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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洪鸣老师与读书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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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洪鸣老师,你在散步吗?”

说话的居然是云伯。云伯刚从图书馆回来,提着一袋书。

“我正在构思我生活中的小说呢,云伯。您有过这种情形吗?”

“当然有。你打算构思下去,还是暂时告一段落?”

“两种打算都有。是不是只要不放弃,情节就老是自己展开?”

“你是老手了,我很欣赏你。星期三的自由演出,你来不来?”

“谢谢您,云伯。谢谢您欣赏我。我一定来,因为我也很想看到我自己会如何进行自由演出。这个策划真棒!”

“我们总是这样,希望自己迷失,又希望自己清醒。到底希望什么,表演出来就知道了。”

“我巴不得今天就是星期三。”

“好小伙子,同你谈话真愉快。我要走这条路回家了。”

洪鸣老师很振奋,他想象着星期三晚上的演出,决心在演出中敞开自己,看看能不能发现自己的真实意愿。

然而和农在夜来香咖啡店见面之后,洪鸣老师学校里的工作就开始压头了。他拼命往前赶,夜以继日地完善自己的那些方案。当他终于暂时告一段落时,星期三的自由演出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洪鸣老师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下班后连饭都顾不上吃,立刻就往沙门的书店赶去。

在书店里,沙门请他吃了一碗面。

“那天我和农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沙门神色庄重地说。

“我真不像话。”洪鸣老师泄气地看着沙门。

“我认为你还有机会。”

“谢谢你,沙门。你对我多么宽容啊。”

“哈,说不定我是出于另外的、你不知道的私心呢!”

沙门露出调皮的笑容,洪鸣老师则困惑地眨着眼。

“农的确很生气,因为你连电话都不打。她在重新考虑你们之间的关系。”

“我觉得我已被判了死刑。”

“应该是缓期执行吧。”

“那么农的表演如何?”

“啊,真没想到,她有一种狂放的气质!她是小说中的女主角……”

“她下个月还会来参加讨论会吗?”洪鸣老师紧张地问。

“当然来!为什么不来?她将为你而来。”

“你刚才说她在重新考虑我和她的关系……”

“对。她要重新考虑她个人生活中的所有事情。自由演出之后,她告诉我她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洪鸣老师看见脚下的地板正在倾斜,他一抬头,发现沙门不在桌旁了。他觉得他还有好多话要对沙门说。他想站起来,却没法站稳,只得又坐下去。在他眼前,顾客们正若无其事地走动。洪鸣老师设想着改变了性格的农的模样。很可能,她通过自由表演变得有决断力了。他想,一位有决断力的女性很难选择他这种性格的人。她完全有可能重新与煤永老师恢复密切关系,也许下个月聚会时她就是来告诉他这件事的。洪鸣老师决定当这件事发生时,他要热烈地祝贺农,因为农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啊。她给他带来过那么多的喜悦,并且帮助他走出了阴暗的困境!但假如——假如事情不是这样发展,而完全是另外一种局面呢?假如农竟然打算离开她深爱的煤永老师——她爱了他那么久!——并且来向他洪鸣宣布这个消息,又向他表示好感呢?如果这种局面出现,他就会面临艰难的选择。他对自己没有把握。啊,他多么懊悔!他为什么将自由演出的事忘记了呢?如果星期三他参加了自由演出,他对自己的性格也许就多了一重了解,也许这对决定他和农的关系有帮助。他总是由于他的工作而做些傻事,现在后悔也晚了。

“我看见鸦同一位伟大的女作家在一块儿。”

沙门突然又出现在座位上,她笑容满面地说。

“我们一直读她的书,但是我至今没有机会同她见面。没想到她成了鸦的密友。啊,现在我才知道,鸦是多么了不起的女子啊!你同她终于分手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正自由地飞翔,你呢,又开创出了一番新的前景。”

“沙门,你说得对,她应该离开我,这是她的明智之举。可是我,我目前还没有看到新的前景。如果你指的是我的工作,那也许算得上。”

“不,我指的是你的情感生活。你会有收获的。”

“你对我的估计会不会太乐观?不管怎样,我爱你,沙门。我永远不离开读书会。你瞧,我又在乱发誓。”

“哈哈,你又打算经受考验?我和云伯最看重的就是你。当然还有农,她最看重的也是你。我将谜底透给你了,但愿我没猜错。”

洪鸣老师在回家的路上陶醉在一种乐观情绪里。他相信沙门的直觉,他还想起了亲爱的校长,想起了他用古怪的方式送给他的玫瑰。从前种种的迷雾正在向他聚拢,而在迷雾当中,核心的事件快要露头了。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论有或没有,目前的生活是令人激动的。沙门,云伯,校长,农……他们全是他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价值的体现。还有鸦,鸦从前对他的爱并不会消失得一干二净,那些爱成了他的美的回忆,正如农对煤永老师的爱一样。

回到家中,有了这种好心情,他工作起来更有劲头了。每当停下来休息几分钟,他便会想起咖啡馆里的农那双美丽的眼睛。“她说‘为了爱’,她心里有爱!”洪鸣老师对自己小声说道。

做完工作已是半夜。洪鸣老师洗了个澡,觉得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反而精神抖擞。于是他又来到了校园后面的那块荒地,上回他就是在这里同校长谈话的。他刚一停下脚步,就听到地底下的喧闹一浪高过一浪地涌动,使得他也激动起来了。这是恋爱的季节,可是旧的爱已经离他远去了,而新的还没有来。洪鸣老师感到自己像当初渴望着鸦一样渴望着农。同鸦交往时,他的事业如日中天,而现在,他感到自己正处在创造的顶峰。也许他的爱同他的事业是密切相关的吧,这两方面究竟是谁推动了谁?当他想到此处时,就听到前方有一队小动物正在钻出泥土,他看不见它们,可听得清清楚楚。啊,自由表演!他已经缺席了一次,下个月,他将面临考验。

荒地里有个人影在晃动着,不时地弯下腰去。当他走到面前时,洪鸣老师才认出他是住在楼上的崔老师,多年前自己被鸦咬伤,帮助他包扎伤口找医生的那一位。他们是工作中的亲密搭档。

“洪鸣老师,你也像我一样舍不下这美好的空气吗?”

“真相是:我失恋了。”

“鸦?她多么爱你啊,她是我见过的女子里面爱得最深的。”

“那爱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再觉得可惜,我拥有过了,不能太贪心。”

“你的胸怀真开阔。你还会拥有的,等着瞧吧。你猜我在干什么?”

“我猜不出。真神秘啊。”

“我在试探土地的意愿。我觉得我要走运了。”

“你已经在走运。很快你就会发现这一点。而我嘛,还得耐心等。”

洪鸣老师回到宿舍,又一次想起农,心里充满了温暖。

他立刻就入梦了。梦里面,土地在他的身躯下翻滚,那么多的动物从地底跑了出来,朝着满月叫个不停。

第二天中午沙门给他来了电话。

“你昨天晚上做了自由表演吗?”

“啊,沙门,你的消息真灵!崔老师是你的朋友吗?”

“他是我们的新会员。他说你在构思新的小说。”

“妙极了。被人这样期待的人应该是幸福的吧?”洪鸣老师高兴地说。

“你当之无愧嘛。大家都在问:‘洪鸣老师的新作什么时候出来?’因为你的感受力非同一般,所以大家一致将你看作某几本书的作者。我打电话给你,是担心你会感到寂寞。看来你还行。”

“沙门,你是我心中的明灯。”

“过奖了,过奖了。”

放下电话后洪鸣老师想,沙门又给了他一个节日。这位热力涌动的女士,改变过多少人的人生?她究竟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洪鸣老师回忆起前一段时间的抑郁,更觉得羞愧。他今天在课堂上对学生们说:“当你的生命处于低潮之际,可别忘了读书。读书就是生活在理想中,生活在理想中的人无所畏惧。”大概学生中没人知道,是沙门挽救了他。当然还有农和云伯等人。是他们让他的海湾保持着活力。

“我爱教导主任,他多么有风度……我这种爱是不是病态?”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一位高年级女生在说话。洪鸣老师没有回头,他在心里使劲回答:“不是病态,亲爱的,绝不是!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们对我的爱!”

中午在食堂里吃饭时,崔老师笑嘻嘻地过来了。

“洪鸣老师啊,受到你的影响,我也打算去读书会碰碰运气了。”

“什么影响?”洪鸣老师迷惑地问。

“就是情感生活方面的事嘛。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我差不多习惯单身汉的生活了。直到加入读书会,我才发现我的致命缺陷。”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对我来说,读书会就差不多是一种信念。”

崔老师低头扒了几口饭,然后抬起头来,显得有点犹豫地说:

“我想问问你,像我这样的,有没有可能一边在读书会学习,一边创作小说?”

“当然可以!”洪鸣老师说,“我看你正是当作者的料。你已经在写了吧?你可要让我先睹为快啊!我嘛,还是愿意当读者。不过我这名读者在读书会里面也当了好几次作者了。只限于读书会。还是说你吧,你情感细腻丰富,我猜你一定会下笔如神!好几年了,我总在纳闷:崔老师怎么还不开始写?”

崔老师的嘴唇在颤抖,他掏出手帕抹眼泪。

“我得马上回去备课了。”洪鸣老师且说且走。

洪鸣老师虽没有完全说真话,但他觉得那些话也差不多是真话。像崔老师这样的优秀人才,多么需要别人的鼓励啊。一位热爱教育事业的单身汉,正应该从事文学创作嘛。至于能否成功,那是次一级的问题。他为这位从不开口向人求助的硬汉感到高兴,他还觉得,崔老师有可能在读书会里找到心上人。他认为崔老师很有魅力,只是周围的女性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已。他太严肃了。

洪鸣老师一边回宿舍一边想着崔老师的事,在心里感动着。近来他的情绪越来越明朗,连他自己都有点吃惊了。

他终于又同农见面了。农穿着宝蓝色的裙衫,洪鸣老师感到她同过去有点不一样了,到底哪方面不一样却说不上来。她的美是毫无疑问的。

他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角落里悄悄地谈话。而众人,好像将他俩忘记了似的,这令他俩无比惬意。有一刻,洪鸣老师站起来用目光寻找沙门和云伯,还有文老师,但他们都不见了。

“你是找不到他们的。”农掩着嘴笑。

“真奇怪啊。”

“你还是坐下来告诉我你是怎样穿过云村进入海湾的吧。”

“说来话长啊——”

他俩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一齐哈哈大笑。

“这些日子,”农止住了笑,轻轻地说,“当你考虑你今后的生活时,有没有想起我?”

“我一直在等你嘛。要等你那边的情况有了眉目我才能考虑我的生活。当然,我时常想起你。你应该料得到,我有时很颓唐,不如煤永老师强大。”

“等我——可很多机会常在等待中流失掉了。”农微微皱了皱眉头。

“可是怎么能不等呢?这是海湾的决定啊。”

“我的决定——我的决定恰好取决于你的决定啊。”农有点急躁地说。

“啊,对不起,农,看来我的思路错了。我真懊悔。”

“我今天是来向你求证的,鸣。刚才你说海湾的决定是继续等待,那么我的决定也是等待。我要让海湾等够了,改变态度了才做出我的决定。”

洪鸣老师看见农的脸上显出孤寂的表情。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她立刻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洪鸣老师的心沉下去了。

“有时,我觉得你是一种很高的理想,正如海湾对美女的判断……这决心不容易下,你能理解我吗?那天我在剧院门口看见了《卡门》的海报,我遐想联翩。你对你的自由表演满意吗?”洪鸣老师鼓起勇气问农。

“你肯定从沙门那里听到了。满意,不过真出乎意料!你刚才提到卡门,说明你已经感到了我性格中的一些东西。那么,我们一块儿去听歌剧,怎么样?”

“你再说一遍吧,我的耳朵没出问题吧?”

“我说我们一块儿去听歌剧《卡门》。”

“谢谢你,农。我太不像话了。我非去不可。星期五怎么样?”

农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今天必须提早回去。”她说。

他俩一齐站起来向外走。这时洪鸣老师发现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书友们都在埋头讨论。

农轻轻地挽着洪鸣老师,一路上他俩都不说话。在农,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确定;在洪鸣老师,却是出于谨慎——他太想同她一块儿听歌剧了,所以一切都等到听完歌剧再说吧。

农在汽车上坐下,将头探出窗外。她看见洪鸣老师跟着车走了一会儿就被甩下了。他孤零零地站在路灯的灯光里。农闭上眼睛,想起了一些往事——她和鸣,她和永,她和沙门……

她进屋时,煤永老师还在工作。他是那么专注,以至于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但是他很快就出来了。他俩一块儿喝茶。

“农,我想,也许你快要离开我了。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得好好待你。感谢你对我这么长时间的陪伴,谢谢你的耐心……”

农放下茶杯,有一会儿眼睛发直,然后忽然号啕大哭起来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煤永老师没有劝她,因为他听懂了她的哭声。这一次,他不愿意她因为感情难舍而委屈了她自己,他希望她能冷静地做出决定。煤永老师从妻子的哭声中听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前景。他虽然内心沉痛,但奇怪的是却伴随着如释重负的感觉——长久以来的悬疑终于消除了。

当她终于停下来时,煤永老师轻轻地说:

“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农红肿着双眼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到操场上走一走好吗?”煤永老师又说,“你太激动了,我担心你会失眠。”

“好。”

他俩手牵着手在操场上散步。

“我还记得那一天,校长得知你加入我们的团队后,激动得不能自已的样子。时间过得真快!”

“我在五里渠学校的这段时光是我对自己最有信心的时光。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带学生,搞设计。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要分手呢?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你不是一直在给我有益的影响吗?”农说。

“我感到,你还有更大的潜力,但我们的夫妻关系在某种程度上阻碍了你的自由发挥。这一点,你大概也从你在读书会的自由表演中体会到了。”

“那并不是你阻碍了我,是我自己阻碍了我自己啊!”

“可这是一回事。”

“我觉得我会犯错误。”

“犯错误也没什么可怕的。你现在已经很有独立性了,要信任自己。”

“永,我在想,我的运气真好啊,什么好处都落在我的头上……”

“我也一样嘛。你瞧,懂事体贴的女儿,两次有爱情的婚姻,事业上的进展,朋友们的支持。一个人到了六十岁还有这么美好的前景在向他招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农感到了煤永老师那只大手的力量,她平静下来了。她想,鸣说得对,永更强大、更冷静、更有决断力。

在那边的教师宿舍里,洪鸣老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这一次不是失眠,是良性的兴奋所致。经历了爱情破裂的剧痛之后,新一轮的爱又从这受到重创的躯体中产生了。洪鸣老师想,人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他不知不觉地将农和鸦相比。于惊奇中,他发现了自己生命的轨迹。

农的到来恰逢其时。他的生命目前似乎正在进入一个更为成熟和平稳的时期——暴风雨时期已成为历史。在同农交往的日子里,他感到自己性格中被压抑的那一面得到了伸张。他和她配合得多么好!黎明前,他干脆穿好衣服去外面走走,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他又来到了荒地。

“又有新的失恋了吗?”草丛里响起了崔老师的嘲弄的声音。

多么奇怪啊,难道崔老师在跟踪自己?

“这次不是失恋,是新的爱即将来临。也有可能是我单方面的幻觉。总之危机已经过去,此刻我感觉很好。让我猜一猜你在干什么——你在构思一篇精彩的小说,对吗?”

“你猜得对,你是这世界上最能理解我的人……不过还是说说你吧。你找到了新的爱,你太应该爱了,因为你这么可爱,而且你的精力比我们所有的人都充沛。我觉得是因为你在恋爱,你听到了土地的召唤,才会在这个时候到荒地里来。校园里这个时候只有我俩在这里,因为爱,因为文学。这不是巧合吧?你感觉到了这下面的**吗?”

“嗯。”洪鸣老师含糊地回答。

崔老师用手电照向天空,两人都看见了空中有很多黑色的飞行物,来来去去的,繁忙得很。

“这些**中的小动物,总在黎明前发起冲刺。”崔老师说,“沙门说得对,她说写作是恋爱。”

“我一夜未眠,现在却一点倦意都没有。”

“我呢,上半夜睡觉,下半夜来这里创作。现在我俩都得到了土地的允诺,我们回宿舍去吧。”

黑暗中,两支手电的电光在草丛上晃动着。洪鸣老师隐约听到了那种低语,而他的心情正在逐渐平静下来。

洪鸣老师洗了个冷水脸,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他马上要开始新的一天的工作了。窗外天色微明,一只鸟儿悲苦地轻轻鸣叫,挑动着心底那根伤感的弦。但洪鸣老师伤感不起来了,热烈的新生活正在向他涌来,而且那种生活里好像有一个稳压装置,使他的**变得有规律了。

当他忙完一天的学校工作回到宿舍时,崔老师来敲门了。洪鸣老师见他来了分外高兴。崔老师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

“我只坐几分钟,我是来告诉你,今天天气有点闷热,也许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中,快要爆发出来了。那会是什么呢?我正在探询问题的答案。各种各样的事件里面都有生物钟,你大概也早就注意到了,要不然你怎么会到荒地里去?这种天气令我们这样的人充满期待。我特别愿意与你共享我的每一点想法。”

“我也如此,如今我俩都加入了沙门小姐的读书会,所以我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频繁了。在我看来,你听到了时代的脉搏,你具有成为一名很好的作者的潜质。根据我的经验来判断,那些一般人不太关心的领域,正好是文学工作者的用武之地。你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你懂得人心,这是少有的才能。”

“可是我都快五十岁了,从事文学工作会不会太晚了?”

“当然不晚。我在做这种判断方面也算个业余的高手吧。能够听到时代脉搏的人非常稀少,人群中的这一小部分人相当于寓言家。而你,具有这方面的潜质。”

洪鸣老师说着这些话时,就好像自己要去从事文学创作了一样。他在为他的这位朋友感到兴奋之际,将自己的好心情看作农送给他的礼物。所以他每说一句话,都在心里暗暗地念一声:“农。”

崔老师站起来,郑重地说:

“**正在你心里酝酿,很快就要大爆发。祝贺你。”

崔老师刚一走,洪鸣老师的脑海里就出现了荒地上空的景象:那些黑色飞行物(也许是燕子?)更为密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但它们来来往往并不相撞,不知道它们遵循的是什么样的空中通道的规则。这时外面响起雷声,很快就下雨了,凉爽的空气在室内流动起来。他在日志上写道:

读书会是城市的心脏,她将生命的血液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星期五晚上,洪鸣老师和农一块儿去剧院听了歌剧《卡门》。

两个星期后,农搬回了她城里的公寓。

即使在热恋期间,他俩也并非天天见面,因为两人都热衷于自己的事业,事务繁忙。但是一周内他们至少要见两次面。他们生活的充实程度是两人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洪鸣老师对农说:

“我们结婚吧。我希望同你一块儿组建家庭。我骨子里有传统元素。”

“我也正是这样想的。我要和你生孩子,不然就来不及了。”

在农的公寓里,他们举行了两个人的婚礼。

洪鸣老师给崔老师打去电话,他说:

“我正在读你的小说,它已经进入了第一个**——我结婚了。”

“同贺,同贺!我就像自己结婚了一样,这是怎么回事?这、这、啊……”

崔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结结巴巴,他进入了狂喜的状态。洪鸣老师明白了:崔老师的文学创作已突破了最初的瓶颈,正勇往直前。他放下电话,把崔老师的情况告诉农。农听完之后说道:

“我们在黑暗中辗转,找啊,找啊。我们为什么寻找?因为总有为你准备着的那个东西在那里,在你心里,你必将找到它。”

“你就是我的信心。如果没有你,我就是个意志薄弱的人。”洪鸣老师陷入沉思,“几个月以来,我的性情有了很大改变。想到这些,我分外感激沙门和云伯,他们是这座城市里的英雄,比古代的那些英雄更有力量。”

“自从我投奔读书会之后,生活就向我展示出另外一副面貌。”农说。

他俩拥抱着站在电话机旁,农将耳朵紧贴洪鸣老师的胸口。

一会儿电话就响了,农示意洪鸣老师去接。

“祝二位新人幸福快乐,早日生下宝宝!”沙门的声音响起。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生宝宝?当然!说不尽的感谢!”他哈哈大笑。

“还能有沙门猜不出的事吗?云伯也在这里,要我代他祝贺你们!”

洪鸣老师问农要不要去酒吧,农点了点头,满脸的幸福。

就是那家他俩以前来过的酒吧。

“欢迎二位回家!”服务生说。

“家?”农眨了眨眼说,“是啊,这是我们的家。”

“这里是海湾!”漂亮的男孩高兴地说。

他俩要了香槟酒。酒吧里人不多,农看见那些人影都有点摇晃,像坐在海底的水晶宫里一样。鸣就坐在身旁,鸣也有点儿摇晃,她忍不住伸手去扶他。刚一伸出手,鸣就握住了她的手。

“这里太美了。我真的在这里哭过?”她说。

“你哭,是因为你要寻找到底。你比我勇敢。”

他们旁边有一对情侣,那两人的脑袋一会儿贴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但他们的双手始终是握在一起的。

“海湾的影响力正在渗透整个城市。每天夜里,这些酒吧和茶馆,还有咖啡店和书店,都在传播着同一样东西。”洪鸣老师说。

“你在构思新的小说吗,鸣?”

农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却在想:“他就是我的家,我们回家了。”

“是啊。我总在构思新的小说,但从不写出来。我是那种令人失望的作者。”

“我最喜欢你这种。不一定都要写出来,我们读者同样需要你。当初我来到读书会时两眼一抹黑,是你使得我很快就上路了。”

农的大眼睛在半明半暗中发光。

洪鸣老师心里想的是:“她是无价之宝……”

在他俩的左边,有一位女士从座位上跌下来了,一瞬间整个房子都有点晃动。农紧张地盯着那位坐在地板上的女士,农看见她的手仍然被她的伴侣紧握着。他们就像在表演杂技动作一样,两人都在用力,那女子一点一点地从地上起来了,然后两人都坐回了原位。

“啊……”农叹道。

“在家里,所有的事都是好的。”鸣凑到她的耳边说,“我没想到自己以后可以常和你来这个家了。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事都没法事先预料到。”

“如果刚才跌倒的是我,房子也会晃动吗?”农问。

“肯定会。”洪鸣老师吻了一下农的耳朵。

“我喜欢这种浮桥一般的感觉,很像我的自由表演。”

他俩喝完一杯酒就离开了酒吧。走在街上,两人都感觉到城市正在将白天吸收的温暖散发出来,那些影子般的人们就在他们周围,一伸手就可以触到。煤永老师和鸦也在他们当中。各种面孔,熟悉的和陌生的,但他们都有同一种表情。那是什么表情?“每个人都有向别人诉说的冲动。”农轻声说道。“读书会是这座城市最了不起的创意,沙门和云伯是城市之魂。”洪鸣老师接着说道。

他俩经过书店时已是深夜,楼上的那盏灯仍然亮着,远远地就看到了。

“我一直爱她,她是天使。”洪鸣老师深情地说。

“我也想像她一样献身于使灵肉一致的事务,但我还是太俗气了。”农应和道。

他俩走完一条街又走一条街,他们经过了农的学校、剧院、云伯的家、文老师的家、百货大楼、咖啡馆、健身房、美容店,等等。这些熟悉的街道都用温暖的阴影包裹着他俩,使他俩产生幻觉,就好像回到了古代似的。

在河边,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走到面前,便看见两张方桌。一位老妇人在卖馄饨,但并没有顾客。他俩坐下来,要了馄饨。在他们下面,那条河一直在低语,头顶的大树上有鸟儿在巢里发出梦呓。馄饨香气四溢。

“我睡不着,你们也是吗?”老妇人说。

“我们也是,妈妈。”洪鸣老师说,“这个地点选得特别好。”

“我在这里十九年了,城里不少人都知道。我赚不到钱,可是心里很满足。”

“这种美景铭刻在我们心底。”农说。

“谢谢二位。每次客人来了我就像过节一样。还有它们也是,我指的是河,大树,鸟儿,花儿,草地,天空,游轮。”

回去的路上,农对洪鸣老师说,那位卖馄饨的老妈妈也是文学的使者。这种体验是她最近才有的,是洪鸣老师影响了她。她现在变得很关注生活中的平凡小事了,因为这些小事都具有文学的启示,或者干脆说它们就是文学。她从前没注意到这些,是由于她太狭隘了,她的思维也过于粗疏。

洪鸣老师听了农的诉说就在心里想,他所缺少的是勇气,那种一往无前的气概。农正好是这样的人。

在公寓的楼下,两人拥抱着同时发出感叹:

“这座城,幸运之城……”</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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