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令人难忘的地方！那些鸽子是在报平安吧。”小桑轻声说。
“是啊。海员们回家了。我和小桑也回家了。”黑石柔声说道。
“黑石，你是说我们已经从海上旅行回来了吗？”小桑称黑石为“你”了。
“是啊，我们回家了。我那么爱你，超过任何人。这趟旅行有点漫长，但结果很好。在大海上的那些不眠之夜……”
小桑沉默了。她把黑石搂得更紧。她心里想：“我和黑石在改写历史。”
快到书吧门口时，他俩放开对方，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他们来晚了，大家已经进入了讨论。小桑发现有一个新面孔。男孩是她的商店对面的那家大书店的市场开发部的经理，她见过他好几次了。现在这名叫作晓越的男孩在帮助她组织商场里的读书会的活动呢。小桑高兴地向晓越点点头打招呼。
“我们在讨论第二十九章，大家都提到了关于情感的出路的问题。”费转向黑石说道，“大家都对古典文学里面那种杀出一条血路的做法厌倦了，这是不是审美疲劳？还是今天的文明有了发展？我们在接着黑石上次提出的话题继续讨论。”
“讨论的结论有了吗？”黑石不动声色地问道。
“大家都同意是一种发展。”费说。
“我觉得——”寒马开口了，“一个人只要敢于面对自己的问题，不害怕痛苦，慢慢地深入进去，问题总是可以解决的。当然，有的解决本身是巨大的痛苦……只要不违背道德，就应该是进步。最难的地方在于判断：怎样才是不违背？”
寒马说话时，小桑欣赏地望着她，一直在点头。
“第二十九章没有给出明显的答案，可是根据角色的不合时宜的行动，我们都接近了那个核心……”费突然打住了，不再说下去，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泄气。似乎有什么忧虑压倒了他。
寒马将椅子向费靠拢，搂住他。
“我真高兴，我们有了进展了。”黑石说，“几个月前，面对这种特殊的小说我们都有点茫然，现在我们似乎是集体突围了。我、小桑和费，我们在最初阅读这部小说时都经历了困惑和痛苦，但到头来，我们都收获了成果——不论这成果是什么样的。我们都投入了，就像恋爱的人投入情感一样。”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阅读也和小说本身一样伟大。”小桑接过黑石的话头说，“也许暂时没有获得幸福，但我们都提升了自己。”
“这样的作品还可以使我们加强对痛苦的耐受力。”寒马小声说。
寒马说话时，费拉过她的一只手贴到自己胸口上。小桑注意到了他的这个举动，暗想道，费怎么变得这么脆弱了？
“可见，不管不顾地冲向欲望的行动很难让人得到长久的、持续的满足。”费坐直了身体继续说，“人有思想，也有激情，这两种功能往往是在行动中同时发挥的，也就是说，是拉锯的、共同构成情感机制的。现代人不能再厚此薄彼，而要在协调中向目标突进。这种处境就是黑石以前说过的‘生活之网’。”
“我们在座的人当中每个人至少身处两个网。”李海忽然说。
“我看你已经寸步难行了。”雀子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你应该说，我们这些先知由此获得了超强的动力。”李海翻了翻眼。
他俩一块站了起来，因为已经到了回家的时候了。
小桑凑到寒马面前小声问她：“一切都好吗？”
寒马自信地回答：“好，我总是很好的。”
一出书店的大门，黑石就把小桑拉到了一条窄巷里，他说这条巷子紧挨“海员之家”小巷。由于没有路灯，小桑看不清这条巷子的真面目。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得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她于是紧贴黑石，好像他在推着自己走一样。
“从这条巷子去我公司的宿舍，走路只需要十几分钟。”他凑在小桑耳边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去你那里？”小桑问。
“嗯，你还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要。看来你策划很久了呀。”
黑石笑起来，用力在小桑的脖子上吻了一下。
小桑的全身又颤抖起来。
“你弄得我星期一没法上班了。”她说。
黑石的房间在三楼，房间里亮着灯。一进去两人就倒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小桑闻到了刚洗过的被单的清香。“果然是策划好了的啊。”她恍恍惚惚地想道，“他这么努力地吻我，我真享受……我也想吻他……”
于是她翻过身来吻黑石，她听见他发出呻吟……
他俩度过了他们一生中最为火热的夜晚。
小桑坐公交车去上班，她看着窗外不太熟悉的街景，心里在说：“我已经是一名已婚妇女了。”这种感觉令她自豪，她在微笑。
“爸，我和黑石要结婚了。”小桑说。
“嗯，好。不算太晚，因为桑桑要找最好的，才等了这么久。”
“还是我爸理解我。”
“等我赚了钱，我们大家买房。”
“不用等您赚钱，黑石有钱，他是高级电气工程师呢。”
“咦，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小桑说，“我同他重逢才六个月，现在才刚刚确定关系，以前从来没想过要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对，我也不稀罕他赚多少钱。这位女婿让我越看越爱。你妈要是知道了，不知要乐成什么模样呢！还是我们桑桑有魅力啊。”
小桑回想起在京城时她妈妈说她爸是吝啬鬼的事，不由得想笑，她在心里叹道：“还是环境和心境能改变人啊。我爸越来越可爱了。”
小桑走进她那个小家所在的院子，看见仪叔在楼下看报纸。
“仪叔，我和黑石要结婚了。”
“是吗？太好了。你们办不办婚礼？”
“不办。我暂时住在黑石那边。我们的时间都很紧。”
“嗯，好主意。你们会很幸福的，我一直这样认为。”
“仪叔，我舍不得离开您，黑石也是。但我们不会离开，我们会经常见面，对吧？我对您的爱，比对我的父母还要深……”
“我也一样。你就像我的女儿，黑石就像我的儿子。我早就盼着有这么一天，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于是小桑提议两人去喝一杯，庆祝她开始新生活。
他们在吧台边坐下，服务生拿来红酒。
“在《××××》这本书的第十九章里，”仪叔抿了一口酒，说道，“那两位旅行者登上山顶，撞响了一口大钟，于是大大小小的群山里都响起了钟声。是连锁反应。”
仪叔深深地陶醉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他又说：“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就像自己要结婚了一样感到幸福。”
他俩默默地干杯。小桑因为过于激动，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过了一会儿，仪叔又说：“你，黑石，还有小麻，你们征服了群山。你们的能量让我震惊。最近两年我几乎是足不出户，但却看到了世界日新月异的景象。谢谢你，小桑，也代我谢谢黑石，你们给我带来那么多的惊喜。”
“仪叔，您再说下去，我就要哭起来了。我真舍不得从您那里搬走。那个院子，那些树，那只猫，还有您家的窗口，您的台灯，那是我的永久的家园啊。没有仪叔，怎么会有今天的小桑和黑石？”
小桑掏出纸巾来擦泪。
“您和小麻的事有进展了吗？”小桑眼泪巴巴的，又问。
仪叔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小桑破涕为笑，说：“这个小麻，我爱她爱得不得了！可这几天我连她的影子都难捉到。一下班她就消失了，也不知她要避什么嫌疑。”
“小麻诡计多端。”仪叔说。
“她不是一般的女孩。”
两人走出酒吧时，小桑提议：“我们约定一天，四个人去郊区公园吧。”
“太好了，小桑，我也想说这件事呢。你们让我变得年轻了，我心里每天都充满了感恩。不过仪叔可不会像小桑那样哭鼻子哦。”
小桑恋恋不舍地同仪叔分手，她要去黑石的宿舍。
小桑在公交车上想，这才过了几天啊，她怎么一下班就想着往黑石那里跑？这同她从前的爱情完全不一样。真不可思议啊。
“黑石，小麻和仪叔好上了！”小桑一进房间就迫不及待地说。
“我也看出来了。”黑石回应她。
“原来黑石见过他俩了啊！”小桑吃了一惊。
于是黑石将那天酒吧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因为你没回信，我情绪沮丧，就去喝酒了。没想到遇见了他俩。”
“啊，黑石黑石，原来是这样——不，我不说了。我现在更爱黑石同学了。”
“爱吧爱吧，小桑的爱，我不会嫌多。”
他们又接吻了。吻着吻着就将对方的衣服解开了。
后来小桑又告诉黑石，说仪叔感谢他们俩，因为是他们让他变得年轻了。黑石就说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仪叔，他今天的幸福也是他帮助他追求得来的。小桑继续告诉黑石，说她在仪叔面前表达与黑石说的同样的感情时，禁不住哭了。十二年了啊，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啊。
“黑石，我想起一件事了。上次在书吧，你发现费有些情况了吗？”
“他是有些情况，我猜。生活之网将他缠得更紧。费还是相当不错的，从他身上显示出一种情操。”黑石一边沉思一边说。
“他和寒马会找到出路的。即使是痛苦也总会过去。黑石，我再和你说一件事。这些天，我一下班就着急往你这里跑，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摸书本了，心里很惶恐呢，你说说看，我会不会退化？我已经不年轻了啊。”
“你还非常年轻，不管从哪方面说。”黑石抚摸着小桑说，“我想可能是因为你有追求，也有激情的缘故吧。我们目前在读另外一本无形的书，我们很快就要回到我们原来的书本中去。说不定我们会获得一些新的动力呢。我也怀念我的书，我们明天就开始读书吧。我这里有两个卧室，都很大，我们一人占一间，各读各的，然后再到一块讨论，你看如何？”
“好主意！明天就开始。”小桑说。
到了第二天晚上，小桑坐在书桌旁，翻开仪叔新近送给她的那本书。她马上感到自己又面临熟悉的挑战了。可是她坚持了半个多小时，就忍不住叫了起来：“黑石！黑石……”
黑石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你不在旁边，我心里有点空空落落的。我完蛋了。”
“那好，我俩共用一张书桌吧。”
“那就没法读书了。”小桑沮丧地说，“你还是回你的房里去吧。等一等，你先抱我一下。好，你走吧。”
小桑冷静下来了，重又进入书本。她对自己说：“我以前说过，如果一本书不能进入我的生活，将我的生活与它融为一体，那就不是我要找的那本书。哈，直到今天，我才体会到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完就抬起头来。她看见黑石站在门口对她笑。
“你在说什么啊，小桑。”
“我在念书里面的句子呢。”
在小桑刚读到的那一章中，京城浓雾弥漫，老式列车停在站台上，车上下来一些老年人，他们边走边说话……“多么熟悉，多么怀旧，我爱这类开头。我在调整自己，准备投入进去。”小桑想道。接下去主角就出现了，也是一位老人，他一个人最后下来，提着一个箱子走得很慢，他在四处张望，不像是等人，而像是在重新熟悉他的故乡。这位老人穿着长长的外套，戴着鸭舌帽，上唇留着两撇白胡子。小桑嘀咕道：“他有些像一位先知啊。”接下去他就消失在浓雾当中了。似乎是作者的兴趣从他身上转移开了。但小桑知道这是因为世俗的生活开始了。小桑热爱世俗生活，她是因为这个而同小说结缘的。那一年，她认识了仪叔，从此蒙城的天空大部分时候就都是亮晶晶的了……对了，应该是小桑自己坐那辆列车来到了蒙城，同车的还有仪叔，但两人那时还不认识……唉，多么美好的描述啊！小桑放下心来，她感到那些美景还没有抛弃她。当然不会抛弃，因为仪叔在那风景里啊。她慢慢入境了，就那样一直读下去，一直读下去，直到黑石来叫她了。
“啊，真过瘾啊！”她叹道。
“我也是。一想到小桑就在隔壁房里读同一本书，我的感受力就大大地增强了。我们一块洗澡吧。”
“好。”
浅色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小桑睁开眼，看见了亮晶晶的夜空。她想起了仪叔，是他将黑石带到她身边来的。现在她感到无比欣慰了，因为小麻走进了仪叔的生活。黑石在咕噜什么，似乎是，他在梦里都是兴奋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