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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民警小贺的单相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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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三十六岁的民警小贺早就成了家,有了一个儿子,可是他怎么也忘不了他的初恋。他的初恋对象就是仪表厂的女工牛翠兰。

在小贺的记忆中,牛翠兰是他今生遇到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从外貌到内心都是那么美。但是在他俩相处过的短短的时光里,小贺从未告诉过翠兰这一点。—他是个羞怯的青年,性格有点曲里拐弯。他同翠兰的恋爱就像一个梦,她很快就梦醒了,而他,却似乎要终生被那梦纠缠。当然,他绝不会去纠缠翠兰,他永远不会做令她厌恶的事。他所做的,都是一些会令她感到快乐的游戏。比如有一回,他给翠兰寄去五元钱,还附言说是给她过生日的。翠兰收到这个小钱之后十分快乐,给他回了一封恶狠狠地骂人的信,命令他将两万元寄到她的银行卡上,作为她的“青春损失费”。还威胁要叫黑社会的人来揍他。信是通过他俩的好友转交的。后来,小贺将她的回信给韦伯看了。因为他既想让韦伯与翠兰的关系延续,又想让他俩的关系断掉,这种矛盾的心理使他做下了那件古里古怪的事。小贺从来弄不清自己的真实意图。

多年里头,只要一闲下来,他就在关心着翠兰的行踪,希望自己同她保持一种间接的联系。他时常感到,能够与翠兰同居一个城市,是一件很幸运的事。虽然由于他自己的有意躲避,他和她分手之后很少见面,可是在下着毛毛细雨的春天里,小贺有时会忽发奇想地走出门,走到仪表厂所在的那条街上,希望同梦中的情人相遇。当然这种事一次也没发生过。

当小贺无意中得知翠兰和肥皂厂的工人韦伯的恋情时,他便兴奋起来了。他想方设法地去接近韦伯,他心中的爱情转化为一种奇怪的义务感,这股义务感居然以不可阻挡的势力控制了他的大脑,使得他在韦伯面前做出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恶劣表现。同韦伯见面之后,他的精神就垮掉了。整整一个星期,他躺在**做怪梦,将那次朋友家的聚会的细节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星期之后,他终于悟到了自己的奇怪举动的真实含义,那就是,他做了一件高尚的事。至于当时将翠兰写给他的信拿给情敌看这件事的高尚之处在哪里,那大概只有他自己明白。小贺不在乎这一点。

在小贺的内心深处,那个初恋之梦的象征就是那座梨山。多少年过去了,他并没有重返那个地方,只除了在梦中。那座很高的乱石山,他和翠兰两个人都从未上去过,只是在底下打量它。这些年里小贺慢慢地觉悟到了,却原来他当时选择去梨山作为同翠兰分手的纪念,是因为那座令人害怕的荒山太像他的内心了。莫非人只有在热恋之中才会偶然地接近自己内心的深渊?但关于那座荒山里面的内容,小贺依然一知半解。他是个执着的人,他忘不了曾经靠近过的梨山。

原先他以为平静的家庭生活会将他内心某些东西慢慢磨损掉。成家之后的最初几年,他的性情也确实在向着那方面发展。然而这几年他又发现,“那种东西”依然如旧,就像他妈妈对他的粗鲁的预言:“狗改不了吃屎。”

那么,他究竟应不应该去促进韦伯与翠兰的恋情?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就像梨山一样深奥。他所做的,都是他情不自禁地要做的,而且有股介于正直和邪恶之间的**促使他在翠兰和韦伯之间周旋下去。他的警察职业使得他对于邪恶比较敏感。

韦伯突然就进了监狱,这是小贺始料未及的。不过他以职业的敏感很快就弄清了他这种举动的性质(他知道他是主动进去的)。这个转折导致小贺内心那压抑的**以更大的力度翻腾起来。他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但他每时每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他从未向人透露过他心里的事,连他的好友袁黑也是凭着他的观察猜出他的念头来的。这种孤独的热情使他的念头变得匪夷所思,近来,他常常被自己弄得胆战心惊。

自从韦伯进监狱之后,小贺同翠兰见过好几次面了。他注意到,翠兰现在变得越来越镇静了。似乎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小贺看出来,翠兰对韦伯的爱是真爱,她从未像那样爱过自己。小贺对自己说:“我对翠兰的爱也像翠兰对韦伯的爱那样深。”他感到很自豪。

“警察们围拢来时,我同韦伯正在谈论茶花女。公园里那棵大桂花树上的繁花飘香,草地上出现了很多白嫩的蘑菇。韦伯站起来,抖掉衣服上的草籽,眼睛看着桂花树,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以上这段话小贺都能背下来了,翠兰每次同他见面都要说一遍。她说的时候,小贺就羡慕地听着,听完之后就回想起他的梨山,山上那些荒凉的石头。他知道他的梨山上长不出桂花树来,但当时翠兰绝不是无动于衷的。

“我觉得,”他对她说,“你一定要不断地将你在外面的生活的信息传递给他。监狱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

“啊,小贺!要是没有你的友情,我的生活说不定一团糟了。”

“让生活一团糟吧,那是韦伯希望见到的。”

“你肯定?”

“我肯定。”

小贺在回家的路上头脑昏昏地想着他对翠兰说过的那些话。现在翠兰是多么依赖他的判断力啊。不过她也许只是为了给他一个好印象,让他更多地往她那里跑,才装出依赖他的样子?可是小贺心里并不自信,他说出那些话,只是依据他心里一种朦胧的预感。他刚才说,“监狱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他觉得翠兰立刻就心领神会了。这是因为她自己也在努力改变自己吗?

让四叔代替翠兰去探监是小贺和翠兰的共同谋划。小贺开始时是出于对韦伯的恶意而想到这个诡计的。他俩坐在一家茶馆里策划阴谋时,翠兰脸上那种一往情深的表情打动了小贺,小贺的情绪变得混乱起来,思路也丧失了逻辑。于是事情发生了转折,去探监的阴谋变成了翠兰一个人的阴谋。她于一瞬间生出很多灵感,想出了捉弄韦伯的好点子。

“这都是由于爱,你说对吗?”她说。

“我太惭愧了,翠兰。”

“你不必惭愧。我们不是正在向生活学习吗?”

“你说得对,我也在学习。”

他俩对视了几秒钟,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小贺禁不住在心里感叹:生活多么美啊。他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而配有这样的奖励?

“你的想法,总是给我极大的启发。”她诚恳地说,“我觉得你什么都懂,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对付。”

“其实什么都懂的人是你,翠兰。”

小贺从翠兰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那是另外一个自己。这种情况多年以前也曾发生过,那时他多么年轻!他认为自己是一株从根子上坏掉了的病树,可是因为有翠兰在,他的腐烂不仅不妨碍他,还给他带来好运气。就比如刚才,他的馊主意不是一下子就变成了高尚的事吗?四叔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翠兰老家坟场里钻出来的幽灵,最适合替翠兰传递爱情。

小贺来茶馆时心中那种模糊的重负被翠兰卸掉了。现在真相大白了,他虽微微有点沮丧,但更多的是轻松。一切竟是如此简单。

“小贺哥,你从哪里来?”袁黑苦着一副脸问他。

“从茶馆来。刚刚会见了一位老朋友。”

“我没有老朋友,我的生活很苦。”

“我不就是你的老朋友?你真傻!”

“倒也是。我们喝一杯去吧。”

小贺和袁黑喝酒之际,忧愁又升上了他的心头。

在那个阴暗的酒馆里,在他俩的对面,一男一女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好像正在哭泣。小贺与袁黑立刻就体验到了他们那无法解脱的悲苦。

“我们要不要哭?”袁黑轻轻地说,黑着一副脸。

“我哭不出来。”

酒来了,他俩无声地干杯,一人喝了两小杯。

小贺的神经渐渐地松弛开来,他看到了对面那一对伴侣的动作,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接吻。

“袁黑啊袁黑,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看守所后面的那棵大樟树还在吗?你要对我说实话。”

“它还在,我昨天还看见了。我说的是实话。”

“这就好。一年又一年,它还在。我的担忧是不是太过分了呢,袁黑?我早上从家里出发,来到交通岗亭指挥车辆,可我脑子里总是出现一些异象。比如在马路的尽头,一名小儿在车辆之间爬行。”

“这种事总是有的。那棵树昨天下午两点时的确还在。”

“谢谢你,袁黑,我们握一下手吧,我心里太没底了。”

袁黑感到他的手冷冰冰的。

“我光说我一个人的事了。她怎么样?”小贺说,眼里透出阴沉。

“她离我越来越远了,我要把自己锻炼成一名长跑运动员。”“你会做到的,毫无疑问。她完美无缺。干杯。”

“真的吗?真的吗?”袁黑边说边捉住小贺的手臂。

“当然是真的。上回在立交桥上你同她分手后,我远远地看见她站在桥上,她一直在那里望着你的背影,有好久好久。就她那方面来说,即算你们分开了,那也是因为爱。”

“小贺哥,你的眼光真犀利!为什么我就不会这样来思考呢?”

“我的问题在另外的方面。比如我在厨房里洗菜,突然会慌张起来。我问自己:凌晨三点钟时,楼下的这根灯杆,对面那个漆成绿色的铸铁邮筒,它们都还会在原地吗?所有的事都很蹊跷!”

当小贺大声说出这些话时,对面的情侣已经分开了,他俩面朝着这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贺。

“您是在解答我们的疑问吗,民警叔叔?”男青年说,“您说出了我们的心病。您把那种情况一说出来,我们心里就有了把握。谢谢您!”

他和那位娇小的女孩一块过来同小贺握手,两个人都眼看着小贺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眼里找什么东西。然后两人就离开了。

“小贺哥,你瞧你多么受欢迎!”袁黑说。

“这是两个绝望的年轻人!”酒店老板的儿子说。

酒店老板的儿子在外省工作,是回来休假的。他大约四十多岁,刚才一直坐在靠窗户的桌旁。他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小贺。

袁黑变得振作起来了,眼睛里出现两颗小星星。他激动地说:

“小贺哥,你说出来了,这有多么好!我一直佩服你,你心里有那些意想不到的念头!来,干杯!”

“二位愿意夜里去河上吗?”酒店老板的儿子问。

“真是个好主意!”两人齐声回答。

他俩刚一说完这句话,外面的天就黑下来了。一阵乱风吹进店堂,令小贺和袁黑非常不安起来。

酒店老板的儿子站在门口,招来一辆出租车,三个人钻了进去。

“你们放心,那种渔船非常可靠,不是公园里的娱乐船,是实实在在的用来谋生的玩意儿。谁听说过河里的渔船翻了?从来没有。我来掌舵,你们俩在前面划。民警叔叔不是放心不下那些桥墩吗?这下可以将它们看个清清楚楚!这点风算不了什么,只要心里有定力……”

在车里,老板的儿子说个不停,另外两人既期待又迷惑。

车开得飞快,然后猛地一下在河边刹住了。河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小贺看见在朦胧的光线中,袁黑用两手捂住耳朵,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一个黑影朝他们走过来。他凑近老板的儿子问道:

“就三个人吗?”

“就三个人。”

“打定主意了吗?”

“嗯。”

渔夫走过去将锚收起来。他们三个跳进船舱。

也不知怎么搞的,那渔船很快就到了江心。小贺和袁黑都是第一次划船,酒店老板的儿子掌着舵,在船尾指挥他俩。他俩胡乱地划着,内心的恐慌高涨起来。

“袁黑……袁黑……”老板儿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荒原传来。

“小贺哥,我们是不是要倒霉了?”袁黑大声叫喊。

小贺没有回答,因为这种猛烈的动**给他带来一阵阵清晰的刺激,他紧张得要窒息了,先前在酒馆里的虚幻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浪头打过来,船里进水了。袁黑的鞋湿了,他脑子里一闪念:难道这就完蛋了?他还完全没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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