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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医生的世界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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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刘医生在青年时代有过一段荒唐的**生活。可是即使在**的日子里,他也并未失去理智。他是一个难以满足的人。所以很快,他就厌倦了那种生活,建立了另外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表面上是围绕他的医学专业进行的,实际上却有比医学更为深广的前景。现在,他成了一个冷静的自满自足的孤独者。这倒并不是说他已能做到“坐怀不乱”了,从他和小袁的事就可以看出他还不能免俗。但他的特殊的生活的确建立起来了。他的朴素的诊所在巢县是一道小小的风景,这里的人们都到他这里来缓解身体与心灵的痛苦。而在十几年前,他自己多次痛不欲生。

他几乎一天到晚穿着白大褂,哪怕去山上挖草药也如此,所以常被树枝绊倒。因为他这种敬业的态度,巢县的居民都对他十分信任和尊敬。他除了同病人的联系之外,同巢县以外的世界还有些神秘的联系。一年里头至少有两次,几个陌生人会来找他。他们来了之后会在诊所附近的旅馆住下,然后同刘医生一道步行去山里。待上两天后他们就离开了。有人问过刘医生,刘医生说这几个是他的同行,来给他送医学资料的。一名多事者跟踪过他们,他说这些人很乏味,只是闷头爬山,也不说话。爬到山顶之后,他们就坐在大石头上发一会儿呆,也许是在观察那只鹰?然后他们就下山了。这个人说,这么无趣的人实在少见!但在居民们的眼里,刘医生的谈吐充满了风趣。

刘医生的医术很普通,他最擅长的治疗就是缓解疼痛,他从不给病人允诺什么。可是因为他的这种医风,巢县的居民反而宁愿来找他也不愿去大医院。“大医院有什么用?我们的病是好不了的,我们只要身体不痛就可以了。”他们都这样说。他们觉得找刘医生看病既便宜又实惠。刘医生虽然是一名西医,对中草药的研究却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一直感到中草药里头有一个尚未开发出来的新世界,这个世界同人体一道生长,相互之间有看不见的联系。他制作的中草药汤剂十分受欢迎。

那么对于刘医生来说,中草药是什么呢?显然不光是药材,而是有更深的含义。他时常在夜里伸出手在空中乱抓,摸到那些毛茸茸的植物。它们似乎生长在一堵墙上,那墙上有很多凹进去的洞。为了体验某种草药的习性,他有时也在山里过夜—睡在草丛里,将耳朵紧贴地面。有时,他听到矮地茶在颤抖,他便兴奋起来,认为这是它在分泌某种消炎的物质。

“刘医生,请给我下重药,我想去掉骨头里面的疼痛。”年老的患者说。

“您要有耐心。吃中药类似于将植物移栽到你的体内。要让它们在您身体里扎根。这也是很疼的。您要使后面这个痛消灭前面那个痛。”

“刘医生,我还没吃药你的谈话就让我轻松多了。”

老人瞪着空中,仿佛看见了正在生长的神奇的药草。他想:“刘医生的药草正在为我生长,我的病就是它的土壤。”他又发现医生的白大褂上面缀满了各种植物的种子,那些种子正在探头探脑。

在刘医生的黑暗世界里,人和植物是交织生长在一起的。那些密密的植物常常造成人的窒息,尤其是它们的根部和它们的种子。遇到这种情况时,人就必须起飞。但人并不能真正飞离,人悬在离地面很近的空中,身上沾满了种子,既得意又痛苦,既想飞得更高又想坠落到地上。

刘医生早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世界大串联的事。那年早春时分,第一批人来到了巢县,他们一共有三人,都穿着黑色长衫,长衫上沾满了奇花异草的种子。他们只待了一天就离开了。刘医生目送着那三个黑影,心潮起伏。联系就是从那一回建立起来的,人与人的联系和植物之间的联系。他想,这种串联每分每秒发生着,如同风所做的工作一样。当时他站在诊所门口迎接他们,那三个人低着头默默地走进来,外面刮着风,无数小孩在风里头喊叫。刘医生的心里也有很多小孩在喊叫。他们来了又去了,也就是说,他们将刘医生的巢县同世界连接起来了。

“苏州的园林里开始种植中草药了。不过我看不出这一举动的意义。”

“药用植物总是原生的好。大地知道她应该长出些什么。”

“绝大部分稀有品种都是还未来得及被人发现就消失了。”

“不管世界如何发展,串联总是必要的。”

“应该说,在人类之前就有了那些药草,它们是为人类的出现做准备的。”

以上是那三位黑衣人的议论。他们的话让刘医生的内心敞亮起来,他就是从那一天起开始确认远方的那些信息的。那一天在巢山,他和他们一道眺望远方,他们的视野里山连着山,一直延伸到天边。回到家中之后他连夜翻看药书,居然有几种陌生植物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一下子就通过推算推出了它们的生长习性和地域分布。他将一种细叶草本植物称之为“楂”,整夜都在为这种设想出来的植物而兴奋不已。

除了中草药,还有银针也让他充满了兴趣。于老头到他的诊所来时,头上插满了银针,样子很可怕。他昂首阔步,后面跟着两个小伙子。

他们坐在诊所里恳谈到深夜。于老头说,他是通过对银针的研究发现刘医生这个人的。要不然他在大城市,刘医生在偏远小县,相互间怎么会有这种感应?他认为银针探入体内就是探入了宇宙,哪怕隔着千山万水,距离也会在瞬间消失。多年的实践令他越来越深信这一点。他的助手向刘医生展示了一根很长的银针,有一个人那么长。见到那根针,刘医生一下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心里的某个死结被挑开了。

他们于深夜回旅馆休息去了。刘医生怀着兴奋不已的心情上楼去睡觉。他很快就入梦了,但入梦一会儿又醒来了。他听到有人在楼下诊室里叫他。楼道里没有电灯,他摸黑走下去。奇怪,他的脚落地时不是踩在瓷砖地上,而是踩在乱草上头。空气中溢出野草味儿。

“刘医生,你不要乱走,就地坐下吧。”他听到于老头在讲话。“你脱掉左脚的鞋,我来扎你的‘涌泉’穴。”

刘医生将鞋脱下,他感到他的脚被粗糙的大手捉住了。一会儿工夫,一股麻人的电流从脚板心直冲脑门,他差点晕过去了。

“我将这根针留在你体内了,你照样可以活动,并不碍事。”

刘医生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是坐在山里,草叶刺着他的脸颊,到处都是草。他面前的这个黑影是于老头,他正低着头在忙着什么。

“于老,您能说说您发现我的过程吗?”

刘医生声带的震动引起了他体内一阵阵的麻痛,几乎难以忍受。他支撑不住身体,倒在地上。他听见于老头的声音嗡嗡地传来。

“我是在‘足三里’穴位附近找到你的。你在听吗?足三里啊!整整一个省那么宽广的地域啊!”

他一直在说些什么,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刘医生一挥手,居然拍亮了一盏日光灯。他站起来,迷惑地看着自己的诊室。左脚仍然有点麻,但已经可以走路了。他举起台灯去照自己的脚板心,看见涌泉穴那里有一点深红色的血痂,用手去摸,并不感到疼。

现在是深夜两点半,大约在两点时,他进入到了于老头的银针王国,这件事有多么不可思议啊。“如果他扎你的左脚,他就在你的右边。”他对自己说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刘医生竭力回忆刚刚发生的事,他总算想起了于老头关于足三里穴位所说的话。当时他说小腿上的穴位有一个省份那么宽广,他这话应该是有道理的。刚才银针从涌泉穴进入时,他不是产生了身处北极的瞬间幻觉吗?他感到这个于老头并不是从某个大城市来的,他应该是从“里面”到他这里来的,就像那三个穿黑长衫的人一样。他说起南边的大城市,只不过是为了掩盖他是从“里面”出来的这个事实罢了。“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刘医生不知道。也许同青木香之类的药草有关系吧。

刘医生听到他的药柜里发出“簌簌”的响声,大概有许多虫子在里头爬。草药是刚晒好收起的,满含阳光的清香。可以想见,那些虫子是多么热情啊!它们无孔不入,寄生于这些植物。刘医生想起当归里面的那些小肉虫,它们那种坦然的面貌—一种来自“里面”的表情。每次看到当归虫,他就仿佛听到它们那知情者的低语:“我就是当归,当归就是我。”

他上楼去时,楼梯间的那盏小灯突然亮了。一些飞虫环绕灯光绕出美丽的图案。刘医生腿一软,坐在楼梯上了。

“老刘,老刘!我快痛死了啊!”

门外那人将门擂得山响。

刘医生打开门,看到了清洁工。清洁工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刘医生将中草药喂给他喝了,看着他渐渐地缓过来。他觉得这位清洁工的表情也是知情者的表情。他将他扶上了躺椅。

“我要去旧城墙里面走一走,不然死不瞑目。”他说。

“您说得很有道理。”

他的双手在抽搐,刘医生抓住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他感到自己正在同清洁工融为一体,就像当归虫对当归的感觉一样。

“您暂时还不会死。”他对他说。

“是吗?我可是活厌了啊。”

“您的女婿会到您家里来给您过生日。”

刘医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那只僵硬的手正在变软,生命的颜色回到他的双颊。可是剧痛又一次向他袭来。

“会有缓解的。”刘医生说。

又过了一会儿,刘医生放下了他的手。清洁工站起来了。

“您总是那么正确无误,我敬佩您,老刘。”

清洁工慢慢地走出了诊室,他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刘医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二十年前,他同清洁工一道在小酒馆里喝酒,清洁工为他表演了吞吃铁钉的绝技。当时清洁工对他说:“我的胃里面有一座铁矿。”从那以来,刘医生一直在研究他那特异的体质。他为清洁工身体衰退的速度感到吃惊。这个从矿物中获取营养的特异的身体突然就遇到了某种阻隔,眼看着一天天萎缩下去了。想到这里,刘医生又记起了他腿里面的银针,他的脚板心在微微发热,给他一种舒服通畅的感觉。也许,这就类似于铁矿对于清洁工的身体的维护吧。刘医生心情愉快地打扫着诊室的卫生,将消毒蒸锅放到煤气炉子上。虽然夜里没怎么睡,但他精神焕发,他总是这样。

女人在刘医生的生活中曾占着很重要的位置,可是近几年来,这种位置发生了改变。这倒不是说刘医生已经失去了爱恋女人的能力,而是因为他在两性方面的爱好已经大大地冷静下来,变得有点听天由命了。在两性关系中,现在他总是从一开始就能看到结局,这对于恋爱中的男人是非常不利的。某种冷漠像毒蛇一样潜入到他里面,他感到自己生活得太清晰了。他想,像他这种一睁眼就看见一个立体世界,将正面与反面都尽收眼底的男人,无论哪位女性同他相遇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其实他也并未打算一辈子独身,可是他对自己的秉性太了解了,所以思来想去的,至今也没有成家。

有一位漂亮的女病人,刘医生用草药治好了她的风湿痛,于是她深深地爱上了他。她的名字很美,叫丹娘,她长着一双长长的凤眼。

“我们要生儿育女,过正常人的生活。”丹娘在诊室的楼上对他说,“你可以把一部分时间献给家庭。”

刘医生觉得她说得对,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脊梁骨在一阵阵发冷。他会是一位什么样的丈夫?一位什么样的父亲?他在丹娘面前没有把握,这位热情的美女太逼人了。刘医生在深夜设想了无数的家庭生活的场景,试探性地将自己嵌进那种风景里面去,但每一次,他都被可耻地排斥出来了。他的结论是,丹娘会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丹娘住在邻近的一个城市,她总是一大早坐火车到他这里来,第二天下午再坐火车回到她的城市。那天上午,当她来到诊所时,她看到了紧闭的大门,还有大门上贴出的休诊启事。刘医生在启事上写着他要外出一星期。丹娘手中的行李掉在地上,她如五雷轰顶。他俩早上才通过电话啊。

“姑娘,你要去赶火车吗?”白胡子老头扯了扯她的衣袖问道。

“是啊,我要去赶火车。还有最后一班。”

她不甘心,那天深夜,她拨通了刘医生的手机。

刘医生的声音又细又弱,他仿佛站在野外的风中,电话不时中断。

“丹娘,我在乡下。这里很黑,下雨了……今天不会有渡船了,我要蹚过小河去……我知道你没有等我,这很好。你问我对自己的看法?我是个懦夫,真对不起啊。”

丹娘在黑暗中挂了电话,她心里明白了这就是永别。通道已经堵塞了,从今以后她将从另外的方向去接近她的情人,而这种接近等于是永久的隔离。起先她不停地检讨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后来她就慢慢地明白了,她这一辈子,注定了要走上刘医生的那条道路,她同刘医生的恋爱就是她出发的起点。刘医生不会再见她了,可他将她带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整个地改变了她的生活。就她的感觉来说,她倒认为这于她是相宜的。她想起了小的时候她用霸王草占卜时的情景,那时她对自己抱着多么大的期待啊!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能仍然像那样期待自己呢?

刘医生没有去乡下,他就在诊所楼上的房间里。当时他远远地看着丹娘离开的背影,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慢慢地变成远古的化石。他想,他用草药治好这个女人的病,却原来是要将她卷入到他的世界中来。他不知道这对她是好还是坏,反正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脑子里又一次出现了山洞里的青木香,那寂寞美丽的小草,它们是如何样进化成今天这种形态的?它们那神奇的药效,究竟同环境中的什么因素相关?夜里他接到丹娘的电话时真的产生了幻觉,就好像他正在野地里蹚过那条小河一样。那种绝望就如同深渊一样。然而因为身处深渊,他反倒镇定下来了,他性格中的某种东西开始发挥作用。

在楼上躺了四天(不是一星期)之后,他恢复了看门诊,他又成了那个幽默风趣、能够给病人解除痛苦的人。他还到几个老病人家里去出诊,给他们带去安慰,他自己的心里也感到了大大的充实。

“您同我们这些人,就等于是一个秘密团体里的成员。”

这是那个患肿瘤的老头对他说的话,他边说边用力捏刘医生的手。

“还要加上巢山的那些草药。”刘医生说。

“您说得太对了。我们是一个团体。我在半夜痛醒时,就看见同胞们在药用植物里隐藏着。他们人数很多,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散布在天涯海角。老刘啊,认识了您,我死而无憾。我是从您这里学会正确地看待我的病的,这五年来,我过得非常充实,谢谢您。”

有一只鸟从暗处飞出来,停在刘医生的肩头。它的羽毛是黄白两色,棕色的喙,眼睛有点像丹娘。

“老刘啊,这只鸟是从山里飞出来的,它将我这里当作它的家了。它来来去去的十分自如,您瞧多么奇怪。”

“我不觉得奇怪。您同它交谈过吗?”

“我总在同它交谈。在夜间那些孤立无助的时刻,它给我带来无限的安慰。它是有家庭的,我从它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您已经成了它的亲属。”

说话间鸟儿飞走了,空中留下它的身体的味儿,很好闻。

“老刘啊,我什么都有了。我虽然躺在这里不能远行,但我什么都看得见。很久没下雨,我担心那些地锦草,昨夜雨来了,它们变得那么欢快!”

患肿瘤的老头眼里闪着泪光,刘医生看见他脸上有山的影子掠过。

刘医生出门时心情变得异常轻松。他不是又同丹娘见过面了吗?他不再认为他的生活是有缺陷的了。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总有新的惊奇来充实他的生活,这位患病的老爹也算一个吧。

丹娘无处不在。没过几天,他又从一名小女孩脸上看到了那双美目。

她患的是蛔虫病,他为她驱了虫。她母亲带她来复诊。

“医生叔叔,”她突然开口,“不要杀死它们,留下一些,让它们在我肚子里吧。它们并没有弄痛我。”

“啊,她多么美!您生了一个多么漂亮的女儿!”刘医生对母亲说。

小女孩离开时唱着一首奇怪的儿歌,好像是歌唱一条蜥蜴的快乐生活。她反复地唱道:“蜥蜴的眼睛,蜥蜴的眼睛……”她的表情仿佛是在同蜥蜴的眼睛对视,她那么严肃。刘医生不禁想道,蜥蜴的眼睛的确是自然界里最美的眼睛,比丹娘的眼睛还要美。

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离去,刘医生更加感到自己的生活成了一部传奇。一切都是多么称心,多么好!这些病人,他们懂得他,他们与他共谋一桩事业。人在世上还会有比这更大的幸福吗?想到这里,他更加感到丹娘是老天给他送来的快乐。即使那是痛苦,那也是快乐。

黄昏时,刘医生站在诊所门口的街上,他想感受一下这个小县城的脉搏。他觉得东南风里头夹杂着很多信息,这些信息虽然杂乱,却似乎正在游移,要构成某个形状。这时一辆三轮车开到他的门口来了。

“老刘,您在等我吗?”清洁工取下草帽同他打招呼。

“那鸟儿来了吗?”

“当然来了,一共有五只,都在屋檐下那个巢里。我的腿好多了。关于旧城墙,我已经找到地图了。”

“祝您好运。”

刘医生回到诊所,关上大门,他的思维变得格外活跃。上午他收到了朋友从大城市给他寄来的名叫《医学动向》的杂志,那上面有些消息令他暗暗地激动着。当然那也并不是什么实实在在的事,只是某种预测,某种深层的观察和分析罢了。刘医生将杂志举到电灯下看了几行,闭上眼,他脑海里便出现了那张看不懂的地图。刘医生虽然不懂,还是用他的思维搜索着某个地点,并深深地陶醉在这种游戏中。有一刻,他甚至听到了狮子的叫声。“啊……啊!”他轻轻地发出惊叹声,脸上出现诡秘的微笑。

冬季来临时刘医生去了中部的一个县。他并不是去联系业务,只不过是要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民间医学会在那个县办了一份气功杂志,刘医生为那份杂志投过一次稿。杂志很有名,背后似乎有一个财团支持它,编辑部门也很庞大。

刘医生的火车于中午到达。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吃了中饭,然后就去杂志社了。他有种预感,就是他会在这里遇见某个老朋友—他的拜访者中的一个。

杂志社位于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头。油漆剥落的木门上有一块很小的牌子,上面写着:气功探秘杂志社。木门紧闭,刘医生观察了好一会,里头毫无动静。他用力敲门,最后尽全身力气推门,里面还是毫无动静。刘医生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是杂志社的工作日。他很沮丧,只好先回旅馆。

“胡瓜!胡瓜!”有人在他身后高声叫喊。

刘医生转身一看,是一位小个子男人在向另一个人招手,那人正从小巷的尽头走过来。被称为“胡瓜”的半老头衣衫褴褛,脸上黑黑的。

“您是找胡瓜的吧?他来了,他是杂志社社长。”小个子说。

直到这时刘医生才记起,社长的确是姓胡。

社长朝刘医生点点头,掏出钥匙将木门打开了。他做了个手势让刘医生跟他进去。他们穿过一个小小庭院,庭院里花草茂盛,但缺少修剪,一派野趣,尽管快冬天了还是绿得可爱。

编辑部是一栋两层楼的老式青砖房,有不少房间,楼下的每个房间的门都敞开着。刘医生在那些房间里头没有看到一个人。社长室在走廊的尽头,同样敞开着房门。他俩一块走进宽大的房间。

“您请坐。”胡社长说。

刘医生在那把不太舒适的椅子上坐下了。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写字台,上面胡乱地堆着报纸,杂志,信件和稿件。桌子的正中央,靠近台灯的地方,一只小猴子很严肃地坐在那里。小猴子直愣愣地看着刘医生,看得刘医生很不自在。

“不要理它,它被我宠坏了。”胡社长笑着说,“您的文章很不错,充满了理论上的进取心。”

“谢谢。您亲自读我的文章,我感到无比的荣幸。”

“哈哈!我不亲自读的话,谁来读?”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以为您会交给您手下的编辑去读。”

“我手下没有编辑。”胡社长不动声色地说。

“我不明白。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误会?”

“我的确没有编辑,这是我一个人的杂志。”

“我真该死!我没有冒犯您吧,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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