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坐在旁边看着阿四将面疙瘩和菜都吃完了,汤也喝光了,这才开口说:
“你这个傻瓜,还记得在工地上时你要同我出来混,我拒绝你的事吗?”
“黄哥,我当然记得。我明白你的话的意思了。你这里有铁铲吗?”
黄土注意到阿四兴奋的表情,问他要铁铲干什么。
“我要搞得毒王不得安宁!”阿四宣称。
黄土将铁铲交给阿四,阿四用它掮着旅行袋,朝黄土一挥手就下楼去了。
黄土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声感叹:“小伙子成长得真快啊!”
巨大的幸福感是突然降临的。
凌晨两点钟,老余用木棍将地板捅得咚咚直响,将黄土吵醒了。黄土睡眼蒙眬地走到客厅里,问老余有什么事。
“你不是老问我你的地盘的事吗?我这就带你去熟悉一下。”
老余的脸在半明半暗中像青面獠牙的鬼,黄土看了直打哆嗦,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那么令黄土放心。
他俩一块下楼时,老余告诉黄土,他已经为阿四盖好了房子,阿四现在高兴得在房里跳舞呢。可在这之前,阿四和毒王之间有一场恶战,这个不要命的小伙子赢得了毒王的信任。在芦苇丛里,老余走在前面,他总是走一段又停下来,回过头来问黄土愿意往哪个方向走。于是黄土就指一个方向,老余就往黄土指示的方向走。
夜里的天空反常地亮,甚至有点刺眼,但黄土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老余啊,你不要问我了,真烦人啊!我们随便乱走吧。”黄土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怎么行,黄土!”老余正色道,“这是你的土地,你要对它负责!”
黄土只得遵从老余。但每次老余回转身要他指方向,他都感到心慌,免不了抱怨。于是老余就笑黄土,说他比没出嫁的姑娘还喜欢撒娇,说得他心里很气愤。
就这样胡乱指方向,又胡乱走了好久,黄土感到精疲力竭了。他正想找个借口坐到地上去,就此不起来,却听见老余在说话。
“这就是爱,这就是真爱啊!”他大声说话,并停下不走了。
“爱谁?”黄土问,“你说的是谁?”
“还会有谁?野鸭滩啊。就在此刻,我踩到那副美人鱼的鱼骨了,是先前我埋在芦苇滩的……真真切切。”
“在哪里?我想摸摸它。”黄土说。
“嘘,小声点!我也说不准在哪里,这就是这地方的奥妙!美好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存放地点。要不我怎么会半夜同你出来游走!”
老余挨近黄土,两人不约而同地坐了下来。黄土在心里嘀咕:“原来老余出来是要寻找他自己的宝物啊。可他为什么又要他黄土给他指方向?难道一个人心里怀着梦想,必须让另一个人来向他指出他的梦想会在哪里实现?真复杂啊。”黄土看了一眼明亮的天空,又向身边这些抖动的芦苇扫视了一下,问道:
“这就是我的地盘?”
“我刚刚把美人鱼托付给你了,你迟早会同它相遇。黄土,想想吧,你这家伙该有多走运啊!这叫不劳而获,对吧?”
“谢谢你,老余。刚才我感觉到了那鱼骨在下面嗡嗡发声。我今后要主动出击。我想问你,你从前一直伴随它吗?还是偶然的邂逅?”
“与这里的事物一旦结缘,便永世不再分离。”
老余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黄土用双臂在自己周围扫来扫去,一次也没有触到他。黄土终于懂得了老余的苦心:他将美人鱼的鱼骨埋在这芦苇滩里,是为黄土,也为每一位住民打造一个神奇的家园啊。现在黄土才真正感到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的地盘。他试着抬起脚,那嗡嗡声就停止了;他放下脚,那嗡嗡声又响了起来。他又走到小路上去,那低沉悦耳的嗡嗡声仍然追随着他。美人鱼是在同他对话,黄土因此有了强烈的归属感。他记起先前见过的常叔家的海龟,那龟的面相的古老令他震惊。看来野鸭滩是这类动物出入的场所——很久以前它们曾同人们的祖先同居在此地,到了今天,它们单独行动,一个一个地回到了它们熟悉的地方。老赵家里也有鱼骨,不过那不是美人鱼……
“黄土,你干吗老踩我的背?你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就为干这件事吗?”
是村长在对他说话,声音从地下响起,闷闷的。
“我是在自己的领地啊,村长。”黄土辩解道。
“这也是我的领地。地上不就是地下吗?其实啊,我高兴着呢!你踩,用力踩!踩啊,踩!哈哈,真舒服!”
黄土不由自主地在原地跳起了舞,这又让他大吃一惊:原来他还会跳舞,只是从前不知道!村长的鼓励让他成了个舞者!他到底是踩在鱼骨上还是踩在村长的背上?不管了,尽情跳吧。黄土跳得一身大汗淋漓才停下来。那块大石头出现在前方,他走过去,在上面躺下了。他发现天空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一个黑点从遥远的天边慢慢飞过来。那是巨鹰,它朝他扑下来,他闭上了眼,平和充满了他的心。
那柔软的羽毛掠过他的面部,但却什么都没发生。
黄土想,他还会活很久很久……也许竟会永生?
“黄哥,黄哥,原来你也会跳舞啊,我刚才全看见了!”阿四在说话。
黄土跳着跳着,脚下有个什么东西将他绊倒了。他扑在地上时,听见有小孩子在旁边说话。
“这个人真活跃啊,我还没见过这么花样百出的舞蹈呢。”女孩说。
“他的土地同我们的相邻,我一直等着同这人见面。”另一位女孩说。
“哈哈,他的相貌很像地主!姐姐们,你们看出来了吗?”小男孩说。
黄土停下来听这三个小孩说话。但他们沉默了。芦苇颤动着,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躲在里面。现在他已经知道,这里有不少地主,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土地。也许,每个人拥有的都是同一块土地,但又版本不同。他眼前出现了奇异的景象,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芦苇丛中出没……他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在附近响起来了,这一次很模糊,完全听不清。
黄土在自己的房里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他因为好奇,也因为贪玩而过度地耗费了自己的精力。不过现在他已经恢复过来了。现在他每天都是如此沉浸在幸福之中,这是上天给他的恩赐。可凭什么呢?每当他这样自问,就会有些惭愧。
早晨的空气无比清新,窗外有轻雾,他看见老余在窗户下面挖土。
“老余,你在挖什么?”黄土忍不住问道。
“挖鱼骨啊,你这好运气的歹徒!我自己埋的,不过一般来说挖不到。”
“你挖了埋它们的土,我们再从那泥土上走过时,它们就会嗡嗡作响,对吧?”
“对啊,你这个阴谋家!你想破解这个谜?不要急,来日方长。”
老余冷笑了一声,黄土看见他的表情很凶恶,像在与什么人搏斗一样。
有人在路上叫他,他匆匆地离开了窗前。
黄土立刻跑下楼,他将老余刚才挖过的地方用手刨了几下,便看见了那个木盒子。打开木盒的盖子,白布的衬垫上有一对鱼的眼珠,是很大的鱼,那眼珠还转动了两下。当他凑近去观察时,眼珠就死了。黄土看了看周围,连忙将木盒照原样埋进土里。“食人鱼?”他嘀咕了一句。他回到楼上去吃早饭时,脑海里总浮出那对眼珠,不知为什么眼珠成了血红的,他还闻到血腥的气味。黄土想到湖底下的那个世界,看来那下面并非乐园,而是有点像厮杀的战场啊。但为什么生活在上面的乐园里的人们——这些地主,都愿去那下面?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的这些住民,骨子里都渴望那种厮杀的生活?黄土当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当他见过自己的墓碑之后,有几天里他甚至有些“恶向胆边生”的样子了。不过不是因为愤怒,只是因为无名的**。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在问他:“你打定主意了吗?”黄土回头一看,看见村长站在他身后。村长盯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答。黄土想了想,回答说:
“当然,我打定主意了。”
说完这话黄土就感到心里生出一股豪情。
村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了,那张脸突然变得像顽皮的小孩。
“枫树村的儿子嘛,当然不会打不定主意!”他说。
“村长,您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看到?”黄土有些惶惑。
“我一直藏在你屋里,我在等你。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好,我们走吧。”
黄土感到自己在走那天的老路。他俩从密密匝匝的芦苇丛中挤过去,又到了上次那块空地上。那块碑还在原地。黄土弯下身再次打量它。他吃了一惊,那上面刻下的不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叫“陈小友”的人的名字。他望了望周围,看还有没有别的石碑,但是没有。难道是一场恶作剧?
“这不是很好吗,”村长笑眯眯地说,“枫树村人的名字轮流在上面出现。我总是带人来看它,这工作很有趣吧?”
“是很有趣。刚才我以为您要带我去湖底下潜水呢。”黄土说。
“这就是湖底下啊。你不是见到墓碑了吗?你回想一下,平时你一个人在芦苇滩里行走时,见过这块地方吗?”
“没有,确实没有。多么奇怪啊!村长,您一定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吧?”
“上天入地的本事倒没有,但我知道很多这种偏僻的角落。”
黄土一抬头,又看见了天空中的巨鹰。
“它总不放过我,为什么呢?”黄土抱怨说。
“因为你老惦记着它嘛。你是个好孩子。”村长的口气变柔和了。
他俩一齐朝巨鹰挥手。它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飞走了。
“它看到对手了。”村长笑起来,“它迷恋的不是我这一种。黄土,你要一直惦记它,它会让你走在正道上。”
黄土使劲点头。
“现在我要回枫树村去了,我的船在等我。”
村长挥了挥手就拨开芦苇走掉了。
黄土的脚下响起了嗡嗡的声音,他又踩在美人鱼的骨头上了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