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龙思乡的婴儿断气后,她一头栽在医院的木板地上昏过去了。
两天两夜之后她才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急救室,手臂上插着针头,正在输液。有一个幽灵一样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认出那男人是她的丈夫小武。
“小武,小武,你千万不要转过身来看我。”她虚弱地说。
男人顺从地溜到门外去了。
龙思乡火化了她的儿子之后便回了娘家,挤在父母卧室旁的一间小小的堆房里住着。她仍然到纺纱厂去上班。白天夜里,她那死去的儿子像恶魔一样纠缠着她。她的双颊深陷下去,眼神像精神病人一样。那段时间,她的父母将任何可以令她想起儿子的物件都藏了起来,并且不再让他们的女婿进屋。倒不是他们嫌弃这位高高大大的女婿,而是他们深知女儿的心。女儿不肯见女婿了,因为见了女婿女儿就要想起那婴儿,随即就要发狂。成日里铁青着一张脸的女儿,神经已经全盘崩溃了。
半年之后,龙思乡做了决定,她要同小武分手,这样才可以将儿子彻底埋葬到记忆的深处。小武不愿意,僵持了一段时间,最后只好同意了。他觉得自己成了个被抢劫的倒霉蛋:老婆孩子一下子全没了。
在车间里或食堂里,谁也不敢同龙思乡对视,她的眼神吓跑了好几个人。对于同事们来说,这位少妇成了个陌生人。
然而时间可以医治无论什么样的创伤。
那一天从食堂出来,有一位无比亮丽的少女在水泥坪里踢毽子,所有围观的人全看呆了。龙思乡也在围观者当中。
十九岁的少女停下来,走到龙思乡面前拉住她的手,羞怯地说:
“思乡姐,我听说你比我踢得好得多了。”
“不,我比你差远了。”
“思乡姐真谦虚。我晚上可以到你家里来吗?”
“不,不要来。我没有自己的家,我住的地方像个狗窝。”
那天夜里,龙思乡吃完晚饭呆坐了一会儿,正想上床睡觉,丝小姐出现在她的窗前。龙思乡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她不愿父母知道她的事,就匆匆地跑到了外面的黑暗中。丝小姐冰冷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急促地呼吸着,压低了声音说:
“啊,思乡姐,思乡姐,我走了好远好远,终于来到你面前!”
“阿丝,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心里话。”
“你的手这么冷!”
“那是因为我的心脏弱,我活不长。”
“噓,别说傻话。我看你踢毽子,就知道你心力很强。”
“那是假象,就像思乡姐一样。”
“听你这么一说,我无端地对自己产生了信心。”
“这么说,我们都会活下去。”
她俩手牵着手,在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胡同里走过来走过去,两人都感到极度的亢奋。长久不曾和人交流的龙思乡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奇思异想冲口而出。不知为什么,她很想抱一抱这个女孩。她将这个想法告诉阿丝,然后她们就紧紧地拥抱了。她俩拥抱时,一只猫在围墙上嚎春,很像婴儿哭。龙思乡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她的儿子回来了?阿丝告诉她说,她头发上戴着茉莉花呢。
第二天夜里,丝小姐又来了。龙思乡预感到她要来,早早地就跑到外面去等。女孩跑得气喘吁吁的。
“思乡姐,我明天要倒中班了,所以今天非来不可。为什么非来不可呢?因为同时有三个男人追求我,他们分别挡在我去食堂和去宿舍的路上,他们纠缠不休,但是我拿不定主意,所以来向你讨教。”
“让他们见鬼去!我门后有根铁棍可以送给你。”
“叫他们吃铁棍吗?我对他们当中的一个有点喜欢呢。”
“喜欢也要让他吃一铁棍!”
龙思乡取了铁棍给丝小姐,目送着她走远了才回到房里。她回想刚才的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得弯下了腰。
“好了,好了!”龙思乡的母亲拍着手说,“我女儿的病完全好了,真是苍天有眼啊!好人必得好报。”
此时离思乡的儿子死去已经有一年半了,小武也同别人结了婚。龙思乡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虽然爱父母,但她暗暗地下定决心:一定要从家中搬出去。当时看来这个愿望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纱厂没有单身宿舍,像她这样的女工想要弄一间房简直如想要登天。她还知道她的姿色在渐渐衰退,由于大龄生育,由于繁重的工作,由于那场可怕的灾难。她照照镜子,看见自己那秋黄瓜一样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凉。
龙思乡不服老,她认定自己还年轻,并决心等待机会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哪里有机会呢?她唯一的技术就是做过挡车工,连家务活都做得马马虎虎,即使她要嫁人去当家庭妇女也不够格。再说她可不想为了无爱的婚姻而出卖自己。她想要的是一种有爱的生活,她对自己在两性关系方面的能力非常自信。
又过了两个月,龙思乡的身体完全复原了,她想去追求男人。
她的资源很有限,就是纱厂里那些普工,每一个她都认识,年龄相当还没结婚的就那么几个,而且老气横秋,只想成家不想恋爱。她将他们每个人掂量了一番,最后决定放弃,到厂外去另辟蹊径。
她又在她父母家周边的邻居当中尝试过两次,但都落败而归。在常人眼中龙思乡既不漂亮也不年轻,而且又穷。愿意同她相好的只有那些潦倒的汉子,有的是想找个为自己做家务的女人,有的是想找个谈话的对象以打发漫长的时光。他们都对**兴趣不大,能力也比较差。而龙思乡的目标是找一个在**方面同她相配的男人。
受了挫折之后,龙思乡开动起脑筋来。她考虑自己是不是可以去做暗娼。但暗娼不是随便可以做的,首先得有一套单独的住房,其次得有人给她介绍客户,此外还得同警察搞好关系。这些对于她来说都是越不过去的障碍。同事里面有一个名叫金珠的离了婚的女人,她同龙思乡很谈得来。金珠身体不好,患有肺病,但她特别想男人。龙思乡看出了她的渴望,有时还将自己的男友介绍给她。她们在一块时从不谈论男人,双方都明白对方的饥渴。
时间又过去了两年,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两个女人几乎都快对生活绝望了。然而就在这时,城里的色情业渐渐地兴旺起来了。开始是偷偷摸摸的,后来就越来越明目张胆。纱厂里的那些女工纷纷进入了这个行业,尤其是那些年轻又有几分姿色的。丝小姐也属于第一批下海的女工。
龙思乡与金珠几乎每个休息日都去那些色情场所逛。她们兜里没钱消费,她们只想找个工作。那些老板用鄙夷的目光在她俩身上扫来扫去,没人愿意接受她们。
“金珠啊,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老了?”龙思乡沮丧地说。
“思乡姐啊,在我眼里你比谁都更有吸引力。我们千万不能打退堂鼓。我看这个世界啊,里面还藏着很多新奇的东西呢!”
金珠说这些话时,龙思乡就赞赏地望着她的脸。她看到这张患肺病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少女般的纯洁,于是不由得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回想起近来得到的种种关于色情业的信息—一些女人患上了性病,有的还患了绝症;某个隐蔽场所又出现一具女尸;一名妓女杀死了她所痛恨的嫖客;等等等等。龙思乡和金珠心里都明白这是一个高风险的行业,按一般人的评估叫“得不偿失”的行业。可是回想她们所过的生不如死的日子,她们又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们失去呢?在纱厂干下去无疑是一个早死的结局,但除了纺纱,她们别的事全干不了,也没有兴趣去学任何手艺—她们确信,等不到她们学会就会死去。
她俩早上一块出门,在城里转悠一会儿,马上又走进了那些色情场所。可见两个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而且心情是同样的急迫。急迫尽管急迫,事情却老没有转机。她们也想过去找丝小姐帮忙,可是丝小姐成了大红人,忙得不可开交,她们连她的影子都见不到。
爱捉弄人的命运让这两个纱厂女工足足苦闷了四个月。忽然有一天,龙思乡在温泉旅馆看见了韦伯,于是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在韦伯和丝小姐的精心策划下,她俩终于在温泉旅馆找到了她们心仪已久的工作,脱离了那个吞噬她们青春的纺织厂。
“我比从前更爱你了,韦伯。好人应该得好报。如果有一天你得了绝症痛苦不堪,我马上会跑去照顾你。”
“你怎么打了一个这么不祥的比方呢,思乡?”
“嘿,我一激动脑子就乱了!”
龙思乡的顾客都是那些没什么钱的中老年男人。一般来说她都能做到让他们满意,但也常有不愉快的事发生。有一次,一个自不量力的戴眼镜的家伙,得了好处还反咬一口,说龙思乡是一具冷冰冰的僵尸,没有一点工作热情。他还将老板叫来说要退款。龙思乡怒不可遏,飞起一脚将那家伙踢到了门外。老板吃惊地“啊”了一声,半天合不拢嘴。
“梅花小姐(龙思乡的艺名),你学过武功吗?”
“嗯,会一点点。”
在那些日子里,金珠和思乡都在物色各处的猎物,可是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现实生活太无趣,好男人也太少。关于好男人的标准,金珠和思乡是能做到相互心领神会的。她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她们不是已经等了半辈子了吗?再多等些日子又何妨?
某一天,农民企业家老永闯进了两人的生活。老永五十多岁,是个酒鬼。老永对性活动兴致很高,既朴素又花样百出。首先接待他的是金珠,他简直将这个患肺病的女人迷住了。她将他当恋人,恨不得为他而死。
“你应该有所保留。”龙思乡这样提醒金珠。
但金珠用不着龙思乡提醒,因为这个花心老头很快就移情别恋了。他的新猎物不是别人,正是龙思乡。他说龙思乡能量更大,身体也更好。
金珠被冷落了。漫漫长夜里,她咬牙切齿,酝酿着谋杀的阴谋。她打算将两个敌人一块干掉,然后自杀。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始终没有下手。她的手握不住那把刀,每次都将屠刀掉到了地上。日子一长,她就慢慢改变了自己的念头。她爱这个酒徒,她希望他幸福,现在他在她的好友身上得到了幸福,她自己就该“让贤”。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样想问题。
金珠平静下来了。她虽失去了情人,可是老永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够她一辈子享受的了。她知道自己活不长,正因为这个更应该知足。何况老永不是去找别人,是找她的最好的朋友思乡。当他来找思乡时,她有时还可以碰见他,而他仍将她当亲人,每次亲亲她的脸。她慢慢习惯了这种格局。
即使在热情高涨、头脑发昏之际,龙思乡也从未答应过老永让她“从良”的要求。老永的妻子早就因病去世,儿女已经单过,他可以毫无障碍地将龙思乡娶回家。但龙思乡是不想再做任何人的老婆,更不愿生孩子了。她知道如果再经历一场丧子的噩梦,她准完蛋。如果不生孩子,就没必要成家了。她不需要家庭,她只需要寻求快乐。她如果要家庭的话,小武不是比这老头更合适吗?她的预感告诉她,一旦同老永成了一家人,情趣立刻要少一大半,甚至完全消失。人是会变的,即使老永不变,她自己也会变。所以还是目前的格局最理想:老永悬着一颗心,担心她去找别的客户;她也密切关注,担心老永另寻新欢。这种事的确发生过,他们之间也吵闹过,最后却又言归于好了—因为他俩的确需要对方。
龙思乡像盛开的秋菊一样饱满滋润。秋天里,她和老永一块去山上看过红叶,他俩在红叶丛中疯狂地爱抚对方,恨不得当场死在对方怀里。
现在轮到金珠来提醒龙思乡了。但金珠没对思乡说同样的话,她知道同老永相好的女子不会听那种无意义的劝告。
“思乡,你应该同我回家。”老永说。
“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吧,老永。”
“你没有家。你的家是公共的家。”
“公共的家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这样。”
她的拒绝使得老永眼前一片黑暗。
他们双方仍然被那种独占对方的妄想折磨着,又因为这而相互折磨。这两个精力旺盛的人时常被自己弄得精疲力竭。龙思乡渐渐有了不少新顾客,这位大嫂级的妓女在温泉旅馆名气很大。老板成日里对她笑呵呵的,甚至自己也想插一腿尝尝味道。龙思乡当然不会让他占便宜。老永因为不能将龙思乡包下来,只好时不时像丧家狗一样四处游**。这种时候他便对她恨得咬牙切齿。他曾醉倒在老板的房里,吐得满屋子秽物。
“我要把她抢回去,我有钱,满车现钞。”他胡言乱语道。
“你的钱顶个屁用!她会以死相拼。”老板阴阴地说。
“今天她和谁在一起?”
“一个贼。时刻不忘本行的那种。哪怕在嫖妓时也要顺手牵羊捞点什么去。我很担心。”
“奇怪,我对她从没起过杀心,我这人心软。”
“你爱她。”
“见鬼,一个妓女,什么爱不爱的。”
“你上哪儿去?现在是夜里两点了!”
“我去寻死。”
他躺倒在污水沟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
龙思乡赶到医院病房里,他看着她羞怯地笑了笑。龙思乡从未见过他有那种表情。
“你在污水沟里干什么?”龙思乡问他。
“我和人打架了。那人掏出刀子,我敞开胸口迎上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生就痛快这么一回。”
“你这个懦夫。你不是有钞票吗?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是啊,我真是老糊涂了。”
老永出院后不久就在“鸳鸯楼”包了一栋小别墅,和思乡短时间地在里面住了一阵。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小区,白天里那一长排别墅周边很少看见人影,尽管如此,但你坐在房里感觉得到你生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明亮的房间里阴气逼人,窗外传来陌生的动物的叫声。龙思乡很不习惯,觉得就像到了异国他乡一样。有好几次,她和老永从梦中醒来,她竟误认为她在与这个男人一道逃难,他俩睡在逃难的路边的简易旅社里面。她不断地催促老永快离开,老永听得都不耐烦了。
当龙思乡催促老永离开时,老永就甩开她的手,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于是房间里洒满了阳光,兽的叫声更为凄厉,龙思乡感到自己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了。小的时候她听母亲讲过阴间的故事,这是不是那种地方?老永将她安置在这里,是对她动了杀心吗?或者相反,是她自己住在这种地方,就会对老永起杀心?
神不知鬼不觉的,有人给他们送来饭菜,他俩连楼也不用下。龙思乡是因为心里害怕下不了楼!老永呢,却是为了戒酒。他心里有一个愚蠢的念头,那就是戒了酒之后思乡就会同他一块回家了。尽管龙思乡一次次嘲笑他这个念头,他还是不肯下楼。
结果可想而知。那种囚禁的生活使得两人很快就视对方为仇人了。她是从窗台上跳下去的,跳下去后居然还可以奔跑。
龙思乡从“鸳鸯楼”逃出来之后,隔了没多久,又和老永一块去那里了。此后,他俩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次。龙思乡想不出这里面的道理。那种建在远郊荒凉地带的小房子,对她来说竟有种怪怪的魔力,这种魔力居然又同老永有关。每当老永提议去鸳鸯楼,她心里就会产生抑制不住的渴望。她到底渴望什么?她想弄清,却怎么也弄不清。当然,她也不能同这个男人在那里久待,待久了就要起杀心,既害怕被对方杀,也害怕自己杀他。
有一回他俩又吵了起来,老永坐在那口木箱(思乡不明白房里为什么要放一口这么大的木箱,老永就告诉她说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里,将他那一对暴眼翻上去,不无感叹地对思乡说:
“思乡啊,不瞒你说,这个‘鸳鸯楼’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啊。那个时候这里是一座小山包,我们村里人在山脚挖了一些窑洞,也像‘鸳鸯楼’一样是长长的一排。有一年,全村青壮年出外去做工,回来时发现村子已变成了平地,老人小孩都躲到邻村去了。村子被夷为平地了,我们反倒高兴,大家搭起帐篷开荒种地。谁想到会发霍乱呢?到后来都死了,全村只剩下了四个人。这就是‘鸳鸯楼’的前身。”
龙思乡坐在**听得毛骨悚然。她陷入了沉默。
风在外头一阵紧似一阵,风里头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灯光下,墙壁在缓缓移动;墙角的阴暗中,那两把砍刀在阴险地发光。
“老永,为什么你就不相信我呢?”龙思乡缓缓地说。
“这就是命啊,思乡。你说,你能相信我吗?”
“不能。”思乡笑了起来,“你说得对,这就是命。其实住在窑洞里要好得多,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听那地心传来的动静。人就是不安分,将山夷为平地,满地乱跑,像黄鼠狼一样。”
“我想念从前的窑洞。我们家的窑洞挖得很深,每次我从大门进去后就会有种感觉,好像再也出不来了似的。夜里我们睡得很死。”
“我坐在这里想你们从前的那种生活,念头一下子就转到我从前在纱厂里的生活了。在那个大闷罐里,我也听到过地心传来的隆隆响声。”
龙思乡说话间听到有动物在外面抓房间的门,门并没打开,那动物却不知怎么就进来了。它有山羊那么大,但它又并不是山羊。它进来了就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很倔强的样子。
“它会不会伤人?”龙思乡小声问老永。
“你说到哪里去了,这是我父亲!”老永“嘿嘿”地笑。
老永一笑,那野兽就吓坏了,一窜就窜到外面去了,弄得房门乱响了一阵。似乎是,外面走廊上有它的一群同胞,正纷纷往楼下跑。
“老永你说实话,这下面真的埋着全村的人?”
“这种事我干吗要骗人?这附近的每个人都知道。”
龙思乡就从**下来,同老永一块睡进了大木箱。
她紧紧地抱着他,附在他耳边小声说:
“将来你死了就睡在这里面吗?”
老永没有回答。她在发抖,他也在发抖。两人都感到钻心的寒冷,越是抱得紧,越是传染到对方身上的寒冷。
先是龙思乡松开了拥抱的手臂,接着老永也松开了。
“10月13日是我的婴儿的忌日。”她说。
“我想喝茅台酒。”老永说,“要是死了就喝不成了。”
“你的右边有一瓶,是我放在那里的。”
“我早就看见了。我不能喝,我一喝就会死。你真是个阴险的老娘们。你听,满山的猴子都在叫。”
他们说着话,说累了,终于昏昏睡去。龙思乡在梦中掉在冰洞里,她看见了老永,便向他呼救。老永跳下来,不但不救她,反而拽着她一块往下沉。水里那么冷,她感到自己正在慢慢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