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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鸦的智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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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乡下,当鸦的书店走上了正轨,有了营业额时,鸦的心智一下子就变得成熟了。有时闲下来,她坐在花园里回忆,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从前的那些事真是她做的吗?那时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现在有了几个新朋友:英俊的猎人(现在又成了教师)阿迅,阿迅的父亲(睿智博学的老人),资深读者、女作家晚仪,还有小朋友小勤。啊,这一年多里头她在乡下过得真快乐!阿迅每个星期都来书店,鸦同他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阿迅的爹爹则一个月来一次,参加鸦组织的读书会。现在鸦的读书会的固定成员已经有二十三位了,还有一些不太固定的。他们大都住得比较远,年纪比较轻。他们在乡村小路上骑着摩托车,直奔鸦的书店。这些男男女女,有的是单骑,有的是与情侣或同伴共骑一辆车。他们当中有几位年纪大些的,就会在鸦给他们准备的客房里留宿,因为讨论会常常要从下午持续到深夜。鸦和母亲又腾出了一间大瓦房来做读书会的会议室,布置得十分舒适又雅致。他们用一把大茶炊煮茶,喝的都是采集的香草和花儿煮的茶。年轻人半夜回家时,总是在小路上慢慢悠悠地骑,大声地辩论,他们的出现使得这比较寂寞的地方成了世外桃源。谁也说不清这些顾客和书友是怎么找到鸦这里来的。鸦听到有些人说是她的魅力将他们吸引过来的,她的美貌在这方圆几百里都很有名。但鸦自己并不认为是这个原因,她始终记得阿迅在她创业初期时所说的那句话:有关心灵的事同人口密度没关系。这句话如今不是应验了吗?阿迅该是多么聪明的男子啊!鸦以前一直住在城里,从未结识过像阿迅这种类型的人。但从一开始,她就觉得他像自己家里的人,一位任何时候都可以依赖的哥哥。她已经去过阿迅建在半山上的石屋,去过好几次了。有天下午坐在他客厅里的沙发上,鸦忽然觉得自己爱上阿迅了。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幻觉。鸦对自己说,她最爱的,还是洪鸣老师。但她又真切地感到,如果自己早一些认识这位美妙的猎人,她就不会犯那么大的错误了。她仍然不敢仔细地回忆她所犯的到底是什么性质的错误。这对她来说还比较困难。她开玩笑地对阿迅说:“如果我没有洪鸣老师,我就嫁给阿迅。”当时阿迅正在找书,听了她这句话那只手就颤抖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做出没听见她的话的样子。

洪鸣老师同阿迅也成了很好的朋友。阿迅起先在洪鸣老师面前有点紧张,总是找出借口不待很长时间,而且还时不时地脸红。但洪鸣老师是那么热情又真诚的人,阿迅很快就打消了顾虑,将他看作自己的知心朋友和老师了。在教学方面,阿迅觉得自己有很多事要向洪鸣老师学习,因为他是这方面的专家。而洪鸣老师呢,也对狩猎这门职业很好奇。他甚至跟他进山,看他打了两只野鸡,当时在场的还有阿迅的两个学生。进山狩猎之后,阿迅在心里暗暗发誓:永远做鸦和洪鸣老师的密友,决不打破友谊的界限。但阿迅拿不准鸦对她和自己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觉得鸦的态度有些——怎么说呢,有些朦胧。她有爱人,这位爱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既潇洒,又才华横溢,而且那么爱鸦,可鸦就是不能回到城里他身边去,好像是一回去就要发病。这是多么不合情理的事啊,而且发生在他阿迅最亲密的朋友身上!当然,他没有资格去询问鸦,他可不愿侵犯鸦的隐私。他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保持同他们夫妇的友谊,在不伤害友谊的前提之下暗暗地帮助鸦。他凭直觉感到鸦最需要的就是他的帮助。比如在读书会里,有不少书友就是他去做工作吸引过来的,因为他博览群书,那些年轻人都很相信他的推荐。鸦并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这给他带来隐秘的欢乐!他也感到,洪鸣老师并不是完全没有觉察到他对鸦的倾慕,因为他毫无疑问很敏感,可他心地无比善良,所以绝不忍心怪罪阿迅。这就是阿迅的判断。比如说,对于阿迅每个星期往鸦的书店跑这件事,洪鸣老师从未显露出丝毫不悦,反而将阿迅当自己家里的兄弟一样看待。阿迅认为,一切都很正常,一切他都有一定的把握,只除了鸦。鸦对于他和她的关系到底是如何看的?一想到这个黑暗的问题,阿迅就会有忧郁涌上心头。他在最近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那就是要减少来鸦这里的次数,将每星期来改成一个月来一次,像他父亲一样。

“阿迅,我今天去读书会了。鸦这姑娘啊,很像我年轻时的梦中情人。”

“您年轻时的梦中情人难道不是妈妈吗?”阿迅笑着问爹爹。

“不止一个呢。不过说真的,她魅力非凡。对我来说,主要不是因为她的外貌。”

“是因为什么呢?”阿迅故意问。

“你当然知道的,儿子。”

爹爹朝阿迅眨了眨眼,神秘地一笑。

爹爹离开了好久,阿迅还在想他应不应该疏远鸦这件事。难道爹爹是特地来提醒他,说他在做傻事?鸦应该如何生活,完全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她是成年人,又绝顶聪明,根本犯不着他阿迅来替她担忧。这样一想,阿迅就觉察到了自己的做法有多么幼稚。完全是自寻烦恼!

至于鸦本人,不管阿迅疏远她也好,不疏远她也好,她在他面前总是高高兴兴、情意绵绵的,就好像她完全理解阿迅的顾虑一样。

阿迅得到了爹爹的提醒之后,又同鸦恢复了从前的亲密。就是在这期间,鸦曾向洪鸣老师暗示自己有了新的追求者,但她还没打定主意。洪鸣老师的反应是“痛不欲生”,后来他俩又和好了。鸦和洪鸣老师之间的这段插曲阿迅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对爱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一些。但毕竟还是分居两地啊,他俩该多么寂寞!尤其是鸦。因为鸦是女人,并且是特殊的女人。白天里,阿迅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回响着这个名字:鸦,鸦……怎么能不爱鸦?即使是没有出路的爱,他阿迅也得爱下去。世上的爱并不都是有出路的。阿迅明白了爹爹心里的想法,爹爹是老猎人,猎人的心是相通的。于是阿迅改变了念头,他决心将自己这无望的爱进行下去,但他并不想对鸦有任何要求。人生苦短,如果他连爱都不敢去爱,他还是一名猎人吗?

“阿迅,你在想什么呢?”爹爹在电话里问他。

“我正在想鸦。”他勇敢地回答。

“好孩子,你做得对。给她她需要的那些。”

“谢谢爹爹。我爱爹爹。”

鸦早已感到某件事正在暗中聚焦,她耐心地等待着。现在,阅读了这么多文学书籍之后,她的确不再是从前那个鸦了。她有力量,所以没必要焦虑。

除了两位年纪大一点的妇女,读书会的书友们都回去了。鸦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美丽的云彩,一点都不感到累。有人在暗处说话,吓了她一跳。

“鸦,你今晚同晚仪的讨论真精彩。我留下来想问你几句话。”

“那么你,阿迅,你有没有读过《还乡记》这本书?”鸦问他。

月光下,他俩手挽着手往外面的小路上走去。

“还没有。我刚刚买到这本书。不过听了你俩的讨论,我心里大致有了个结构。我想,这本书里描写的还乡其实不是还乡,是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你说呢?”

“当然是。小说总是这样的吧。所以才要写小说吧。我常想,当一名读者是多么幸福啊,可以随时去那些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去那种地方给你什么感觉呢?”阿迅有点焦急地等她回答。

“当然是振奋!你瞧我现在多振奋,因为我也在还乡……”

“啊……啊……”

“怎么啦,阿迅?”

“我太幸福了。我还是回去吧,太晚了。”

他发动摩托车,一会儿就消失在路的尽头。鸦站在桃树下,脸上有笑容。

有人在院门那里站着,是苇嫂。鸦记得苇嫂的丈夫去世一年多了。

“多么英俊的小伙子!”苇嫂赞叹道。

“我可以爱他吗?”鸦开玩笑地说。

“当然可以!连我都想爱他。开会时我就坐在他旁边,我几乎忘记自己已经六十岁了……你可别笑话我。”

“我不会,因为这并不可笑。您真了不起,苇嫂。”

她俩又在院里的木椅上坐了一会儿。其间苇嫂说到生活的美好,说自己还没活够,一定要设法锻炼身体,延长寿命。而鸦听了她的这番表白竟然大动感情,连声音都变得哽咽了。

苇嫂回房去睡觉了。鸦在房里待了一会儿,听见那只黑猫老在外面叫,就又走出去。她在木椅上坐下,黑猫跳到她的膝头上,它立刻安静了。莫非它认为今夜太美了,现在就睡觉可惜了?猫啊猫,你可是什么都知道啊!鸦确实没有睡意,她心潮起伏。很久(三个月?四个月?)以来,她就感到自己对洪鸣老师有“变心”的迹象,但是她对自己的这种倾向还不能十分确定。要知道,从前她是多么崇拜他,对他是怎样的一片深情啊。乡下的一切都是生气勃勃,符合她的性情的,何况这里还有令她心动的新的爱慕者。就像她不再理解自己从前的幼稚一样,现在她也不那么依赖洪鸣老师了。有时,在同人的心灵打交道的工作中,她竟然会忽然发现她的爱情已悄悄地褪色了。她想,如果洪鸣老师离开她,她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死去活来”了。世事的变化该有多么难以预料,你以为事情会这样,结果却是另一个样子。她酷爱她的工作,而这份工作,当初是阿迅怂恿她做起来的。为什么是阿迅第一个想到这个工作呢?在后来的日子里,鸦渐渐感到了,阿迅是最能帮助她,并使她变得有力量的那个人。而洪鸣老师就不是这样,他爱得太深,却总是怜惜她、迁就她,其结果是她自己越来越软弱,病入膏肓了。这两位同样爱她的男子是多么的不同!鸦慢慢地悟出来自己适合什么样的人了。可是洪鸣老师怎么办?难道她想要他的命?鸦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要采取行动。她凭直觉感到此事宜早不宜迟。洪鸣老师应该可以重新开始,现在他身边不是有了一位美丽的女教师吗?

后来发生的事看似偶然,其实是遵循着鸦的计划在发展。她要慢慢促使他反思他的爱情,慢慢地脱离她……

有一回,鸦的母亲慌慌张张地走来对鸦说:

“洪鸣老师走的时候不太高兴的样子,大概因为你没去送他。鸦,你不爱他了吗?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呢?说不爱就不爱了?我工作太忙,您也看见了。”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感到有点蹊跷啊。”母亲显得很忧虑。

“妈妈,这一回您就让我处理自己的事吧。您不觉得我在改变吗?”

“我感觉到了。我可能是在瞎操心。”

鸦看着云彩变花样,想起母亲,居然微笑起来。的确,在这样一个崭新的夜晚,她一点都不忧郁。她正在蜕变,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模模糊糊的、丰满的影子。她正走在还乡的路上,难道不是吗?多么神奇的小说!那里!那里长着凤尾草,还有七叶一枝花!她一点都不犹疑,她脚步轻快!有一个声音在前面呼唤:“鸦,鸦……”

她仍然爱洪鸣老师,但她多么希望慢慢离开他!有一种坚强的事物正在从她里面生出来,塑造着她的性格——她原先是没有个性的。她以前常听别人说失恋的人会伤感,可她一点都不伤感。她还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和把握。

有什么动物在青蒿地那边弄出响声,黑猫跳下地往那边狂跑,也许是去会它的情人去了。鸦站起来回房间去。

不知为什么,她将卧房里的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重复了好多次。她在给远方的洪鸣老师打信号吗?还是给阿迅某种暗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如此的乐意进入黑乎乎的睡乡。失眠的疾病就像水从沙地上漏掉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鸦所在的飞县既像平原又像丘陵。此地人口稀少,而且缺少产业,只是隔得远远的有一座一座的小石头山,据说以前靠开采石头为生的人比较多。站在平地上,人的视线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大地就像一个摇篮。”鸦说。说完这句她就睁不开眼了。

一大早鸦就被叫醒了。站在门外的是苇嫂、进嫂,还有和鸦年纪相仿的书友晚仪。她们三位都穿着远足的服装。

“我们是来告别的,鸦。”进嫂笑嘻嘻地说,“我们商量好了到人间去猎奇,这一分开就是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再见!”

“你们是还乡去吗?”鸦问道。

“是啊,我们找男人去,交朋友去。我们闲不住。读书会里全是年轻人,没有同我们配得上的。再见了,鸦!”晚仪说。

她们三人热烈地交谈着,消失在小路那头。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鸦带来巨大的幸福感。她想,飞县这地方真美,书籍真伟大!

晚仪是散文家,写得一手晦涩难懂但含义隽永的散文,销量虽不大,在国内还是有一些粉丝的。她是独身主义者,她认为自己处理不好家庭关系。但她在男性同胞中很受欢迎,他们认为她机智温柔、慷慨大方,而且特别善解人意。鸦一见到她就喜欢上了她。晚仪是听了亲戚的介绍才找到鸦的书店来的,她很快就在鸦的附近租了房子住下了。她说鸦和这个飞县都特别能激发她的灵感。鸦自己也感到,同晚仪的交往令她的文学水平迅猛地提高了。

“她是那种对文学有信念的人。我向她学,也会变得有信念。”她对母亲说。

鸦和晚仪都不是那种喜欢侃侃而谈的人,有时闲下来,两人坐在菜园里的石头上,竟可以默默地坐一个多小时,只为体验这地方的空旷和宁静。

近来鸦向晚仪透露过她对自己过去的爱情的看法,当鸦述说的时候,晚仪认真地倾听着,不时地点头,似乎是在鼓励她,但又什么都没说。鸦大为感动,认为晚仪是一位比她母亲好得多的谈话对象,鸦从来没碰到过像她这种智者型的女性朋友。其实鸦所追求的,就是成为像她这种类型的女性,只是她以前浑浑噩噩的,没有往这方面去想罢了。现在鸦的目标已清楚了,那就是要当一名高级的读者,向周围传播文学的魅力。她想,既然文学已经拯救了自己,那一定还能拯救更多的人。她的这个决心是不会再改变了。同晚仪一块儿散步半年之后,鸦就慢慢地能进入她的散文境界了。那些短小的散文在鸦的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让她看到了奇异的风景。

“晚仪,你真伟大!”

“一般般吧。我就是爱写作。”

“你是怎么看到的?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看到?”

“现在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有各种各样的看的角度,总有些别人没尝试过的。”

鸦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暗想,再过二十年,她也许能读遍这世上所有那些角度特殊的文学书。那该是多么大的快乐!从前她认为人一生中只有爱情是第一重要的,现在她已改变了看法。促使她改变看法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阿迅,还有一个就是晚仪。她明白眼前的这位女友为什么如此沉静了。

鸦还记得在一个夏天的晚上,读书会聚会时,晚仪整个晚上一言不发,不知道她是在倾听呢,还是在思考。

“晚仪,你在走神吗?”鸦开玩笑地问她。

“我在做一个东西。这里的氛围特别适合做东西,我每回都蠢蠢欲动。”

鸦特别爱听晚仪用这种语气说话,这是晚仪给她的信号,表明她的书店工作的成功。

她俩交谈时,那位男朋友就走过来了。鸦知道晚仪已打算同他分手。

即使在盛夏,此地也一点都不炎热。那些蝉唱着渴望爱情的歌。

“为什么分手?他很不错嘛。”鸦说。

“总要分手的。我们道不同。”

“你的头脑真清醒。”

“其实我很少想这事。只是近来盼望分手。那就分手吧。”

“就像你写散文一样?”

“嗯。”

鸦从晚仪的散文里听到了命运的鼓点,每一篇里面都有,急迫而清晰。她在心里说,真美,真是一位率性的诗人。可是诗人就难有完美的爱情吗?鸦不这样想。鸦认为诗人更应该有美好的爱情,甚至应该不断地有。就像那个夏夜的那一位,当然是很不错的男子。鸦感到晚仪之所以同他分手,是为了要去找更好的,因为她是诗人啊。那么就去找吧,鸦默默地祝愿她。晚仪是无价之宝,总有人会发现这一点的。而她,鸦,是多么幸运,她早早地发现了这个事实。那么苇嫂呢?苇嫂六十岁了,脸上有皱纹,但她也是无价之宝,是了不起的女人。可以说,来她书店里的女人全是这一类。鸦想到这里不由得想开怀大笑一通!要是阿迅知道她这些想法,他会有多么幸福啊。因为是他主张办书店的。

“本来也可以不分手,可还是分手吧。”晚仪说。

“对了,还是分手吧。”鸦附和道。

鸦说这话时立刻想起了洪鸣老师。她轻轻地嘀咕道:“爱情大同小异。”

鸦一接到电话就匆匆地去了集市上。她要去迎接晚仪她们归来。

她在集市那里等了一小会儿她们就来了。三个人都又黑又瘦,但她们的眼睛都闪闪发亮。鸦问她们战绩如何,晚仪介绍说,很不错。她们一直待在城里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每天早上去,下午回。一开始有点守株待兔的味道,后来就打开了局面,各自都有了收获,于是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书的森林里有各种各样的野兽。”晚仪这样结束她的汇报。

两位大嫂闭口不谈自己的事,只是微微笑着。

晚仪买了好些食品,还有酒,她邀请大家去她家聚餐。

在餐桌上,因为高兴,四个人都喝得快醉了。后来是苇嫂忍不住了,说起了她的那一位。那是一位民俗专家,和苇嫂同岁。他特别能欣赏苇嫂。她和他同居了半个月,后来他去边境上搞调查去了。

“他还会不会回到城里?”鸦好奇地问。

“不回来了。老榆的计划很大,他说这辈子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搞完。他是个工作狂,我当然支持他干事业,他不就是因为干事业才那么可爱的吗?瞧,这是他送我的手串!”

鸦将那手串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立刻闻到了清晨树叶的清香。那些小小的椭圆形,也不知是什么果子的核。

“真是一位不俗的男人!”鸦说,“可是苇嫂,你真通达!你就这样放他走了。”

“不是放他走,是我催他走的。”苇嫂纠正说。

“那么你想念他吗?”

“当然想。可是他如果不干事业,很可能会变成一个讨厌的老头。”

“嗯,有道理。苇嫂催走了情人,却保持了美好的爱的回忆。”

苇嫂听了鸦的称赞很激动,忍不住又喝了一杯,喝完就醉了,走过去往沙发上一倒,很快就睡着了。

晚仪帮苇嫂盖上毯子,一边指着她说:“我看苇嫂有点伤感。”

鸦在心里想,伤感也是很美好的吧。

晚仪的故事很长,讲出来却很短—关于爱情,她不愿意多说。她只是简单地告诉鸦说,那人是她的一位读者。

“读者?!多么了不起,是像我这样的读者吗?”鸦问。

“嗯,我想是吧。很好的读者。”

“天哪,你一定幸福死了!他会天天来我们这里吗?”

“不会,大概要两三个月来一次。他搞房屋装修,东跑西跑的那种。他有点老了,家庭负担很重,因为妻子没工作,还有个读初中的女孩。”

鸦在脑子里想象那男人的样子。晚仪笑出了声,说:

“不要去想了,他长得很普通,一点都不时尚的那种老人。”

“这就像小说里的事变成了真的一样。我真想见见他。有一种爱情,年龄的因素很小,外貌也不重要,因为衡量的机制完全不同。”

“你以为是精神恋爱?可并不是。”晚仪神往地微笑着。

“我知道,我知道。”

从晚仪那里回来后,鸦看见阿迅的父亲坐在她的书店里。

“亿叔,您等我等了很久吗?”

“才一会儿。鸦,我跟不上时代了。你这里这些书,写得特别好,可我还没有理出头绪来。这些书之间有种特别的联系,你说是吗?”

“当然是!您太谦虚了,您属于高级读者的行列。”

“鸦这样看吗?鸦对我的评价真高!”

“亿叔的层次本来就高,因为您是猎人啊!”

亿叔离开后,一股浓浓的栀子花香味留在屋内。那种香味鸦在阿迅身上也闻到过,很熟悉。这就是猎人世家特有的气味吗?鸦感到,阿迅和洪鸣老师完全不同。她初次见到他时并没有对他一见钟情,可他就像这种香味,总留在她的周围。鸦在内心欢呼:她的生活太令她振奋了!

鸦知道晚仪比她复杂,她评价人,尤其是爱人,有种特殊的标准,那是种对一般人来说难以捉摸的标准。也许就像她那些散文一样难以捉摸。此刻,鸦企图像理解晚仪的散文一样去想象那位陌生男子,不过没有效果,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黑影。她在心里说:“晚仪啊晚仪,你太高超了。我们都是一些平凡的人,很难完全升到你的境界。可是我们只要努力,总能看到你的文学花园里的部分风景。奇怪的是你却代表了我们的渴望!”鸦这样想过后,更觉得自己很幸运。

晚上洪鸣老师来电话时,鸦兴奋地向他讲述了晚仪情感上的新发展。

“那是一位传奇般的男子。”鸦说。

“你说起她的恋情来就好像在写小说,你近来改变真大。我对你的这种变化感到特别高兴,因为我是你的爱人,也参加了你的写作。”

“我怎么能写作呢,我是一名读者。”

“你忘了我们上次的讨论了。当时我们达成了一致,那就是如今的读者全是写作者。即算他们没有拿起笔,他们也在以读的方式参加了创作。”

“啊,我想起来了,的确如此。我太激动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鸦,我也在激动,为你激动。不过现在我要认真考虑一下我同你的关系了。”

打完电话鸦又没有睡意了。她披上厚睡衣走到院子里,坐在月光下。

鸦的母亲也出来了。

“洪鸣老师来电话了?”她问。

“是啊。我在回想我同他的关系的前前后后,我现在终于可以想这件事了。”

“很美的爱情,对吗?”

“的确是这样。是很少有的那种深情。他终于可以重新选择了。他帮助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我永远忘不了他。而且我,今后也要像他一样帮助别人。”

母亲突然就哭起来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后来鸦也哭了,母女俩相拥站在院子里,透过泪眼看月亮,心中充满了感恩的深情。

“我爱他,他就像我的儿子。”母亲哽咽着说。

“你怎么哭了啊?”舒伯问。

“鸦要同洪鸣老师分手了,我真舍不得他啊。”

“唉,老太婆啊,你可不要伤感,伤感伤身体呢。往前看吧。”

“那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好事情啊,这年头,我们转运了。我一点都不为洪鸣老师担心,鸦一松手,别人一把就把他抓走了。我也不为鸦操心,这点你老太婆比我清楚。”

舒伯笑眯眯地铺床睡觉了。

就在舒伯快入梦时,鸦的母亲突然又说:

“这年头?这年头是什么年头?”

“所有的事物全在突飞猛进嘛。”

舒伯说完闭上眼,很快就打鼾了。但是鸦的妈妈还醒着。被她的想象照亮的世界一闪一闪的,各种年龄的鸦在那里头穿梭。女儿一生中的大转折快来了。不过这一次,似乎值得乐观的成分更大。母亲心潮起伏,如同自己在恋爱。她在心里感谢上苍给了她这么好的女儿。从前她让妈妈操碎了心,不都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吗?

她不放心,又赤着脚走到窗户那里去看女儿的房间,她看见对面的窗口黑洞洞的,于是微笑起来。她嘀咕着:“飞县真是一块宝地啊。”然后她就在大地的摇篮里入睡了。

对面那一位也在大地的摇篮里入睡了。

然而到了休息日洪鸣老师却到乡下来了。他一来就在书店里帮忙布置铺面。

中午休息时鸦笑着问他怎么考虑的。

“我们有这么深的感情基础,为什么要分手?太残酷了。”

但是鸦看见了他脸上的迷惑表情。

“那么就不分手吧。”鸦说。

“好。是不是我太不愿为你牺牲了呢?”

“正好相反。你已经牺牲得够多了,再要牺牲,我就坚决同你断绝来往。”

“啊——”洪鸣老师惊讶地看着鸦。

那天夜里是洪鸣老师第二次参加鸦的读书会。还不到八点钟就来了一屋子年轻人,闹哄哄的。另外还有五六位年龄大一些的女士靠墙坐在角落里,小声地交谈着。年龄大一些的男士则只有阿迅的父亲和洪鸣老师自己。洪鸣老师感到这里的氛围和沙门女士的读书会大不一样。听见有人在提议熄灯,洪鸣老师就有点紧张,因为鸦到这时还不见踪影呢。屋里的灯果然就熄了,他们点起了几根蜡烛。有一个女孩捧着一本书在烛光里大声朗读,别人都不听她的,似乎都在三三两两各说各的。洪鸣老师皱起眉头,集中注意力听她读。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但心里一思量,又觉得什么都没听懂。于是他再加一把劲,努力要抓住那些句子的意思。

“何必呢,这种事要水到渠成。不去听才听得懂。”

黑暗中是阿迅的父亲亿叔在说话。

“亿叔,您在和我讲话吗?”洪鸣老师问。

“不,我同自己说话。我喜欢同自己较劲。”亿叔说。

“这真是一本高超的书!”

“其实并不是高超,是要用特殊方法去读。”

“您见到鸦了吗?”

“您把她丢了?哈,我是开个玩笑。她啊,正在院子外面同晚仪讨论书籍。”

“她怎么不进来参加这里的讨论?”

“她们讨论的,就是这个女孩正在读的这本书。这本书是晚仪写的。”

“我的天!这下我可长见识了。您喜欢这本书吗?”

“不喜欢的话我还会坐在这里?洪鸣老师,您看我俩要不要逃走?这些年轻人不太喜欢我俩,认为我们破坏了他们的氛围。”

于是两位男士就溜到了外面的小路上。洪鸣老师四处张望,根本就看不到一个人。

“您不要找了,她不会让您看到的,她和晚仪谈兴正浓呢。”亿叔在笑。

他俩走了好一会儿,还可以听得到读书会里头的喧闹。洪鸣老师想起亿叔刚才说的“特殊方法”。生活不就像晚仪的书一样吗?干吗将它们分得那么开?看来鸦正大踏步地向前走,将他甩下了。他既自豪又有些许失落感。

亿叔指着那些灰色的树林对他说:

“洪鸣老师,您看看那里有没有您要找的那一位?”

“我没看见她啊,那是树林。莫非她们在树林里?”

亿叔没有回答洪鸣老师的反问,却说道:

“找人最麻烦,可以说根本就找不到。别管她们了,我们自己来想点好玩的事情吧。比如回忆一下刚才那女孩读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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