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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晚仪的写作与生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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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繁忙的阅读和写作生活中,晚仪不知不觉地就过了四十五岁。在她的心底,她依然认为自己年轻、富有活力。晚仪的写作虽然非同寻常,但也顺利得令人吃惊。她几乎是一开始写作马上就获得了成功。当然她的读者比较少,但是全是老练的读者。他们说,她太独特了,无法不对她加以注意。而且她的散文具有一种罕见的幽默感。男读者们往往说:“啊,晚仪!”女读者们则说:“她就是我向往的那种作家。”

晚仪独来独往,很少同人深交,原因是没有时间。“我怎么就四十五岁了呢?”她诧异地对自己说,“我还有那么多计划要读的书没来得及读……”除了写作,她可说是一位将自己埋在书里面的书虫。她是个职业作家,但并不能靠她的职业养活自己。所以她除了写那种深奥的散文以外,还给一些报纸写童年回忆之类的专栏。她生活简朴,所以也没遇到经济上的困难。

晚仪是一位非常喜欢实践的女性,她的实践就是恋爱。当然她并非为了写作而恋爱,她还没有老谋深算到这个程度。她认为这种事全凭运气。可以说到目前为止,她的运气还不错。她的开朗也是少有的,比如说,她一点也不惧怕老年将至,而是抱定这样的念头:老年人有老年人的魅力。如果谁想打击她的锐气而在她的年龄上做文章的话,那可是打错了算盘。她坚信自己是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并且从未失去对男人(包括个别女人)的浓厚兴趣。此外,她并不认为恋爱必须有始有终,她自己就经常半途而废,这给她的名声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不过她认为不足挂齿。她的更为持之以恒的爱似乎是给了工作,她认为自己会工作到死的那一天为止。当然她很少将这个想法透露给别人,免得人家妒忌她。“阅读和写作就像恋爱。”这是她的口头禅,她在读书会总是这样告诉她的读者。当然同实际恋爱相比,这是另类的恋爱。晚仪酷爱这两种类型的恋爱,她预感到自己会爱下去,爱到死。私下里,她为自己的运气沾沾自喜,因为据她观察,很少有人在阅读与写作两个方面都同样才华超群,她却正好如此。这种特殊才华给她带来的实惠是目标明确、神清气爽,对于自己要怎样努力心中有数。她从阅读与写作中寻找恒定的刺激源,从不强迫自己干枯燥无味的工作。哪怕是学习外国的语言,也是为了找刺激图享受——便于她进行广泛的阅读。所以她的英语进展得很慢,已经学了二十年,阅读时还要反复查字典。不过慢虽慢,在掌握语感方面她还是有点优势,这是她完全凭兴趣来学习的结果。她的这种性情在生活中就变本加厉了。她喜欢吃好东西,喜欢美美的睡眠,也喜欢住在风景好的地方。因为人活在世界上就要享受嘛。自然而然地,她就喜欢恋爱。晚仪爱过的人虽不是数不清,但也快接近两位数了。她觉得自己才四十五岁,今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不过她可不是那种**的人,她十分挑剔,也敢于付出,从不斤斤计较,但也不委曲求全。她拿得起放得下。

她是凭着特殊的感觉选择了飞县的这个地方住下来的。

那一天她不太想见她的男朋友,于是一早就坐上长途汽车,一直坐到了飞县。她在县里的小街上吃了点东西,然后信步朝东边的农村走去。飞县农村的荒凉与空阔令她吃惊,除了一块一块的水田之外,大部分地方都是野树乱草,房屋的质量都很好,但稀稀拉拉的,好像没几个人在此地居住。她沿着那条主路走了五六里远,总共只见到两个人。

她终于在一群青砖瓦屋前面停下来,在心里惊呼道:“我怎么就没发现离城市这么近的飞县有这样一个天高地远的处所?!”她刚在心里惊呼了这句话,就有一辆摩托车飞奔而来,停在她面前。原来是她的男友。可见那男友还是很了解她的,要不然怎么找得到她?

当天夜里,他俩就租住了青砖瓦屋当中的两间房,一间书房,一间卧房。男友将摩托车后面那些日常用品搬进屋里时,晚仪又在心里惊呼起来。除了房东同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外,此地没有任何人对他们的到来感到好奇。

他俩睡到半夜时,晚仪醒来了。她推醒男友,要他倾听一种很怪异的响声。“是土地。这里的土地会发声。”男友说,“我在摩托车上就注意到了。”

“看来,我俩应该互换身份。”晚仪喃喃地说。

她心里想的却是,大家都认为他很不错,为什么她就欣赏不了他呢?

晚仪是在银行排队取款时认识男友的,她对他有过一阵狂热,后来她就恢复了平静。再后来,她就不太想维持同他的关系了。她同他倒也没什么大的分歧,不如说是晚仪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去了——她变化不定。但男友却比较执着,所以总想挽回他们的感情。

在这个美丽的夜晚,当男友熟睡时,晚仪悄悄地下了床,从桌上摸到那瓶酒,溜到院子里,在黑暗中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红酒,继续仔细倾听。这是多么令人陶醉的声音啊!在这个空旷的乡村,土地与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男友是个细心人,虽然他先于她听到了土地的声音,但未必领略得到土地的意志吧。当她倾听之际,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在此地长住。这种突然产生的冲动比男女之爱更深一层,是她所不能解释的。

接下去她就参加了鸦的读书会,遇到了一群美妙的读者。当然,鸦是所有读者中她最爱的,共同的兴趣和事业很快使她俩情同手足。多少年里头,她在城市里从未遇见过鸦这种类型的读者,她俩在文学上的交流别具一格。比如说,鸦可以随时随地将她写的那些晦涩的句子同日常生活联系起来,谈论起来就像那是稀松平常的议论一样。这对晚仪来说是最称心的,她在这种时候就会感到自己在同鸦一道创作,心心相印。但她和男友之间却从未有过这类交流。所以晚仪将她同鸦的关系看作情人与密友之间的一种关系,就为这种关系,她也要在飞县长住下去,何况这里还有别处难以找到的读者群和文学氛围,以及古怪而又人情味十足的大地。这里的人和土地都是**的,因为**而奔放。而在大城市里,一切人和事物都有种遮遮掩掩的意味。现在她才明白大城市并不合她的性情。就比如她的男友吧,他为人忠诚,但不知为什么晚仪觉得自己从未看透过他。她以前认为是她自己苛刻,来了飞县之后才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可以说是飞县促成了她同男友分手的决定。

有一次,鸦很开心地对她说:

“性格相投的人都到飞县来集合了。”

晚仪听了也很开心。她心里想,他们这一群人,属于一种什么样的性格?是不是世界上到处都有这一类人,而她自己以前不够成熟,所以没有发现他们?很可能她是在四十五岁这一年就突然开窍了!

晚仪听鸦说起过批发文学书籍的那位女老板,她心里痒痒的,打算近期去拜访这位女中豪杰。多年里头,晚仪一直在寻找文学的秘密之网,但收获一直很少。她做梦都想不到她会在飞县这个地方获得线索。莫非她的命运要发生重大改变了?果然,后来就发生了她们三位女性去城里猎艳的事,而她一举成功,收获了她一生中最为凄美的爱情,她的爱人就是老黄。

按晚仪的看法,这位老情人身上有“很多内容”。她打算慢慢地融入他的奇妙的世界。他是个普通小百姓,这也是她爱他的一大原因。写书的时候,她所想象的大部分读者就是属于这个群体的,虽然他们是少数派。老黄性格中最令她钦佩之处就是他那种镇定和乐天的生活态度,她完全被他迷住了。

当时她和苇嫂还有进嫂三个人在阅览室读杂志,顺便也观察读者中的男人。穿着工作服的老黄进来了,他身上有点脏,大概刚从房屋装修的场地出来。他虽然高度近视,却一眼就认出了晚仪,他手里拿着晚仪的书走过来了。

“我昨天就注意到您了。您能为我签个名吗?”他说。

晚仪欣然在她写的书上签名。而那两位大嫂立刻躲开了,她们认为晚仪“走桃花运了”。

签完名之后,老黄又拿出一个廉价照相机,请旁边的一位男士帮忙,同晚仪合了一个影。照片上的老黄一脸幸福。

后来两人离开图书馆,一块去了咖啡厅,老黄请晚仪喝咖啡。

言谈间,老黄并不问晚仪关于文学创作方面的事,只是说起他的装修工作。看得出他很喜欢他的工作。讲着那些生活中的事,他会忽然冒出一句晚仪文章中的句子,令晚仪开怀大笑。

“装修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我起步晚,手也笨,我的收入是装修工里面最低的。不过我喜欢这项工作。你想想看,一个毛坯房,经自己的手变戏法一样将它变为了精装修房,这里面有多少快乐!而且这是合作的工作,我只不过是一名辅助工,但我将我的同事看作我的手、我的眼睛,我老在心里为我的伙伴喝彩。在装修队里,没有人嫌弃我是高度近视眼,也没人嫌我手笨,大家都认为我很可靠。我原先在一家大企业的保管室工作,那个工作接触不到人,太寂寞,我就辞职了。后来我又换了好几个工作,直到进入装修行业,我才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老黄说话时,晚仪就盯着他看,她觉得这位男子就是自己梦中的情人。

“我光顾吹嘘自己了。您怎么样,晚仪?您在飞县过得习惯吗?那地方一定是给了您灵感吧,我想,就像装修给了我灵感一样。”

“您说得对极了,老黄。我正在想,我们的相遇不是偶然的,对吗?”

“当然不是!我一直在读您的作品,也一直在想,如果哪天有幸见到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我昨天就在阅览室发现了您,但我没有上前同您说话,怕您拒绝我。我等到今天,拿了您的书,一下班就往图书馆奔。您瞧,我已经上年纪了,还这么容易冲动。”

“啊,老黄,我最喜欢您这种类型的人。我们如果早些认识就好了,不过现在也不算晚,还来得及,您说呢?”

“当然来得及。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成了朋友。”

晚仪在城里的旅馆里待了一星期,这期间老黄同她幽会过两次。

晚仪将这种恋爱称为“灵肉一致”。她同他在一块时总是那么欢乐,而且两个人都喜欢笑,都能发现生活中的愉快。

分手时老黄说一定会去飞县看晚仪,因为现在她是他在这个地球上最牵挂的人了。飞县离得不远,他一定抽得出时间常去那边。然而说归说,在后来的日子里,老黄很难抽得出时间去见晚仪。

有时候晚仪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不住回城里呢?那样的话,她就有多一些机会同老黄在一起了。可是每次同自己讨论的结果都是同样的:不行。于是她只好在痛苦的思念中度日,写下那些很美的句子,阅读那些同样美丽的灵魂。她的事业在这段时间进展得非常顺利,她将这个情况告诉了老黄,老黄感到莫大的安慰。看到老黄高兴,晚仪便觉得十分幸福。她想,中年人的恋爱真好啊!

鸦对晚仪这个人了解得越深就越喜欢她的作品。在晚仪近期的作品里常常出现关于作者的问题,鸦感到这个问题很不一般,是阅读中的核心问题。为了追踪这个问题,鸦和晚仪相约去拜访那位从事图书批发的女老板。她俩都认为她那里有问题的答案。

“在从前的时代里,读者总是对事不对人。这种读书的方法已经过时了。我们关心的是那些有形的事物,它们的发生绝不是纯偶然的,你说对吗?”鸦说。

“对极了!为什么会有写作发生?是因为你整个人都变成了问题,你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寻找答案。在黑地里摸索,你摸到一些凸凹不平的东西,你又摸到另外一些尖的硬的东西,你一凝神,那些硬东西就变软了,从你手掌下溜走了。你站在那里等,预感到还有很多不同的东西在涌出来,一波又一波,每一波都不同,也许是它们在变,也许是你自己的感觉也跟着它们变化。你想一想,鸦,我说的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将作者作为个人提到了与从前不同的层次?”

在夜幕下,两位女子都沉默了。也许这种问题一时很难说清,必须亲自去进行一些调查,所谓“身临其境”。她们俩都是这样想的。对于鸦来说,晚仪的爱情使她明白了很多事,也使她愈加渴望同晚仪一块去弄清她所关心的这个问题。鸦看着眼前的晚仪那毛茸茸的轮廓,心里感慨万分。这是一位亲密的朋友,也是一位真正的作家,是书城里的建筑师,鸦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类型的人。鸦在晚仪的书城里逗留得越久,就越感到自己有定力,并且有跃跃欲试的冲动。

第二天两位女士一早就出发了,当她们到达河边那家铺面时,看见大门上挂着“停止营业”的牌子。

“老狐狸听到了风声。”晚仪说。

“她为什么不愿意我们来呢?”鸦不解地发问。

“因为她要垄断那些资源啊。”

“资源?”

“创造之源。”

她俩绕到房子的后面,看见一位干瘦的老太婆坐在矮凳上编织麻鞋。她的编织动作十分有力和老练。

“请问您,戴姨外出了吗?”鸦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谁?”

老太婆反问时翻着白眼,将一边脸对着光亮。

鸦心里想,也许她是盲人?

“我和我这位朋友,是慕名来买书的。”鸦说。

“她早就不做书生意了,她现在有了新工作。”

“冒昧问一句可以吗?那是什么工作?”

“旅游。正好今晚她要从欧洲回来了,你们可以等她。”

鸦和晚仪相视一笑,同老妪道别,向大街上走去。

鸦已经好久没来城里了,她几乎不认识这个城市了。奇怪的是她内心一点都不伤感,眼前的景物也引不起她的回忆。或许,这是晚仪对于她的良好影响吧。

晚仪在大街上遇见了她的一位同行,那位大胡子男人也是写散文的,不过是那种诗歌型的散文。大家都称他为诗人。同行问晚仪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晚仪说她在恋爱。同行就叹息道:“为什么你不能爱我?”晚仪笑着回答:“我本想,可是却没有。而现在已经晚了。”

后来晚仪就问征(同行的名字)是否认识图书批发商戴姨。

“怎么会不认识?她是我的启蒙人。你们要找她吗?”

“听说她去欧洲了,晚上会回来。有这回事吗?”

征哈哈大笑,说她们上当了。

“这样吧,二位先去我家等候,夜里我再带你们去找她。她是个夜猫子。我听说她请来了欧洲最优秀的作家,我估计她和那位作家今夜一定会露面。”

于是三人一块去了征的家里。

征很穷,租住在一处三层木屋的小房间里,那间房原来是储藏室。因为房间小,三个人挨得紧紧地坐在简易塑料椅子上。房里没有窗,电灯又坏了,他们交谈时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脸。晚仪很镇静,倒是鸦激动起来了,因为她感到探险已经开始了。

由于房子不隔音,另外的房客弄出的响声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就这样开始了美的追寻之旅?”征的嘲弄的声音响起。

“我们一直在寻找。”晚仪说。

“可是我要让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的真面貌!”

随着征的这一声大喊,房里的几盏灯同时亮了。晚仪和鸦同时发现自己面对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十分惨白。鸦的心怦怦地在胸膛里跳。

“征,你别演戏了吧,我和鸦都是江湖老手了。”晚仪笑着说。

“啊,对不起,晚仪,我太轻佻了。你会理解的,因为是老友重逢嘛。”

征的样子显得垂头丧气。

“我当然理解你,征。我们曾生死与共,我怎么会忘记。我的这位朋友同样理解你。她和我出来寻找作者,而你,是她找到的第一位作者。”晚仪说。

听了这话,征的眼睛又亮起来了。

“我能感到灵感在我们周围飘**。”一直没说话的鸦突然宣布。

“谢谢您,鸦!也谢谢晚仪!二位在我生命的低潮时到来,必定会给我带来好运。我已经看到福星在门外露头了。”

这时鸦提出要请征吃饭,征高兴地答应了。于是三人手拉着手,侧着身子从很陡的木梯下楼。走到二楼时,鸦被房客扔出的饮料罐砸中了肩膀。

他们选定了一家名为“顺风”的餐馆,这家餐饮专门经营川味麻辣菜。老板是晚仪和征的读者,一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三个人都吃得额头冒汗,畅快淋漓。

“征,我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地读您的书,这样下次再见面我们就可以谈论那些书了。我已经感到,您就是我要寻找的作者之一。”鸦真诚地说。

“我太高兴了。还有比读者从天而降更值得兴奋的事吗?鸦,您要有耐心,因为我和晚仪不同。一开始,也许您会觉得我阴暗,但我并不是全部阴暗,也许我的阴暗是等待中的氛围,是为某种事物的露面造势。我现在还不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事物……您喜欢这麻辣菜吗?这是我和晚仪的共同嗜好。以前我和她总到这里来庆祝我们事业上的进展。”征说这些话时显得十分开朗。

“我喜欢这些菜,真好吃!啊,一边吃着美味,一边谈论文学,我们的理想正在变为现实!”鸦的两颊红红的。

“二位可要吃饱,要为夜间的活动积蓄能量啊!那老戴可不是盏省油的灯,谁想找她,就得准备耗尽心力。”

说话的是小胡子老板。他一直坐在他们对面倾听,现在走过来了。

“咦?您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找戴姨?”鸦吃惊地问。

“我的饭馆离老戴很近。一般来说,作者和读者邀在一起来吃饭,都是为了吃饱后去找她。她是书业的女王。”老板解释说。

听了这话,神经刚刚松弛下来的鸦又紧张起来了。她盯着晚仪看,但从晚仪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她是否紧张。

这时老板凑近他们三个人,轻轻地说:

“从我的后门出去,有一条捷径通往女王所在地。”

“齐师傅,您是江湖上的高人!”晚仪叫了起来。

齐老板将他们三人领到后门那里,但门外并不是这家饭馆所在的繁华马路,却是一派荒野的景色,到处都是乱草。

“这里有我说的捷径。”齐老板得意地说。

晚仪和鸦走了几步后回头一看,征和齐老板都不见了。她俩身后的饭馆看上去成了一栋孤零零的独屋,根本不是繁华街上的饭馆。鸦想退回去弄明白这件事,但晚仪拉住了她。

“我们不就是为这种情境而来的吗?让我们走上齐老板指引的捷径吧。”

两人踏着那些乱草奋力向前。烈日当空,茅草的锯齿割破了两人的脚背,脚上渗出了血。鸦听到晚仪一个劲地说:“真痛快,真痛快!”

努力了一阵,终于看到了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要不要走那条路?

两人商讨了一阵,一致认为这条路就是“捷径”。晚仪说她隐约地听到了村里传来的喧闹声。鸦在心里想,晚仪已经把书商戴姨同乡村连在一起了,她该有多么敏锐!虽然她什么都听不见,但她的心在欢跳,因为就要接近某种事物了。

然而这条荒野里的“捷径”就像没有尽头一样。她俩一直走到太阳落下去(太阳怎么落得这么快?),还没看到任何房屋。

“糟糕,我们没带野营的用具!”鸦说。

“没关系,会有月光。”晚仪显得很高兴地说,“我一直想要这样一次旅行。那一回我去飞县时就有点这种意味。不,不完全是……那时我没有目标,有点像是去碰运气。现在我老练多了。我已经听见戴姨的声音了,有一些人围着她。”

天完全黑了,却没有月光,好像要下雨。鸦开始焦虑了。幸亏村里的狗叫声已经听得见了。两位村民出现在村头的路口。

“是来参加图书节的吗?”年长的老人问道。

“是啊,我们可累坏了,差点要倒下了。”鸦说。

“别泄气,你们会见到一位伟大的作者。”年轻人说。

晚仪和鸦跟随他们进了村,七弯八拐地走了好一阵,最后在一栋瓦屋前面停下来。屋里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灯光。两位村民让她们站在外面,他们自己先进去通报。年轻人警告她们说,不要离开原地,因为今夜有人要搞破坏。

“涉及作者,总有些个人恩怨。”他忧虑地说。

晚仪在阴影中微笑着,那人所说的“个人恩怨”是她最喜欢的话题。她一贯认为,如果没有个人恩怨,就不会有第一流的作者了。

瓦屋内并非静悄悄,晚仪和鸦两人都感到了有一波又一波的气浪在向外涌。她们还听见了压抑着的小声尖叫。有一个麦克风在反复地重复一句话:“谁先过来?谁先过来?谁先……”

门吱呀一响,有一个人出来了,鸦认出来他是上次领她去见戴姨的那老头。

“好样的!”他对鸦说,“我估计你迟早会找到这个地方来的。你的这位朋友是作者吧?我们同样欢迎作者!”

他将她俩领进了屋里。但那是一间空房,房子正中摆着长条桌,像阅览室一样。

她俩都在暗自琢磨:刚才那些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她们将视线投向那张门。

“你们伏在这桌上休息吧,因为作者和戴姨此刻都很累,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愿意见你们。”老头说。

“他们为什么这么累啊?”鸦好奇地问。

“大概因为那该死的辩论吧。他们每天夜里都同读者辩论,累得快晕过去了。要不是戴姨,那位欧洲来的作者命都没了。”

老头说完就出了门。晚仪对鸦说:“我们赶紧休息吧。”

于是两人伏在长桌上休息。居然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她俩实在太累了。其间鸦醒来了一分钟,她听见晚仪在打鼾,她刚要笑,却又睡着了,好像谁对她进行了催眠一样。

她俩是同时醒来的。因为那张门突然开了,雪亮的灯光正照着她们。

“作者先过来吧。”戴姨懒洋洋地说,朝晚仪点了点头。

肥胖的她坐在一张小方桌上,两腿悬空,显得很滑稽。她旁边就是那位黄头发的作者,倔强地站在那里。

晚仪走了过去,男作者无动于衷,像没看见她一样。

鸦站在离他们几个三四米远的地方,她正紧张地思考着。这位作者,会不会是《无尽的爱》这本书的作者?鸦前两天刚读完这本书,一共读了七遍。那真是一本美极了的小说。可这位作者一点都不美,他的五官好像不对称,呆板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该有多么傲慢!但晚仪的感觉好像不同。她说着英语,将一只手温柔地搭在男作者的肩头。戴姨凑近他俩,紧张地注视着晚仪,她好像有话要说,但最终没说出来。

忽然,男作者活跃起来了。他那对蓝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他内心焦急。

不一会儿,晚仪就同他用本地话聊天了。鸦吃惊地看着他俩。

“我是在本地长大的。”他说,害羞地望着地下。“我的书传到了这里,多么意外啊。我的书是为您写的,小姐。”

“也是为我写的!”鸦大声说道。

“对,也为您!”他偷偷地溜了鸦一眼,“我太意外了,我还没准备好如何同你们辩论呢。我同读者们辩论了一天,快神志不清了。”

鸦看见戴姨在窃笑。晚仪的脸上充满了感动的表情。

男作者说了这几句本地话之后,又开始说外语了。这一次,他说的不是英语,鸦听不出是哪国语言。他的声音非常迷人,鸦觉得有点像洪鸣老师的声音,但比他的声音更迷人,是那种不是色情胜似色情的声音。现在鸦明白他为什么能写出《无尽的爱》这样的小说了。她看见晚仪在侧耳倾听,像喝醉了酒一样。晚仪后来就闭着眼说:“不对,不对……一派胡言。”

男作者似乎更焦虑了,他用手里那本书敲着桌子,提高了嗓门。

鸦注意到即使是生气,他的声音也是如此美妙。而他手中的那本书,果然是翻译过来的《无尽的爱》。

“我读过您的书!”鸦说,“这是一本杰出的小说。”

“嘘!”男作者竖起食指,示意鸦小声说话。

晚仪的声音变成了耳语,鸦必须凑到她跟前才能不时地听清几个字。

但男作者听得见晚仪的耳语,他不住地点头,态度十分优雅。

“读小说就是恋爱嘛……”

鸦忽然听清了晚仪的这句话。不知为什么,鸦觉得是自己在说这句话,她又觉得这位波兰来的作者是同晚仪在恋爱。鸦并不想独自溜掉,因为她还觉得眼前的这对“情侣”用不着避开任何人。反而是,他们两位想要别人(比如她)分享他们的爱。那么,晚仪只不过率先同男作者交流,接下去就会轮到她鸦。鸦的脑海中不断地闪现《无尽的爱》这本小说的情节,她忍不住说出了声:

“我也爱您,亲爱的作者。”

男作者马上听到了她的这句话,用本地话回答她说:

“那是因为您就是故乡啊!”

听到这句话,戴姨就从方桌上下来了。她同他们三个人紧紧地拥抱,她那肥胖软和的身体让三个人都感到很舒适。戴姨呻吟着反复地说:

“辩论吧,我的天哪……孩子们,你们应该不停地辩论啊。今夜天空没有月亮,你们就是我的月亮……我的天,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她喘着气松开他们。过了一会儿,她又抓住鸦的一只手问她:

“小姑娘,你能保证传递的链条不断裂吗?”

“我保证——”鸦竖起一只手掌宣誓。

戴姨咧嘴笑了,她朝波兰人努了努嘴说:

“幸运的作者啊,你听见了没有?”

这时晚仪就在旁边摇着头说:

“不像话,不像话,一派胡言。”

门突然被冲开了,涌进来一大班村里人,他们将晚仪和鸦挤到了前面那间房,然后又将门闩上了。她俩在空房间里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叹道:

“真是不可思议啊!”

一刹那间,鸦感到自己完完全全地进入了《无尽的爱》的氛围。所有的情节都被她回忆起来了。她轻轻地对晚仪说:“华沙是怎样的一个城市?”

“也许是我们的故乡吧,你说呢?”

“我刚才也正是这样想的啊。这位作者同你是一个级别的,戴姨已经嗅出来了。如果不是的话,她才不会那么激动!”鸦说话时眼睛闪闪发光。

“你也一样,鸦!你也是这个级别的。我们今夜真幸运,这位作者真幸运,戴姨真幸运。我但愿书业内常常发生这种奇妙的事情!”

她俩走到了外面。夜已深,外面一片漆黑。鸦有点害怕,不敢往前走了。晚仪抓住她的手安慰她说,不要怕,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可以不费力地走回城里去,再说走夜路是多么舒畅啊。鸦一回头,看见那栋房子的窗户上晃动着人影,还传出喧闹声,似乎在进行辩论。

“各式各样的交流是多么的不相同啊!”鸦说。

她不再犹疑了,同晚仪手牵手向前迈步。

在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在默默地为男作者(她俩都不愿说那个拗口的外国名字)担忧,同时也默默地祝愿他在故乡找到幸福。

“我们的戴姨领导着一支世界级的探险队。真没想到我俩会有幸见证这种秘密发展着的事业。”晚仪一边沉思一边将她的思想说了出来。

鸦跟随晚仪前行,她虽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心里通明透亮。她很想对晚仪表白自己心中对她的爱,可又不好意思,于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直到手心都出汗了。她想,也许华沙的那位外国青年寻找的不是他的当女仆的女友,而是此刻同她并肩前行的晚仪?那是完全可能的。鸦想到这里时就看见了前方的那盏路灯——她们进城了。

天亮了,她俩必须在城里休息一下再回飞县。

这时征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上前同她俩拥抱,称她俩为“勇士”。

“上我家去!你俩可以在我家休息,我白天要上图书馆。我敢肯定,你们一定是满载而归。太好了,你们把我也带动起来了,文学事业蒸蒸日上!”

他将钥匙交给晚仪就匆匆地走了。

她俩又一次沿着那曲折幽暗的窄楼梯往上爬,终于进入了征的房间。

晚仪开了灯,雪亮的日光灯照见崭新的蓝印花被褥,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无尽的爱》。晚仪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鸦迷惑地看着她,不住地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晚仪说不出话来,指着桌上的录音机。

鸦按下录音机的按钮,昨夜激动人心的场景就播放出来了。

“那就是他啊……”晚仪说,像噎住了似的。

“征就是男作者?”鸦说这句话时连瞳孔都放大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开这种玩笑。”晚仪连连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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