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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古董店的鉴宝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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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他看不见电工,但听见他在用压低了的声音回答:

“别喊,别喊!你这个讨厌的人,快离开我!快!啊,你再不走我就失败了,我的运气真不好……”

尤先生脸上发烧,羞愧地离开灌木丛,往滨海大道的人行道走去。此刻他为什么这么羞愧?他不知道原因,但这也许是种错觉吧,像以前多次有过的那样。他竭力撇开令他难堪的那种情绪,他想要回家休息了。他刚要在路口拐弯时,弹子房的老头又出现了。

“这一带都是我的地盘。你感觉如何?为什么我说这是我的地盘?我把它看作我的,它就是我的了。我倒并不是什么黑社会头子。像我和你这种人,每天夜里都出来,时间久了,我们的脚步和脚下的土地就会有种感应。你听,嗒,嗒,嗒!你也有你的地盘,我没说错吧?我知道你将整座城都看作你的,其实我也是。”

尤先生发现老头穿着皮鞋和风衣,走起路来很有气派,像那些政要人物一样,自信而傲慢,野心勃勃。

“欢迎您再次光临我们店。”尤先生说。

“我当然要去的,我们将不期而遇。”他坚定地回应他。

路灯灭了,天正在亮起来。老头一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尤先生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尤,你怎么同这种流氓混在一起啊!”古董店的老板说。

尤先生想,他从哪里钻出来的?看来他一直躲在附近啊。

“同谁混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尤先生硬邦邦地说。

“啊,我明白了。当然当然,我并不反对……”

尤先生搞不清老板明白了什么,他也懒得去细想,他瞌睡沉沉。为什么老板和他谈话时他总瞌睡沉沉?

本来是走在熟悉的路上,而且天也亮了,可是不知是因为瞌睡还是因为什么原因,他看见人行道上尽是拦路的灌木丛。就连车道中间也有灌木丛。老板在他旁边唠叨着:

“为什么会有密密的树丛?就因为不怕死的人太多了啊!”

尤先生昏昏沉沉地向树丛弯下腰去,立刻就听到一个人在说话。

“我不怕寂寞,你用不着关怀我。”

啊,又是那电工,尤先生直起腰,绕开树丛,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赶。

“快也罢,慢也罢,反正是过日子,过得踏实就好。”老板说。

尤先生睡眼蒙眬,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了店里。

一进店门他的脑子就清醒了,就像饱睡了一觉之后一样。老板并没追随他,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老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其中一个指着尤先生说:

“瞧,他回来了。”

原来这两个人身上穿的是警服。当尤先生迎上前去时,他们严肃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有情况吗?”尤先生忍不住开口了。

“当然有情况。你不是全知道了吗?是关于电工失踪一事。”

说话的是那胖子,他显得很不耐烦,满怀恶意。

“我是知道的。不过是他自己要失踪的,没人拦得住他。”

“我们并不想调查这件事,这不属我们管。我们是来询问关于流浪女的事的,外面有关于虐待的传闻。”胖子瞪了尤先生一眼。

“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是情人。”

“情人之间也会有虐待发生。难道你就不会占她的便宜?”

胖子翻了几下白眼。尤先生不打算说话了。

“你要好好反省自己。她是个真正的美女,就凭你这副嘴脸?”

胖子嘲弄地看着尤先生,然后一跺脚,不耐烦地推着他的同事出去了。尤先生听到外面警笛长鸣,身上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他回到楼上的房里,看见阿亮已经回来了,躺在壁柜里头吃东西。

“你吃什么?”

“我吃土豆,是我们村里人给的。我很想回去一趟。”

“我们这里有不少人关心你呢。”

“他们是两个好人,我差点爱上了那个瘦子,不过他还是没有你好。他们的工作很高尚,你肯定知道的,那种真正的关怀。”

“是的,我知道。他们的确给了我关怀。我这个人或许就是需要这种关怀。可为什么我这么不安?我老是怕冷。我该先睡一觉。”

他躺在**盖上被子,胖子警察那张恶意的脸老是出现在眼前,使得他老睡不着。

“阿亮啊,你明天回去一趟吧。”

“不,我只是很想回去,可我要待在这里。”

“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爱。尤哥,我夜里和村里人聚会了。那里有个小夜店,店里到处是波斯菊,老鼠在地板上跑来跑去,我们一共8个人,我们在一起唱啊唱,全是那些怀旧的歌。我们在乡下时关系并不好,有一个姑娘还想将我推到井里去,昨夜她向我坦白了。她详细地向我描述了她的那个阴谋。不知为什么,我们都认为那个阴谋是一个美好的阴谋。尤哥,你睡着了吗?”

“嗯。”

“我为什么也喜欢她的阴谋呢?因为她是为我想出那个阴谋的啊。我这样的人,从前谁也不来关心我的事,可是突然,我知道了,却原来这个姑娘注意上了我,而我那时又不知道。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一想,就高兴起来了。可是从前在村里时我确实不太乐观。不知为什么,我害怕死在那里,我一心要到城里来。我在乡下很胆小,我快离开乡下那段时间,村子已不在地面上了,我成日里嗅来嗅去的,找不到村子的入口,而且我也很少遇到村里人。可是现在,你瞧,我一下子就见到这么多村里人。在城里,我反而常常碰见老乡,莫非他们早搬到城里来了?有人说地下的暗道缩短了距离,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我想不出。尤哥,你睡着了吗?”

尤先生真的睡着了。阿亮一下子讲了这么多话,自己也觉得惊奇。要是从前一下说这么多话,她要晕过去了。可现在,她不但不头晕,还感到精神很好。莫非她的病要好了?可她的手还是像冰一样冷,心里还是隐隐地疼。

她从壁柜里爬出来穿好衣,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上。她看见那个电工站在那里。电工的脸白得像纸,模样十分虚弱。

“阿亮姑娘,我爱你。”

“我知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回老家去了吗?”

“我骗了你。我没有回老家,我去寻死,又舍不得死,就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这是你应该做的。”阿亮严肃地说。

“那么我走了,我明天再来上班。”

“好。”

电工离开了好一会,阿亮还站在走廊里,她一抬头,又看见了玫瑰。玫瑰的香味刺激着她,她脑子里满是夜里狂欢的画面。这时她听到尤先生在说话。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比他差远了。”

有一夜,尤先生和阿亮都没外出,他们在房里睡得很沉,也许是多日的夜间巡游耗尽了他们的精力。

阿亮在天蒙蒙亮时先醒来了,她听到一个村里人在唱她听熟了的山歌。那人站在门外。她推了推尤先生,尤先生睡意沉沉地说:

“你去吧,跟她去吧,地下有暗道。我看见那暗道了,就在走廊尽头,他们总是从那里上来的……”

阿亮推开门,看见了小兰。小兰就是那个想将她推下井的女孩。阿亮现在对她产生了一种很亲切的感情,她称小兰为“妹妹”。小兰继续唱着,她的歌声很甜美。阿亮听着就流泪了。后来她唱完了,一声不响地看着阿亮。

“妹妹,你看我还能回去吗?”

“不能,因为村子的入口已经被封上了。你不要再怀念村子里的那些事了,死了这条心吧。你瞧你在这里多么幸福。”

阿亮挽着小兰,她俩一块走到走廊的尽头。阿亮看了又看,却没看到地上或墙上有任何暗道。她问小兰是怎么进来的,小兰说:

“当然是爬窗户啊,蜘蛛人在帮助我。”

“蜘蛛人是谁?”

“就是你们店里的电工啊。他说凡是同阿亮有关的事他都要帮忙,因为他是你的追求者。”

“那么你来是要帮我吗?”

“是啊。你不是说你有思乡病吗?”

“可是我的思乡病并不需要帮助啊。这个病是我自己要得的。刚才我听到你唱歌,我就想,这真是享受啊。这个病是我为了自己享受得上的,哈!所以我说我不需要帮助嘛。但我还是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尤先生在房内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他觉得深受感动。他起身去门外同她们打招呼,却看见两个女孩已经下楼了。他瞟见了小兰的侧影,小兰长得又清秀又朴实,一点都不像那种怀有恶意的人。她一大早就跑到这里来为阿亮唱山歌,这可不是一般的友谊。那么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尤先生觉得自己可以进入她们的那种意境,他自己就一直在那里头。就因为这,他和阿亮才走到一起来的啊。尤先生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理解小兰那个阴谋了。好多年以前,他母亲不是也将他扔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吗?

老板从楼梯口那里上来了,他笑容可掬地说:

“尤,你这里真是个福地,来的全是美女。我如果是你,会对老天感恩不尽。当然你自己也非常有魅力。”

“有人想谋害阿亮。”

“是吗?阿亮是乡村的历史。有人想抹杀这个历史吗?或者是想用谋杀来将她从黑暗里推到光天化日之下?这是个深奥的问题,让我考虑一下,我要替她的切身利益考虑。她是从窗口攀缘下去的吧?”

“谁?”

“我是说小兰。她攀上攀下,像个猴子!”

“她同阿亮从楼梯下去的。”

“她真是胆大包天。她要是撞见了我,我就会将她扭送警察局。她自己也知道我不准她进来,可还是大摇大摆。尤,我很欣赏这种人。”

尤先生想,老板是来干什么的呢?他站在那里讲话,就仿佛是来看热闹的,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事做出某种总结。很显然,他深深地介入了阿亮、小兰,还有电工他们之间的事。阿亮投奔到他这里来后不久,就成了古董店的公众人物,这是尤先生和阿亮本人都始料不及的。尤先生对这种局面感到烦躁,总想摆脱大家的注视。但他越努力,大家越要围拢来,就连那电工都声称自己爱上了阿亮。还有这位老板,居然早就对那小兰的情况了如指掌,也许在同那姑娘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呢。想到这里,尤先生的目光扫向走廊的尽头,他看见了暗道口,暗道口是灰白色的,像一团游移的雾,分辨不清里面的情形。在他身后,老板发出笑声。

“尤,你能确定你没看错吗?”他的声音变得玩世不恭。

尤先生朝暗道走过去,还离走廊尽头有好远,那团雾状物就缩到墙壁里面去了。尤先生抚摸那墙壁,摸到了一些带刺的植物。

“我也想移居乡下,可村子已经移到了我们墙壁上!”

老板讽刺的声音使得尤先生有点脸红。他凑近尤先生,连气都呼到了他的脸上,咬牙切齿地说:

“那种通道将我们的心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我们在那里头来来往往,日子变得很短很短……”

他突然一转身,匆匆下楼去了。

尤先生回忆起阿亮对店里人的态度,他觉得阿亮很沉着,很坦然,没有任何焦虑,就像古董店是她的家一样。这真是个奇迹,她可是个没来过城市的乡下姑娘啊。看起来,她在这里还很受欢迎呢。店里的人都对她不设防,将她看作属于这里的。而他们持这种看法的理由呢,又绝不是因为他,他早体会到了这一点,还为此感到委屈呢。

他站在走廊里沉思的时候,楼梯口那里响起了两个女孩小声争论的声音,她们的情绪都很热切。尤先生看见阿亮双手捧着那只龙泉青瓷花瓶,她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正宗的龙泉青瓷。”她说。

“什么正宗啊,如今正宗的意思就是赝品。”小兰斜眼看着花瓶说。

“你是什么意思?你说古董店卖赝品吗?”阿亮两眼闪闪发光。“嗯。这是一件好事,正品就是赝品嘛。连村里人都知道这个道理。还有人托我从你这里带一两件赝品回去呢。”

“我觉得你有道理。让我想一想。尤哥在那里,尤哥!你能告诉我们如何鉴定这只花瓶吗?”

尤先生满怀兴致地看着她俩说:

“一大早就争论这种了不起的问题啊。小兰有道理,如今正品就是赝品。有勇气的人才敢承认这一点。我好久没听到这种观点了,这是真理。看来只有在乡下,人们才有清醒的头脑。你们拿着花瓶去欣赏吗?”

“是老板给我们玩玩的。他刚才同小兰讲和了,他说小兰对店里有种很好的影响。我真快乐,小兰就是我的主心骨!”

她们俩将花瓶放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然后站在那里聊起天来。

尤先生记起自己还没吃早饭,就告别她俩下楼去了。

懊恼之情从他心底升起。他感到小兰这个女孩眼里有种邪恶的光,她令他十分紧张。虽然只见了一面,他就领略了这个姑娘的威力。他认为她是来破坏他同阿亮之间的关系的,这种尖脸的美女往往性情促狭。尤先生猜不出老板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老板一贯喜欢看他的笑话,以此来遏制他。

他在早点铺里匆匆吃了块点心又赶回家。

他推开房门,一眼看见阿亮和小兰面对面坐在壁柜里面,她们正在谈心呢。小兰见他进来,就用一根筷子敲着花瓶,说道:

“尤哥,尤哥!你的工作真高尚啊!”

她的声音尖溜溜的,听起来是在讽刺他一样。尤先生弯下腰凑近她,盯着她的脸问道:

“这种花瓶对你来说意味着高尚吗?”

“当然啦。我觉得它里面黑沉沉的,听,鸽子在里头扑动翅膀呢!”

她将瓶口放到耳边,阿亮也凑近去听。

“我们乡下也有这种花瓶,我们将它们放在灶台上辟邪。不过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旧的东西,它恐怕有几百年了吧?”小兰说,“我们那里的花瓶,是可以将鸽子装进去的。花瓶看起来小,其实里面宽广得—那种宽广的程度我们想不出来,要尤哥这样的鉴宝师才测量得出来。古时候的工匠怎么会造出这样的花瓶来?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尤哥的工作确确实实高尚。”

尤先生听了她的一番话之后,心里原先对她的戒备就消除了。他又一次感到那些暗道在他生活中的影响,小兰就是在暗道里来来往往的那种人吧。她是多么快地就理解了他的工作啊。

小兰走出壁柜,对尤先生说:

“我今天还要去工作呢,我在烧烤店担任涂香料的工作。”

她走了之后,阿亮问尤先生:

“你觉得我这个新朋友怎么样?”

“我觉得她很有性格。”尤先生说。

“嗯。而且她是个美女,货真价实的。”

阿亮举起那只花瓶凑到尤先生的耳边,尤先生立刻听到了大群飞鸟的鸣叫。他的两眼闪亮起来。

“尤哥啊,我要将花瓶放回去了。”她的声音仿佛在遥远的地方响起。

那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尤先生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他刚到古董店工作时,老板才四十岁,年富力强。他同他坐在楼下的办公室里,桌上正好就放着这只龙泉青瓷花瓶。年轻的尤坐在那里倾听老板介绍他的事业。逐渐逐渐地,他觉察到了老板周围那巨大的磁场。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多次试图挣脱老板的影响力。他还玩过失踪的把戏,一连两个月出走不归。然而到头来,他发现自己仍在老板的网络之中。老板那种阴沉的热情吸引着他。几乎从第一天起,他的事业就成了尤自己的事业。

表面上,在这条街上他们的店冷冷清清,只是偶尔有顾客光顾。店堂甚至还显得有点神秘兮兮的。但尤先生知道,这里面涌动着无名的**。无论是老板也好,职员也好,电工也好,那些收藏品也好,全都含有一种隐藏的东西。在半夜三更之际,他往往能听到店堂里发出的呼啸声,那呼啸声直冲云霄,成为这个城市独有的标志。他进店不久之后就开始失眠。老板仿佛是无意中说起他也失眠,并且告诉尤失眠加剧了他的头疼,有时他在剧痛中就自己开车在马路上狂奔。尤先生不会开车,他便开始步行到城里各处巡游。他就这样在夜里逐渐熟悉了城市的肺腑。越深入,他的兴趣越大,他对老板的思维也越感到惊讶。几十年就在惊讶中过去了,尤居然从未有过厌倦,关于这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每个人都生活在古老的幽灵当中,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呢?但是有很多人是生来便知道的!比如阿亮,比如小兰,她们是些心灵深邃的姑娘,她们用不着多想就能理解古董店的事业,而且一下子就融入这里头来了。

“尤,街旁的苦楝树开花了。”老板出现在门口。

“春天不是开过花了吗?现在都暮秋了啊。”

尤先生困惑地看着老板,老板就笑起来,说:

“十多年前栽下的这批树有它们自己的时间表。”

“姑娘们真是青春焕发,我们这里的阴沉氛围压不住她们的活力。刚才我看到她俩一阵风似的跑到街对面去了。阿亮到底有没有病?”

老板探究地盯着尤先生问。可是他似乎对问题的答案没有兴趣,一摆手又下楼去了。

尤先生开始整理房间,他将壁柜里的毯子放到架子上面去。他闻到从毯子里散发出来的苦楝花香味,那正是姑娘们头发的味儿。尤先生恍然之间又变成几十年前那个喜欢女孩的少年了。他弯下腰去捡那粉色的靠枕,从靠枕里滚出小小的花瓶。这只花瓶的形状同先前那只一模一样,但还不到那只的四分之一大。尤先生从未见过这只小花瓶,难道是小兰从乡下带来的?他将花瓶放到鼻孔下,果然就闻到了柴烟味。花瓶上的那些图案似乎在他眼前跳动。尤先生的手发抖了:多么美啊!

他整理完房间坐在窗台上休息,好久好久不能平静。街对面大楼里的那个气功师又开始发功了,巨大的玻璃窗被他发出的气浪震得喳喳作响,下面人行道上有两个行人惊讶地驻足观看。

“要不要跑?要不要跑?”

“瞎说!不是大地,是人。”

尤先生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白天里,他在店堂里经常听到顾客们说这同样的话,都已经听熟了。也许每个人遇到的问题全是一样的吧。如果发生地裂,要不要跑?玻璃窗里面气功师的那身影越来越薄,飘动起来,终于融化在气浪中。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尤先生还是感到了对面的冲力。于是他从窗台上下来,拉上了窗帘。

他来到楼下的大堂里,看见老板正在同一位顾客低声交谈。那个人是下暴雨那一次来过的,说古城墙里面有黄金盔甲的那一个。老板向尤先生招手。

“尤!你不是对这位先生有过一个小小的承诺吗?”

尤先生默默地站在那里,同他俩稍微隔开一点。他转动眼珠,想不起自己的承诺了。他的腿在发抖,他同时就闻到了熟悉的鸟粪的气味。那人身边放着一只布袋,里面有小动物在动弹。

“您能提醒我一下吗?”尤先生问老板。

像听到了口令似的,沙发上的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那人向门外疾走,老板则回他的办公室去了。从玻璃门那里可以看见那人上了出租车,一溜烟开走了。尤先生郁闷地走进老板的办公室。

“他的事业需要一种敏感性,你还是太迟钝了。”老板说。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只好留守古董店。那么,他该是武士的后代吧?我觉得他的作风很像。但他自称是盗墓人的儿子。”

“大概盗墓人就是武士吧。身份无关紧要,那种事,什么身份都可以,有天马行空的味道。年轻的时候,连我都尝试过,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你得将脑袋提在手里走夜路,永远同休息无缘,睡觉时上面没有屋顶,逃命时哪怕是粪坑也得往里跳。”

老板说话时,尤先生感到羞愧,他想起了那个野鸡之夜,想起了满身鸟粪的滋味。他问自己:为什么他不能习惯?

“各人有各人的位置。”老板叹了口气,“尤,我们并没有聚集起巨额资产,那个计划一直在往后推。我坐在这里,脑子里面出现那些事,就好像身临其境似的。”

老板站起来将双手背到后面,他那胖胖的身体摇晃着,他仿佛在维持一种困难的平衡。尤先生想,他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忽然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角抽搐着。

尤先生蹲下去,将手凑近他的鼻孔。

“不要……”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我们分头行动……”

尤先生走出办公室,将房门轻轻带关。他看见电工的身影正在上楼。尤先生追了上去。

“老板出事了。”尤先生说。

“咦?”电工皱起他的浓眉,“他是一位好父亲,对吗?”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呢?一切都程序化了。啊,多么美!尤其是昨天才现出来的那些征兆,那可是二十多年前就设计好了的。”

电工停下脚步拦在楼梯上,一副耍赖的样子。尤先生没法上楼,只好坐在楼梯上。于是电工也坐了下来。

“我们要不要报警?”尤先生轻轻地说。

“当然可以报。”电工的一只手搭上了尤先生的肩,“不过老板不喜欢这种派头。这样吧,你帮我将他抬上车。”

他走到外面,将车子开到门口,他俩将老板那沉重的身体抬上车。抬老板时,尤先生感到自己几乎要窒息了。他怎么像一条牛那么重?

“你把他送到哪里去?”

“送到剧院下面的小广场上去透透气。”电工说。

尤先生回到房里躺下来,他开始思考老板所说的时间表的问题。古董是有它自己的时间表的,他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去捕捉发展的动向。刚才老板的晕倒是一种什么样的动向?他的目光移到窗台上,盯住那只细小的花瓶。在他的视线里,某种奇异的交流发生了。他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真正的乡村,阿亮的出生地。”

“尤先生,我回来了。”电工在门口说。

“你没有去小剧院吗?”

“没有。他醒来了。”

“真是风云诡变啊。”

电工走到窗前拿起花瓶,用粗短的手指弹了弹瓶肚,将瓶嘴凑近耳朵去听。他始终紧皱眉头。

“乡下风声很紧。”他说。

“什么风声?”尤先生问。

“我不太清楚细节。你想,阿亮和小兰会是无缘无故地躲到这里来的吗?乡下是很野蛮的。”

“谢谢你。”

“你有点自作多情。”

“我是有这个毛病。你估计老板没问题吗?”

“当然。他已经回房间去了。他似乎和小兰有一腿。”

电工坐上窗台,用手里的花瓶向对面楼里的人打信号。尤先生对直望过去,看见气功师站在玻璃窗前,他身边站着两个娇小的女子。尤先生愣住了,因为那是阿亮和小兰。

“我要杀了他!”电工凄厉地叫道。

他跑下楼去了。

尤先生看见两个女孩像蛇一样缠在气功师身上。他想要挪开自己的眼睛都不能。他轻轻地喘气,目光散乱。

一会儿工夫三个人就倒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电工冲进了屋。

尤先生重新躺下,他的目光仍旧固定在小花瓶上。外面的天渐渐黑下来了,小花瓶成了一个小小的阴影,气功师家的窗户则变得黑洞洞的。他感到自己正在沉入某条暗道里,前方的出口极为狭窄。如果他将自己的身体变得像非洲鲫鱼那么扁,他就可以游过去。很显然,他不是一个可以主动寻死的人,他太犹豫不决了。他有点羡慕电工。夜间在马路上的树林里,电工就已向他演示过了他的信念。阿亮是不是看透了他?

下面马路上有两个小孩边跑边喊:“尤先生!尤先生!”

老板又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尤,我的心脏缓过来了。”

“我们被打垮了,老板。”

“嗯,我们总是被打垮的,这是命运啊。”

他们像医院的病人一样并排坐在**。尤先生有一点忐忑不安。

“您从哪里来?”尤先生问了这话后就感到毛骨悚然。

“当年的一场赌博中,你父亲将你输给了我。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你说对吗?”

“嗯。往事已没有意义。”

老板并不想久坐,他有点不耐烦,他站起来,心神不定地出去了。

她是半夜回来的。她上了床,全身滚烫。

“阿亮,你病了吗?”

她蜷曲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尤哥,我就要同小兰汇合了,就在城南的旧公馆里面。那些公馆……尤哥,你怎么就没去过那些公馆?那是些虚假的房子,外面看上去还很好,用手轻轻一推—是白蚁的工作。”

“阿亮,我们去医院吧。”

“不,我不去。我快到时辰了,这就是幸福啊。小兰在那一头等我,还有气功师。这件事变得很容易了。世上怎么会有那种房子?你将它推向南边,它呈现一种格局;你将它推向北边,它又呈现另一种格局。白蚁真了不起,就是气功师也比不上它们。我和小兰将各自钻进自己的公馆,永远永远不再醒来……”

“我错怪你了,阿亮。”

“真的吗?尤哥啊,我放心不下你。明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就动身了。天黑之后我才可以进公馆。”

尤先生从她后面轻轻地拥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幽灵。后来,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硬东西,是另外一只小花瓶,同窗台上的那只是一对,阿亮将它放在心窝处。“这房里花瓶真多。”尤先生喃喃地说。

“都是我招来的。我走了之后,它们还要同你住一段时间,免得你感到寂寞。我们那地方的灶台上都有这么一只。”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大概痛苦消失了。

尤先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汽笛在远处鸣叫,他想起了某个打霜的早晨,乡间小路上的冷风。</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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