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晓越在参加书吧聚会的时候没有发言。一来他是新人,还有点不好意思;二来他特别想听书友们对这本小说的评价。他自己读这本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聚精会神,不漏过每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他很快就感到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处在一个很高的读者的层次上,这个层次属于他所划分的读者群里面的最高层次。晓越刚满三十岁,但已经是一名老练的小说读者了。他的阅读面很广,好像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可是只有小说是他的最爱。由于他具有超强的记忆力,所以通过倾听这场讨论会,他对于每一位书友的倾向都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晓越参加蒙城的好几个读书会,因为他的工作就是对蒙城的读者进行摸底调查,一方面弄清他们的各种层次,分析他们的不同的需要;另一方面用一些新的观念和信息去引导他们,启发他们。小桑为首的读书会的成员就是他的文学书籍的基层读者,他就是在这个读书会见到寒马,并一见之下为她的风度所倾倒的。他认识的女孩不少,已经恋爱过两次,但寒马这种女孩实在是太特别了。当她发言时,晓越感到她就像一个洒脱自由的精灵。后来他才知道她新近结婚了,她丈夫就是他久闻大名的费。
尽管知道寒马有丈夫,而且她丈夫是他极为敬佩的人,晓越还是深深地被寒马所吸引。刮台风的那天,晓越找了个借口去接近寒马。起先他担心自己的举动过于突兀,担心寒马对他的提议要推托。可是刚刚交谈几句他就发现对方同自己一样热情。她不但马上愉快地接受他的提议,在这之后还进了一步,邀他去参加费和她的读书的小圈子。并且她那么欣赏他,说他“代表了一股新的势力”。于是晓越有点昏了头,对寒马说了一番他自己认为有点过分的话。他说完后有点害怕,所以马上告辞了。然而寒马一点都不介意他的过分,过了两天就给他打来热情的电话,邀请他参加“鸽子”书吧的聚会了。
从“鸽子”书吧出来的那一天,晓越感到自己掉进了单恋的深渊。他昏头昏脑地在小巷里走,回忆着寒马在聚会中说的那些话,脑海里全是她的形象。他对费的印象也很好,感到费满怀着一腔对文学的赤诚,是值得他敬仰的前辈。这就意味着,他会要长时期地将他心底对于寒马的激情隐藏起来,同她仅仅作为好朋友交往。他想,应该是她身上的文学天赋和她对小说的痴迷给了她那种魔力。晓越深感自己是她的同类,所以才会一下子就被她吸引过去了。对于他来说,这位女子就是美的化身。所幸的是她的工作地点离他很近,以后他仍能常常看到她的身影。他愿意远远地看她,因为一挨近她,他就会激动。
晓越白天里忙店里的工作,每天晚上他就在自己选定的那片文学天地里耕耘。他的目标是小说鉴赏的最高层次。他如醉如痴地阅读,反反复复地深思,多年里已经写下了几大本笔记。他也发表过一些文章,但他对那些文章一律不满意,他认为自己尽管在日常人际关系上老练,在文学方面却是晚熟的类型。他在等待一个全面改观的契机。他模模糊糊地感到,参加“鸽子”书吧的聚会和单恋寒马似乎同这个契机有关。“我必须迎头赶上,不然就来不及了。生命的趋势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他对自己说。
在日常生活中,晓越很有人缘,男女老少都愿意同他交往,都认为他通人心,值得信赖。可是他的这种生活技巧在寒马这里根本用不上。寒马直截了当而又不乏热情和真诚,让他的那种习惯性的谨慎成了多余。实际上在晓越的心底,最喜欢的正是这样的人生态度。由喜欢而爱,他自然而然地对寒马产生了单相思。无论是她的外貌,她的表情,她的才能,她对文学的激情和深入的体验,还是她说话的习惯,只要这些出现在脑海里,晓越就会激动不已。但他却不能随心所欲地接近她。一个月两次的聚会成了他的节日:一次在“鸽子”书吧,一次在“皇冠”商场楼上的读书会。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提前来到办公室,透过玻璃窗盯着马路对面的商场的大门,等待寒马在那里出现。
晓越的书店里女店员很多,她们都喜爱他,一些年纪大的常为他的婚事操心。有一位大姐曾为他介绍了三位女朋友,都是漂亮的女孩,但晓越最终都说不合适。因为老有人为他介绍,他后来就公开宣称他是独身主义者,请大家不要再为他费心了。人们不太相信他的话,到后来,为他介绍女友的人还是慢慢地少了。晓越精力充沛,生活自律。他在这些日子里每天都在疯狂地阅读和写作,与此同时,他对寒马的渴望也在一天天增强。当他思念寒马之际,那感觉就像自己身处一个不真实的世界中一样。一般那种时候总是在夜里,或者在完成了一项工作,闲下来之际。很多时候,为了忘记寒马,他就加倍努力工作。书店的同事们看在眼里,都觉得他太辛苦了。
“晓越,我侄女哪点不好?”扣子大姐问他。
“她很好,是我不好。我不适合结婚。”晓越真诚地说。
他当然也知道世界上只有一个寒马,寒马已经有了爱人,可他就是摆不脱对她的思念。当他进入那些深邃的小说世界中时,他总是想,那种场景他只能同寒马谈论,只有寒马最能理解他的感受,因为极少有人像她那么视野开阔。“鸽子”书吧的书友们确实水平很高,但只有寒马是同他最接近的。寒马说话时的眼神,她的特殊的手势,总能在他的心里掀起波澜。当他得知寒马正在写小说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进入她的小说世界,就如他在日常生活中能够进入顾客的心理境界一样。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和逼真,以至于他在写读书笔记时,总是不断地在幻想中与寒马对话。近来每天晚上在结束阅读之际他都会说一句:“寒马,今天的讨论到这里吧。晚安。”
现在他自己也打算写小说了,不为发表(他认为自己的语言不适合小说的表达),就为能更加深入寒马未来的小说中去。他总在猜测寒马的小说的内容与形式,不知为什么,他认为寒马的小说一定是写一些日常发生的,却又离奇的事。那种小说会不那么好懂,但对他来说,应该是亲切的,就像寒马在贴着他的耳朵说一些悄悄话一样。因为寒马还没有打算将她的小说发表,所以晓越只能设想。这些各种各样的设想使得他的生活拥挤起来了。当然,寒马有费这样的段位很高的鉴赏家同她切磋讨论,一定进步很快。但也许有的时候,她也会需要另外一种异质的共鸣?晓越感到自己每天都在为此做准备。他想,他在为自己所爱的人读书,这本身就是很大的动力吧。所以认识寒马以来,他的阅读也有了质的飞跃,这体现在他能更容易地进入那种“异境”了。他早就看出来了,所有的一流小说都具有那种异境,但读者并不能每次都顺利地进入。他想,如果现在他像“鸽子”书吧的那些书友们一样,同寒马一块共同营造奇境,将所读的小说延伸,他同寒马的这一块土地上的景物一定会独树一帜。这种准备工作令他兴奋,有时还会给他带来自信。
“皇冠”商场读书会的小组讨论会的日子到了。晓越为这次讨论的主题准备了一番。他虚拟了一位青年阅读者G,介绍他的阅读历程。他注意到,在场的听众当中只有小桑和寒马知道他谈的是自身的体验。两位女士都用赞赏的目光鼓励他,这让他敞开了他的情感和思绪,他的讲述变得娓娓动人了。
“阅读不是一件有把握的活计,而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跋涉。当夜晚的风吹在G的脸上时,他所渴望的境界正在悄悄地向他靠近。G在心中判断着:‘几天来的挣扎是否有了成效?’然而不,那种靠近其实是远去。捕捉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留在原地紧张地工作,进行他自己构想的营造。我同读者G相识很久了,他属于比较笨拙的类型,他以他的顽强一直在不懈地向上攀登着。上方有些什么?这种问题不在他的考虑之列,他认为他的本职工作就是紧张地辨别。每一次看见那种轮廓时,他就停留在原地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双手的功能就是营造。好多年过去了,G仍不能清晰地辨别自己的营造物,但较之从前,他的辨别力还是越来越强了。一路上,他留下了越来越多的营造物,它们并不明显地流露出某种倾向,只是如一些不相干的遗物一样留在他停留过的地方。它们不在他的记忆中,他的记忆里只有悬崖和夜晚的风,以及天亮后没完没了的跋涉。高寒地带的风常常是刺骨的,但G并不退缩,反而更加勇猛地攀登,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严酷当中暗藏着幸福。他还记得在某个夜晚,幸福的降临是如此的突然。他所坐的那块巨石给了他感觉,他与它在瞬间结为了一体。山体在隆隆作响。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一切都是有过的。’G说,‘就像那些遗物一样,它们在某个夜里终将发声。’
“多少年已经过去了?他不知道,因为没有参照物在周围显现。他的唯一的参照物就是他自己留下的遗物。但遗物不流露出倾向,也不指向任何事物。要在大地的变迁中经历无数个年头之后,它们才会在G的眼前偶尔显露峥嵘。”
这就是晓越对青年阅读者G的阅读历程的介绍的开场白。二十多位书友们都沉默着。他们没能完全听懂,但他们被吸引。这时寒马开口了:“文学的内核就像一粒种子一样,埋在每个人的心田里。它的生长依仗于人的那种内视的目光。那么人的内视的目光又是如何产生的?我想,它正好是来自我们的日常生活的馈赠吧。我猜想,这位晓越的朋友,一位不懈的攀登文学高峰的跋涉者,是一位最能领略我们的日常生活之美的高人。我渴望结识他,更渴望进入他的奇境。我还渴望在平凡的日子里同他一块哭泣,一块大笑,一块品尝美食,一块作为同事一起工作,一块谈论文学。我想,追求者是从这些美丽的事物当中吸取了巨大的能量和崇高的信念,所以才能日复一日地在高寒地带生存,并坚守在那种境界里进行营造。我自认为也是追求者当中的一员,晓越的描述和我的感受是重合的。”
在经历了猛烈的心跳之后,晓越的目光看向了寒马。极度的欣赏,感激,还有爱。书友们则透过晓越的身影看见了他的日常生活,他们窃窃私语,相互示意,点着头小声说:“是啊,是啊……”在他们的心目中,晓越是一位热心诚恳的书友,他不遗余力地推介文学,文学方面的造诣很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得到过他的帮助。他不仅是经营书籍的经理,也是书友们的贴心朋友,大家都认为他有一颗火热的心。
接下去小桑就发言了。小桑新近刚结婚,满脸都写着幸福。她一直将晓越看作挚友,同路人。他也从未令她失望过。她结合自己的阅读体会谈到了作为读者的心灵的阴面和阳面。她将晓越的朋友G君的体验看作阅读的阴面,而将自己的部分体验看作阅读的阳面。她自己的阳面部分的阅读是融入世俗生活,从生活中的所有小事中提炼出美的元素。她说正如寒马所总结的,最好的读者应在阴阳两面都是出类拔萃者。晓越的描述将文学的独特性发挥到了极致,用极为形象的话语勾画出了理想;寒马则将这个理想之力的根源同我们的日常肉体性生活联系起来了。这就是文学的真相,她看似遥不可及,却又同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因为她是最具普遍性的。小桑还回忆起在“鸽子”书吧讨论会上那位名叫岩的青年所说的话,当时大家在讨论理想与行动的关系。小桑问岩,他的行动是什么,岩回答说,他在做家务的时候就会有行动。当时小桑觉得他的回答拨动了她的心弦。经小桑这样一解释,大家都觉得他们已经有几分听懂了晓越和寒马的发言,就都在底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那天晚上的讨论会特别活跃,但书友们都不愿做公开发言,他们觉得自己在阅读方面还不够成熟,所以更愿意私下里讨论。小桑和晓越觉得这种形式也很鼓舞人心,因为他们感到了大家都急切地想提升自己的品位,更好地理解少数先行者,争取有一天能跟上先行者的步伐。
“晓越,你的发言太精彩了!”寒马走过来同晓越握手,“你一说完,我马上想接着你的话往下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并没有事先商量,却好像配合得天衣无缝?还有小桑姐的总结,同我和你的描述扣得那么紧。我们并没有时刻想这类问题,对吧?就好像、就好像我们很久以前共同决定了某件事,现在只是在付诸行动一样。”
寒马说话时一直握着晓越的手不放,直到说完才松开。她没有注意到,晓越的脸已变得苍白起来。
“寒马说得对,”小桑说,“但不是‘好像’,而是我们真的共同决定了对文学的追求。你还记得你刚来我们店时,我希望你学习写作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永远也忘不了。小桑姐,你是一块磁石,吸引着我们这些文学爱好者。”
散会之后,晓越没有直接回公寓,他绕了一条道,走到了郊外的公园里。公园里这个时候看不到人影,他沿湖边向前走。他知道寒马完全是无意的,可这是他第一次同她有肢体上的接触啊!此刻的天空黑蒙蒙的,很像晓越的心境。他不知道出路在何方,有没有出路。难道这也是一种生活之网?寒马的手很有力,这是他唯一说得出的感觉,其他的感觉他都说不出,那个时刻他已丧失了感觉的能力,脑海里一片空白。然而很奇怪的是,他记得寒马说的每一句话。她的表达方式是多么迷人啊。所以她应该是小说家,而他自己不是。这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发生过的事……这种深层的沟通在他和她之间如此的轻而易举,就像两个人随时都能合成一个一样。当然,也可能寒马和费之间也常发生类似的交流,寒马是受过训练的啊。想到费的存在,他对寒马的影响,晓越的狂乱的激情才渐渐地平静下来了。小路的前方有一个影子,像大型动物。晓越停住了脚步。
“小伙子,失恋了吗?”那人直起身来。
晓越看不清他,但感觉到那人看得清自己。
“失恋是好事,可以催人奋发。相信你大叔的经验吧。”
现在两人并肩往回走了。晓越问那人:“大叔,您那时很绝望吧?”
“没有过不去的河。相信我。”他拍了拍晓越的肩头。
走出公园大门的瞬间,晓越忽然明白了,阅读者G应该是他同寒马两人的合体啊。所以寒马才那么快地接上了他的思路。想到这里,晓越感到豁然开朗:能够与寒马合体创作(即使以这种特别的方式),难道不是他今生的幸福所在吗?也许他和她,就注定了没法朝朝暮暮长相守,但他的追求亦可持续下去。刚才的大叔说得对,失恋催人奋发。单相思也是同样。只要他在文学这条道路上探索下去,以后这样的机会还会经常有。当快走到公寓时,绝望已经慢慢消退了,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寒马说话时的神态,那么鲜明。他又一次想到寒马对待她在商店的工作的态度。那不就同他的态度很相似吗?也许他们像孪生兄妹,两人在各方面都非常相似?多么令人激动啊,这种巧合在人群中大概是极少的吧。对,他一定要通过不懈的钻研,成为寒马的文学生涯中离不开的同伴。
晓越慢慢沉静下来了。他本来就是在生活中沉得住气的人。
寒马的写作进展得比较顺利,她属于那种上路比较快的类型。但是她不想马上发表,因为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写得更好,她要多方尝试。当然,她暂时还不知道多方尝试是什么具体情况,在目前还只能将这定义为多写多练。所以寒马不让自己闲着,一有空就在写,就在阅读。当她这样做的时候,一些生活中的烦恼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仍然深爱着费。然而正如她预料的那样,费从家里消失的日子比以前多了一些。寒马在心里想,只要费还爱她,她就应该珍惜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人无完人,世上的事也不可能都是完美的。既然她与他之间有过热烈的爱情,那么她今天的这种态度就既是对自己的选择的忠实,也是对费的忠实。比如小桑姐,她自己获得了圆满的爱情,但她也深深地理解寒马的选择,一直在热情地支持她。她对自己说:“我是幸运的,我能写作,我还拥有爱情。”即使费有时从家里消失,她也慢慢地在习惯。她不再慌乱了,她认为一位成熟的女人就应当像她这样行事。可以说,寒马、晓越和费这三个人里面,最为镇定的是寒马,两位男士的情绪却波动很大。寒马也想过,如果费有一天在她和悦之间选择了悦,她自己一定会悄悄地退出。那种事如果降临,会是巨大的痛苦。即使这样,她也准备承受。但是目前,最痛苦的却是费,寒马感到他还一点都没有产生要放弃她的迹象。寒马叹道:“这就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啊。到底哪一方更为刻骨铭心?”她不知道。答案还没有显现,人只能在拉锯中受煎熬。
寒马注意到,从最近这次书吧聚会回来之后,费常常显出神不守舍的样子。她估计也许是悦的那边有了什么情况。她是不会询问他的。有时候,寒马也会憎恨自己,觉得不应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应开诚布公地同费谈一次话。可是她又知道,她只要谈起这件事,费就会受到伤害。他自己伤害自己已经够深了,寒马怎能再往伤口上撒盐?维持这种关系的难度超出了她当初的想象。寒马常自问:费是不是已经精疲力竭了?如果是的话,维持这种关系的意义又在哪里?人在世上,应该有追求,还应活得理直气壮。如果这两个方面都难达到,就只能算是“苟活”。当然费还不是苟活,他仍然没放弃文学研究——他自己的和寒马的,只是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寒马在写作之余思路总是被拉到这上面来,她左思右想,想到过费和悦的关系的多种可能性……她慢慢地从费身上体会出来了,悦不是强势的女子,性格应该比较温柔,但情感上非常专一。这就是说,她从未爱过费以外的任何人。当寒马在某个深夜里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手脚变得冰凉。莫非退出这个游戏的应该是她寒马?如果悦更强势一点,寒马这边也许反而轻松些。就是因为她的弱势和无定准(想想她的第一次婚姻吧),反而导致了费对她的无穷无尽的担忧和同情,当然还有爱。如今的这种局面,是寒马不得不反复衡量的。
终于有一天,寒马走进费的书房坐下来,面带微笑开口说:“费,我觉得你该选择一下。我想告诉你,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寒马都可以承受的。寒马在你的帮助下已经变得相当强大了。为什么我就应该把好处都占全,而别人就什么都得不到?我有没有在无意中夺去了别人赖以为生的东西?”
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叹一声开口说:“寒马,你刚才这番话忽略了一个人,这就是我啊。这件事不光是你和她之间的事,还有费啊。我爱寒马,如果舍弃你,我说不定会失去生存的兴趣了。你仔细想过这点吗?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只有你是,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么爱你的原因。当初结婚时,我的选择就是你,今天也仍然是。我不那么专一,容易被打动,这是我的弱点。但是谈到选择,我从未改变过。”
“我也爱你,我从未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人,费。可是这里出现了痛苦,我感到了这个痛苦,我难以无动于衷啊。你会有解决的办法吗?”
“我暂时还不知道呢,寒马。”
费走近寒马,抱住她,他俩偎依着,久久地沉默,彼此听得见对方的心跳。
尽管寒马对于费这种得过且过的态度有一点不满,可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原先她想的是,如果她不退出,悦就会一直处在痛苦中。现在的情况却是,如果她退出,费就会遭致命打击。她知道费没有夸大。那么,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硬挺一段时间了。也许时间会给出转机。寒马心疼费,也理解悦,但寒马知道这事不能由她一个人决定。“现在进入了僵持阶段。”寒马在心里说。尽管个人生活遇到了这么大的困难,寒马在文学上的追求却是一帆风顺。在她的面前,新的契机不断出现,灵感接连闪现,常常到了应接不暇的地步。这是当初费帮助她推开这扇窗的时候,她没有料到的新情况。对于这桩事业,她的感受是一天比一天自信了。寒马想,因为有文学的支撑,她的痛苦比起费和悦来要小得多,而且文学给她带来了更强的独立性。但在帮助费这件事上,她感到无能为力。现在她主要是为费和悦的痛苦而痛苦,所以她对小桑说:“我总是很好的。”相对于那两位来说,她的确总是很好的,这从她每天都能写小说这一点上也可以证实。
“寒马,你就快变成一只鹰了。”费开玩笑地说。
“那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你会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谁都不需要。”
寒马听出了费的忧虑。她在心里反驳费:“不,我需要费。但为了他,我可以做出任何选择,哪怕是最最痛苦的选择。”至于她自己会不会到达一种谁都不需要的境界,她目前预测不到,她也不想预测。不过她自己确实不同以往了,比如她再也没有产生要同小桑交流关于这类事的念头了,这不就是一种更为独立的姿态吗?从今往后,她很可能会在每件事上都信任自己的判断,她还很可能会越来越难以被打垮。这些都是文学和费给予她的好处。
她还注意到了在家中,费也在通过埋头工作来压制内心的痛苦。他已经发表了好几篇新锐的文学评论。而以往,他并不注重在报刊上发表作品,他最重视的事就是主持书吧的聚会,只有在聚会上他的文学激情才会释放。大家都公认他在这方面的魅力无人能比。寒马鼓励费更多地发表作品,她说:“先知就应该多劳。”但费说,他对那些发表的东西一点都不满意,可又写不出更好的。
寒马最近沉浸在一组短篇系列中,她感到自己的灵感正在朝一个较明确的方向聚焦。她想,也许关键的冲刺时刻到来了?
然而正在这个关头,费一连离开了三天,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费回来的那天是周末,寒马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他的样子看上去老了好几岁,双颊陷下去了。他接过寒马递给他的茶杯站在那里喝,他的模样令寒马担忧。喝完茶,不说一句话,他就去洗澡了。
他们一块去竹楼吃饭。寒马问费:“费,我有可能帮你吗?”
“不,不需要。我会处理好的。也许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坐下来要了兰州拉面和烧饼。
“小寒,费,喜事临门:我们的竹楼要扩建了!”老瑶说。
“恭喜恭喜!真是把日子过得日新月异啊!”寒马回应道。
“今天我觉得费哥好像有心事?”老瑶又说,“吃完这大碗拉面,出点汗,什么烦恼都抛到脑后去了。生活嘛,越简单越好!”
“老瑶说出了真理。”费由衷地点头称赞。
费暗想,自己为什么就没学会简单地生活?不但没学会,还越来越复杂,那张网缠得他那么紧,他像要窒息了一样……
回到家里,费长叹一声,对寒马说:“寒马,我对你太不公平了,我算个什么人啊!”
他捶着自己的脑袋,满脸都是绝望。
“费,你不要这样说。当初你并没欺骗我,我是成年人,是我自己选择同你在一起的。既然选择了,当然就会有今天的麻烦。你不要老是自责,让我们勇敢地面对,清醒地衡量一下,找出最好的方案来……也许像你说的,目前没有最好的解决,一切都应该交给时间。那就让我们再多一些耐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寒马说了这番话之后,脑子里也很乱,但她隐隐约约地预感到了什么。她知道她预感到的是她所最不愿意的。再看看费的反应,她第一次觉察到了他和她的关系也许会是没有前途的。她凭着自己心里面的那个声音决定了,要坚毅地陪伴费到最后。
“寒马说得对,寒马什么全明白。我的自责一点用都没有,还显得矫情。相信我,这事很快会过去的。”
“虽然我不认为这事会很快过去,但我相信你,一贯相信你,费。”
他俩拥抱了一下,各回各的书房。
后来寒马发现那天晚上费什么都没写,也什么都没读。她知道事情正在变得复杂化。她暗下决心,要珍惜同费在一块的每一天。
晓越这段时间以来发奋读书,将自己的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攻读文学。
周末下午他读书读累了,就到人工湖边上去散步。这里一般游人很少,是晓越整理自己情绪的首选之地。上次他从小桑的读书会出来后,就是在这里遇见了那位给他的心情带来转变的大叔。
当他在湖边的小路上慢行时,忽然听到女人的哭声从下面传来。从这条路到下面的湖面有一个斜坡,晓越朝下面一看,看到一男一女坐在湖边,两人搂抱着。那位男士的侧影似乎很眼熟,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又走了两步。但他立刻回转身,朝他来的路往回走了。他看清了,男人是费,但女人不是寒马。晓越脸红心跳,一个劲地朝公园大门走,很快走出了公园。他感到自己背上已湿透了。他百感交集。啊,寒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快到家时,晓越清醒过来了。他所看到的,是一个禁区,他没有资格来评判这种事,他是一个外人。寒马是成熟的、格调很高的女性,甚至比他晓越更有主见。所以他偶然发现的这件事与他自己无关。
尽管认为与自己无关,但这事还是影响到他对寒马的看法了。是费在欺骗寒马吗?晓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一方面,费在蒙城读书界的口碑很好,是一位将青春献给了文学的导师;另一方面,寒马可不是头脑单纯、容易受骗的女孩。晓越思来想去的,总摆不脱下午看到的景象。那位女士哭得极为伤心绝望,就仿佛是她的灵魂在呼救一样。而那个时刻,寒马在另一个地方。晓越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莫非寒马和费是君子协定?“天哪,多么可怕。”晓越喃喃地说,他感到这三个人之间有了解不开的死结,也许会以悲剧来结束。如果那样的话,不就违反了他们正在讨论的新文学的宗旨了吗?联想到寒马的独立性、决断力和善解人意的个性,晓越又觉得出事的可能性应该也很小。那么,善解人意的寒马,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婚姻里出现这样一幕?晓越百思不得其解。夜幕降临之际,寒马的生动的形象在他脑海里发生了变化,到底变化在哪里他也说不清,只觉得她成了一位内心复杂的妇人,而他自己,在她面前则显得单纯和不谙世事。由于工作的关系,晓越接触过那么多的女性,其中不少人还同他有深交,但像寒马这样的,却超出了他的经验。毫无疑问,她的内涵比他要深。或许这正是她吸引他的主要原因?他无论如何想不出,这种三个人的婚姻是如何维持的。在那晚的书吧聚会上,寒马不是提到过“对痛苦的耐受力”吗?她指的应该就是这种事。唉,寒马,寒马,你的个性该有多么强大啊。现在既然有了他人的痛苦,寒马会如何样看待这痛苦?她的出路又在哪里?
晓越在房间里踱步到了深夜,仍然在想寒马的事。奇怪的是,下午的发现一点也没有令他对寒马的信任发生改变,反而寒马的困境变成了他自己的困境一般。他像构思一篇小说似的,努力替寒马设想脱困的方法。当然到头来他的方案都不成熟,也不可能见效。同他几乎是同龄人的寒马,内心的世界却不与他处在一个层次上,晓越感到自己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去进入那个世界。
一连好多天,晓越都在办公室里额外仔细地观察对面的寒马。他看见她步态轻盈地进入商店的大门,然后消失在里面。她是那么有朝气,那么沉稳,根本不像痛苦缠身的人。晓越暗想,也许寒马有一种分身术,能够随时将痛苦撇开,只进入她想进入的境界。也许正是她所从事的写作,抵抗着痛苦对内心的侵蚀。这也是书吧讨论中谈到的那种网啊,她是如何样化痛苦为动力的?这真是一种惊人的魄力!在生活中,晓越喜欢那些强有力的女性。寒马的强是内心深处的强,表面却不太看得出来。晓越觉得她处处能把握自己,很少伤感,却充满热情,充满生活的动力。
“晓越,我侄女是真喜欢你呢。”扣子大姐说。
她打断了晓越的沉思。
“她那么漂亮,一定会有好运气的,您不要为她着急。”
“也许吧,也许吧。”扣子大姐讪讪地走开了。
晓越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同女孩见面的情况,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清楚地记起她的样子了。他的脑海里,大概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倩影。
他并不认为寒马卷入了三角爱情自己就有了机会,从一开始他就比较悲观,认为寒马看上他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寒马那么耀眼,即使没有费,也会有别的人去追求她。她越是对他热情,越是证明她心里完全没有他。可是晓越自己要爱她,这是改不了的。湖边秘密的发现不过是加深了这种无望的爱而已。
经历了湖边的那一幕之后,晓越发现自己对于《××××》这本小说的理解又深入了一层。他感到人心是个无底的深渊,对它的挖掘是无止境的。“这就难怪她要这样说话了。”晓越盯着书自言自语道。书中的主角“她”谈吐很不一般,有时一句话有三个意思,晓越绞尽脑汁琢磨来琢磨去的,越琢磨越被吸引,就像那个“她”是寒马一样。后来他甚至想,如果没有湖边的事发生,也许他对寒马的爱就会一直停留在十分浅薄的层次上。他的三十年人生并没有给过他这种体验。他写下了一些感想,打算在参加“鸽子”书吧的聚会时将这些感想曲里拐弯地表达出来。当他想到“曲里拐弯”这个词时,就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向寒马道了“晚安”,然后就准备睡觉了。
熄了灯一躺下,寒马就出现在他脑海中。她一个人坐在人工湖边,穿着黑色长裙。晓越感到女人的思绪已经飞得很远很远了,他根本追不上。她应该是坐在那里构思小说?更可能的是,她什么都没想,她要写的那种小说不是想出来的,只能靠词语自己涌出来。晓越自己写不了那种小说,但他能琢磨出那是什么样的。他想叫她一声,又怕打扰了她,就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当他在想象中这样望着她时,他就觉得自己不可能再爱上别的女孩了。寒马已经不是女孩,她是经历了情感狱的妇人,她若开口,或许一句话就有三个意思,甚至更多。晓越爱她,只爱她一个。
寒马决定休假日去蒙山的山顶宾馆住两天,将她的一篇短篇小说修改好。费很赞成她的这个决定。其实看起来,那篇小说已是非常完美了,但寒马不这样认为,她说,她还能写得更好。也许这一篇要大刀阔斧地删节,也许要重写。费相信她的直觉,怀着信赖对她说,奇迹会要出现了。
那天傍晚,告别了费,寒马搭乘的公交车往远郊开去。寒马坐在窗前看着郊区的风景,回想不久前,她同费满怀信心地在此地建立起两人的家庭的情景。不知为什么,她感到当时的情景就好像发生在很久以前一样。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对生活的很多方面的看法就完全改变了。当然也可能不是什么改变,而是以前并未形成完整的看法吧。一路上,城市的风景越来越少,乡村的单纯景色在夜幕中让她产生了莫测的惶惑。“本来就会是这样,一切都会这样发生,因为对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她对自己说。她有种预感,从今往后,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会是莫测的了。
蒙山并不高,海拔一千多米,那条盘旋的山路边有路灯。车里面的十来位乘客都是去宾馆度假的。路很窄,汽车有时从峭壁上经过,摇摇晃晃的,寒马心中的惶惑越来越浓了。她闭上眼,执着于一个念头:我要写小说。
“为达目的,我女儿死也不怕!”后排的女人突然说。
“这一来,对方就妥协了吧?”坐在她旁边的男人问道。
“妥协?不可能。可是车子已经刹不住了。”
寒马一睁眼,看见车窗外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正向她猛砸过来,她用双手抱头躲避。这时高速奔驰的汽车发出一声尖叫,寒马被摔出了座位,跌倒在过道里。她满面羞愧地扶着座椅站起来,那十来位乘客都先于她下去了。
“女士,您的包滚到驾驶室这边来了。”司机将小包递给她。
宾馆的大门那里黑乎乎的一片,但仔细看,就能看见一盏橘色的小灯。
寒马走进前台,想要登记。但一位和蔼的老头走过来对她说,不用登记,她的房间是在二楼,二〇三号。老人的声音嘶哑,寒马记住了他的模样。
寒马进了房间,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全湿透了——多么惊险的夜间行程。
她连忙洗澡,洗完澡吹干头发,然后坐下来喝茶。喝完一杯茶,才感到自己渐渐平静下来了。车上发生的一幕意味着生活本身的粗野吗?她脑海里出现了这个问题。虽然天气并不冷,她还是打开了电暖器。这是因为她在写作的时候身上就会发冷。寒马正要在桌前坐下来时,有人轻轻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