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前台的老大爷。
“姑娘,您是来找人的吧?来这山顶的人全是来找人的。”
“嗯。可是我还没决定要去找谁呢。”寒马说。
“是忘了吗?你同我一块去一个地方就会想起来的。”老人肯定地说。
寒马跟着老大爷走出宾馆,沿一条小路绕山走。月光很好,眼前的景色很美。寒马想,也许我正在走进小说里面去。不一会儿寒马眼前就出现了一栋白色的两层楼房。老人说寒马会在楼里找到她要找的人。
“这是什么地方?”寒马问。
“这是‘死亡屋’,一位富有的商人捐赠的。里面的病人都是患绝症的,他们在这里得到了照顾。这楼房对外的名称是‘白楼’。”
白楼名气很大,上这里来帮忙的志愿者源源不断。您想进去看看吗?”
“当然,谢谢您。”
“我们去二楼吧,那里有一位大嫂只有一个星期的期限了。”
二楼的那间房间里没有开灯,病人安静地半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老大爷的手电光在地上划了两下,唤了一声“荠嫂”,床头灯立刻亮了。
“欢迎欢迎,”荠嫂说,“请坐在这边的沙发上。”
荠嫂是六十多岁的孤寡老人,身上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护士刚刚给了吗啡,所以我现在很舒服。这位女士是刚从下面上来的吧,我听见车子上山的声音了,这个方向周边的任何响动都听得见。”
“我叫寒马。能和您见面真好。我喜欢你们这里的氛围。”
“寒马,这个名字真好听。您是搞写作的吗?”
“荠嫂,您是怎么猜出来的呢?”
“我没有猜。我想,这样一位美丽的女郎在这么美的晚上来见我,她是搞写作的,写小说。这就是我的思路。这些日子,我常这样想事情。”
“荠嫂是寓言家。不光我这样看,护士小颜也这样看。”老大爷说,“寒马,我忘了告诉您了,我姓高。”
“寒马是写小说的,瞧她的天庭多么饱满!”荠嫂高兴地说,“我得了病之后,看了不少小说。我觉得这些小说家都是我的朋友。他们让我产生勇气,所以好久以来我就不害怕了。您瞧,这个柜子里全是小说,我有一个长远的读书计划。寒马,我今晚是第一次同一位小说家会面。您告诉我,读小说是不是应该有长远计划?”
“您说得对极了!我也正是这样的,我读书遵循长远规划……啊,荠嫂,我觉得您不光可以读,您还可以尝试开始写。读和写总是连在一起的。不过今天时间已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您吧。”
寒马和高爷爷走到外面。
“多么美丽的心灵!我怕她太激动,所以赶紧出来了。”寒马说,“高爷爷,我感到白楼是福地,里面住着永生人。”
“寒马这样说我太高兴了,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这里面的病人,只要他们还能行动,就总是在帮助别人。刚才这位荠嫂,每天下午都去给一位老大爷念书,因为老大爷眼睛看不见。有时候,荠嫂念着书就痛昏过去了。”
寒马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悄悄地抹去眼里的泪水。
“我一见您,就觉得您像我的孙女。您写什么类型的小说?”高爷爷问。
“我写关于寻求幸福的小说。”寒马深情地说。
“那您来这里是来对了地方。”
寒马上楼了,高爷爷还望着她的背影嘀咕:“多么可爱的姑娘!”
她走进房间,看见她的笔记本旁边有一页信纸,上面写着:“姑娘,让我们共勉。您的同车人”寒马想道,却原来这些客人都是来白楼探望病人的啊,可能白楼里的病人都对外面的人习惯了,都像荠嫂一样随时敞开心灵吧。那白楼真是个宁静的梦,城里人往这里来,可能都是想体验这里的传奇般的生活吧。
夜深了,外面有猫头鹰在叫。可是那叫声一点都不瘆人,反而有点像深情的召唤。寒马叹道:“真是块福地啊。”她决定明天去探望更多病人。
因为没拉窗帘,她看见外面有一些亮晶晶的飞虫在空中游动,它们形成一些图案。寒马简直看呆了。“这一个是谁?又一个?天哪!”她不由得说出了声。她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来这里。飞虫的表演持续了好一会儿,这期间猫头鹰隔一会儿叫一声。当四周恢复了寂静时,寒马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第二天寒马下楼去吃早餐时,看见餐厅里坐的那些客人全是她的同车人。她一一向他们点头招呼。她心里想,是谁给了她那张纸条?也许是他们全体?一直到她吃完,也没人提这件事。寒马吃完时,发现他们都走了,只除了一位女士。这位女士有点像在车上坐在她后排的那位。她好像在等寒马。
“您也是去白楼吗?”寒马问她。
“对。我女儿在那里。我女儿不是病人,她爱的人患了绝症。他是一位年长的内科医生,我女儿小的时候,他治好了她的严重的哮喘病。现在医生快走到头了,我女儿要送他上路。我姓万。我听说您叫寒马,这名字好。”
“万姨,我想问您,您女儿感到幸福吗?”寒马问。
“当然当然,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送心爱的人上路,这还用说吗?您等会儿就会见到。医生的自制力非常强,他俩是令人羡慕的一对。”
医生的房间在一楼。她俩推门进去时,女儿正在给年迈的医生喂流汁,就像喂一个婴儿一样。后来女儿转过身来,寒马吃了一惊:这位女孩美得像画中的人儿一样。
“您好,”女儿大方地说,“这是我的爱人禹医生。”
老医生望着寒马,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
“您是未来的大作家?”医生问。
“只不过是未来的小作家罢了。”寒马回答。
“那也一样。我最崇敬的就是作家。我生病之前常常读小说读到深夜。”
禹医生说要握一下寒马的手。女儿在一旁捂着嘴笑。
医生的手瘦骨嶙峋,但寒马立刻感到了他体内跃动的生命力。
“您是我最崇敬的人。”她情不自禁地说。
“瞧,人人都喜欢您。”女儿说着就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医生满足地笑着。万姨拿出她给医生的礼物,寒马又吃了一惊。礼物是一本书,书名是《××××》!寒马一看那熟悉的封面就知道了。
医生感激地收下书,对寒马说:“一天里面,我会有四个小时没有痛苦。我打算用这些时间来读这本书,争取将它读完。我听说过你们的‘鸽子’书吧,说不定将来我还可以同您讨论这本书呢。我盼望那一天。”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女儿连忙说。寒马也连连点头。
告别了美女和医生,万姨和寒马一块来到楼下大厅里。
“在二楼的东边,”万姨告诉寒马,“有一位患白血病的男孩,二十九岁,他每天的缓解时间只有两个多小时,他利用这段时间钻研哲学。”
寒马连忙拒绝了去看望男孩,她觉得占用他的时间是犯罪。
她也不再去看望荠嫂了。她对万姨说,她得马上回旅馆去写作。
“一定是灵感涌出来了吧,这种地方到处是灵感。”万姨高兴地说。
医生的形象带给寒马的刺激太大了,她既亢奋,又有点眩晕的感觉。于是她快步走回宾馆,坐在桌旁,拿出笔记本,记下了关于白楼的奇遇。
“我还不够努力……”她想道,“白楼既是福地也是战场。”
“一言难尽。”寒马对费说,“那些病人比我们更像文学工作者。我受到了很深的刺激,我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转。”
“寒马,你的讲述让我震惊了。我不能堕落,我如果堕落,就彻底辜负了你,我的生命就完全失去意义了。我要抵抗。”费望着天花板说。
“好样的,费。”
他俩各看各的书,各写各的文章。寒马暗想,费开始用力挣扎了,她自己也要用力,也要抵抗,决不再无谓地伤感。
从白楼访问回来之后,寒马感到她的写作的确又上了一个档次。现在她能够更加用力地挤压内部的某种东西了,这种挤压出的产品是一些出乎意料的词语和离奇的情节。她在心里暗暗叫好:“这就是我要的,这就对了!要像荠嫂和禹医生,还有未曾晤面的男孩那样永生……他们是真正的先行者。”
过了两天,寒马将整理好的文稿拿给费看。
费读完后对她说:“寒马,我无话可说了。我对你的爱已到了极致,但又伴随了深深的恐惧。你在挤压自己的同时也挤压着我。对于一贯随波逐流的费来说,不抵抗就是死,对吧?我将很快会现原形,显出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寒马沉默着。费的表白让她有种感觉,那就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聚集,终将坠落,一切要做的都得赶紧做,不光为自己,也为费。一定要让费坚强起来,这是她的义务。
“寒马就是那只鹰。现在我看清了。”费边说边吻着她的头发。
星期六的中午,吃过中饭之后,费告诉寒马说,他要去同十多年的密友黑石聚一聚。自从黑石结婚后,他还没找到机会单独同他谈过话呢。
看着费走出去的背影,寒马想,在这个关口,对于费来说,黑石是最合适的谈话对象。正如从前小桑是她的最合适的谈话对象一样。
费坐公交车来到郊区公园。几乎是同时,黑石也来了。
费带着黑石又走到了那个很大的人工湖边。前不久,他同悦在这湖边进行了一场痛苦的谈话。
“我想厘清一下,我想找到一个伤害最小的解决办法,现在看来这几乎不可能。”
黑石看到了费脸上的无比绝望的表情。他沉默着。
“我错误地估计了她。原先我以为,我选择了寒马,同寒马建立了家庭,她就会离开我,去寻找自己的幸福。黑石,我问你,你认为在这件事上,我是不是也错误地估计了我自己?”
费的这些话既像是对黑石说的,也像是在自己同自己讨论。黑石深深地理解这位密友,于是开口说道:“谈不上错误吧。有时候,要过好长时间人的本性才会显露出来,不论自己或对方。当我们做估计之际,一切都是不清楚的。这是我的体验。我想问你,费,你现在有没有后悔?”
“不,不后悔。尽管有这种绝望,这种种伤害。”
“看来你不需要别人的建议,这是件好事。今天我同你在这湖边散步,我心里想,我的这位好友,他正在成熟起来。这就是希望吧。虽然前途莫测。”
黑石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他相信费,相信他能挺住。只要能挺住,事情总会有个解决的。从前也有过两次,这位朋友陷入绝望的境地,但黑石觉察到这一次,费自身起了某种变化,这也许是得益于寒马对他的影响吧。当然,他们近期的阅读也会对费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黑石,我总在谈我的事。我还没有好好地祝贺你呢。说到小桑,我们大家都那么爱她……黑石,你抓住了幸福。当时连我都为你捏了一把汗,担心你失手。你当然不会。你俩是绝配。后来全体书友都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费。寒马,还有书友们,你们就是我生活的意义啊。昨天小桑肯定地对我说,费的困难是暂时的困难。她的直觉一贯很准。我想,她的意思是说一切都会在不远的将来得到解决。这一次见到你,我觉得你比过去有魄力了。我在心里说,费,加油!”
他俩就这样说啊说的,绕着那个大湖走了一个圈,又走了一个圈。
回家的路上费又坐上了公交车。他坐在那里回想这次同黑石的会面。他在心里叹道:“这次同黑石的会面真及时啊!”黑石给了他巨大的鼓励,而且是在关键时刻。尽管前途还不明朗,可他觉得自己已经克服了惶恐。黑石已经暗示了他,在这个三角关系中,他首先要弄清的是自己的意志。如果他连自己都把握不了,又怎么去弄清别人的情况。这就意味着,他从此就要竭尽全力去改变自己的随波逐流的性格了。要自己站得稳,才有可能在困境中帮助别人。
他回到家时饿坏了,寒马已经帮他将他爱吃的扬州炒饭拿回了家。
“有知心朋友是我的一大幸运,寒马。”他边吃边说,“现在,经过你和黑石的开导,费生平第一次有了较大的把握。这也说明我们的婚姻是成功的,对吧?”
“当然是成功的。不论对于你还是对于我。”寒马肯定地点头。
两人没说出来的潜台词都是:不论今后怎样。
“今天下午你在读书吗?”费问。
“我在写。我得加紧。”寒马说。
“我也要加紧了。刚才我在车上一直在说一句话:不想辜负寒马,就得坚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