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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城市之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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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她们都爱我,可我并不值得她们爱。”

“原来是自暴自弃,没有必要嘛。两姊妹的确很美,可丘一也气度不凡呀。振作起来!”云伯拍拍他的肩说。

“谢谢叔叔,我一定振作起来,您会看到的。”

“哈,我明白了。今天的活动令你受益匪浅啊。”

夜深了,丘一躺在那间屋顶很高的房间里,一点睡意都没有。他想回忆自己年轻时的那些事,想找出自己是如何成了一个没有一技之长的中年男人的。可是回忆来回忆去的,脑海里始终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印象,一些缥缈粗糙的事件的轮廓。他就好像白活了这么些年一样,这可是非常危险的啊。他披衣起了床,走到院子里去。他看见那棵古银杏树的叶影晃动着,令他的情绪更加虚幻了。

“啊——啊……”他挣扎着说。

“丘一正打算成为新人吧?”云伯说。

云伯那魁梧的身影从房里出来了。

“我以后每个星期三去医院向韵妹学习按摩,每个星期四去牧姐铺里学习制作煎饼的技术。”

“真了不起,丘一,看样子你要抓紧生活了。我能理解你,人生苦短啊。各人根据自身的条件,过得越浓缩就越符合理想。丘一灵敏善感,只是对生活有点畏惧,我没说错吧。”

“看来叔叔早就看在眼里了。我这个年纪要改变自己不是太晚了吗?”

“一点都不晚,你怎么会认为晚了呢?就是我这个年纪,我还要改变自己呢。”

有什么鸟儿在黑洞洞的书房里发出一声怪叫,两人一愣。

然后云伯笑起来了。

“它是下午钻进书房的,我说不清是什么鸟。它好像要来改变我的书房的格局呢,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太有意思了!”丘一兴奋地说,“叔叔是多么有活力啊。我现在也想通了,我不能落后,我要战胜我的虚幻感,扎扎实实地生活。”

丘一感到有种坚定的东西从他心中生出来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再看古银杏时,大树好像变成了和蔼的老人。

两人道了晚安。

丘一再次躺下时,就听见了大地发出的含糊低语,虚幻感渐渐退潮了。两位女士在黑暗中同他对话,他答应着她们,心里既宁静,又甜蜜。

登山运动员、沙门女士的年轻男友小郭摔坏了一条腿,没法再登山了。沙门两个多月里头基本上每天都抽时间去看望他,给他带去食品,讲些外面的见闻给他听。沙门感到,小郭已经有了抑郁症的倾向,她决心扭转他的这种倾向。沙门认为,除非是先天的遗传,任何人都不应该因生活中发生的事患上抑郁症。

沙门在读者交流日的前一天将活动的原则告诉了小郭。

“我当然要邀请你。可你不是天天都来吗?”

小郭说这话时用空洞的目光看着光秃秃的白墙。

“你真不知羞耻!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六十多岁的父亲在那边房里骂道。

沙门凑到小郭耳边悄悄地说:

“明天我要让你吃一惊。”

小郭惶惑地看着她,但他的目光马上又暗淡下去了。

沙门匆匆地回到店里。那天晚上,她一直在责备自己在同小郭交往的几年里头毫不关心他,居然很少同他谈及他的事业。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小郭自己不愿多谈,仿佛同外行说多了登山就亵渎了这桩事业一样。沙门后悔不迭,可是已经晚了。她想,也许是老天安排她在这样的转折关头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沙门打开她的书桌的大抽屉,拿出她心爱的烫金的笔记本,还有一支她常用的金笔,将这两样东西放进她的皮包。夜间,她在梦中没完没了地登山,口口声声地喊着:“小郭,等等我呀。”

她睡得很不安,起床时两眼泡肿。她洗了个冷水脸,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吃了两小片面包,就背上皮包去小郭家。

小郭虽然精神不振,但已经梳洗过了,正在等她,看来他还是在乎她的啊。沙门搂着他坐下,拍拍他那条病腿,问他痛不痛。他说不痛,只是冷,麻木。然后又说他这辈子已过完了。

“我还没过完呢,你倒抢先就过完了!”沙门笑着说。

她告诉小郭说,她昨天夜里一直在回忆小郭同她讲述过的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一个细节,可那回忆模模糊糊的落不到实处,她感到非常恼火,因为她太想知道了。可是她也知道小郭此刻会没有情绪同她讲登山,所以她就带来了笔记本和金笔送给他。她盼望他一旦有了意念就将那些精彩的细节写在笔记本上,这样她下次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得到了。从前他能够登山时她没抓紧这件事,她认为今后有的是时间来记录这种经历。现在他不能登山了,所以她必须马上抢救他的这些体验,因为这些体验是读书会的宝贵财富,大家都想同他分享,云伯也是这个意见。小郭听了沙门的话就瞪大了双眼严肃地问她:

“你和读书会真的对这种运动有这么大的兴趣吗?”

“当然有啊!你还记得那次在云伯家里,我们听你讲登山故事时的情景吗?当时,我们大家的双腿都在簌簌发抖!啊,登山,那就是人在同大自然母亲恋爱啊。如今你暂时离开了她,难道你不想念她吗?”

小郭用双手抱着头,沙门看见他抖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了头。

“沙门,你是我的狐狸。这笔记本太美了,你怎么舍得给我的?不过你送给了我,就等于是送给了你自己。我要用你的金笔为你写下我经历过的那些美景,也许会写得不够好,但你可以用想象来补充,对吗?”

“我觉得你写下来比谈话更重要。你可以在写的时候同大自然交流。还有,如果你仅仅只讲给我们听,我们很难跟得上你的思路,因为你是登山的人啊。我知道登山的人意味着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的,沙门,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上头去呢?”

小郭的父亲进来了,他递给沙门一杯香茶,笑呵呵地说:

“沙门女士,您让这家伙起死回生了啊!”

小郭也不好意思地笑,说:

“我觉得我的炎症正在消退,沙门真是我的福星。”

“那你还活不活?”父亲朝他一瞪眼。

“当然要活,因为我是登山队员啊!如果我把我那些高级的秘密带到坟墓里去,我不是太自私了吗?我之所以得到它们,是伟大的自然母亲的慷慨啊。我可不应辜负她。”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嘛!”

父亲高兴地到那边客厅里去了。

沙门还想同小郭聊聊天,可小郭两眼发光,对她说:

“你回去吧,我有灵感了,我觉得自己成了作者了,真奇怪啊,难道不管什么人都可以当作者吗?你明天可要来啊。”

“我一定来。”

沙门来到外面。她头顶的阴云已散开了,两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啊,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了,可还得加紧做他的工作,让他与读书会互动。他曾是那么热情开朗的小伙子,又绝顶聪明,应该可以走出阴影。沙门再一次庆幸自己创办了读书会,读书会如今到了收获的季节。

“沙门小姐,你回书店去吗?”文老师迎面走来了。

“嗯,我刚才看望小郭去了。”

“小伙子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啊,正需要您助一把力。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了。明天你同我一块去看望他好吗?我请他写登山记录,他答应了。”

“太棒了!”文老师说,“沙门你的反应真快,到底还是训练有素!我当然要去,我本来就对登山有兴趣,只是从未亲历过。他是活教材嘛!”

“文老师,让我叫您一声‘母亲’,您真是读书会的母亲。”

而在那边家里,小郭已经摊开稿纸写草稿了。他打算写完草稿再誊写到漂亮的笔记本上去。他认为这既是给大自然母亲,也是给沙门写情书。好多年里头他一直想给沙门写情书,可是他对自己的书写能力没有信心,所以一封情书也没有写过。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一条表白的途径,而这条途径又是他所爱的沙门向他指出的,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满怀,一下子就写了五六页稿纸,直到爹爹喊他吃饭才停下来。他扶着桌边站起来时,那条腿虽还有点发麻,但他居然可以拖着它慢慢行走了。他在心里叨念着:“奇怪,奇怪。”

“沙门女士是创造奇迹的人。”爹爹说。

小郭暗自思忖:“爹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我等一会把你的稿纸收走,免得你粗制滥造。今天就别再写了,好好休息,腿伤才好得快。”爹爹板着脸又说。

“谢谢爹爹。对不起,我太没有男子汉的气概了。”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那顿饭两人吃得十分痛快。

沙门和文老师两人到得有点晚,因为沙门店里有点事耽误了。

她俩进屋时,小郭已停止了奋笔疾书。沙门一把抢过那些稿纸,站到一旁去看,文老师则微笑着坐了下来。小郭的样子很窘。

“小郭,你不像个病人,我看你好得很嘛。”文老师说。

“就是这条腿还有点麻,好得差不多了。登山训练了我的体质。”

“正是这样。我们都没有你这样好的运气,这就叫‘身临其境’,我想一想那种情况都要血压升高。不过呢,我又非常想知道,想得不得了!所以我一早就到了沙门的店里,因为我也想来鼓励你。如果你写好了,我就一天读一页,只读一页,免得我太激动了犯心脏病。”

“文老师,就为了你们,我也得把这事做到底。也许我会写出一篇长篇报告文学来,也许我的写作全报废,达不到一定的水平。不过我觉得这两种情况都是成功,因为读书会的成员能理解我的意思。您说对吗?”

“有道理!一定会成功,你已经成功了!瞧沙门笑得多欢!她被你的书写深深打动了,我的天!可是我现在不敢读,沙门,你先读吧。”

“我爹爹也说我写得不错,我知道你们都是鼓励我,我需要这样的鼓励。”

小郭请文老师喝香茶,然后瘸着一条腿同文老师跳探戈舞,他爹爹则在一旁拍手。他那年轻的脸上终于泛出了浅浅的红晕。

“小郭的文章是最好的素材。我觉得一个新的作者快要诞生了。”沙门宣布。

沙门摆上她带来的大蛋糕,要小郭来切。

小郭涨红了脸,双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拿不稳刀子,最后还是沙门将蛋糕切好了。

文老师象征性地吃了很小的一块。她说她由于身体的缘故不能吃甜食,最近因为写哲学笔记,她要特别维护好身体,可是小郭的这种写作太让她高兴了,她就吃这一块。小郭和沙门,还有爹爹,一人吃了一大块,像中了彩票一样欢乐。

“她是我的狐狸!”小郭拉着沙门的手说。

“你小子走桃花运,要对得住这位美人对你的一片期望啊!”爹爹说。

“嗯。我决心一年不休息,把这些精彩的情节全写出来!”

文老师笑眯眯地坐在那里。末了她说:

“小郭,你得谨慎点,不要将我吓得晕过去啊。我决定一天只读一页,就是再惊险也不往下读。”

沙门和文老师怀着欢乐的心情离开了小郭家。文老师兴致勃勃地说:

“你瞧,我们的读书会多么伟大!谁要不好好活,他就难以面对读书会!难以面对沙门老板!”

沙门说,好久没去云伯家了,想和文老师一块去。文老师就哧哧地笑。

于是两人一块坐公交车去云伯家。

云伯的公馆的小院里新种了一棵桂花树和一些美人蕉,大概是他侄儿丘一的功劳。沙门发现走廊上还多了好几盆美丽的盆景。

“啊,文老师!啊,沙门!今天刮什么风?”云伯大声说。

同他一块从书房出来的还有小鱼的前男友小范,据说他已同小鱼分手了。

他们四人一块来到客厅里。云伯亲自为大家沏茶,他说侄儿丘一今天到医院学按摩去了。

小范腼腆地站着同沙门和文老师说话。他说他想立刻加入读书会。他并不是来纠缠小鱼的,他知道小鱼已经不爱他了。他之所以要来这里读文学书,是因为他最近感到特别空虚,连活下去的欲望都在减弱。但他看见小鱼活得那么充实,他心里琢磨着应该是读书会给了她动力,所以他也决心加入,努力改变自己。他想问问沙门女士和文老师,他这样的人适不适合读书会?

“你坐下来说啊。”沙门拉他坐在自己旁边,“好小伙子,你很不错嘛,读书会当然属于你们年轻人。我们都老了,读书会就是为你们建立的啊,你来参加活动就会知道了。”

小范连连点头,他说云伯送给他几本古典小说,他回去要好好地读。他今天是鼓起勇气来拜访云伯的,如果不是书店搞读者活动,他还不敢来云伯家呢。可是这一来就把他的人生的大问题找出了答案,他觉得他这一辈子面临的大转折到来了。

“我们读书会里还有几个漂亮姑娘呢。”云伯笑着说。

“我是来找人生目标和做人的标准的,当然顺便找到女友也不错。”

小范说话很实在,大家对他印象很好。

“我有个亲戚是制作盆景的设计师,我想去同他学习这门技艺,不知这对于我理解文学有没有帮助?”小范说。

“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文老师拍拍他的肩说道,“当然有帮助。盆景是大自然事物,文学也是大自然事物,它们之间相通。沙门你瞧,我们的会员多么努力,丘一学按摩去了,按摩也是文学啊。”

“刚才同云伯讨论时,我就觉得盆景很像文学……我今天特别高兴,因为得到了这么多的指点。前一段时间,我闷在家里,觉得自己的路越走越窄,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了。我在街上偶然碰见小鱼,是她劝我来读书会的。啊,云伯,你可要收我做徒弟啊。”小范显得很兴奋。

“谈不上收徒弟。像你这么灵光的男孩,完全可以自学,自己教自己。我们相互学习吧。”云伯递给他一杯茶。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我要回去读书。”

小范喝完茶就离开了。

三人看着小伙子的背影,一齐想起了那个夜晚,他们和小鱼在云伯家聚会的事。他们都对小鱼的故事的发展非常满意,非常放心。文老师大声感叹:

“我们的定海神针啊!”

“您最近的进展怎么样?”云伯问文老师。

“您是说哲学?我正想说这个呢。当然,我有进展。我看见了花,但轮廓还很模糊啊。我想,我同你们男人不一样,我总是先看见花,闻到香味,到处发现花的蛛丝马迹。而你们,你们执着于更固定的东西。这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我的思维更像妇女。”

“云伯也说这个时代的哲学是女性的哲学。文老师加油!”

沙门说出这句话时几乎要掉眼泪了。

“嗯,我非常激动。”云伯说,“您正在一层一层地揭去遮蔽物。我有种预感,很可能花就是我寻找了一辈子的那个图案。她不是固定的,但绝不是没有形状。她在运动中铸型,比那些旧的图形更经得起打击,给人以更大的实在感。刚才小范说起盆景时,我马上就想起了您的花。我做梦都在感谢您的创造。”

“原来是花!”沙门说,“我觉得我完全听得懂你们所说的。我们读书会,不就是一朵花吗?云伯和文老师是花蕊!”

云伯拿出酒瓶和酒杯,然后大家默默地为心底的花儿干杯。

云伯说:

“这么多年了,我们三个人在一块时从来也不伤感,我们总是明快热烈,好像我们要活一百多岁似的。我们这种情绪本身就是文老师的花。”

大门那里响了一下,是丘一回来了。云伯说:

“哈,又一朵花儿游过来了。”

丘一穿着运动服,显得充满了朝气。他向两位女士问好。

“今天我在韵妹的指点下,将人体上的所有穴位都熟悉了一遍,这件事对我的震动特别大,直到现在我脑子里还有余波在嗡嗡作响。我很喜欢按摩工作,因为是人体同人体打交道。”

丘一说话时,云伯就轻轻地叨念:“花呀,花呀……”

文老师朝沙门使了个眼色,两人紧搂着云伯坐下了。

丘一比他们三人更激动,他说:

“可以说,我的生活从今往后就要大变样了。这是因为平时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全都显出了不同的面貌,好像在跃跃欲试,又好像要引起我的注意。读者活动太了不起了!我这样一个冷淡的人,平时很少说话,可今天我学完按摩回来,一路上走得飞快,只想同我叔倾诉一番。”

“说下去!”文老师鼓励他说,“你在讲深奥的哲学。你一开口,我们大家的脑海里就出现图案!丘一啊丘一,你的实践证实了我们的探讨!”

可文老师说了这话后又突然站起来说她要走了。

“我得加油,我的日子不多了。”

她和沙门相携着到了街上,两人都激动得一塌糊涂。沙门劝文老师悠着点性子慢慢工作,最好像蚂蚁啃骨头一样。她还说文老师身体这么好,活一百岁都没问题。她不放心文老师,一直将她送到家才回到店里。

沙门回到书店楼上的住所里,她久久不能平静。今天经历的几件事太有戏剧性了。生活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个样子了?似乎她并没有刻意去追求这种效果,喜剧是悄悄地找上门来的,一出接一出,越来越美。好久以来她就觉得文老师身上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她不显山不露水,却很有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真正的天才。云伯也说到过这一点。现在云伯和她都在等文老师的研究成果出来,但他俩不是被动地等,而是与文老师一同紧张地思考,希望能跟上她的思路。实际上,当沙门与云伯一齐策划读者活动的时候,就是努力将文老师的理论运用到生活中去。那么,沙门成功了没有呢?她还不完全知道,但当云伯叨念着“花呀,花呀”的时候,她的脑海里的确出现了花的图案。沙门将她今天的感想写到笔记本上,希望在今后回味的时候能找到答案。“每时每刻,每天。”她在这几个字下面加了着重号。她想,对她最有启发的例子是丘一的例子,丘一到底是云伯的侄儿,耳濡目染,那图案就铭刻在他心底了。

夜里一点多钟,沙门正要上床时,电话铃响了。果然是文老师。

“沙门,我快要开始写了。”文老师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我知道我活不了一百岁,可是我尽力而为总可以吧。回想我们这些年来的交往,我觉得这不是一件偶然的事,这世界早就有了这种兆头了。你同意这个看法吗?”

“我同意,文老师。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我太幸运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吹捧我了,我老了,只能慢慢写。晚安。”

沙门希望自己的思绪化为一只彩蝶,飞进文老师梦中的原始森林。的确,读书会的这些朋友不是偶然碰到一起来的。这应该是一桩美丽的事业的萌芽。起先每个人都不很清楚为什么会被读书会所吸引,只是怀着渴求在读书会里活动。不知不觉地,他们的活动就聚成了那种图案。他们当中最敏感、最丰富的领头人躁动起来,终于由文老师揭开了面纱,看见了被她称为“花”的事物。她说得太好了,的确是花。文老师是这个时代的先驱。啊,妇女的时代。沙门感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么自豪过。文老师的发明,就是她沙门的发明,也是云伯的发明,因为那里头也有他们的一分力量和**啊!“写吧,写出来,一定要写出来。”她在黑暗中默默地祝福文老师。

读者活动之后,校长如愿地同路丁上了床,那真是销魂的一夜。

然而很快,校长就发现路丁医生拥有不止他一个情人。就他知道的来说至少还有另外两位。这个发现——实际上路丁从不遮遮掩掩——让校长的情绪变得很灰,因为他起先还想同她建立家庭呢!他这个深通情场事务的老男子汉,怎么变得这么幼稚了呢?真该死。不过校长毕竟是校长,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他的苛求是毫无道理的,路丁医生已经给了他销魂的一夜,难道他还想向她索取什么东西?或者他不自量地认定自己才是最好的、最适合她的?可笑啊可笑,赶快收起这种愚蠢的想法吧。以后就随时听从她的召唤(当然如果有更要紧的事也可失约),见到她后也什么都不要问,爱她,也使她爱自己。让她知道老许通情达理,不是什么旧式男子。如今什么年代了,人际关系正在复杂化,强调一夫一妻制已失去了意义。也许他同路丁的关系,就是对他来说最合理的关系。

“老许啊,这个星期天晚上有空吗?”她在电话里问。

“当然有空,老许总是为路丁医生空着的。我会要来得晚一点。”

“晚一点来吧,因为我还得去一趟书店。我这就嘱咐刘妈为你留门,免得万一我到得更晚你进不了屋。”路丁坦然地说。

校长放下电话后心里想,也许她的那一位也在读书会里?那么她一个人在读书会就有两位情人了,说不定另外那位同她的关系要深得多呢。她干吗非要邀他在同一个晚上见面?这样一想,校长心里就有点气不太顺。但是他又没有勇气通知她说不去她家——他抵挡不了她的魅力。

星期天夜里,校长坐在酒吧一直坐到一点钟才慢慢向路丁医生家走去。他到达她家时,果然看见走廊里的灯为他亮着,保姆刘妈走出来为他引路,这时已快深夜两点了。路丁医生没睡,在**一边读书一边等待他。

校长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卑劣的男人。他因为自责而差点要**了。善解人意的路丁安慰他说,他的学校工作太累了,本来她也不是那种母老虎型的女人,既然状态不好,就手牵手好好睡吧,明天两人还得工作。他们可以下个星期六再弥补一下。

奇怪的是两人都睡得很好,八点钟才一齐醒来。校长喝了路丁为他端来的牛奶后立刻赶往学校,他十点钟有个会议。

哈哈,爱情真是起作用!现在的老许像恢复了青春一样,有点生龙活虎的味道了。他打算至少还要干八年才退休,那时就把位置让给更有能耐的年轻人。

“校长,您的那一位对您满意得不得了!”沙门小姐说。

“彼此彼此吧,我对她不光满意,还充满了崇敬呢。她是我引路人。”

尽管说的是真心话,但是在那些“间歇期”里,校长就只好独守空房了。有什么办法呢,路丁医生太受欢迎了,那些男士都死死地抓住她不放,他老许又来得晚,怎么能独自占有她呢?即算他有这个念头,路丁医生也不会同意啊。不过从另一方面一想,也许这还是一件好事呢。也许是路丁用这个策略促使他老许更加集中精力地工作吧。要是他躺在她的温柔之乡里睡大觉,他的工作就不会这么出色了。不满归不满,校长反而更爱路丁医生了,他认为她是那种能改变人的世界观的女神。幸亏有沙门女士的读书会。校长总是尽量抽时间去读书会,因为大多数时间路丁都在那里,她是个读书迷。

校长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路丁医生时的情景。当时她穿着白色针织宽松服,用丝织头巾包着头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她的气派让校长一看就怔住了。

“欢迎校长回到云村来,请坐在我旁边吧。”她亲切地说。

校长居然红了脸,感到自己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

她拍了拍手中的那本《无尽的爱》,又说:

“我早就注意到了您,我在等您过来呢。”

“真像小说里的情节啊。是沙门老师告诉您我的身份的吗?”

“是我问她她才告诉我的。我对您的职业充满了好奇心。”

“那么您能告诉我您的职业吗?”

“我的职业和侦探一类接近——我是牙科医生,我叫路丁。”

女医生朝他伸出瘦削有力的手,校长握住那手,像喝醉了一样。

那整个晚上,他俩的脸都几乎贴在一起,像是在共读一本书,又像是在耳语。

而灯光也不知怎么一亮一黑的,于是两人就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对方。

读书会散会时,校长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将《无尽的爱》这本书倒背如流了,他还觉得路丁医生已经在幻觉中同他有过身体的交流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校长深深地感到路丁医生其实真的是一名侦探,她的工作就是侦察灵魂方面的疑案。她的女性化的思维是飞速运转的,校长想,如果他果真整天整月整年同她生活在一块,恐怕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的思路。所以这间歇期也是她的明智的规定啊。校长最终还是对这份晚年的爱情满意了。

“看来我终究还是不适合家庭,只适合这种无忧无虑的爱。”他对煤永老师说,“杰出女人的爱让我变得善良开朗了。”

煤永老师向校长表示祝福时,校长一瞪眼,说:

“煤永啊煤永,我担心你会要变态了呢。”

“这话怎讲?”煤永老师问。

“你得马上开始新的爱情!”校长叫了起来。

小路边有两位年轻男教师回过头来看着这两位老头。煤永老师镇定自如,拉了拉校长的衣袖说:

“您叫叫嚷嚷的影响多不好,他们会以为我有犯罪动机。”

“你这个坏蛋,总有道理!我要说你个人的生活乌七八糟!是的,你心术不正,成天东张西望,是个自私小人!”

他愤愤地撇下煤永老师走掉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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