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黑石说他必须马上走了,因为他妈妈在家里等他呢。他还说下一次再来陪仪叔和小麻喝酒。于是他就去结账了。
黑石走了后,仪叔和小麻面面相觑,满心疑惑。其实小麻心里是有所感悟的,但是她不愿告诉仪叔。她已经发过誓,再不对好友的私事多嘴多舌了。她知道小桑去探亲还没回来,黑石的表现多半是同小桑有关。“他遇到困难了。”小麻在心里说。
仪叔和小麻一边慢慢喝一边继续他们的讨论。在美酒的刺激之下,小麻文思泉涌,精彩的议论一波接一波,连仪叔都为她的潜力震惊了。
“你应该将它们写下来,可以作为文学课的讲义。”仪叔说。
“可是仪叔,我的文笔太差了啊。”小麻很惶惑。
“文笔是可以练出来的,多写写就好了。”仪叔鼓励她。
“我现在有种要飞上天的感觉。谢谢您,仪叔。”
仪叔欣赏地看着双颊红红的小麻,神情也有一点点恍惚起来。
他俩没坐多久,仪叔就提议回家去做饭,小麻欣然同意了。
在厨房里忙碌时,仪叔突然问小麻:“小麻,你总往我家跑,你家里的人没意见吗?”
“我家就是妈妈和两个妹妹。妹妹们都有自己的事。说到我妈,她是自己吃过苦头的人,她现在想的就是希望我获得幸福。我快三十岁了,她相信我。”小麻爽快地回答说。停了一分钟,她又说:“仪叔,我不催您,我要让您自己爱上我。”
她这样一说,仪叔居然脸红了。小麻心里特别高兴,她还从来没见过仪叔脸红呢。她控制住自己,有条不紊地帮仪叔做菜。过了好一会儿,仪叔才说:“小麻,我都不敢同你说话了。”
“为什么要想来想去的呢,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好。”
仪叔送小麻回公寓,走到那条河边时,小麻告诉仪叔说:“我妈妈听到风声了,她没有责备我,只是要我谨慎,多观察,多考虑。”
“你妈真伟大。”仪叔说,“不过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对吧?小麻需要更多的时间。不论今后如何,仪叔总会是你的最可靠的朋友。”
“您说得有道理。不过需要更多时间的不是我,是仪叔。没关系,都一样。我愿意等待。我现在忙着学习,是一生中最充实的时候呢。”
她跳上公交车,向站在路灯下的仪叔挥手。
小麻回到她的小家后,仍然心潮起伏。忽然,她想到了黑石和小桑的事。“亲爱的小桑,难道你让我的黑石哥哥伤心了吗?”她凭直觉感到,小桑离开之后,同黑石一定还有着联系……小麻心里为小桑感到焦虑。她甚至做了一个怪梦,梦里面小桑要同黑石断绝朋友关系,小麻拼命为黑石辩护。“你千万不能放弃他!”她大喊一声,把自己都吵醒了。“真奇怪,”她对自己说,“我可能是在说我不能放弃仪叔吧。我当然不会放弃。”她笑了起来,“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成长了,获得了仪叔的认可,正一步步向我的目标接近。因为我自己幸福,所以我也特别希望小桑幸福。黑石是多么爱她啊!”她折腾到下半夜才睡着。
过了三天,小桑就携她爸,还有黑石一块来店里了。小麻看到这个场景简直心花怒放!但后来她一直没能找出时间来与他们聚会,因为她忙于读书,记笔记,然后向仪叔请教……她简直忙疯了!
“小麻,你好久没回来了。你的妹妹们也总不在家里。你们大家都在恋爱。只剩我这老婆子没人爱。”小麻的妈妈有点埋怨她。
“我也不全是在恋爱,妈,我在发奋读书。我的目标是去青年文学讲习所给青年人讲授文学阅读呢。”小麻说。
“好,我支持你读书。我后悔我年轻时书读得太少了,现在我每天也在读你读的那些……我问你,他是不是学问很高?你觉得自己跟得上他吗?你们之间没有代沟吗?”
“仪叔当然学问高。他给文学杂志写的评论我读了之后血往头上涌。当然,我还不能全懂。那不是代沟,是因为我起步晚。我今后一定会跟得上他。我决心要达到小桑的水平……”
“那么,他非常爱你吗?”
“爱?不,他还没有爱上我。但我看得出他非常喜欢我。”
“没有爱?”小麻的妈妈失望地说,“难道小麻不可爱?他想些什么?”
“哎呀,妈,不是这么回事。仪叔是有大学问的人,他不会像我过去交往的那些男孩一样,见面不久就同我缠在一起。他说了他要给我时间去考虑,一切都要慢慢来。我们会是灵魂和肉体的双重伴侣,您明白了吗?”
“原来是这样。刚才吓了我一跳,以为小麻是单相思呢。”
小麻笑起来,俊俏的脸上放出红光。
“我现在每天都像过节日一样,同时我也非常努力地学习。我将来也要做一个像小桑一样的、有学问的人。我的时间太紧了,所以没能常来看您。”
“没关系,小麻。妈妈也要努力读书。不为别的,就为将来当你同仪叔一起过日子了,我能稍微与他对得上话。”
“谢谢妈妈。不过仪叔啊,即使您不读书,他也同您对得上话。他是那么通人心,那么……将来您见了他就知道了。妈,我问您,您觉得我在这五个月里头变化大吗?”
“我觉得你变化很大。你本来就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现在你说起话来连我都不能马上听懂了。不过我高兴,我女儿天天在求上进,真好!你还要带动你的两个妹妹一块进步,别让她们像你妈一样稀里糊涂地嫁人。”
“好,我要拿些书回来给她们读。”
中午母女俩吃了一大碗排骨炖藕,吃得心满意足。
“小麻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的事还记得吗?”妈妈问她。
“什么事?您说说看?”
“我去接你,站在校门外等了好久。突然看见你拼命跑出来,后面一大帮小男孩追赶你。你满脸是汗,对我说,他们要打你。我牵着你,我心里在滴血啊。你小时候特别瘦,老生病。”
“妈,您再找一个伴吧,您看上去还挺年轻的。”
“我不愿意,我就想一个人清静。再说我还计划多读些书呢,这都要时间和精力。我打算住在三个女儿中的一个的隔壁。”
“妈,要是我同仪叔能成,您也搬到那栋楼里去吧。这样我们就可以一块讨论文学了。”
“好小麻,我就盼着有那一天呢。”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您,仪叔说您是伟大的妈妈呢。”
“我伟大吗?啊?”小麻的妈妈茫然地问,然后就掉泪了。
“妈,您怎么哭了?他是夸您啊。”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他。”
她的眼泪流得更多了,用去了半包纸巾。
“小麻……你走上正路了,妈心里感到幸福啊……”她抽抽噎噎地说。
“别哭了,妈,我爱您,您是世界上少有的妈妈。”
她们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是小麻的大妹妹回来了。
小麻的妈妈连忙跑去卫生间洗脸。
“胭脂,你从哪里回来?玩得痛快吗?”小麻问妹妹。
胭脂往沙发上一倒,大声埋怨道:“真无聊啊,我不知道要如何让自己痛快。”
“你不是有工作吗?工作完了尽情玩乐,还不痛快?”
“那算什么工作——带一帮小孩子,我早想辞职了。我每天盼下班,其实下了班也没什么事可干,就乱谈恋爱。姐,我听说你同一位老教师好了,恭喜你!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找年纪那么大的?瞧你多漂亮,又年轻。”
“现在不谈我的事。你打算辞职后干什么?嫁人吗?”
“还没想好呢。我也不愿嫁人,玩玩罢了。”
“那就不准辞职!妈老了,不能再养你了。你必须自己养自己。”小麻大声呵斥她。
“好,好,姐别生气,我害怕。我不辞职,我把幼儿园的工作干到底,反正我也干不了别的……”
“我已经同妈说好了,你,胭脂,还有小红,你们两个都得自己养自己,别想再依靠妈。如果你们要辞职,就得从家里搬出去。”小麻斩钉截铁地宣布。
“我的老天爷,姐变得这么有魄力了!‘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没错。我也想要成为有知识的人,可谁来教我?唉。”
“我下次回来带一大堆书给你和小红读。你俩还可以参加我们商场里的读书会,那里全是有知识的年轻人。”
“好的,姐,我听你的,小红也会听你的。我知道我最近很堕落,这都是因为没有生活的目标啊。我和小红基础很差。”
“没有谁是天生基础好的,可以慢慢来。”
“姐,看样子你的男朋友挺有魅力的。你现在性情变了,是因为他吧?”
“我说了不谈我的事。我会尽力帮助你们两个。”小麻严肃地板着脸。
这时她们的妈妈从里面走出来了。她听到了姐妹俩的对话。
“你和小红都要听你姐姐的话,不能堕落。”她对胭脂说,“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现在我也要退休了,你们就是想要靠我也没得靠了。我也想退了休来学习,充实自己呢。”
“明白了,妈。我保证不辞职,还要在小麻的帮助下努力学习。”胭脂说。
姐妹俩一边一个紧挨她们的妈妈坐着,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时她们的妈妈是靠山。现在她们都是健康的大姑娘了,而妈妈却一天天老了,也比从前瘦小了。小麻和胭脂都感觉到了这一点。
小桑这两三个星期过得忙忙碌碌。她老担心她爸会不适应新的生活。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常常是多余的。她爸不仅适应这里的生活,还显得十分灵活,一下子就同周围的人熟起来,像老朋友一样了。他夜里两点起来巡视一个小时,然后回房里睡觉。这一点都难不倒他,他说自己值完勤回来一躺下就能睡着,一直睡到八点半才起来。“这个工作就是为我设计的嘛。”他说。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趁着澡堂里没人时去洗澡,他说这里热水太好了,洗起来真痛快。他也喜欢站在收银台旁边看小桑工作,不过只去看了两次,怕店里的人有意见。“蒙城比京城好太多。”他将这句话对小桑说了又说。
小桑放下心来,于是又想起了黑石。
黑石和她最近像约好了似的,隔一两天就到她老爸这里来聚会。小桑暗想,她爸成了黑石的借口了,一会儿来送雨靴,一会儿又来送吃的。以前他却很少去她住的地方。是不是怕单独面对她,两人的关系就要提到日程上来?也不太像啊。因为现在,她爸明显是将黑石当自家人了,过不多久也许就会催他俩结婚了。小桑不知道这转折是怎么来的,也不想去猜测了。她甚至私下里嘀咕,结婚就结婚吧,自己不是已经看上黑石很久了吗?只是自己以前不想承认罢了。当然那个时候,是黑石首先不肯承认的,她猜不出那原因,就像她现在也猜不出他转变的原因一样。这样一想,又觉得她爸是自己的福星。她爸一来,黑石就转变态度了。现在店里所有同事都把黑石看作小桑的未婚夫了,时不时来开两句玩笑,而这种时候,黑石的表情也是很享受的样子。小桑当然也很享受。经历了家中的变化之后,她已深深地感到了,黑石是她最想结婚的对象,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笼罩着他的迷雾已经消失了,现在她才感到了她与他是“心心相印”的。
终于又到了“鸽子”书吧的聚会日。黑石给小桑打电话说:“老地方见。”老地方就是公交站。在电话里听起来,黑石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
然而小桑坐在公交车上居然激动起来,还有点紧张。为什么呢?她只不过错过了一次聚会啊,她马上又回蒙城了嘛。大家应该都会很高兴的。那么她紧张的原因不是书友而是黑石?黑石还是那个黑石,只不过同她的关系比以前更亲密些了,这有什么可紧张的?他又不会把她吃了去!虽是这样想,还是放松不下来。
车到站了,黑石在向她招手。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我要带您走一条新路。”他凑在她耳边说。
小桑也立刻紧贴他的身体。她心里嘀咕道:“这是黑石啊。”
一会儿黑石就带她转入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小巷的一边是高墙,另一边是一长排青砖瓦房,房子的前面都栽着槐树。天还没黑,那些有点古风的房子的窗户里射出微弱的灯光,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没开灯呢。小桑听见黑石在说,这些房子里面住的全是海员们的家人。
“啊?”小桑吃了一惊。
两人一齐放慢了脚步。他们听到那些屋子里传出鸽子的叫声,似乎每一家都养了鸽子。鸟儿的叫声那么温柔,又有点暧昧。
“前面就是方妈妈的家。”黑石小声说。
突然,黑石松开小桑,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他们在槐树下接吻了。
那是一个很长的吻,小桑感到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她像要溺水的人一样紧紧地抓着黑石。天已经黑下来了,树下的那栋房子里没有灯光,也许海员还没回家吧。两人的身体都在黑暗中微微地颤抖着。
小桑慢慢地苏醒过来了,她感到黑石在吻她的脖子,他喘着气,隔一会儿唤一声:“小桑……”两人颤抖得厉害了。
小桑心里想:“我也要吻他,好久以来我就想吻他了。”
于是她解开黑石的上衣的扣子,从他的脖子一直吻到他的胸膛……
终于,他俩听到了街口的喧闹声。两人同时清醒了。
“我们去方妈妈家好吗?”黑石在说。
“好啊。”
两人向前走了几步就到了方妈妈家的门口。门是半掩着的,黑石轻轻地在门上敲了敲,说:“方妈妈,是我,黑石。”
屋里的电灯立刻亮了,方妈妈高兴地将两人让进屋里。
“黑石和小桑快结婚了吧?”方妈妈说。
“您是怎么知道的?”黑石问。
“我看出来的。还有,蓝伯昨天也告诉了我这件事。”
老妇人拿出点心要他俩坐下喝茶。
“不坐了,方妈妈,书吧的朋友在等我们呢。下次我们再来看望您。”
黑石搂着小桑走出去,没走多远,一拐弯就到了古旧书店一条街。他告诉小桑,刚才那条寂静的小巷叫“海员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