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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韦伯在监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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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没人监视的情况下,韦伯大摇大摆地去食堂吃了饭回来。

这时面色苍白的杨看守已经站在囚室的大门口了。

“你愿意同我一块去吗?”他问道。

“你是说去抓小严?”韦伯冲口而出。

“嗯。”

他俩一前一后快步穿过操场,钻进了那栋灰色办公楼的地下室。

“他们在地下二层最里面的杂物堆房里。”杨看守在黑暗中说。

他们进了杂物堆房,那里面亮着灯,但没有人。杨看守弯着腰在地上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钻戒。他将钻戒戴在中指上,有点羞涩地说:

“我还没有结婚呢。囚室里的日子死气沉沉,我没有心思结婚。”

韦伯问杨看守小严在哪里,他回答说:

“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囚室里。我们来晚了,他同女友刚才还在这里。”

韦伯对他的自信感到很吃惊,这个人怎么如此理解小严?

“那么他的女友也去囚室了吗?”

“当然不会。你没看见我捡到了戒指吗?他们满足了肉体的欲望,然后闹翻了,姑娘跑掉了。十三号(即小严)只有在监狱里才能与姑娘维持爱情。我要把戒指尽快交还给这家伙,免得他对生活丧失信心。”

“你好像对看守这个工作很厌烦?”

“瞎说。你是个罪犯,怎么能够判断我?我有我自得其乐的兴趣。”

他们出了地下室。穿过操场时四周仍然静悄悄的。杨看守撇下韦伯,说要去看守长那里报告,让韦伯回囚室。

他一进房间就看见他们三个人都回来了。小严脸上仍是那种怪怪的表情。

“小严,我和杨看守刚才找你去了,他捡到了你的戒指。”韦伯说。

“奸贼!”小严勃然大怒,“两个奸贼!”

他用双手蒙住脸痛哭起来。

老章和老路将韦伯拉到一旁,老章压低了嗓音骂韦伯说:

“你想搞什么鬼?你们将他逼得这样紧,这不是要他死吗?本来他就已经无路可走了,你们还要逼他。我倒没看出你的心这么狠,我看你自己应该去死!谁请你来这里乱搅和的?啊?”

韦伯的头昏昏的,他怎么也认识不到自己的错。他想,也许杨看守不该捡回那枚戒指,也许那枚戒指是小严希望永远忘记的东西?想到杨看守的一系列举动,韦伯感到小严的爱情令人毛骨悚然。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爱情?

韦伯又失眠了。小严的事对他刺激很大,他感到他的人生变得昏暗起来了。本来他以为进了监狱,他的情绪就会平静下来,看来这个判断还是个错误。现在韦伯看不到出路了。这个小严真的会走上死路吗?韦伯在**翻来滚去的,越着急越睡不着。后来,他刚要入梦,哨子就吹响了。他只好起床。

第二天,杨看守吩咐韦伯同老章老路去抢险。韦伯看见小严坐在他的铺上,似乎在瑟瑟发抖。

他们三个人加入了抬沙包的工作。韦伯因为一夜没睡,双脚发软,全身冒冷汗。他估计自己很快就会趴下。果然,第三轮沙包还没抬到堤边他就倒下了。他想:“我真丢脸。”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他醒来时已经躺在那座桥的桥墩下面了。他听见老章的声音。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动不动就绝望,像个软蛋!”

“我在这里睡了多久了?”

“从上午睡到下午!要不是我把你藏起来,他们就要请你坐‘老虎凳’了。”

“我真该死!小严怎么样了?他不是比我更绝望吗?”

“他才不绝望呢,那是苦肉计!我上午得到内部消息,说他要被留用了。就是说,他服刑期马上要满了,他会被留下当看守!这不是一劳永逸了吗?凭什么他一个人有这么好的运气,韦伯?就凭他铤而走险?啊?像我这样的老实人,不走极端的人,就不留用我,就要逼我挖空心思让自己加刑,多么不公平!韦伯,你有什么想法?”

“我非常钦佩你,老章。”

“钦佩有什么用呢?我想达到的目的总是达不到,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悬在半空。她又来了,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我必须在年底前出狱,否则她就要自残。她的威胁弄得我快崩溃了。”

老章的目光注视着远方的烟囱,那里有一群鸟在绕着烟囱兜圈子,忽高忽低的。韦伯想,老章的思维也在飞。

“你想过回老家去吗?”韦伯将脑子里的念头说了出来。

老章笑了出来,一巴掌拍在韦伯的肩上,说:

“你这黑帮,真黑到头了!我的五脏六腑都要被你刨出来晒太阳了!不瞒你说,我从十五岁起就在寻找我的老家。没人告诉我它在哪里,我只能根据一些模糊的线索去找。好多年过去了,我收效甚微。直到—直到我入狱,事情才慢慢有了转机。其间有一些不好的、残酷的细节,我不愿意再去回忆它们了。总之,我挣扎出来了。那一天,我在工地上同一名囚犯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我跌跌撞撞到小河边去洗,怀疑自己受了重伤。就在那个瞬间,我在清澈的小河里看见了老家的轮廓,那就是我们如今的监狱的轮廓。那些建筑透出一股古朴的味道,完全不像我们的监狱这么破烂。我怎么会知道那是老家?因为我的父母,还有我爷爷他们正坐在那大门口抽旱烟!老家的形象持续了至少有十秒钟才渐渐消失。我的父母因为身心方面的病都死得早,这也是我要寻找老家的原因吧。可找来找去的,老家却是监狱。这大概是我当年提着手枪冲进来的原因?”

韦伯感到老章很不耐烦说这件事的细节,他的思绪似乎浸透在另外一种氛围里头—一种可怕又令人向往的氛围。韦伯变得不安起来,他的体力有所恢复,他很想回囚室去好好休息一下。可是老章的手一直按在他肩头上不让他动,于是韦伯判断,他还有内幕要向他透露。

“整个监狱只有一个人知道内幕,他就是看守长。看守长已经八十五岁了,我知道他们不会让他退休的。他家里有一些过去年代的照片,我在一张发黄的照片上看见了父母。我父母露出吃惊的表情站在他们家门口—就是操场那边那青砖瓦房,现在已成了公共厕所。看守长告诉我说,我父亲在监狱里埋了一样东西。但他不肯告诉我是埋在哪里。这些年,我总在那些角落里找来找去,还掘地三尺—掘地三尺那一回,给我加了三年刑。”

“你能带我去看守长家里吗?”韦伯问。

“不行。他只接待心怀坦**的犯人。他是那个年代的人,旧式的世界观。直到我入狱五年了他才肯接待我的,他怎么会接待你?他有哮喘病,他发病的时候就变得软弱了。有一回他发病,我在他家照料他,他告诉我说,我闯监狱时用的那把手枪就是他提供的。我听了他的话后回忆起来,当时确实有个光头青年怂恿我去闯监狱。这就表明九年来,我一直走在正路上。你说对不对,韦伯?哈,我向你倾诉了这一大通,心里好受多了。你要去吃饭吗?你要不要我扶你?看来你恢复了,你先回去吧。”

老章上了大桥,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韦伯回到监狱里。

吃完饭他就到了囚室。囚室里只有小严一个人。

“我听说你要交好运了。”韦伯说。

“你那是过时的旧消息了。有人顶替了我。上面说我意志薄弱,还要加强训练。他们指的是戒指的事。看来我还得忍受我的女朋友。”

小严说这些话时脸上又出现那种怪怪的表情。韦伯现在明白了,那是极度痛苦的表情。韦伯问他说:

“她近期还会来探监吗?”

“嗯。她一来,看守们就让她自由走动,于是这个可怕的女人就找我来了。本来上一回,我已经死了心,扔了戒指,可你们不放过我。当然这也怪我自己,我无法抵御她对我的**。”

“她一定是一位美女吧?”

“她是个魔女,吸血蝙蝠。我没能经受住考验。”

他俩谈话时杨看守出现在门口,小严立刻垂下头颤抖起来了。他站不住,往自己的铺上坐下去。他用发抖的手掀开枕头,韦伯看见了那枚戒指。杨看守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笑,他做了个手势招呼韦伯过去。

韦伯和杨看守一道来到看守室。杨看守沉默着,接连抽了两根烟。

“您叫我来,是想要我帮忙吗?”韦伯问。

“你夜里别睡得太沉,这就是我给你的任务。囚室里已经发生过一起命案了,那是我的失职。真丢脸啊!”

“我认为他不会。”

“你怎敢做这样的担保?不要以为你比他年纪大,就懂得他。”他说到这里翻眼看着天花板,仿佛他的思绪在那上面飘动,“眼看着一个生命消失是一件恐怖的事,从那之后我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的工作不能有丝毫的闪失。你怎么样?翠兰理解你的处境吗?”

“我觉得她应该理解,她有很大的潜力……不过我也许估计错了,因为上一次,她没有等我就走了。我对她完全没把握。”

“有把握才怪!”杨看守突然兴奋地提高了声音,“有把握你就不会来监狱里挑沙子了。这个世界按它严谨的规律在运转!”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对什么事打定了主意似的。

“韦伯你回囚室去,不要睡得太沉。不是有句俗话‘有情人终成眷属’吗?我应该有充分的信心才对。”

到了走廊里韦伯才记起刚才杨看守没有叫他“85号”却叫他“韦伯”。多么难以理解的怪事啊!他还称他的女朋友为“翠兰”,就像称呼老朋友。

囚室里面,那三个人都已经躺下了,他们熄了灯。韦伯轻轻地进去,轻轻地上了床。他感觉到他们都没有入睡,都在等一件事发生。现在韦伯已经习惯于这种氛围了,他甚至盼望发生点什么。但他却在好奇的期待中睡着了,睡得很沉。杨看守的嘱咐对他没起作用。

早上,他们四个人是同时被哨声吹醒的。

河里的水位还没有退,他们还得继续抬沙袋。韦伯看见他的三个囚友显得很有干劲的样子,可他自己却打不起精神。他老在想那件事:为什么翠兰来探望他却又不等他?是不是有人对她说了他的坏话?

到了中午,他们的盒饭送到工地上来了,他们就站在那里吃。小严走过来,兴致勃勃,脸上泛红,一扫过去的颓废之气。他说:

“韦伯,这种重体力劳动真过瘾啊!我要好好改造,争取下一个看守名额。”

韦伯用目光寻找老章,一会儿就看见他了。他正搂着一个胖大的女囚,两人往桥墩那里走去。老路端着盒饭笑盈盈地过来了,他也顺着韦伯的目光看过去。

“哈哈!他们真会抓紧时间作案!不过不要紧的,这种事在这里不过是杯水风波!老章是我所见过的最能把握自己的人,他同看守长有私交。韦伯,你现在知道抢险是怎么回事了吧?抢险就意味着艳遇啊!”

“为什么只有老章一个人有艳遇呢?”韦伯问。

“可不嘛—”老路拖长了声音说,“因为落到了他头上嘛。你不觉得老章这个人同艳遇有缘吗?你真迟钝。”

他推了推韦伯,要韦伯看他衣袋里露出的手枪柄。他凑近韦伯悄声说:

“如果小严夜里闹事,我一枪就崩了他。”

韦伯害怕地看了小严一眼,记起杨看守昨天晚上交给他的任务。小严瞟着老路,他也看见了手枪,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他放下手中的饭盒,走过来一把搂着老路,嚷嚷道:

“我们为什么老等不来我们的运气?你说说看?运气来了又去了,可我们还在傻等,像那些桥墩一样。很快,洪水就会淹没它们!”

老路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臂,跳开去,拔出手枪开了一枪。

小严赞赏地拍起手来,他对韦伯说:

“你瞧他多么有男子汉气概!他这种暴烈的人不该待在监狱里!”

“那么什么样的人应该待在监狱里呢?”韦伯问。

“像我们这样的,半死不活的,永远拿不定主意的。我们才应该待在这里。我看老路待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他自己,大半倒是为了我们。”

韦伯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会儿,说:

“你的话很有道理。可是你不怕他吗?”

“我倒是希望他为我解脱,他偏不。进了监狱,就别指望会有什么解脱了。你看老章多么会适应环境。”

韦伯吃惊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那个胖胖的刘看守过来了,他叫韦伯去探视室,说是上面为他安排了一次特殊探视—出于人道主义。

“你快去换衣吧,牛翠兰在等你呢。”

“不用换,我没有别的衣服。”

韦伯心中暗想,大概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翠兰了。怎么会这样的呢?

可是探视室里空空的,刘看守叫韦伯等着,自己走掉了。

韦伯无聊地打量着小小的房间。房里仅有一把木椅。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和门相对的墙上居然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人,但又像是一只兽。韦伯看了几眼就不安起来,连忙掉转了目光。门开着,一个高个子看守在外面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走。韦伯起先坐着不动,但发现那看守经过时惊讶地打量他,便觉尴尬,就站了起来。他既不想看见那幅画,又不想看见看守,就对着右边的白墙站立。站久了腿又酸起来,只好又挪动椅子背对着门口坐下。尽管背对着门还是感觉得到落在背上的视线,心里头烦躁难忍。有人在讲话,是那看守,他停在门口了,他在同另外一个人聊天。

“今年收成怎么样?”

“糟透了。不过黄豆倒收了不少。不是你想收获什么就能收获什么的。”

韦伯将椅子转过来,那两张脸同时显出吃了一惊的样子。

韦伯看见了翠兰的四叔,那个乡下人。

“啊,原来你在这里!”四叔笑起来,露出黄牙,“是翠兰要我替她来的。她要我把你的信息带给她。比如说你瘦了没有啊,情绪好不好啊。”

“翠兰在哪里?”韦伯感到自己的心在跳。

“到处都在,又哪里都不在。就连我,如今想同她会面都要靠运气了。我是在歌剧院门口碰见她的,她同那老太婆一块出来,我吓得两腿发抖。她们啊,就像两个女鬼!”

“是茶花女吗?”

“对,正是茶花女。然后翠兰就请求我替她探监……韦伯,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这和翠兰的估计太不一样了!”

“翠兰是怎么估计我的呢?”

“这我不能告诉你,反正不一样,反正是些好听的话。可是你却是一副败落的神情,胡子也好久没刮。你怎么变得自暴自弃了啊。”

“他这个样子不算太差。”那个看守插话说,“你对他的期望太高了。住在监狱里,最忌讳的就是对一个人的期望太高。”

“这位老兄说得有道理。”四叔点了点头,“照我看来,你瘦倒是没怎么瘦,只是从前你脸上的那股正气不见了,现在你的目光有点邪乎。你这是怎么搞的?我来这里之前遇见了小贺,就是翠兰的前男友,他和翠兰最近来往密切。当然,他们不是伴侣关系了,翠兰同他来往是为了请教他。你进了监狱就等于是给她出了个大难题,她要是没人请教的话根本挺不过来,你说是吗?”

“我想,人人都有烦心事吧。翠兰过得怎么样?”韦伯说着便垂下了眼睛。

“她的生活很精彩!她比从前开朗多了,在城里很活跃。我们这些亲戚都说她是‘迟开的玫瑰’。是韦伯给了她好影响!”

“那么四叔,您还是住在乡下吗?”

“不,我已经搬到城里来了。我这个侄女需要我啊。你瞧,我不是替她来探视你了吗?她如今成了个大忙人,到处做善事。”“做善事?”韦伯吃了一惊。

“就是听人倾诉嘛。凡是熟人里头在爱情上遇到麻烦的,就来找翠兰。她早就不上班了,忙不过来。在听人倾诉时,有一个小伙子还爱上了她。韦伯真有福气,有这么出色的女朋友。”

四叔带来的信息对韦伯震动很大。

他夜里没法入睡,在**翻来翻去的。他弄出的噪音惹怒了老路。

老路拔出手枪,对准韦伯开了一枪。韦伯的小腿火辣辣的,心里一阵绝望。“啊……啊……”他叫出了声。

“再叫,我就打死你!你会悄悄地死掉,我们把你埋了。”

韦伯用毯子盖住受伤的小腿,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怎么回事呢?他的神志还清醒,除了小腿,身上其他的部分也好像没有任何问题。在黑暗中,他鼓起勇气用手去摸受伤的小腿。还好,居然没有流血,也不怎么疼,只是火辣辣的。

小严拿着一支手电筒悄悄地过来了。手电光照在伤口上,照见那颗子弹,子弹全部嵌在肉里面。除了那个小小的洞,周围的皮肤干干净净的。这种景象给了韦伯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还觉得恶心。

“不会有妨碍的,习惯了就好了。”小严小声说。

韦伯记起那声剧烈的枪响,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那三个人都打起了鼾,只有韦伯无比亢奋。难道这子弹里头装的是兴奋剂?他所进的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监狱?他现在越来越能适应这里头的氛围了,但他依旧还是认为自己是个外人。他将周围的人挨个想了一遍:小严啊,老路啊,老章啊,杨看守啊,探视室门口的那个看守啊,等等。毫无疑问,他们大家都对监狱里头这种氛围心领神会。他们每个人都有些奇思异想和古怪经历,他韦伯也有奇思异想和古怪经历,可他为什么就不能对监狱里的氛围心领神会呢?韦伯为自己的迟钝而焦虑。他记起了从前在老家那些房间穿行时的感觉。当时他在一个陈列柜里找到一盒鞭炮,打算吃完饭再来拿走。可等他吃完饭返回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房间了。那时他也像这样焦虑。

他努力要沉入睡乡,数着数字,眼看要成功了。

一阵尖锐的哨声像要扎破他的耳膜,连脑袋都一跳一跳的。他只好随大家起床了。又是新的一天。</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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