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后会有期。”
苇嫂看见在阳光里凌脸上的疤痕又出现了,乍一望去简直令人恐惧。可是在阁楼上时她多么美啊。苇嫂掉转目光,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亲爱的凌。”凌立刻就听见了,回应她一句:“亲爱的苇嫂。”她还说玉叔已经爱上苇嫂了,这是很不容易的。据说他住在阁楼上的十年里头,常有女人爬上阁楼向他借书,但他从未爱过她们当中的任何人。
“可是我已经有爱人了。”苇嫂说。
“我知道。玉叔其实很坚强。您觉得金如何?”
“我觉得他为您神魂颠倒。现在我对他拉的二胡曲子产生兴趣了。他的表白别具一格。您喜欢他的表白吗?”
“喜欢。”凌用呆板的声音说。
苇嫂想,或许这种谈话触到了凌心中的某个痛处,人心真是个黑洞。
“金从来没有在光亮中看见过我的真面目,他拒绝看。”凌又说。
“我倒觉得阁楼上的您才是您的真面貌。”苇嫂紧接着说道。
“应该说二者都是吧。”
她们说话间凌已经带着苇嫂拐了弯,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凌说这里是戴姨的总部,路的两旁的矮屋全部都是书库。苇嫂说,这真是神速的变化,短短的几天,戴姨就将飞县改造成了文学的堡垒。这条小巷很长,很阴凉,她俩在高高的梧桐树下惬意地走着。苇嫂说,从前她和丈夫住在城里时,怎么从未见过这条小巷?凌听了就笑起来,说,这是文学的飞县,不是她从前那个飞县。苇嫂想要领会凌的话里的意思,可是还未容她想出个眉目来,就有人在一间矮屋的门口向她俩招手了。
“左美诚,你怎么在这里?”凌惊喜地喊道。
“我知道你要来,就在这里等你嘛。”青年男子说。
“这位是我的朋友苇嫂;这位是左美诚,我在华沙的同事。”凌介绍说。
“苇嫂,您好!”
“小左,您好。这不是太凑巧了吗?”苇嫂说。
“是很凑巧。”凌说,“在华沙时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相互约定,如果回国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的话,就算是永久分手了。”
“多么残酷!”苇嫂惊叹道。
“是有点残酷,可也算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凌微笑着对苇嫂说。
小左请她们进屋去坐。
房子虽矮,却很宽敞,里面是一排排书架,书架上满满的全是书。更多的书还没拆封,堆在两张木**。
“实际上,你为戴姨工作之前我就同她认识了。”小左说。
“我一点都不怀疑这一点。我现在甚至觉得你变好了。”
“真的吗?凌?你真这样想?”
“我真是这样想的。我俩暂时没法分手了。”
“苇嫂,我可以拥抱您一下吗?”
“您抱吧,我很高兴。”
左美诚力气很大,他将苇嫂抱了起来,两脚悬空了。
“我可不是凌小姐啊!”苇嫂喊道。
“您是我的福星,我爱您!”小左也喊道。
小左告诉她们说,这个书库里有世界上最前沿的文学书,戴姨吩咐他守在这里。这几天里头他很想出去找凌,可是一想到这些无价之宝,他就拼命忍住了自己的欲念。就在昨天,戴姨还安慰他说,凌一定会自己找来的。果然!
这时凌问小左找到那本书没有,小左就回答说,正在找,它就藏在这个屋子里的这些书当中。小左还说是戴姨告诉他的,戴姨说按分类来判断,那本书就在这里,不过要有高超的眼力才分辨得出来。
“那是本什么书啊?”苇嫂问。
“是一本想出来的书。”凌说,“在华沙的时候,我和小左几乎读遍了那个图书馆里的所有的文学书。我们两人都感到一些小说和诗歌里提到了某一本奇书,人们读了它之后就会变得有定力,如果待在一个地方不动,脚板底就会生出根须来。我们一直在寻找那本书。这么说,小左,你已经有把握了吗?”
“差不多吧。”小左自豪地昂起了头。
“他完全变了样!”凌对苇嫂说,“我同他一见面就发现他的眼力改变了!小左,你看我有变化没有?”
“你的变化更大!你还是原来那个,可又完全不是了——怎么回事,我好像现在才第一次爱上你。苇嫂,您可别笑话我。”
“当然不会!”苇嫂擦着泪说。
左美诚说,他今天夜里一定要将那本书找出来,他已经接近成功了。
“我恨不得马上就读到它!”凌高声说道。
她拉着苇嫂向外走,左美诚满面笑容地看着她。
凌边走边告诉苇嫂说,那是一本理想之书。苇嫂注意到凌脸上的疤痕即使在太阳光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奇迹啊奇迹。”苇嫂在心里说。理想的临近使得凌变成了美人儿。凌又说,共同的追求比什么都重要,她现在觉得以前同小左的那些争吵全是些鸡毛蒜皮。
“您找回了您的爱人,这太妙了。”苇嫂由衷地说。
“您不觉得这全是戴姨的策划吗?”
“女王真伟大。”
“可她不喜欢别人说她伟大。她希望每个人自己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说真的,凌,我觉得我离幸福也很近了。”
“那当然,这是‘幸福之旅’嘛。”
这是一条奇怪的小巷,就像走不到尽头似的,总是那些同样的矮屋,总是那些同样的梧桐树。苇嫂忍不住问凌:“戴姨的文学总部到底有多大?”凌回答说,她们一直这样走,要走到另外一个县去。她们可以在另外那个县里吃午饭。
“应该是吃晚饭吧。您瞧,天快黑了嘛。”苇嫂说。
“可我们一到油县就会是中午了。”凌微笑着说道。
“油县?我的天!那是我的老榆待的地方啊!”
“您这就是去找老榆嘛,要不您找谁?”
“还真是这样!我心里一直在牵挂着他。在您和小左寻找的那本书上写着答案,对吗?”苇嫂兴奋得脸上泛红。
“也许今晚小左就找到答案了。真想和他一块读那本书!”
“可您刚才为什么离开他?”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啊。因为是工作才把我和他连在一起的啊。如果我抛开了工作,我就又变得冷冰冰的了。您摸摸我的手。”
苇嫂握住凌的手,她感到那是一只热气腾腾的手,正在出汗。
“我明白了。这也是我的工作。老榆会不会待在县招待所呢?此刻我觉得自己对于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苇嫂的话音一落,她俩就置身于一个广场了。广场有点旧,有个别的花岗岩地砖已经缺失了。中午的阳光静静地照着广场,那些樟树都在凝视着自己缩短了的影子。凌指着前面一栋两层楼的灰色建筑说,那就是油县的图书馆,也是戴姨的据点之一。
当她俩走进那灰色建筑的大门时,有一只猫在里面的黑暗处叫了一声。她俩走了一段黑路,凌说她们经过的是一条封闭的走廊。然后她俩就站在有点阴沉的天井里了。天井里摆满了争奇斗艳的**。凌向二楼喊道:
“豪威馆长,你还不现身吗?”
二楼的窗户立刻打开了一扇,露出一位中年人粗糙的脸。
“我当然听见你们来了。可这猫缠着我,现在好了,它离开了,我这就下来。”
听见砰砰的下楼梯的声音,他穿着拖鞋出现在天井里。
“二位好!凌,你让我找的那本书已经有眉目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谢谢豪威馆长!我是苇嫂,凌的朋友。”苇嫂说。
“我早就知道您,亲爱的苇嫂。我有一位书友,几次谈起您。我一直在等您来,因为这位书友交给了我一个任务,我必须见到您才能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
两位女士跟随馆长走进一楼的一家餐馆,三人一道品尝了油县有名的美食:腌鱼和香酥鸭。他们还喝了不少红酒。苇嫂喝酒之后立刻变得眼泪汪汪的了——她想起了老榆。豪威馆长鼓励苇嫂继续喝酒,但苇嫂不愿再喝了,她对他说道:
“您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请说吧。”
“可是——可是,我的话是要对您一个人说的啊。”馆长显得为难了。
“没关系,凌是我的最好的朋友,等于亲人,您说吧。”
“老榆托我告诉您,他在上个星期已经结婚了。”
“老榆结婚了,他应该结婚。我从前爱过他,我祝贺他。”
苇嫂机械地说了这些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豪威馆长同凌面面相觑。
但苇嫂很快就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了。
“豪威馆长,请您谈谈那本书的事吧。”苇嫂大声说。
“那本书——那是我所知道的最奇特的书!事情正如凌告诉我的那样,只有在我读其他的书时,那本书的内容才会出现。自从凌拜托我找这本书之后,这本书就在我的记忆中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了,当然总是在我读书时出现。最近这一个月里头,我已经可以背诵出它的一些片断了。凌,我问你,书中是不是有野鸭游过水潭的描写?”馆长问凌。
“没错。你已经接近目标了。”凌高兴地说。
“你们描述的这种事正在解除我心中的伤痛。”苇嫂说。
“苇嫂,首先在脚板长出根须的那个人会是您,我敢肯定。”
凌一边说出这话一边用力握了握苇嫂的手。苇嫂也感激地回握了她。
饭后三人便去图书馆的阅览室。
阅览室位于一楼的阴暗的大房间里,一共有三间房。豪威馆长领两位女士进去的那一间阅览室里面没有一个人。
苇嫂刚一坐下,面前的那盏台灯就亮了,周围变得更黑,她感到非常舒适。与此同时,她发现馆长和凌已经不在房里了。
苇嫂拿起桌上的那本小说来读。那是一本游记类型的小说,主角是一对年龄不明的情侣。苇嫂读了内容简介之后,便翻到书的中间部分,从那里开始读。她读到这对情侣骑在马背上,在蒙古国的草原上行走。然后她读到情侣相互间的山盟海誓。突然,阅览室里有人在说话。
“苇嫂,您有过山盟海誓吗?”
“我没有。我和他属于心有默契的那种。”苇嫂不知不觉地说。
“您现在感到默契结束了吗?还是默契正在实现?”
“我感到我们之间的默契正在实现。”
苇嫂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动,她想找到那个说话的人。她绕房间走了一圈,又回到她坐的位子上,继续读这本书名为《大陆探秘》的书。山盟海誓之后,情侣就分开了,两人朝相反的方向骑马飞奔。苇嫂心里想,这就正像她和老榆之间发生过的情况。女人来到了巨大的湖泊边上,她在饮马。她看见了湖水中马的倒影,在马的倒影的旁边,有模糊的男子的身影。可以肯定,那不是她的未婚夫或情人。女人凝视那倒影,但始终看不清。
现在是女人独自在草原上飞奔了。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呼唤着:“流大,流大,我来了!”流大就是她的情人,她在草原上追他。可是慢慢地,女人觉得自己追的并不是流大,却是另外一位面目模糊的男子。苇嫂读到这里时,便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搏击,她的脸涨红了。
她关掉桌上的台灯,沉浸在昏暗中。这昏暗令她的思路额外清晰,她用短短的时间回顾了她同老榆之间的爱情。她的结论是自己已经经历了她一生中最有**的爱,可是这爱已经过去了。这是浓缩的**,所以才会戛然而止。苇嫂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她的整个身体慢慢地在放松。她自嘲地对自己说:“莫非真有另一位?他会出现在现实中吗?”
她面前那本书在她手掌下移动,好像要溜走,令她很吃惊。正在这时房里的灯全亮了,她看见豪威馆长和凌走了进来。
“我同馆长旅行回来了!”凌高兴地说,“苇嫂,您感觉如何?”
“我感觉好极了!这里有一个无边的世界。油县图书馆,令我难忘的地方,我以后会常来光顾。馆长,您已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凌。”
“我当然是!”馆长也很兴奋,“您还没来这里时,我就将您看作最好的朋友了。您是信息员——您不是一般人!可是凌,你和苇嫂一定累了,你们去休息室吧。”
苇嫂和凌来到休息室。那是一间大房间,里面有两张床。窗户的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正在放映一部影片。苇嫂看见屏幕上有一位眼熟的男子,他陷入了沼泽,正在沉沦。苇嫂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那些电影,想记起这位男子,但失败了。当男子没入水中之际,屏幕就黑了。这时凌从卫生间出来了,她洗了个澡,头发湿淋淋的。苇嫂看着凌的眼睛说:
“您能帮帮我吗?”
“当然啊,您说吧。”
“我想请您去告诉老榆,我祝他永远幸福,因为他应该得到幸福。”
“好,我去说。我也祝您幸福,我预感到您很快会要得到幸福了。”凌说。
“奇怪,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不知为什么。”
“这再自然不过了。”
苇嫂洗完澡出来时,看见凌已经睡着了。她想,凌已沉浸在幸福之中。
苇嫂进入梦乡后,便同凌来到了老玉家门口的吊桥上。她搂着凌,老玉则搂着她,晚风吹在三人的脸上,小城的轮廓在灯光中忽隐忽现。老玉凑在苇嫂的耳边轻轻地说:“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啊。”苇嫂的身体便战栗起来。那个梦似乎很长,其间又穿插了草原和骑马的情节。苇嫂在马背上感到自己精干有力,完全恢复了青春。骏马飞奔,她目标明确。
醒来之后,她脑海里浮出的第一个句子是:“我在找谁?”
“您找到幸福了。”凌回答她说,“这是文学的设计。”
这时墙上的巨大屏幕亮了,苇嫂先前看到过的那位男子在水面上轻快地行走。凌轻轻地推了推苇嫂,说:“您还不去追他啊。”
苇嫂立刻朝那条大河奔去,她喊道:
“请您等等我!我来了!”
她同那人会合了,两人拥抱在一起。
“您就是他吗?”苇嫂问。
“我就是您!我们在阁楼上歌唱过幸福!”
虽然看不清这个人的脸,苇嫂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她爽朗地发出笑声。
水面在脚板下起伏,脚板痒痒的。苇嫂想,根须正在脚下长出来。
“我爱您,”老玉说,“整整爱了一辈子……”
“我也是……为什么我看不清您?啊!”苇嫂又在颤抖。
“我们中了文学女王的魔法。苇嫂啊,我要搬出阁楼,搬进您的青砖瓦屋。从此我们便一块读文学书。”
“但我俩每天仍要到阁楼上去,那里有文学的风向标。”
屏幕黑了。两人在黑暗中轻轻地抚摸着对方。苇嫂听见凌在什么地方笑。
“凌!凌……”她含泪喊道。
“我在小左这里……我们……我们快要找到……”
凌的声音是从房间外面的风中隐约传来的。
“老玉,我俩在哪里?”苇嫂问。
“苇嫂,我们在信息的河流中。苇嫂,您是最棒的,我多么爱您。”
“这信息员的工作令我变得狂热了。这是一个将文学和生活融成一体的工作。戴姨和我的朋友们给了我这个美妙的机会。”
这对情侣在河面上徘徊,他俩稳健的步伐令他们自己暗暗吃惊。老玉告诉苇嫂说,这栋房屋的上面也有阁楼和天桥,他问苇嫂愿不愿意同他上阁楼,然后从天桥上走回飞县去。苇嫂回答说,她愿意同他走遍天涯海角。“这上面真的有天桥?”她迷惑地问老玉。老玉回答她说,许多普通的楼房上面都有阁楼和天桥,尤其在夜里是这样,他本人就是属于夜晚的。
被老玉牵着手,苇嫂感到自己从一个狭窄的通道上到了阁楼,阁楼的木门“吱呀”一声朝外敞开了,他俩走向吊桥。那吊桥浮在油县的点点灯火之上,苇嫂走在吊桥上,觉得自己脚步很有定准,心中很有把握。他俩就这样手牵手地前行。苇嫂感叹道:“原来天桥是起这个作用的啊!”她又听到凌在附近的黑暗中说话,凌和小左在一块朗读一些听不清的句子,看来他俩找到了那本书。苇嫂告诉老玉关于凌和小左寻找理想之书的事,她感到老玉的手在发抖。
“我从未奢望过这样的幸福!”他大声说。
他的声音在空中发出回响,就仿佛是某种誓言一样。
“老玉啊老玉,您怎么出现得这么晚?”苇嫂的声音有点哽咽。
“可是这难道不圆满?”
“圆满!圆满!一切都来得正当其时!这就是文学的奥妙。”
“让我们快快回到您的家里,将《无尽的爱》那本书的结尾一起读完。”
“那个结尾……那个结尾就是开端。”苇嫂笑了起来,“看来您待在阁楼里,是为了夜晚的奇迹出现……我一见到您就爱上您了,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我的爱。您听,男女二重唱,他俩多么热烈……”
后来那些灯火完全黑了,他们踩在飞县坚实的土地上,前方隐隐约约地显露出县城的轮廓。他们遇见了一位小贩。
“这么晚了,您还在卖东西吗?”老玉问他。
“我的货物全卖完了,我在等待那个诺言实现。”
“祝您好运!”
他俩听到了乐器店老板拉出的悠扬的二胡曲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