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经历了一番旅途的折腾,黄土终于在洞庭湖的野鸭滩安下家来。
他就住在芦苇滩里,这个形状有点像鸭棚的家远比他在枫树村的老家舒适,也比城里建筑工地的那个仓库舒适很多。没事的时候他就坐在窗口看那些芦苇。刮大风时,芦苇在风中摔打得很厉害,令他内心涌起一股过瘾的情绪。有一次他一时兴起就问老余,他黄土在芦苇滩处于什么样的地位?老余告诉他,他的地位相当于一个地主,他可以将芦苇滩,甚至整个野鸭滩,还包括邻村(死者的住地)全都看作他自己的财产。他和老余一块在外面走时,老余总不忘提醒他说:“你瞧,这块地又归你了。”虽然黄土认为老余的话没有什么根据,但这些话给他带来的感觉和意境实在是太好了。在这里工作很轻松,工作时间也不受限,爱做就做,不想做就少做,所以黄土过得潇洒极了。他没有成家,也没家务活可干。他一有空就去芦苇滩闲逛,边逛边漫无边际地遐想。
芦苇滩里有一块很大的突出地面的石头,石头上方有一块光滑的平面,黄土很喜欢躺在那上面装死。每当他躺在那里装死,天上就有巨鹰扑下来试探,于是他就亮出长长的匕首,将老鹰吓走。这样的游戏他玩过好几次了,他不明白那只鹰(是不是同一只?)为什么不吸取教训,还是要一遍又一遍重复这游戏。莫非鹰也认为这块地是自己的,要来同他争夺?今天太阳很好,不冷不热,黄土又在石头上躺下了。老鹰从东边飞过来,飞得离他很近,在上方盘旋,但并没有扑下来。
“黄土啊,可不要虚度光阴啊。”一个苍老的男中音在上方响起。
莫非这鹰是他爹爹?模模糊糊的,似乎有点像,但他已记不清爹爹的声音了。
“您从哪儿来?枫树村吗?”黄土大声喊叫。
他的声音刚一发出来,那鹰就直冲云霄,很快消失了。
黄土羡慕地瞪大了眼。那种姿态!那才是真正的潇洒!像他这样手握匕首躺在芦苇丛中的一块石头上装死,算什么地主?难怪老鹰说他虚度光阴!
黄土变得忧心忡忡。他去找老余诉说。老余很不耐烦地冲他说:
“黄土,你是嫌我们这里风水不好吗?你这个别有用心的滑头!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一大片地都归你了吗?你得豁出去!”
黄土很快听到流言,老余同邻居说他“恨不得将天下的好处都占尽,就是不肯出力流汗”。黄土听了老余对他的评价心里很惊恐。莫非毒王要收回土地,不让他黄土在这里立足了?他该怎样豁出去呢?像那只老鹰一样吗?
他开始寻找机会了。老余对他说过,此地处处是灵感,就看人有没有眼光。
星期二,他一早就出发,决心用自己的脚将整个芦苇滩测量一遍,做到心中有数。他没有带匕首,也没有带柴刀,他要像老余说的那样豁出去。
芦苇滩里的那些小路他是很熟的,可他不打算走老路,他冲着密密匝匝的芦苇丛走过去。奇怪的是,居然没有踩倒那些芦苇,它们给他让路,让他顺利通过。可见眼光是随勇气而来的啊。他用力踩了踩脚下的泥地,立刻就感觉到了土地的回弹。这让他兴奋,他对自己说:“灵感要来了。”走了四五公里后,他才看见了灵感。
坐在小路上的枫树村的村长向黄土挥手,对他说:
“黄土,你没想到我也在这里吧?你说你料到了?那好,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你最想看的东西——你先告诉我,你在这个地方最想看的是什么?”
“我想看我从未看见过的东西。”黄土说。
村长往密密匝匝的芦苇丛里用力挤过去,黄土也跟随他挤过去。两人都被芦苇弄得很不舒服。到后来黄土简直觉得暗无天日了,他想不通为什么芦苇现在都不给他让路了,不但不让路,好像还故意挤对他。他喘着粗气,感到自己快要挺不下去了。这时村长忽然说:
“瞧,这就是你从未见过的东西。你可要看仔细啊。”
于是黄土看见了小块空地上的墓碑,但却没有坟。
黄土凑近去看,辨认出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枫树村的一名泥瓦匠,在壮年时去世的,当时村里人都为他悲痛。
“他的坟在哪里呢?”黄土不解地问。
“他没有坟。你还不知道这种事吧?你爹爹和妈妈也没有坟,他们在村里的那个合葬的坟是个假坟。怎么同你解释呢,我打个比喻吧,你觉得你自己今后会不会需要一个坟?啊?”村长露出黑牙,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我的坟?”黄土有点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清了,便回答道:
“我大概也不需要吧,我已经四海为家了嘛。”
村长用烟斗敲着墓碑问他:
“这是你最想看到的吗?”
黄土迷惑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还是打不定主意啊!”村长说,又刺耳地干笑了一声。
村长却似乎打定了主意,他穿过这块空地来到小路上,头也不回地快步走掉了。
黄土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觉得自己还想弄清一些事。他转身又回到了那块小小空地上。那块墓碑在阳光下还是很醒目的,黄土弯下腰去细看,竟发现上面写着自己的大名,而不是泥瓦匠。“黄一当之墓”,他大声念了出来。他用手推了推那块石碑,石碑就往一边倾斜,吓得他立刻住了手。他就这样盯着那块倾斜的石碑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了路口后他撒腿便跑,大约跑了一里路才停下来。黄土喘着气,在心里欢呼道:“我看见了,是啊,我看见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了。”他就这样激动了好一阵。
天色还早,他还不想回家,可他也不想再去看那块石碑——太吓人了。他为什么自己要告诉村长,说想看从未看见过的东西?也许他当时想说一句标新立异的话?他没有问村长怎么也会来到了野鸭滩,因为他当时感到村长的威力很大,说不定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村长有点像工地食堂的麻姐,这类人想去什么地方就可以去什么地方,绝对不会有任何障碍。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洞庭湖出现在眼前,湖水淹掉了一部分芦苇,但他处于地势较高的一个坡上。他凝视着阳光下的湖水,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莫非这个没被淹没的芦苇坡就是他的坟?有人驾着船经过,黄土看着那老妇人面熟,啊,就是他在那条河里见过的老妈妈啊!
“老妈妈!老妈妈……”他喊道,一边激动地挥手。
老妇人转过头来看黄土,可是她已经认不出他了。
黄土心里想,此地真是四通八达啊。老妈妈一个月里面要送多少人来洞庭湖?
因为是顺水,那条船很快就消失了。黄土回忆起在船上破莲子的情景,心里特别感动。那真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啊。老妈妈给他指了路,他终于来到了他要来的地方,这里有他的家、他的土地、他的墓。他几乎什么都不缺了!他还当上了地主!
黄土从高坡上朝着那条熟悉的大路跑下去。他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背对他站在路中间,似乎是在等人。黄土跑到他身边时,他就转过脸来了。原来是麻姐!
“麻姐,麻姐啊……”黄土激动得语无伦次。
麻姐扑哧一声笑出来。
“麻姐,你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同你一样来的啊,殊途同归啊。我是厨师,到哪里没有饭吃?你就一点都没有料到我会来?”
“当然当然,我们需要你,好麻姐。你来了,我太高兴了,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呢。一想起从前——”
“得了,黄土,不要多愁善感了,你同我一块上我家去吧。”
两人欢欢喜喜地朝前走。麻姐的家不在芦苇滩,似乎在大堤那边。一路上,麻姐讲了些她的情况。她问黄土还记不记得工头。黄土说怎么不记得?还说工头对他那么仁慈,要是没有他,自己就来不了湖区了。回想起来他才知道,工头真是个好人啊。
“他的确对你的出走起了关键作用。”麻姐盯着黄土的脸说,“如果他在这里,你要见他吗?他还欠着你的工钱呢。”
“他在哪里?我要见他!我不要那些钱了,在这里生活用不着钱。”
黄土这样一说,麻姐不知为什么又忸怩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告诉黄土,自己已经和工头结婚了,这次是出来度蜜月的。
黄土听了就拍起手来,高兴得脸都涨红了。他说他俩都是他的亲人,不,比亲人还亲!他黄土今天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都是因为工头和麻姐的栽培啊!说着话,麻姐就领着黄土到了大堤上。麻姐指着泊在岸边的一条崭新的木船让黄土看。
工头容光焕发地从船上走下来了。
工头什么都没说,将一个大牛皮纸袋交给黄土,满意地在黄土肩上拍了两下。
黄土噙着泪矜持地同麻姐握了握手。然后他俩就上船了。那条船开动前船上突然又跳下来一个人,是一名年轻人,他直奔黄土,原来他是阿四!
“黄哥,黄哥!我躲在船舱下面的空隙里,那船就将我载到了这里!你瞧,我也来了,我早就说了我一定要来!”
他的样子可怜兮兮的,穿着一件烂布衫,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和一袋干粮。
“你存够了钱吗?”黄土忍住笑,严肃地问他。
“我存了钱,有不少,你瞧!”阿四从衣袋里掏出钱包,拍打着。
“而且我省下了路费!”他又说。
黄土知道阿四一贯好吃,存不下钱,现在居然存了这么多。黄土的眼圈红了。
“好。你是先去我家住下,还是马上着手盖新房?”黄土问阿四。
“我当然要马上盖新房!要不跑出来干吗?”阿四歪着脖子发誓一般地说。
黄土将自己刚收到的钱抽出好几张大票给了阿四,说他以后会用得着的。阿四收了钱就呜呜地哭了。
“哭什么啊,你走运了。”黄土说,“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你就会走到毒王家里去。要对人有礼貌,听明白了吗?毒王和他的助手会给你安排一切。”
“黄哥,我听明白了,你是我的恩人。”
“我不是你的恩人,你是自己偷跑来的,你比我猛多了,我还要向你学呢!”
看到阿四沿小路走远了,黄土感到内心豁然开朗。他一边啃着阿四给他的油馃子,一边记起自己不知不觉地已经出来一天了,该回家了。芦苇滩里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啊!一想到阿四的壮举,黄土又嘻嘻地笑了起来。这个阿四,好脾气的、窝囊的建筑工地上的小伙子,谁会想到他会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工头和麻姐在船上究竟是已经发现了他还是没发现?看来这是个谜。黄土觉得,工头和麻姐,他俩是他真正的恩人。
黄土摸黑上了楼,点亮了煤油灯,到厨房煮了一大碗面疙瘩,又炒了一碗鸭蛋、一碗青菜。他一个人吃得很高兴。工头给了他两倍的工钱,他可以小小地挥霍一下了。
他刚收拾好厨房就听到有人上楼来了。又是阿四。
“阿四,一切都顺利吗?”黄土关切地问。
阿四将旅行袋扔在地板上,沮丧地说:
“糟透了。看来我不合毒王的口味,他叫我滚,哪里来的哪里去。”
“你坐一下,我给你做一碗面疙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