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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鸦的智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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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好像是关于树叶的颜色的讨论?”洪鸣老师没有把握地说。

忽然有一只不知名的大型动物朝他俩冲过来,两人分别朝不同的方向倒地了,那动物却跑得没影了。

“什么动物?”洪鸣老师惊魂未定地问。

“是晚仪饲养的驴子,它对您的话感到不满。”

“我的话?关于树叶的话?”

“嘘,小声点。”

摔了这一跤之后,洪鸣老师就有点头晕了,但他又不好意思告别。他硬着头皮站在那里。他听见亿叔在说起鸦和晚仪,他的声音像风浪中的小船一样被抛上去又跌落下来。他好像提到了一些往事,但他的语气一点都不伤感,就好像这一年多里头,鸦一直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中一样。洪鸣老师挣扎着聚拢思路,他感到亿叔的描述同他对鸦在这里的生活的印象差距太大了,究竟谁是正确的呢?也许是亿叔。亿叔还在说,洪鸣老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头痛欲裂,要发狂了一样。

“我在哪里?”他声音颤抖,并且那声音像另外一个人的。

当亿叔搀住他时,他就将整个身体都靠在亿叔身上去了。老猎人很有力气,他搀着洪鸣老师回到了会场。会场里开着灯,那些年轻人都走了,只有鸦和晚仪坐在那里小声交谈。看见他们,鸦立刻就过来了。洪鸣老师盯着鸦看,因为他觉得鸦此刻显得非常年轻,就像他第一次遇见她时的那个样子。

“多么美的夜晚啊!”鸦说。

鸦的背后响起了晚仪嘲弄的声音。

“洪鸣老师,您对今晚的聚会有何感想?”

“我?我听见他们在讨论您的作品……深奥至极……”

晚仪冷淡地“哦”了一声,走开去了。

“鸣,你得罪晚仪了。”鸦柔声说道,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啊,糟糕,我说了些什么?我今晚出问题了。”

洪鸣老师懊恼不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亿叔突然又出现了。

“洪鸣老师还需要帮助吗?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力气呢!”他嚷嚷道,“帮您是义不容辞的,因为是您介绍阿迅去当教师的,这对我们来说恩重如山。”

鸦哧哧地笑着。洪鸣老师羞红了脸,不断地朝老头摇手。

“不用帮?您不要为晚仪的事有歉意,我知道她不喜欢您用那种方式谈论她的作品,可您是新来的,她慢慢就会习惯您。啊,我忘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良宵,我怎么还赖在这里?再见再见!”

亿叔一走,鸦就将房里的灯关了,拉着洪鸣老师去家里。

两人都洗了澡,换上舒适的睡衣。洪鸣老师依然有点忧郁。

“我们睡觉去。睡一觉你的头晕就好了。”鸦说。

洪鸣老师在下半夜醒来了,他听到一种嚓嚓嚓的均匀的声音,他想,这也许是飞县的土壤发出的声音吧。鸦有了他所不能理解的新生活,她睡得多么香啊!他脑子里又一次出现那个老问题:他同她究竟是否真正合适?嚓嚓嚓的声音停止了,洪鸣老师看见黑暗的深渊张着大口。这时鸦醒来了,她让洪鸣老师搂住她继续睡,她马上又睡着了。但洪鸣老师再也没有合眼。他想不出自己怎么会落伍的。在他没注意到的情况下,鸦奔到他的前面去了。这个脆弱敏感的小姑娘鸦,一下子就完全成熟了。洪鸣老师觉得自己已经不能胜任做她的丈夫了。

洪鸣老师要回学校了。鸦太忙,不能去送他,鸦的母亲就悄悄地要舒伯去送。在去汽车站的路上,洪鸣老师的头晕还没完全好。他有点萎靡不振。

“打起精神来,漂亮的小伙子!”舒伯笑嘻嘻地说。

“舒伯,您觉得鸦是不是改变很大?”

“是啊,她的改变太大了!”舒伯说,“她就像她母亲,像极了!”

“您认为她哪些方面像妈妈?”

“方方面面都像!就是那种,敢想敢干的那一种!鸦真的很不错,为她高兴吧,洪鸣老师!我们每个人都为她高兴!”舒伯说这话时兴奋得脸都红了。

洪鸣老师的眼睛发亮了。他提高了声音说:

“我现在为她高兴,将来也如此!她是我的爱人啊!”

说完后他的眼角就有一滴泪掉下来了,他连忙转过身不让舒伯看见。

洪鸣老师坐在车上,听见那车轮压在路面上,似乎在说:“鸦,鸦,鸦……”

离他的宿舍越近,他就越感到鸦的完美。他有点高兴地想,以后当他再想念鸦时,就只记得这个完美的形象了。他不能再同她一块儿生活,可她是他最爱的,他希望将来也如此。

当天晚上他就给鸦去了电话,他向鸦诉说了白天里对她的思念,可又保证今后不再去找她了,因为这样做对她最好,她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鸣,你也一样。”鸦在电话里说,“你要是寂寞了就给我打电话吧,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寂寞的。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帅,因为我以前没对你说过。昨夜真美,你还记得那种情调吗?这是我们这里的读书会的情调,一切全在暗地里发生……”

她还说了些别的,但声音越来越小,后来电话就挂了。

洪鸣老师发现自己的悲伤忽然就消失了,他又有了力量。他将鸦的大幅照片的镜框上的灰抹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就去洗澡。洗完澡他就在台灯下开始工作,一直工作到夜里两点才睡。这一夜他睡得特别安静,也许他是累坏了。

“你在说谁?”鸦的母亲问舒伯。

“我说洪鸣老师。他真是一位漂亮的绅士,多么有风度!”

“你认为鸦执意要同他分手是个错误吗?”

“正好相反,我支持鸦的所有行动。”

两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地剥着芋头。鸦的母亲显得心神不定。

有客人来了,是阿迅。

“请坐请坐,”鸦的母亲招呼着他,“等一下在我们家吃晚饭吧,你瞧,吃芋头炖牛肉!”

“是鸦叫我来吃饭的。伯母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没有没有。你来了我们就特别高兴,你在这里和舒伯说说话吧。”

鸦的母亲到厨房忙去了。舒伯请阿迅喝茶。

“阿迅爱我们的鸦,对吧?”舒伯爽快地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阿迅踌躇地说。

“没关系,不用回答。你心里歉疚,因为鸦还没同洪鸣老师分手。其实这都是鸦的问题。漂亮的小伙子啊,你就耐心地等吧。”

舒伯说这话时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洪鸣老师才是真英俊。”阿迅轻声说。

“是啊,你俩谁更美?我还真说不上来。我们丫丫有福气,小伙子争相保护她。我感到,即使你没等到那一天,也没什么遗憾的,因为这事很美,对吧?”

“还真是这样。舒伯看得穿别人的心思。”

阿迅舒舒服服地喝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很久以来,他就一直是这一家的儿子一样。他想,也许这是因为鸦的气息在房里飘**吧。

吃饭时鸦回来了,她紧挨阿迅坐下,不断帮他夹菜,一点都不忸忸怩怩,这正是阿迅最喜欢她的地方。

饭桌上大家谈论阿迅的教学工作,也谈论鸦的书店工作,四个人都很兴奋。

鸦说起她进城去购图书的事。那一天,当她到达批发市场时,一位穿黑衣的矮小老头拉着她的手,领她拐进了一条细长的小巷,他说那条巷子里有珍贵的文学书。鸦高兴地跟随他走,可走了老半天也没看到哪里有批发图书的铺面。一直走到巷口,再往前就是河边了,他才指着一个破旧的商铺对鸦说:“就在那里。”可是那铺里堆着一些廉价皮鞋,似乎并不批发图书。小老头凑近那肥胖的女店主说,他给她带客户来了。

“可是我不批发书籍。”女店主干脆地说。

“啊,怎么办呢?人都已经来了。她是从远郊赶过来的啊。”

女人不耐烦地挥着手,像赶蚊子一样赶他俩走。

黑瘦的小老头不屈不挠地抓住店主的一只手臂,将她拖到一旁,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老半天。鸦发现女店主用锐利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培训了吗?”她傲慢地问。

“正在培训,正在培训!”老头点头哈腰地说,“要不要派两名学员来这里培训?”

“星期三下午两点半。”

老头喜不自禁地拉着鸦往外走。他告诉鸦说,这个店里的文学书是从世界各地搜来的精品,真正的一流货色。这位其貌不扬的老板可是个人物,到处都有她的耳目,她是那些伟大作家们的密友。可她并不靠卖书赚钱,她有别的买卖,有时她还为书籍贴钱进去呢。她对她的图书客户有个要求,就是经营此种高档书籍的人都要经过培训。培训可以由客户自行开展,如果是特别有潜力的客户,也可以到她这里来由她指导进行。

“她看上你了!”老头拍着手说,“我今天没白跑。”

后来鸦就派了一名店员和一名书友去那个地方培训,两人培训完就带了一批图书回来了。那些图书至今还放在柜子里,既没有卖也没有借阅。

“我觉得这事要慎重,要待我们的读书会做好了准备再开始阅读。再说晚仪也很赞成我的安排。”

鸦叙说这件事时,阿迅满怀爱意地看着她。

“我早就说了,丫丫转运了!”舒伯说。

“阿迅,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鉴定一下这些文学书,看看我们应该先读哪几本,还需要什么样的培训。”

“可是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啊。我只是业余爱好者。”阿迅为难地说。

“你行的,阿迅。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专家。”鸦边说边用目光鼓励他。

“好吧。可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你得有思想准备啊。”

“这种事谁会有把握?大概谁也没把握。我和你一块儿去试!”

两个年轻人来到会议室。那里有一个很高的柜子,鸦要搭梯子才能够到那些书。那似乎是一些旧书,但保存得很好,有的封面上还烫了金。阿迅问鸦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那么高的处所,鸦回答说是因为猫,那两只猫一见到这些书就兴奋得不行,她担心它们要把书抓烂。

“可见确实是好书,对吗?”她在那上面说。

“是啊,猫可是最有灵性的动物了。”

他俩坐在一块儿翻阅那些书。几乎不约而同,他们都用鼻子去闻书。

过了一会儿,阿迅似乎挑中了一本。他将那本灰蓝色的小书从前面翻几页,然后又从后面看起。鸦在旁边紧张地望着他的动作。

“这本行吗?”她问道。

阿迅点点头。鸦感激地将那本书收好,口里说:“猎人的感觉最灵敏。”

他们就用这种办法挑了五本书。虽然都说不出挑选的标准,但两人都心领神会。因为怕猫儿捣乱,鸦立刻将那五本书锁起来了。

“五本书里面有三本是关于恋爱的。”阿迅说。

“哈!现在正好是恋爱的季节嘛。”鸦高兴地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平时也是这样挑书的吗?”

“对。”

“谢谢你,阿迅,我就是想证实一下。我同你的习惯很接近嘛。”

阿迅笑而不语地看着鸦。

他俩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一弯新月挂在空中,空气里有点清冷的味道。那两只猫在路边不停地朝他们叫,鸦说它们是抱怨她不该将那些书收起来了。

阿迅推着摩托车,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起他带学生的那些事,鸦认真地倾听着。

“你啊,天生是当老师的料。”鸦感叹道,“不过你和洪鸣老师不同,你是另外一种类型的。我把你称作‘行动派’,你不生气吧?”

“怎么会?我还真的爱上了这个工作。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学生都是些小英雄!我太喜欢他们了,我决不对他们食言。鸦,一想到有你、洪鸣老师,还有舒伯、你妈支持我,我浑身是劲,脑袋里面通明透亮。最近我生出了一个想法,我想通过我的教学实践,来认真研究一下狩猎这个行业同大自然的关系。”

“我要为你鼓掌,阿迅,这正是你该做的工作。你不做的话,谁来做?”

鸦一直将他送到大路口,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

她回想起来,她和阿迅总是谈书籍和谈工作的时候多,这种谈话是那么引人入胜,就好像她鸦从来就是个书籍爱好者,而阿迅也从来就是个猎人加教师一样。就连他俩对前途的展望都有相似之处。从前她与洪鸣老师住在城里时,她从不展望自己的前途,属于过一天算一天地混日子的人。现在她的这些令她幸福的变化,有一半要归功于阿迅。这样一想,鸦的生活计划就越来越清晰了。

鸦转过身面向着城里的方向默默地念了几句,她说的是希望洪鸣老师快快找到新的女友,过上幸福的小日子。

“鸦,你打定主意了吗?”母亲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别担心,妈妈。现在鸦比任何时候都更能打定主意。”

“好。我们进去同舒伯喝一杯吧。他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喝了米酒,母亲和舒伯睡觉去了。

鸦来到会议室,抽出那些新书中的一本来读。那本书是关于一位山民的爱情的。鸦跟着他的思路走,一会儿就走到迷雾中去了。鸦最喜欢在小说中迷路的感觉,她知道这种迷路其实是胸有成竹,同她以前在城市里迷路是两回事。迷路之后,她常常会突发奇想,钻到一些想不到的处所去。那些平时认为不足为奇的句子都会生出想不到的意思来。在这种时候,她特别感激给她提供文本的作者。今天夜里她就有这种感觉。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波兰人,他描写的那位恋爱的山民却是个外国人。这位外国青年到华沙城里来,是为了找他的爱人。他爱人到华沙则是去帮人做女佣。外国青年在华沙两眼一抹黑,因为语言不通什么工作都找不到。而他那位爱人则藏起来了,根本就不同他见面。没过多久,当他在郊区的小火车站过夜时,他就被胁迫加入了黑帮。这本书的开头很阴暗,而且暧昧,看不出作者的立场。然而这正是鸦要寻找的那种挑战。鸦将开头的二十多页看了三遍,正要看第四遍时,小勤钻进屋里来了。小勤一把夺走鸦手里的书,叫叫嚷嚷,说应该让她先睹为快!

“好吧好吧。”鸦屈服了。

“《无尽的爱》。”小勤大声念出书名,“鸦姐,这是你对我的报答,因为我给洪老师讲述了你在乡下的生活,讲了一下午。”

“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他偷偷来了这里,让我别和任何人说。”

“你讲些什么?”

“当然都是些好听的。你知道我是多么崇拜你。”

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别紧张别紧张,他走的时候很高兴,真的。洪老师真漂亮,你把他让给我吧。可惜我太小,他看不上我。”

“谢谢小勤。小勤真是什么都懂。”

“如果我是他,也会舍不得鸦姐啊。”

那天夜里,鸦一共醒来了三次,每次都以为自己还在学校的宿舍里。早上起来后她想,既然他走的时候很高兴,那么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小勤绝对不会对她说假话,而且她极善于观察人。如果她说他高兴,那就是真高兴。大概他对她现在的状况感到放心吧。

晚仪在情网里陷得很深。鸦将她的爱情称为“最绝望的爱”。她没有办法去见她的情人,只能等待他来找她。晚仪对鸦说,正因为自己是作家,所以不能主动去找对方,只能等。鸦深深地理解她的这位朋友。

有一天下午,那老头忽然就来了。当时正好鸦在晚仪家,她看见一个黑瘦的、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高度近视眼镜,说话的声音嘶哑,还有点吐词不清。

鸦想到情人们的时间是多么宝贵,马上要离开。但老头阻止了她。

“我听晚仪说起你有几百次了。我今天是路过,马上要走。如果你现在走的话,我就同你一块儿走。”

鸦听见他说这几句话时吐词很清楚。于是她只好又尴尬地坐下了。

老头对鸦说,他很想参加鸦的读书会,可实在抽不出时间。他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在读书会发言。他这辈子的最大享受就是读到一本好书,尤其是像晚仪这样的作家的书。在从前,同晚仪这样的女士见面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老头(他让鸦称他为“老黄”)说话时,晚仪笑眯眯地将手搭在他肩上,点着头,应和他几句。鸦发现晚仪突然也变得口齿不清起来了。

老黄在那里的十几分钟里,晚仪就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后来他就匆匆地告辞了。

想到晚仪的苦恋,鸦很为晚仪感到不平。

“他就只能待十分钟!”鸦说。

“他生活得的确苦,你都想不到有多苦。就为这个我才爱他啊。”

于是鸦沉默了。她轻轻地抱了一下晚仪,说:“对不起。我明白了。”

晚仪仍然沉浸在梦幻中。她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叙述着她的渴望。她说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写作,否则她怎么办?

“这位伟大的读者促成了作品的诞生。”这是她对老黄的评价。

从这一刻起,鸦才体会出了晚仪的爱情的深度。她不由得想,毕竟,她的朋友得到了幸福。这世界上有什么阻挡得了人与人之间的相爱?

鸦在晚仪家受到了很大的震动,这震动立刻影响到了她的阅读。她在回顾中一下子就明白了《无尽的爱》这本小说开头的那些段落。于是她开始在脑海里来设想故事的种种可能性。她看见一位长得像老黄的外国人出现在昏暗的华沙街头,机敏地在人流中穿梭。老黄是如何找到阅读的时间的?成功的阅读是不是同顽强的意念有关?是不是因为老黄的顽强,他才终于同晚仪这样的作家相遇了?将一种意念在几十年漫长枯燥的寻找中保持到今天,该是多么不容易啊。虽然小勤已经把书拿走了,可是鸦越来越喜欢这本波兰人写的书,她觉得那个开头真是写得太好了,翻译也很优秀,她对那种语调着迷。她又记起这本书是阿迅选中的,看来阿迅同她在阅读方面是完全合拍的。下一次,她一定要同他讨论这本书。

鸦在心里想,人的幸福其实是一些图案,有时,这图案在人流中忽然就显现了。比如从前阿迅在城市里忽然发现她,就是某个图案在起作用。而今天,她在晚仪的家中看到了这两个人看见的图案。当然一开始她并没看见,她是在晚仪的启发下看见的。那么,《无尽的爱》这本书,就是有一个图案在开头偶尔露峥嵘。那一定是一本很好的书!

“丫丫在想什么?”母亲问。

“我在想晚仪的爱情。我怎么觉得像我自己在恋爱似的。”

“晚仪是天才,她的爱情肯定动人。”

“妈妈是最能理解别人的。我爱妈妈。您说得对,她的爱非同一般,不是我这样的凡夫俗子马上就理解得了的。”

她走进会议室,将另外四本选中的书都拿出来放到她的店里,打算明天向书友推荐。她做这件事的时候,那两只猫跟着她跑,不停地叫,兴奋地擦她的裤腿。鸦说:“猫咪猫咪,你们也知道爱是神奇的啊。”

“小勤,你的眼睛怎么肿了?”鸦问。

“还不是因为那本书啊。我爱死那本书了。”

“好啊。你可以还给我了吗?”

“不行。我还要反反复复多读几遍!”

她们都要反反复复地读。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魔力?

鸦开始渴望同阿迅一块儿读这几本书。她立刻想到,她从未产生过与洪鸣老师共读一本书的渴望。她有点愧疚:从前她多么浑浑噩噩!

“你瞧,那本书在你手里跳舞!”小勤吃惊地说。

鸦手里拿的那本书是印度人写的游记。当她定睛看着它时,它又一动都不动了。小勤哧哧地笑。

“鸦姐身上有多大的热力啊!”她叹道。

店里进来了一位男顾客,他的样子有点阴沉,目光悲哀。

“您想要哪一类的书?我们这里只有文学、哲学和历史书。”鸦问他。

“什么书都可以,随便买一本吧。我失去活的动力了,您看适合什么样的书?”

“这是不可能的。您只不过一时想不开罢了,事情是会变化的。”鸦轻声说道。

中年男子看了鸦一眼,说:

“您的话让我心里好受多了。您推荐一本书吧。不过事情的变化同我有什么关系呢?如今我是个局外人了。”

“不,我不推荐书给您。不能这样做。书和读者是一对恋人,需要一见钟情。从前有很长的时间,我根本就不读书,因为没有那种需要。这样吧,我建议您下次再来,也许您会在这里发现一本好书。”

他伸出大手同鸦握手,满脸都是由衷的信赖。

“我感到这里有股磁力。我要回去好好想一想再来。”

鸦欣慰地对着空中点了点头,好像在向一个看不见的人汇报一样。她的书店像心脏一样在这块荒凉的大地的中心搏动着,她聚精会神地数:一、二、三、四、五、六……这样的奇迹,只有阿迅能策划,他是多么深谋远虑啊。

她用鸡毛掸子给书掸灰时,黑猫就绕着她转,苦苦地哀求着。鸦心里想,她可以对它朗读,但不能将那几本珍贵的书交给它。毕竟,在同书的关系上,人和猫还是不同的。猫也有自己的方式。她大声对它说:

“阿黑啊,你不要不耐烦,我会给你读的。”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万物都在恋爱。黑猫听懂了她的话,更加用力地擦她的裤腿。她回忆起河边的那位高深莫测的女店主,心里对她生出一种思念之情来。她竭力去设想她的个人生活,她将女店主想成一只孤独的、英勇的狼,凭着嗅觉和久经考验的判断力在世界各地搜寻最优秀的书籍。鸦还记得,当她的店员和书友从她那里培训回来后,每个人都守口如瓶。也许他们之间立下了什么誓约吧。过了几天,有一位小伙子对鸦说,那位女店主不但搜寻书籍,更主要的是寻找作家。据她说,现在的世界潮流是书和作家合一。她早就不收集那些偶尔写一本好书的作家的书了,她寻找的是有永恒性的作家,这是时代的特征。鸦对于这种看法有强烈的共鸣。鸦还知道,在日常生活中也有具有永恒性的人,比如阿迅和他的父母。

有一位陌生的女顾客买走了两本书。她有点上年纪了,生着美丽严肃的黑眼睛。鸦猜想她也许是附近哪家人的亲戚,来这里度假的。

“鸦姐,这个人刚加入读书会了。”小勤说。

“她从哪里来?”

“不知道。她也像晚仪姐一样在这里租了房子。她姓玫,玫姨。”

鸦听了这话心里一阵激动。她的母亲选中的这块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这个谜在她心里藏了有一段时间了。她问过母亲,母亲说不知道,她是瞎闯闯来的,来了就住下了。鸦深深感到,她的生活中还是有不少盲区的。比如阿迅,他就看得出这地方可以开书店,大概因为他有猎人的眼睛吧。虽有盲区,她还是觉得幸福,因为是她鸦生活在此地!

“我希望爱书的人都到这里来租房子。”小勤大声说,“我早就说了我不离开这里。从前是因为阿迅哥,现在是为了我自己。”

鸦笑容满面地望着她,在心里感叹着。她又听到了土地在脚下发出的声音,真是一块神奇的宝地。</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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