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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医生的世界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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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您没有冒犯我。您能来拜访杂志社我非常高兴。我知道您不相信我一个能办杂志,但这是事实。我有一个兼职的美术设计师,仅此而已。其他的事,像校对呀,排版呀,送印刷厂呀,全部是我自己做。我看您的表情有点失望,您大概以为这里有一大群人。可是没有,上天就是这样安排的。您是团体内的人,应该知道,孤独是我们的命运。”

“真难以想象。”刘医生钦佩地站起来同社长握手。

那猴子跳起来,将刘医生的白大褂撕开了一道口子。

“啊,它妒忌了,快松手!”

刘医生坐了下来,心潮起伏。

“我倒并不觉得孤独,全世界到处都有我们的人,甚至海外也有不少。我不把自己看作是一个人,既然我有一份杂志,我就是一群人,再加上全世界各地的读者,我就成了很大一群人,哈哈!”

他在桌上那一堆信件里面胡乱翻了一阵,抽出一只很大的信封。

“哈,在这里!这是广西的一个团体。他们定期讨论我的杂志,不断地提出改进的建议和方案。那些意见都很切中要害……我非常激动。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一个人数众多的团体。可是有一天,他们像您一样来同我见面了。我这才吃惊地发现,广西的读者只有一个人。他是一名领社会救济金的孤老,他省下口粮钱来订了这份他称之为‘精神食粮’的杂志。老刘,现在您明白了吧,我们的事业同人数无关。对,心灵的问题都同人数无关。我同广西的读者聊了整整一通夜,那一夜,地球在我们之间转动,大西洋的风吹到了我们脸上。”

当胡社长放下那封信时,小猴子就一把抓了过去,将信扯得稀烂,将碎片用它的腿扫到了桌子下面。

“您瞧!”社长笑了起来,“这家伙总是这么妒忌。广西的读者真会写信,天马行空,逻辑严密。可惜您没能读一读!”

胡社长建议刘医生和他一道去屋后他的井边坐坐,因为他感到编辑部的空气太沉闷了。刘医生注意到当他们走出去时,那猴子却留在写字台上。

“我想,胡社长在此地一定有不少知音吧?”刘医生忍不住发问。

“对,我有很多知音。”社长爽快地承认,“光是县城和周边的杂志订户就有两千。当然他们并不像广西的读者一样同我讨论杂志问题。他们之所以支持我,是因为对我这个人有好感。我在办杂志之前是个出色的修鞋匠,很多人找我修理过鞋子。他们记得我从前的职业,对我很敬佩,他们乐意看看一个普通人是如何样舞文弄墨的。对,他们正是这样说的:舞文弄墨。这个县的人好奇心很大的,哈哈!”

说话间他俩来到了井边。那是一口极深的井,刘医生看了一眼就感到头晕,连忙缩回来。他甚至觉得有邪气从井底升起来。

他俩一边一个坐在长方形的井台上。胡社长说此处的空气好多了,他常年患头痛,所以对空气很敏感。他问刘医生有没有注意到他在县城里发的广告。他说着就从他那鼓鼓囊囊的上衣兜里掏出一张香烟盒一般大的小广告交给刘医生,说是送给他。那张彩色的小纸片上面画着一个黑色的箭头,除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胡社长说这是美术设计师制作的。

“我每天都要张贴广告。因为我也担心杂志被人们忘记。从县城到乡下,我到处张贴。有一回,我出差到蒙古的草原,居然在那边的电线杆上看见了一张这同样的广告。我凑近去看,没错,是我的广告,大概是朋友张贴的。这就叫‘海内存知己’啊。二十多年了,我的杂志保持着稳定的订数,我很自豪。”

“冒昧地问一句,订数是多少?我想一定很多吧?”

“啊,不算少。一共有两千零二十五份呢。就是说,我们县里是两千,全世界共有二十五份—包括您那一份。”

刘医生注意到胡社长说起这两个数字的时候满脸笑容。他的确非常满足。他还告诉刘医生他有两位蒙古国的读者,两位华侨。刘医生肃然起敬,等待他讲述这两位读者的故事。可是编辑部里面突然出问题了。刘医生听见一扇窗户的玻璃被打破了,碎落下来。那屋子里头发出很大的骚响。

胡社长跳起来往屋子里跑,刘医生跟在后面。到了门口,社长猛一转身,对刘医生做了一个坚决的手势,说:

“您,马上回旅馆!千万不要在附近逗留!您可以明天再来,可今天很抱歉,我不能招待您了。”

他走进编辑部,将大门从里面闩死了。一会儿工夫胡社长就在里面发出惨叫,一共叫了三声,撕心裂肺的那种。然后一切都沉寂了。

刘医生惆怅地离开了编辑部。

刘医生刚出杂志社的门不久,那个小个子男人就从后面追上来了。

他有一张饱经沧桑的黑脸,两只狡猾的小眼睛不停地眨着。刘医生注意到他的两只手特别大,像是做苦力活的人。他喘着气说道:

“胡瓜对您说了什么吗?这老狐狸,我想去做他的助手,捞个编务工作干干,他从不正面回答我!这家伙自私自利,把世上的好处占尽了!”

刘医生斜着眼望着他,问道:

“那么,您恨他吗?”

“恨?”他愣了一下,“不不,您误会了,医生!谁会恨胡瓜?他是我们县城的骄傲!比如您,就老远赶来了,要不谁会到这里来?我们这里每年都有两三拨人来找胡瓜!要知道,先前他是我的邻居,是我父亲教会了他修鞋的手艺,他不该忘恩负义嘛。”

他的小眼眨得更厉害了,就仿佛遇到了复杂的、想不清的问题似的。

“您明天还去胡瓜那里吗?您向他提一提我的问题吧,医生!我请求您了!我死去的父亲也一块请求您!”他恳切地说道。

“您很喜欢他的杂志吗?”

“嗨,您说到哪里去了!我不太懂得那种深奥理论,可那是精神寄托啊!我们老百姓做事吃饭,我们是需要一点精神寄托的。您说您到底愿不愿意帮这个忙?您想想看,我这样的人该有多么可靠—完完全全理解胡瓜的事业。从前他跟我父亲学艺的时候,我和他情同兄弟。”

刘医生的心里泛起热潮,他这些朴素的话让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青年时代。可是旅馆已经到了,他停下来,握住小个子的手,说道:

“不,我帮不了您。但是您给了我美好的印象,我真高兴。”

“哈,和您谈话我也很高兴!再见!”

刘医生在他所入住的小旅馆里吃过晚饭,然后走出旅馆,怀着隐隐的焦虑,沿着人行道散步。这个县城看上去同国内的一些他去过的县城没什么两样,既没有古风,也不新潮。那些建筑物很杂乱,所用的材料也很廉价。商店啦,私人住宅啦,娱乐厅啦,社会机构啦全混在一块,完全没有什么秩序。马路上的车不少,行人或闲人也多。刘医生看来看去的,没有看到任何令他感兴趣的景致。他思考着胡社长与他的杂志同这个县城会有什么联系,他感到这二者之间似乎是没有任何联系。但很可能他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假象,正是这种平凡俗气,这种波澜不惊,底下隐藏了令人激动的意想不到的联系?

有一个小孩在人行道上滚铁环,他朝着刘医生直冲过来,刘医生连忙闪开。这时第二个小孩又带着铁环滚过来了。刘医生只好逃到一栋建筑的门口去站着。可是建筑里的一扇窗打开了,有人伸出头来大声问:“您找谁?”

刘医生一下子明白过来,看来这个县城不欢迎陌生的闲人。

“我是过路的,我要去气功探秘杂志社!”他大声回答。

“那里晚上是不接待人的。”那人忠告他,然后关上了窗户。

刘医生左右环顾,看准了人行道上暂时没人就快步往旅馆走。他就像逃难一样匆匆赶回了小旅馆。

“有人在您的房间里等您呢。”老板笑眯眯地说。

“谁?”

“您的朋友,我们也认识他,所以才让他进去。”

刘医生在房间里看到了小个子男人。

“我是来告诉您的,胡瓜受了重伤,他不能接待您了。他让我代他向您表示歉意。他建议您还是早点回去。”

“啊,我很难过!他真的受了重伤?伤在什么地方?”

“伤在左眼,可能要摘除眼球。”

“我的天!我想去医院看看他。”

“千万别去打扰他,这是他嘱咐我告诉您的。您不要担心,他很乐观,我看他还有点高兴呢。他对我说,身体的创伤使得他心里的难题迎刃而解了。我们大家心里都有难题,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您说是吗?”

“嗯。”

“医生,您对我们县城有什么印象?”

“我感到这里弥漫着一种自由的氛围。”刘医生冲口而出。

“正是如此!”他拍了一下手,激动起来,“您刚才说什么?对了,自由!我们县城是很自由的。您想想看,我们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县城,却有一家杂志社—全国闻名的杂志社,这不是一件很稀罕的事吗?这和我的老父亲有关系,他当年没看错人。我父亲是那种很精明的人,我同他没法比。”

他站起来向刘医生道别。他突然发现了刘医生白大褂上面被撕裂的口子。

“啊,这是猴王干的好事吧?我明白了,您真幸运!”

“它在胡社长的编辑部有多久了?”

“它一直在那里的,有杂志社就有它,它从不离开,它是胡瓜的**。胡瓜能成为堂堂的男子汉,就是因为有猴王在啊。胡瓜有次对我说,他只要喝一点酒,就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猴王还是胡社长了。”

“那么,它袭击过您吗?”

“没有,它对我不感兴趣,我这种人不上档次。”

刘医生感到自己此刻已经接近那个巨大的气功奥秘了,但很快又被推开了。他的脑海里变得一片朦胧。

“我忘了告诉您,我姓朱。我走了,再见。”

他走了,他在身后留下了谜团。

洗完澡来睡觉了,刘医生这才注意到他的房间很特别。这房间很大,但只有一个窗户,开得很高,又小。熄了灯之后,房间里就一片漆黑了。这里的夜特别静,是真正的虚无。起先刘医生以为只要睡着了就一切都感觉不到了,可他估计错了。他虽疲倦已极,但怎么也睡不着,虚无变成了有形的深渊。现在他只要在**动一下就胆战心惊,觉得自己正在滑落下去。“啊!”他终于叫了出来。

满屋子的灯都自动亮起来了,但还是静得可怕。

刘医生走过去打开通向走廊的门,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到有个东西从他腿边窜进来了。那是猴王,猴王的眼神很惊恐。它跳上床,往被子里钻。刘医生心里泛起怜悯的浪潮,他预感到出大事了。他想了一想,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上床睡觉。

他钻进被窝时,瑟瑟发抖的猴王立刻偎到他的怀里来了。黑暗中,它发出一种奇怪的哭声,于是刘医生也变得热泪盈眶。奇怪的是刘医生在**中很快有了睡意,并且在入睡之际感到了幸福。

他醒来时天已大亮,猴王已不在**。他又将房里每个角落和卫生间都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见到它。他站在那里,隐隐地感到沮丧。他很想再去杂志社看一看,但是因为胡社长的警告,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转过身来,又看见姓朱的小个子站在他面前,他的神态不卑不亢。

“我担心您要找我,所以一早就赶来了。”他说。

“我还真要找您。您告诉我,猴王是怎么回事?”

“猴王?哈,它已经同胡瓜和好了。他和那猴子总那样,打打吵吵,是一对冤家。说老实话,是胡瓜要我来的。他要我看着您上火车,他不愿意您在这里停留,他就是这样说的。”

“他的眼睛怎么样?”

“在发炎,要摘除。”

“我这就去车站,您打算同我一块去吗?”

“当然。这是我的任务。”

刘医生在车厢里坐下之后,姓朱的小个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医生,我向您保证,您给胡瓜,也给我留下了亲切的回忆。在我们今后的生活里,工作中,我们会经常想到您,谈起您……啊,这多么好!比如说,我会对胡瓜说:‘就在那位白大褂被猴王撕开了的医生来的那一年—’于是胡瓜,这独眼英雄,马上心领神会。”

他将声音提得很高,周围的旅客都在竖着耳朵听,刘医生感动不已。

“再见了,朱先生!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从那边给胡社长寄草药过来。”

“您千万别,这不好。胡瓜会生气的,您完全不了解他,只有我了解他,我知道他要独自承担。这是他的秘密财产。”

他下去了。刘医生目送他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台那边时,突然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啊,想起来了,那一年在巢山上,发了疯一般在悬崖裂口上跨过来跨过去,弹跳能力惊人的那个人不正是他吗?他多么会伪装啊!那么这就是说,在多年以前他同杂志社已经有了间接交往,只是那时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他在心里念叨:“胡社长,胡社长,您刮起的风今夜将从哪边吹来?”上铺的那一位伸出头来,诚恳地对他说:

“您是从革命圣地回来的吗,医生?”

“是啊。您怎么知道的?”

“听到您和那一位的谈话我就知道了。那种地方如今变得很寂寞了,可是它多么美,境界多么高。我也是从那里来,我每隔两年就要去一次。我不进去,就隔得远远地张望。这就让我满足了。其实我和您住在同一家旅馆,您没注意到。这里的黄昏赛过仙境。”

火车开动了。刘医生凝视着窗外那些高高低低的、散乱的房屋,脑子里完全停止了思维。一会儿,县城就消失在雾霭之中。

他是在清晨回到家中的。离得远远的,他看见患肿瘤的林老头在他的诊所门口张望。老头显得气色很好,两眼放光。难道是回光返照?他开了门,两人一块走进诊所。刘医生放下行李就开始打扫。

“老刘啊,昨天它真的带来了它的家属—一儿一女。我们整整交流了一夜。我太快活了,我一快活,那地方就疼起来。我想,我的时辰快到了。可是我放心不下啊。万一我死了,别人将我的窗户关死了,它同它的儿女不就进不来了吗?我想来想去,这件事只能麻烦您,其他人都靠不住。您能答应我吗?我没有儿女,我死了后这间房就留给它和它的儿女。您看这事可行吗,老刘?”

刘医生想了一想,郑重地回答说:

“我看这事是可行的。”

“太好了!您通过这趟旅行更加精神焕发了。我猜您同他见过面了。”

“谁?”刘医生吃了一惊,“您说的是谁?”

“我说的是‘他’,您当然是去他那里。我年轻时也去过。他就是梦中的理想啊。现在我对您更加有信心了。”

他拿了一些止痛的药就离开了。刘医生一边消毒一边回想老头所说的奇迹,再将他说的奇迹同他自己昨天的奇遇一联想,那幅隐隐约约的画面又出现在他脑海里,画面里头有一些跋涉者,被大树遮挡着。

第二天,到了下班的时候,刘医生惦记着患肿瘤病的林老头,于是背起药箱往他所住的小街走去。越临近他的住处,刘医生的心里越紧张,也不知为什么。

啊,那栋两层的木楼已经不存在了,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留下。刘医生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心中十分悲痛。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难道有一个阴谋?一辆汽车鸣着喇叭在旁边停下了,出租车司机老古走了出来。

“刘医生啊,”他说,“您怎么坐在地上呢?您大可不必这么悲伤,其实啊,林老头是死在山里了,我给他送的终。他临死前打定主意叫我请人帮他拆房子,我是他的远房亲戚,推不托,就执行了他的命令。当然他是老糊涂了,他说他不要让自己在这个世上留一点痕迹,他的心里是有怨毒的。但他这一着倒使我们这些人将他牢牢记在心里了。他无声无息地死在山里,当时有些鸟在远远的地方叫,都不拢来。我看他考虑得挺周到的嘛。我一下就将他拉到了火葬场,然后他就被装进了那个小坛子。这个空缺就是他的家,这里马上又要盖新房了,房管所的人来看过了。大家都称赞他。刘医生,您上车吧,我将您送回去。”

刘医生坐在后座上,听老古唠叨,他是个多话的人。

“我看他这一生一点都不亏,死也死得有意义。当时我问他为什么要去山里,他回答说他老觉得自己是一只鸟,必须死在山里。所以他一到山里就特别安静了。夜里有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他说:‘飞啊,飞啊……’”

诊所门口站了不少人,都在谈论林老头,一律流露出羡慕的口气。刘医生从车里一出来,他们就围上来。

“您给了他什么样的草药啊?我也想有尊严地死。”

“您可要一视同仁啊,刘医生!”

“您是最让我们放心的医生……”

刘医生被他们拥戴着进了诊所。</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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