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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古董店的鉴宝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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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古董店的尤先生已经五十四岁了,但在熟人和朋友眼里,他还是一位青年。他的皮肤很光滑,脸上没有皱纹,生着一双有点忧郁的美目。

从前,他是那种受女孩欢迎的美少年。在学校里,老师都宠爱他。他的个人生活虽不那么一帆风顺,却也没经历过生死搏斗。他的性格是在人们的注意力之外悄悄地定型的。现在,大家都认为他是名副其实的古董鉴定师,几乎城里所有的古董都要经过他的评估。

如果一个陌生人看见尤先生,从这张脸上根本无法看出岁月的痕迹—他实在太像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了。只有同他很熟的人才能从他脸上看出那种微妙的年龄显示,比如翠兰最近就亲眼看见了他的老态。

她是偶然撞见了他。当时她因为韦伯的事心烦,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不知怎么她就跨进了古董店。那大堂里摆满了鸡血石和一些名人字画、瓷器之类。老板迎出来仔细地打量翠兰,弄得她很不好意思,又有点生气。后来他说:

“女士,您终于来了,我们的那一位在楼上等您呢。”

“您是说尤先生吧?他干吗要等我?”她问。

“您上楼去就知道了。”他指了指楼梯。

楼上走廊里一点光线都没有,翠兰拿不定主意。到底哪个房间是尤先生的呢?有小动物扯着她的裤腿,大概是猫。

“进来吧。”尤先生嘶哑的声音在右边响起来了。

翠兰推门进去。他好像一直坐在床边发呆,一盏很亮的白炽灯在顶上照着他,他脸上的肉全都松松地下垂,下眼睑成了两个大泡,完全是一副老年人的样子。翠兰迷惑地想:他平时是如何将脸上的皮肉绷起来的?房里的设施简陋得出奇。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椅子,什么其他东西都没有。他的一些衣物都扔在一个壁橱里,壁橱的门半开着。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尤先生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他大概伤风了,咳了几声,费力地说:

“没有过不去的河,翠兰女士。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

他说话时又露出翠兰见过的那种狞笑,翠兰见了有点紧张。

“我是地下宝藏的守卫者。但是这些宝贝又并不需要我的守卫,它们秩序井然地待在黑暗的处所,暗暗地嘲笑着我。翠兰啊,你是个专家,你怎样看待我目前的处境?”

“不,我不是专家,我是仪表厂的工人嘛。”翠兰说话时脑子费力地转动着,那白炽灯刺激着她。“我想,尤先生是个悲观主义者。你应该到外面去游玩,你长得很帅,女孩子们都喜欢你。你不会有过不去的河。你不像我,我很糟糕,最近我又陷入了绝境的感觉。”

“你瞧,我们在这里相互诉苦。外面是什么天气?”

“外面是晴天。你穿好衣服下楼去吧,我要走了。”

“等一等!你帮我到壁橱里看一看吧,我害怕。”

翠兰走到那巨大的壁橱旁,将柜门全部拉开,眼前的情景让她倒退了两步。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子躺在那些衣物下面,她抬起身子,露出了奇瘦的颈脖,颈脖上有些疤痕。

“我是流浪女阿亮,我患了绝症。”她说。

“你好,阿亮。我觉得你面熟。”翠兰注视着她。

“我是你的堂兄牛逸青的邻居。我没处安身,就找到了这个地方,我觉得这里很安全,尤先生真好。”

“那是因为我爱你啊。”尤先生在那边搭腔。

“翠兰姐啊,我失去家乡了。”阿亮将一只手掌举到光线里凝视着,喃喃地说话,“你是知道的,我们那里,家乡不在地面上了。我每天在地里嗅来嗅去的,然后我就找到尤先生的楼上来了。我知道这里就是我的家。可是我害了尤先生。”

“瞎说,瞎说。”尤先生站起来,用力摇头。

翠兰回转身问尤先生:

“我能够帮得上忙吗?”

“你已经帮了我们,女士。”他说。

“我不明白。”

“你带来了外面的新鲜空气,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住在古董店的人永远是被鬼魅缠身,喘不过气来。”

翠兰吃惊地盯着那张皮肉极度松弛的脸,她觉得那些皮肉眼看就要掉下,露出里面的骷髅。她移开自己的目光,可是那张脸偏不放过她,越来越逼迫她。最后她头一晕,叫了一声,往地下一坐。

过了好一会,她才听见尤先生在小声和阿亮说话。

“要不要过河,由你决定。”他说。

“他们人数太多了。你说过河就过河,我不离开你。”

“我们过到那边,看一眼就走。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我已经看见爹爹了,他用扫帚扫来扫去的,他到处试探。”

“如果你不想见家人,我们就不过河。”

“好,我们不过河。外面有人叫翠兰姐。”

是店里的老板在叫翠兰。她应声往外走。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拖着她下了楼。

翠兰离开后,尤先生的那张脸就开始变化。从额角那里开始,如同蚕儿蜕皮一样,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得光滑。最后,他又恢复了青春,如同人们在外面看见他时的那个样子。

“这房里的空气有毒。”他对阿亮说,“你看我现在如何?”

“我看不见你的脸,只看见一团光。”

他俩手牵手下楼去吃饭。他们穿过店堂,走到街对面的饭馆里去了。古董店的老板站在门口,他正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他看见尤先生的身上发出一闪一闪的电光。

尤先生要了几样清淡小菜,他俩坐下来吃饭。

“我在乡下时,他们说我命贱,会要掉进鬼窝。”阿亮说。

“他们倒也没说错。你不害怕吗,小妹?”

“我很激动。我喜欢这种生活。”

阿亮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两团红晕。

“那就好,那就好。”尤先生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我对这种生活一点把握都没有。我连自己活过的岁数都说不清。”

“我不害怕。为什么你到了夜里就怕呢,尤哥?”

“那是因为我心跳的声音太大,比敲鼓都要响,耳朵都快震聋了。尤其在等他们来的时候。你没听到吗?”

“我没听到,我什么都听不到,夜里那么静。我为你着急,我想帮忙,可我什么也听不到,也看不见……”

“没人帮得上忙,小妹啊……”

他放下筷子,脸上出现恍惚的神情。他指着对面的白墙,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老板娘过来了,老板娘见怪不怪地对阿亮说:

“尤哥又看见了那条河,我们要顺着他,因为他一生坎坷。”

她顺手从墙上摘下一朵百合花交给尤先生,她就像变戏法一样。阿亮“啊”了一声,老半天缓不过神来。

尤先生将百合插在西服兜里,走到柜台边去付账。

“我也要花。”阿亮指着那面白墙说。

“几朵?”

“两朵。”

老板娘伸手到墙上摘了两次,但她手里空空的。

“谢谢您。”阿亮谦卑地说。

“古董店里阴气重,他守了这么多年,他的气数快耗尽了,千万别离开他。尤先生属于一条道走到黑的那种人,我们在马路这边观察他,都有二十年了。你瞧,他在等你过去呢。”

阿亮挽着尤先生,两人慢慢地在街上走。阿亮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尤先生上兜里的百合花上,那朵花很新鲜。阿亮想,只有尤先生才同这种花相配。她心里变得敞亮起来。

他俩走了很久,走到了郊外的那条路上。阿亮对自己有这么大的体力感到很不解。阿亮的一个叔叔看见他们就吃惊地停在路边。一直到他俩走出了好远他还停在那里。他是她的本家叔叔,他记得这个女孩已经疯了好几年了,可刚才见到的她简直像一朵带露的荷花。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你听,生产队敲钟了。”阿亮说。

他俩坐在路边的木椅上,阿亮将头倚在尤先生肩头。

“我明白了,尤哥,百合花是专为你开放的。我们乡下人心里有一些秘密的路线图。那天我在梅街那边的小巷里游**,那种地方所有的小巷全是一模一样的。后来我里面有个地方亮起了一盏灯,我走啊走的就走到你店里去了。当时你在用放大镜看那个花瓶,你回转身看见了我,将我领到楼上,又下楼去继续工作。”

尤先生不说话。他知道这就是爱。他想,他是多么愚蠢啊!他的原则显得那么虚伪。难道阿亮不是随时有可能死去?

他鼓起勇气,用力说出了三个字:

“我不配。”

阿亮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继续说:

“村里的水沟里也有路线图。我看来看去的就看熟了,牢牢记在心里。刚才那个人是我的本家叔叔,他最喜欢到水沟水塘那些地方转来转去的,我偷偷跟在后面,发现了秘密。先前我来过一次城里,城里和乡下其实没有区别,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这里比乡下更加寂寞一点吧。天黑以后,我一想起那些古董,我的全身就摸不到了。我不叫你,我知道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终于能够说话了,他说:

“你是我的美女,我要为你,为自己进行抵抗。下一回,请你大声叫我,我会大声回答你的。”

他俩起身回家了。

有燕子飞过,阿亮想起了妈妈。要是妈妈还活着,她自己会不会回村里去?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回到古董店时天已经黑了。尤先生用钥匙开了门,店堂里头也是黑的,电路已坏掉了,这在古董店是家常便饭。

“他们已经来了,你避一避。”尤先生说。

他一把将阿亮推开,消失在那些陈列柜之间。

阿亮全身发冷,心里有个萤火虫一亮一灭。她摸到了墙,顺着墙摸过去,又摸到了楼梯口。有一个人蹲在楼梯口那里,是古董店的老板。

“我下班后顺便过来看看。现在有三个电工在检修电路。”

“朱老板,我是不是给店里添了乱?”阿亮小声问。

“不,没有的事。再说我不怕乱。他们三个心里慌张,我是指电工。检修的难度越来越高了,那种破坏不露形迹。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店里,尤先生总是独当一面。你这就上去了吗?去房里好好待着吧。尤先生是不会失败的,你要相信他。”

阿亮摸到房门,可是打不开。她在走廊里坐下了。阿亮像往常一样感到了那种异样的寂静。尽管每次事后尤先生都向她诉苦,说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几乎要倒下永不再醒来,可是阿亮什么都听不到。她问过尤先生,尤先生对她说:“那是因为你处在动乱的中心啊。”

忽然,她摸到墙上有多汁的植物,数量很多,大概是花。啊,整面墙都布满了,是玫瑰。

“尤哥,挺住,挺住!”她说。

“我在这里—在你附近……”他的声音隐隐约约。

阿亮将脸贴向玫瑰,那些刺扎着她的脸颊。她想:“多么好啊,我也有花儿为我开放了。我不怕死,死的感觉一定很好。”

她又想到那三个焦虑的电工,想象他们在厅堂里像猴子一样攀缘的身影。什么人或野物在她上面扑打,玫瑰花瓣落到她脸上。她站起来,心里感到幸福。

“你是谁啊?”她喃喃地说。

“我是你的表姐。”居然是个女的,“我来城里好久了,一直在卖花。”

“原来是小梅。你的花店在哪里?”

“这是秘密。你不是也有秘密吗?你们这里空气真新鲜啊。”

阿亮听到她的声音在上面渐渐地远去了。房门在她的右手边,她轻轻一推那门就开了。她知道尤先生坐在**。

“玫瑰。”她说。

“是啊,玫瑰加恶魔。我要抵抗到最后一刻。我要下去了,再见。”

门轻轻地关上了。房里并不那么黑,因为有月光。阿亮记起有人告诉过她,城里有些花店其实是做高利贷的。也许小梅在做高利贷吧,那可是很危险的。

白炽灯忽然就亮了,很刺眼。阿亮心里说不出的害怕。门锁得好好的,窗也关着,她怕什么呢?可她还是躲进了壁橱。

天亮的时候尤先生回来了,手里拿着残破的铜香炉。他将香炉扔在地上,一仰身倒在**睡去了。

阿亮明明看见了香炉,可当她弯下腰去捡时,香炉却消失了。地板上什么也没有。她轻轻地笑起来,觉得很好玩。她开了门探出头去,看见走廊里和平时一样。她怀念那些玫瑰。

在一间房里面,尤先生在梦中来到了滨海大道,血色的夕阳正在沉降,人群在奔跑。尤先生也跑起来,他口里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到了生死关头。前面是海,他该不该冲到海里去呢?可是容不得多想了,人群挟带着他,他的双脚离了地,他兴奋起来,忍不住高呼:“吴大卫!吴大卫……”他看见海水涌过来了,那晃晃****的鸭蛋黄大概是太阳。

有好多年,年轻的尤感到自己正在发展出一种生猛的性格,没人知道他性格中的这个倾向。他周围的人们都将他看作一位文雅的,过分细心,过分挑剔,还有点女性味的鉴宝师。他时常手心发热,手指头颤抖,他的精神难以集中。从这些方面看来,他的体质并不适合他的专业工作。他的秘密在牙齿上。他有一口十分尖利的狼牙,翠兰曾于无意中观察过,并感到大大吃惊。他的这口牙是最能说明他的欲望的。

当年他与纱厂女工龙思乡的肉体关系可说是旗鼓相当的,但后来双方终于厌倦了。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从那以后,尤先生从内心确定了:他根本就不适合建立家庭。当然他仍然要追女人。于是除了女人外,他的剩余精力全部放到了他的专业上头。在尤先生的心里,他的工作由一些无尽头的隧道组成。他倒觉得自己天生是干这个的—进入黑暗的历史里面去探险,融入进去,改造那些历史,这种工作不亚于女人对他的吸引。于是他屡屡战胜了自身的颓废,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黑暗世界里打下了一片天地。他的白天的工作是表面的,只有夜间的游**是实质性的。古董店的老板是知情人,他对尤先生的工作很满意。在这个城市里,只有很少人知道这个秘密:古董都是活物,是依仗阴谋的编织而存留下来的异物。奇怪的是农村姑娘阿亮似乎天生就懂得这一点。

自从与古董结缘之后,尤先生的个人生活就分为了两部分。他是那种善于协调自己身上的矛盾的人,所以他从未走到绝路上去,反倒总能“柳暗花明又一村”。年过五十岁之后,他就认定自己在女人方面是比较失败的了。所幸的是他在专业方面不断地有进展。

一个顾客对他讲了关于古城墙里头的盔甲的传说。那人是在下暴雨的时分闯到店里来的。他披着一件油绿色的雨衣,进来了也不脱下,肆无忌惮地弄得到处是水。他就站在陈列柜前面,坚持要尤先生听他说完。他的声音很小,很嘶哑,苍白的灯光照着他轮廓模糊的脸,让人看了产生一种很不安的感觉。尤先生暗想,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呢?

“我父亲是您的同行。”他突然说。

“啊?”

“他是个盗墓人。他一直工作到七十三岁才歇下来,算得是一个工作狂吧?不久前他死了,他给我的遗言就是那个古城墙的故事。”

尤先生看见店里的老板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满脸疑云。他暗暗着急,希望这个人快点离开。

“您要不要收藏点什么东西?”他凑近这个不速之客问道。

“我要的东西你们店不可能有。我要黄金盔甲。”

他坦然地,甚至有点傲慢地看着尤先生,看得他低下头去。

“我愿意同您合作。我们在哪里见面?”尤先生说。

“小月河口,第三棵柳树,夜里一点钟。”

他匆匆地转身走了。他站过的地方有一汪水。

“你答应他了吗?”老板焦急地问尤先生。

“是的,我答应了。”

“你可要履行诺言啊!我担心你呢。”

“不会有问题的。大不了一死吧。”

关于那天夜里的事,他能记得起来的就只有那群乱飞乱跳的野鸡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古城墙。尤先生跟着那个人进入了涵洞,后来又从涵洞里出来,坐在大桥下面休息。黑压压的一大群野鸡飞来时,尤先生还以为是鹰呢。那人说了一句“不好”,然后就消失了。野鸡的攻击并不可怕,但弄得他全身很脏。它们唯一的方式是用粪便攻击他,仿佛是在调戏他一般。没有多久他就成了“粪人”,连眼睛都要给糊住了。“救命啊!”他喊了一声,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就不喊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绢,捂住脸爬上大桥,这才摆脱了那些恶魔。桥上风大,鸟粪在他脸上,脖子上,手上结了一层壳,他感到冷,他伤风了。他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黄金盔甲!某一方面的答案已经得到了。

洗过澡之后,他坐在老板的办公室里了。老板要他尽力回忆夜间发生过的事,他说任何一点细节都是很可贵的,是“历史的真理”。

“没有其他的了,”他沮丧地说,“野鸡唱了主角。究竟有多少只我也没看清,它们的粪便是酸的。那个人是您的亲戚吗?”

“见鬼!”老板不高兴了,“他是地下钻出来的强盗头子,左边脖子上还有刀疤,你竟说他是我的亲戚!”

“对不起。我倒不觉得他是强盗,他是很和气的。不过昨夜我一次也没有看见他的脸。在涵洞里时我真担心自己会晕过去。”

“这就是烟幕弹啊。先解除你的防备,然后突然发起攻击。”

“其实那不算什么攻击,我过于紧张了。人生在世啊,思路应该放宽一点,您说对吗?”

“你总算有点认识了。履行诺言是最重要的。尤啊,我算是你的父辈了吧?这么多年你没令我失望,这一回应该也不会。”

尤先生瞪着样子有点尴尬的老板,他听不懂老板的话,只觉得昏昏欲睡。一个顽固的问题始终萦绕在他的脑际:老板究竟是人还是猿?尽管老板背后的文件柜“哗哗”乱响,尽管老板严厉地敲着办公桌,唾沫四溅,尤先生竟然头一垂睡着了。这可是多年里头第一次。

事后他向老板道歉,老板一点也不见怪。老板说他体谅尤先生,他知道夜间的那种巡游是消耗人的精血的,先前店里有几个职员因此丧命。所以尤先生能够活着回来,他已经感到很自豪了。尤先生让他真正感到了当家做主的豪气。

“什么当家做主?”尤先生问。

“你已经成了这个城市的钢铁卫士,你还不知道啊?”

“可是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这种事。”

“好了好了,不管你关心不关心,你就是钢铁卫士。比如那些路灯,那些烟囱,总不能没人看守吧?你无意中看守了它们。”

老板摆摆手让他出去,显然不相信他对某种事的无知。

但是尤先生的无知并不是装出来的。他虽然根据经验判断出这是同“专业”有关的事,但这些夜间怪事同专业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他并没弄清。有时他想,如果弄清了,也许反倒乏味了?古城墙,黄金盔甲,春秋时代……多么有**力的词语!

现在老板对他又有了新的称呼—钢铁卫士。听起来虽别扭倒也不俗气。他算是哪一门的钢铁卫士?他糊涂起来连他所住的街道都会弄错,尤其是喝了酒的时候。当然,老板的话总是有根据的,他不注意街灯,并不等于街灯也排除他。他不是好几次撞上了灯柱吗?他不是被烟囱里冒出的浓烟迷住过眼吗?被迷住眼那一回,他短时失明,有人牵着他的手领他上了往北开的火车,他居然去北方旅了一趟行。很早就感到了老板是有大智慧的人,不过这种智慧令人恐惧。起先尤先生并不是自己想要做一个夜游人,他对与人们交往还是有兴趣的,他在人群中有某种安全感。后来不知不觉的,他就变成这样了,似乎这是古董鉴定师的宿命。

夜是他的亲密的故乡,但是黑夜里又有很多敌人。他已经习惯了抗争,一直抗争到精疲力竭。城里的人们对他那标致的黑色背影也很熟悉。如果在黎明时分,他从街头走过来,赶去上早班的人看见了他,他们就会停下来注视这个背影,说:“是他。”他们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心里就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尤先生也已经习惯了人们的关注,近来他有时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这些看上去友善的、像他的朋友的家乡人,也许正好是他夜间与之搏斗的敌人?

没有他不曾去过的地方。剧院下面的那个黑市广场上常有他的身影。茶花女回故乡演出时,他一星期里要去听她唱两场。他还经常光顾隐藏在贫民窟里的外汇交易场所,在那里做些生意。码头边的茶馆是各路英雄聚集的地方,他每个月至少要去一次。但是这些白天的活动对尤先生来说算不了什么。白天只是等待的时光。也许会遇见一个盯住他看的人,就像那个暴雨天闯进店堂的好汉一样,然后在他和那人之间就会产生一个约定—关于夜间活动的约定。

他越来越焦虑了,因为白天的时光越来越短了。听说那些烟囱要被拆除?有好几次他感到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就黑了。没有任何人同他约会,他只好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伸长了脖子张望。

在漫长的没有约会的日子里,尤先生经历着精神的困境。他问自己:该不该抛下自己的专业,离开这个中了魔的城市,到他舅舅所在的东部富裕地区去开一个店?舅舅已经在电话中多次向尤描述过那边的美好前景了,如今他年老体衰,一人独居,很希望尤去继承他的产业。但尤先生下不了决心,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提醒他,告诉他某种同使命有关的道理。所谓使命,也就是老板提到过的烟囱路灯一类的事。

尤先生的情绪低谷一般很快就过去了,他一贯善于调整行动的计划,他也善于另辟蹊径。他认为自己是能够把握自己的那类人。流浪女阿亮在很短的时间里便向他展示了一片新天地,他感到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沐浴在她的光辉之中,阿亮还拓宽了他对专业的看法,因为有了阿亮,现在这个阴沉的城市充满了种种亮点。

夜晚比从前丰富了,他和她各自突围冒险,可双方都惦记着对方。尤先生觉得因为有了这种惦记,化险为夷对他来说变得更有把握了。有一天他的女友翠兰对他说:

“尤哥啊,你如今变得魅力四射,连我都要抵挡不住了呢!我的家乡是出美女的地方,阿亮是美女中的美女,你的运气真好啊!”

“你觉得她会死吗,翠兰?”

“很难说。不是谁都要死的吗?干吗大惊小怪?”

“你说得对,我太俗气了。”

“不是谁都有机会同真正的美女在一起的。”

他下定决心,要抓住生活中的每分每秒。有一次在河边,他凝视着河的对岸,他感到那个轮廓眼看就要凸现出来了,那是一个金盾,所出朝代不明,盾面的花纹古怪而简洁。“阿亮!阿亮!”他轻轻地呼唤着。黑色的河水渐渐地向上方突起,变成一座山,将天空都遮蔽了。阿亮不在附近,他知道她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接下去他听到了巨大的声响,是瀑布坠落那种声响。身后有人在焦急地对他说话,要他看那座桥。桥好好地立在那里,黄色的灯连成一线,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转过身来看见了矮小的老头。

“我是你的顾客啊,”他说,“我近些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干我们这行的不能操之过急。你瞧,现在才半夜两点,还早着呢。”

“桥好好的嘛。”尤先生说。

“当然。我们在,桥就在。不是已经都三十年了吗?”

“让我算一算。”尤先生脱口而出。

可他又沉默了。他究竟要计算什么?如何计算?

“你不要急,还早着呢。”那老头安慰他说,“任何忘记了的事都会想起来的。过了今夜,还有明夜。刚才我说三十年,其实啊,都已经九百二十多年了。所以不要急。我住在滨海大道132号,欢迎你来做客。”

他消失在那些建筑物当中。尤先生再次转过脸去看桥,桥还是好好的,有一辆卡车从桥上开过。看来他的身份是得到某些人的认可的,总有些专业内的人士在他周围转悠。尤先生感到他的专业的领域已经扩展成了一个无限的领域,这桩事业不但占去了他的全部时间,而且也改造了他的整个生活。

尤先生找到了滨海大道132号。然而那里既不是公寓也不是普通住宅,那是一家赌博弹子房。他进去时,那些机器前都有人,店里很热闹。老头坐在第三台机器前,正在聚精会神地操作。他一看见尤先生就哈哈大笑,笑得他心里一阵阵发冷。尤先生注意到所有的人都关了机器,站起来看着他,许多人对他怒目而视。

“感谢你深夜光临。你瞧,大家都在忙于工作,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上楼去吧。”

他们经过狭窄的楼梯和过道,来到一个房间里。那房间窄小得转不开身,天花板奇矮,一伸手就可以触到。房里没开灯,对面大楼斜射过来的光线落在房里,朦朦胧胧的。房子不隔音,尤先生可以听见下面弹子房里的喧闹。他坐在老头给他提供的椅子上,感到自己的膝头只要一动,就抵着了对方的膝头。他也闻到了老头口中喷出的胃气。他旁边有一张小床,大概老头睡在那上面?他记起老头到他店里购买过一幅昂贵的名画,他应该是相当有钱的。他为什么要住在这么一个鸟笼子里头?

老头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推心置腹地对他说:

“我一般不开灯,我喜欢这种私密的氛围。坐在这里,你的思路可以满城漫游。你此刻感觉如何?”

尤先生瞪着小小的窗户,那里是唯一的光源。

“我有点冷。”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像在抱怨。

“这是正常反应。我向你提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破坏你们店里的电路?”

尤先生感到老头在暗笑,笑得浑身颤抖。

“您指的是哪一回?”

“3月27日,下大雨的那一回。”

“您的记忆力真是惊人!那一回我想制造事故,大概是我耐不住寂寞吧。那之前我策划了好长时间。”

尤先生机械地述说着。他心里想的是:我为什么要招供?

“你很老实。我们不说这种不愉快的事了。如果你对同行没有一种排斥的心理,你就常来我这里吧。在这种深夜时分,我们这里总是很热闹的。滨海大道132号,是这个城市的标志之一。如果我站在这条街的尽头看我们的弹子房,你就会感到十分振奋。这里的确沸腾着活力。”

“你们是一个团体吗?”尤先生说话时觉得唇干舌燥。

“不,这里是自由港口,人们来来往往。你到哪里去?你要喝水吗?你站住,外面有危险!”

但是尤先生一意孤行地出去了。他摸索着找到了楼梯口,走下了狭窄的楼梯。没人理会他,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们面前的弹子机的屏幕。

他来到了街上。这时老头才气喘吁吁地追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还有一个人陪伴着老头,他也抓住尤先生的另一只衣袖,那人嚷嚷道:

“老板,要不要教训他一下?”

“不要不要!你放开他!”

那人很不高兴,将尤先生的衣袖用力一甩,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然后回店里去了。尤先生回转身去打量132号。真奇怪,弹子房消失了,那地方成了一个黑黑的空缺。

“这种店啊,你要进到里面它才存在。”老头说。他似乎又在笑。

尤先生不甘心,又往132号走,一直走到缺口那里。这一次老头没有陪伴他,而是站在原地不动。

尤先生站在两栋建筑之间的空地上,听到上面传来谈话的声音。

“你要它有,它就有;因为它也想和你玩嘛。”女的说。

“幸亏我来了,要不然它就没有了。”男的说。

尤先生思忖了一会儿,心里透进了一道光。他用目光搜寻老头,老头也消失了,整个地区静悄悄的。他抬头看楼上,刚好看见一个窗口的灯灭了,大概是刚才传出谈话声的那个窗口。他从心里认定那老头就在附近,因为他眼里的事物都在向他暗示这一点。老头说他的店是一个“自由港口”,这个比喻真形象啊。既然他刚才进了这个港口,这就是说,今夜他是自由人了。那么,自由人是什么意思呢?尤先生不知不觉地将他的疑问说出了口。

“自由人就是我!你跟我来!”一个人在他身后说道。

尤先生一回头,看见了古董店的电工。他扯着尤先生的袖子将他往空地那边拖,他的动作很野蛮,像醉汉一样纠缠着尤先生。他们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后,尤先生就听见了夜莺的叫声。

“前面是公园吗?”尤先生问。

“不,前面是绞架,我想死,我们这就去吧。”

“可我一点也不想死啊。”

“那你来‘自由港口’干什么?莫名其妙!”

电工突然甩开尤先生,往面前的一丛灌木扑去。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他那瘦小的身影隐没在树丛里看不见了。看来电工对他很不满。尤先生记得这个人在店里的时候是个性格谦卑,胆小怕事的人,他万万想不到他会有如此暴烈的举动。

尤先生闻到了荒原的气息。城里面怎么会有荒原的呢?然而周围并不是荒原,不远的前方仍然是滨海大道—一条同海无关的车道。路灯的灯光下,这一丛灌木显得很扎眼,像临时搬来的舞台布景一样。尤先生凑近灌木轻轻地喊:

“小吴!小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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