喜欢这里了,简直不想离开。

后来金又邀大家去吊桥上看城市夜景。金挽着凌的手臂,老玉则挽着苇嫂。苇嫂在神情恍惚中将老玉当成了老榆,她感到幸福极了。县城仿佛消失了,但又没有真正消失,它变成了在他们眼前浮动的河水,水里零零星星的有一些灯光。苇嫂从未见过这种面貌的飞县,不由得伤感地啜泣了几声。当她流泪时,老玉就体贴地搂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我们回屋里去吧。”于是他俩先回屋里了,金老板和凌继续待在吊桥上,他俩还没看够。

老玉替苇嫂倒上热茶。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其实县图书馆就在我们对面不远的地方。我从前认识您的丈夫。我觉得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您同意吗?”

“我非常同意。”苇嫂马上回答,“您将自己的小巢打理得多么别致,使人产生一种天堂似的幻觉。”苇嫂说完后又对自己的话吃了一惊,她感到自己走火入魔了。而此时,老玉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手。

“您观察过电焊工人吗?”老玉问。

“观察过。那时我对造船厂的电焊工人佩服得五体投地。那种技术类似于金说的整体把握的阅读艺术。”

“那是很苦的体力劳动,可是我真心喜欢。也许热爱那种工作的人对于文学就容易入迷,我愿意这样想。我早就听说了你们读书会的事迹。我虽然是住在阁楼上的孤家寡人,但老金是我的耳目,他同基层的人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苇嫂对老玉的话听得十分入耳,她感到他是像老榆一样的知识渊博的人,是苇嫂喜欢的类型。在屋外,凌的声音和金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像鸽子发出的声音一样。苇嫂忽然明白了:外面那两人也许是一对情侣。

当那两人进屋来时,苇嫂立刻从老玉身边挪开一点。

“玉叔叔,您觉得苇嫂怎么样?”凌调皮地问。

“那还用说,她是芬芳的茉莉花嘛。可惜她已经有爱人了。”

“您怎么知道她有爱人?”凌又问。

“我从她眼里看出来的嘛。她的美丽的眼睛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苇嫂注视着老玉忧郁的表情,她心里有点歉疚。她对老玉说:

“您的家是飞县文学的风向标。我想,没有什么动向会逃得脱您的眼睛。我坐在您家里,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就像——就像《无尽的爱》这本书里描写的那个场景一样。”

当苇嫂说话时,老玉便将《无尽的爱》这本书递到了她的手中。

苇嫂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翻到第一章,她又发现里面的内容也完全不同。于是又看封面,书名是一样的,译者的名字也是一样的。

“我读过的那一本,说的是华沙的一个爱情故事。”苇嫂犹疑地说。

“这一本也是说的那个故事。”老玉狡猾地眨了眨眼,“不过切入的角度有点不同——条条大路通罗马!”

“老玉,我真想邀请您去我家,我们一块读这个故事。”

“我一定要去,苇嫂,我向您保证。”老玉郑重地说。

“刚才我和凌也在谈论这同一本书,”金说,“在我们读过的版本里,故事是由读者来叙述的。那些读者真令人羡慕啊!”

他们三人要走了,老玉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吊桥上。他站在门口用手绢擦眼泪。

“他总是这么伤感吗?”苇嫂问金。

“并不总是。今天大概是因为您,他觉得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是一位——啊,我说不出来了。”苇嫂用手遮住了眼睛。

三人走出了乐器店。外面的马路上是阳光灿烂的景色。苇嫂叹着气对凌说,真想回到亲爱的书友玉的阁楼上去啊,她从未见过那么美的夜景呢。凌搂着苇嫂安慰她说,不要紧,后会有期,这里的规律就是如此。

“‘这里’是哪里?”苇嫂问道。

“是文学场。我们处在场内,会不断地遇见美丽的事物。您瞧金走得多么快,他心中有巨大的动力。”凌说道。

苇嫂看见金在县城唯一的大道上拐了弯,他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我们是不是要追上他?”苇嫂迷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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