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思乡在冰洞里睡了好久好久,也许有一个星期?其间也隐隐约约地感到老永在水下,在她的脚下面更深的处所,可是她自己出不去,所以也就顾不得他了。麻木的脑袋里偶尔会冒出一个念头:“这就是死亡吗?”她想挣扎,可确实力气不够。
一把剑一样的东西猛戳过来,刺痛了她的前额。“唉哟!”她喊出来,睁开了眼。原来是阳光。
老永已经不见了,房里静悄悄的。那两把砍刀还挂在壁角,但是色泽暗淡,一点也不起眼。“谁在那里?!”她厉声喝道。
“谁啊,没有谁。”传来金珠瓮声瓮气的声音。
“啊,是你!金珠,我快死了。”
“我倒是想替你去死,可惜老永不答应。”
“对不起,金珠。不,我不应该说这种话,没什么对不起的。”
金珠从暗处走出来,将思乡从大木箱里拖出,命令她去洗澡,化妆。她说已经是黄昏了,她要同思乡,一块去附近兜风,她租了车在楼下等。
龙思乡在浴室里边洗澡边回想过去八天里发生的事,一阵一阵地不寒而栗。她问自己:难道这一切不就是她曾经朝思暮想的吗?当然是,要不她怎么会一趟一趟往这个地方跑?到了这个地方,她才真正感到了这个老永的根基有多么深。当初他对她说:“我是个酒鬼,做水泥生意的。”
龙思乡化好了妆,就同金珠一块下楼到了外面。太阳正在下沉,与此同时,整个小区也好像在下沉。虽然紧紧地抓着金珠的手臂,那种死亡的恐惧并没有完全从龙思乡体内退去。
司机是一个驼背人,说话恶声恶气的。
车子一溜烟地开出了小区,龙思乡注意到那些别墅的大门口都挂着血红的灯笼。
“我觉得,我住的这栋房子就是老永的家,并不是他租下来的。他干吗鬼鬼祟祟?”龙思乡说。
“当然是他的家啊。他总不能把家安到山上去,他大概只能藏在人群里头。”金珠对这个话题一点也不吃惊。
她俩说话间车子已经来到了小山脚下。司机下了车,一眨眼就不知去向了。她们面前是黑黝黝的被铲平了的山坡。金珠将手臂在空中一挥,告诉龙思乡说,这一片布满了窑洞。她又问思乡有没有兴趣去看一个窑洞。
“洞里有人吗?”龙思乡开始发抖。
“这些洞里的确住了人,但他们都将自己封闭在洞的后部,再也出不来了。我是偶然知道这件事的。”
“难怪老永这么穷凶极恶,他是劫后余生啊。”思乡叹道。
思乡不愿在那黑乎乎的处所待,推着金珠进了出租车,自己也钻了进去,用力关好了门。她要马上回城里去。
她们等了好久那驼背司机才来,骂骂咧咧地发动了车子。
“真可惜,”金珠说,“为什么你就没有一点好奇心呢?早几天我将耳朵贴在土壁上,听到了老永和他爹爹的一段对话。据我看,他的老爹已成了干尸一类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老永住在土窑里头?”
“是啊。‘鸳鸯楼’里的人们都这样,两边住。这不是很浪漫吗?”
路上有一群动物挡住了车子,它们数量很多。龙思乡凭感觉认为它们就是先前钻到楼上来的那种动物。司机咬牙一踩油门冲了过去,四下里发出惨叫,竟然像婴儿的哭声。龙思乡昏过去了。
龙思乡睁开眼时,金珠正将一块湿毛巾放到她的额头上。她发现自己躺在“鸳鸯楼”的房间里。
“我把你背上楼来的,你看我的力气有多么大。”金珠笑吟吟地说,“你在发烧,我就要那表哥将车子开到这里来了。”
“谁是表哥?”
“那驼子啊。他是老永的表哥,生意上的伙伴,我和他相好了。”
“啊,祝贺你。”龙思乡阴郁地说。
“他是很不错的,我打算和他结婚了。反正他也有病,也活不长,我们要过好剩余的这些日子。驼哥是个好人,你不要看表面……你瞧,这是他送来的热汤,你喝一口吧。”
龙思乡喝了那碗鸡汤后感觉好多了。
“那么你打算结婚后住在这里?”
“不,我和驼哥打算住窑洞,我们选了一个最好的窑洞,装修起来,我昨天晚上本来想让你参观我的新房的。”
“和那些死人住在一起,你不害怕?”
“一开始驼哥不同意,后来我说服了他。死人又怎么样,人不都是要死的吗?我太喜欢那些窑洞了,那里面真温暖。我和他睡在里头,我们有一些甜甜蜜蜜的梦,我们梦见同村里人在一块,到处是黄灿灿的油菜花。思乡思乡,你可不要妒忌我,我隔两天就会过来陪你。”
龙思乡茫然地转动眼睛,感到前途一片暗淡。现在金珠已经找到了归宿,而她……她有些伤感,也许是因为患病的缘故吧。不过她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为这个姐姐的运气而高兴起来了。她和金珠约好,明天就去她的新房。她也要在那里面体验一下,因为那里头有老永的记忆啊。
金珠要离开,龙思乡忧虑地抓住她的手臂,反复叮嘱:
“你可不要一去不复返啊,金珠!爱人再好,也比不上姐妹情这么稳定。恋爱是很危险的事。我有种预感,在你们的窑洞里头,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现在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可一定要留心。”
龙思乡说完这些就放开了金珠。
金珠发现她一直紧紧地皱着眉头。
驼背男人将她俩送到窑洞那里,就将车子掉头开走了。
两人相拥着进门后,龙思乡闻到一股浓浓的酸味,那大概是从墙上的涂料散发出来的。虽然光线很暗,龙思乡还是看得出房间是新装修的。她们先进到里面一间房,然后又进到更里面的一间房,再往里去又进到第三间房。第三间房有个门开着,可以看到更里面的第四间房,于是又走进去。龙思乡害怕起来,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打量光线暗淡的第四间房,分辨出了墙上微开的房门,那房门通往第五间房。
“天啊,”她轻轻地说,“你和你的驼哥要住在山肚里头吗?可山已经被铲平了。这是什么声音?”
“是穿山甲。现在已经没有山了,它们还是穿来穿去的,很疯狂的小动物。思乡,这里是沙发,你坐下吧。”
她们像往日那样相互搂着坐下来。龙思乡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第五间房。她看见一个细长的人影从那张门进来了,然后又出去(进去)了。这件事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颖感觉。她心中的焦虑慢慢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灯光灭了,只有第五间房门外的第六间房里有微弱的光透过来。
第六间房里传出隆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推磨。龙思乡很久没听到过这种手工磨的声音了,这声音让她缅怀久远年代的往事。她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感动着。金珠推了推她,要她到那间房里去看个究竟。
她们走到第六间房的门口时,那灯就黑掉了。
手工磨的声音还在响,一个男人在说话。
“金珠妹妹,你和你的客人想喝骨粉茶吗?我一会儿就好了。昨天下大雨,那些骨头全被水淋湿了。”
龙思乡感到有毛茸茸的东西在挨到她脸上来,她大叫一声,拽着金珠往回跑。她们回到最外面那间房。
从玻璃门向外望去,远方闪亮的星星和灯光融为一体,那真是振奋人心的景色。龙思乡记得来的时候是夜晚,可她此刻看到的却是黄昏。有人在附近用二胡拉“梁祝”,她听了后居然热泪滚滚。她仍然听得到身后手工磨的隆隆声,可是看到眼前的亮丽美景,心中的恐惧就消失了。
“思乡,我找到幸福了。”金珠说。
“我感觉到了,金珠!啊,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到我们头上?我快乐得有点承受不住了,我想大哭!你看那天空里,那是金钱豹啊!”
她伏在金珠的肩头啜泣起来。
“喂,喂!不要这样伤感。下雨天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我来的。这个窑洞是我的休息地,我们已经走过了多远的路程啊!如果我们一直往里走,那头还有许多房间,许多推磨人,我从来没有数清过那些房间。我有时想起往事会失眠。只要我静下来,听着磨声就能入睡,那声音就像催眠曲。这一切都是驼哥一手操办的。起先他只是我的一个客户,后来我们相互钟情,于是一切都改变了!思乡,你看那金钱豹,它正在跑进‘鸳鸯楼’呢!多好的天气!我们是哪一年从纺织厂出来的,你还记得吗?我太幸福了,哪怕回忆过去那些可怕的日子心里也充满了幸福。这个宫殿一样的窑洞是驼哥用大半辈子的时间修出来的。有一回他领着我往里走,往里走,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他说我们已经走了四分之一,问我还要不要走下去。我像你刚才一样害怕了,我就退了出来。从那以来,我又尝试了好多次,总是只走进外围这些房间就止步了。每间房里都有地铺,地铺上铺着软和的细叶香薷草,很好睡觉。今夜你愿意在这里睡吗?”
龙思乡倾听着金珠的话,她一直在思考这个窑洞的构造。有一瞬间,她似乎心中一亮,但立刻又变得黑蒙蒙的了。她审慎地判断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告诉金珠说,她很愿意在这里睡,可是她得回“鸳鸯楼”去找老永。她现在感觉到老永一定在那些黑房子里摸来摸去的,满心都是绝望。她既然做了老永的情人,就不应该让他失望,不然要后悔一辈子的。她很感谢金珠,因为金珠今夜让她学到了一种新的知识,这种知识使得她对她自己今后的生活有了更多的信心。
她在窑洞门口同金珠告别,然后上了驼哥的车。
她坐在后座打瞌睡,忽然听到驼哥说话。
“纺纱厂的女工一生中恐怕要在车间里走多少万公里的路程吧?我修的窑洞,它的结构同你们的车间相似,功能却大不相同。”
“驼哥,我现在明白了,金珠是真的找到了幸福。能生活在驼哥这样的人身边,她是再也不会消沉了。”
在车身的前方出现了“鸳鸯楼”。那里一片节日的辉煌。龙思乡感到自己归心似箭。驼哥将车内的灯开启了几秒钟,龙思乡看见这个男人额头上深沟一般的皱纹。他的某个表情给龙思乡一种熟悉的印象。
“驼哥,老永真是你的表弟吗?”
“不,他是我的亲弟弟。”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那样对金珠说,是怕她追问一些事。那种事很难为情的。”
“什么事呢?可不可以告诉我?”
“当然可以,你是个坚强的女性,也很健康。是这样:我十二岁那年,我弟弟曾将我推到一口水井里头,因为他想独占那把漂亮的砍刀。那是用来砍柴的,外村的最好的铁匠打的。我摔坏了脊椎,却没有被淹死,你说怪不怪?”
“你恨他吗?”
“不恨。大家都为他难过。好多年里头,我们生怕他扛不住喝酒喝死了。如今他同你好上了,我们都放了心。他的运气真好。”
“你的运气也不错,驼哥。”
“是啊。金珠丝毫也不认为我是个残疾人。思乡小姐,你到了,你要多加保重啊。”
龙思乡下了车,走进那栋房子,从后面上了楼,坐在那张**。窗外亮晃晃的,到处是灯光,甚至还有几盏探照灯。她使劲想,还是想不出今天是个什么节日。她又回到这里来了,她看见面前的大木箱空空的,箱底摊放着老永的旧汗衫。此刻已是半夜,她抱着一个念头,那就是老永一定会出其不意地来到她身边。但是过了好久他还没来,她又觉得自己的念头有点好笑。她到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喝了,又吃了些饼干。
她在房里走来走去,看着那些落在地板上的光波。她将自己想象成森林里的一头大象,一头内心很充实,性情稳重的母象。后来她走累了,就倒在**,设想着在光的海洋中游泳的喜悦。
第二天,老永还是没有来。龙思乡想,是不是他推测出我已经知道了他生活中的秘密,他受到了打击,就不来了?
中午时分,有一个孩童给她送来精致的中餐。她一把抓住企图溜走的小孩,她命令他说实话,不然就不放他走。
“您是问我爷爷的事吗?我爷爷到南方办业务去了,要办一个多月时间。他说如果您没离开,就天天给您送饭。”
“他是你的亲爷爷吗?”
“不是。这里的客人都由我送饭。爷爷说,你有情感问题,所以不能让那些羊进到你房里来。我把羊都赶走了,可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龙思乡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这孩子未免太老成了。她放了他,心神恍惚地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他立刻像猫一样安静地消失了。
她心中对老永有点怨恨。
她下楼,到了门口。四周静悄悄的,昨夜的辉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那些彩灯都到哪里去了呢?
有一位女子从右边那间别墅里走出来,袅袅婷婷地走到龙思乡跟前。
“您是在等您的情人吗?”她扑闪着大眼睛问龙思乡。
“在这种地方还能等谁呢?”龙思乡郁闷地说。
“不久前我看见他也在这里等过您。他等您的时候,老说您快来了,一刻也不肯离开这里。那时您在哪里?”她认真地盯着龙思乡看。
龙思乡回答不出她的问题。她觉得这个女孩很讨厌,就走开去,向一辆开来的出租车招手。
她上车时听见女孩在后面喊:
“他已经回来了,您却又走了,真是见鬼!”
龙思乡回到了温泉旅馆的蜗居里。
她记不起她出去多久了,反正是很久很久了吧。
旅馆的老板在外面敲门,她将头伸出去问他有什么事。
“梅花小姐啊,你既然从事了这个行业,就没有吊死在一棵树上的理由。再说那老永的人品,用不着我多说你也是知道的。他什么东西不敢卖?就连他爹也被他卖了去还债。”
老板说话时,两眼贼溜溜地从龙思乡身上扫过。
“老板,我走上了绝路了,你看我怎么办呢?”
龙思乡眼泪汪汪地看着老板。
“是啊,你怎么办呢?”老板也变得愁闷起来,“通常我们的员工要是同客户之间有了这种事,结果总是不太好的。这事我也有责任,我应该先提醒你的。喂,我问你,你敢不敢杀人?”
“我没有尝试过。大概没问题吧。”
“那就好。大不了一死嘛,这种情况常发生的。”
老板离开她的门口,走到通往接待室的那条路上去了,龙思乡感到他的背影十分落寞,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般。老板今天的话让龙思乡回味了好久,他当然不是说老永要杀她,那么,他也许在暗示她会杀死老永?这是个老问题了,回忆起在“鸳鸯楼”里的情景,龙思乡仿佛看见自己正站在悬崖上面。她落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吗?还是老板在夸大事实?就连金珠也认为老永是一个温柔的男人,虽然他有时也暴躁。龙思乡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同他哥哥描述的那个少年联系起来。看来人不可貌相啊。那么她龙思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天亮时她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个歹徒手握着刀在追杀阿丝。龙思乡好久没见到阿丝了,她很诧异:阿丝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不但她那秀丽的面貌变丑了,而且她的表情也十分粗俗。从龙思乡面前跑过时,她眼看就要被歹徒追上了。龙思乡冲上前,隔在歹徒和阿丝之间,那把匕首就扎进了龙思乡的胸膛。龙思乡如释重负,轻轻地说:
“这是我啊,我杀了自己了。”
她的血喷出来,黏糊糊的,那歹徒在她眼前晃动,他长得很像她的前夫小武,他眼里有恐惧的表情。
有人在谨慎地敲门,是她的客户,一个腼腆的中年装修工人。
龙思乡开了门,他进来了。
“梅花姐,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老板说你回老家去了。”
“老板的话不能信,他总是撒谎的。”
“梅花姐,你说说看,我在家里有老婆,但我老想着你,往这里跑,忍也忍不住。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个坏人?”
“到这种地方来的没好人。”
“我明白了。”
他俩阴郁地**。男人的眼神很像梦中那歹徒的眼神。龙思乡的身体感到满足。她问装修工:
“你不再折磨自己了吧?”
“我把自己想成已经死了的幽灵。”
他走了之后,龙思乡还久久地躺在**,倾听着温泉那边传来的声音。似乎是,有许许多多男人和女人在戏水,男人和女人的嗓音混杂在一起,不时响起夸张的尖叫。那是一派虚假的热烈景象。</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