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开始耍阴谋了吧?”汉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很少有人安心干这一行,干着干着就要耍阴谋了。你们得向田司机好好学习。”
“我们很喜欢我们的工作,我们像田叔一样喜欢干这一行。”铁扇严肃地说。
“是吗?真看不出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汉子哈哈大笑。
兄弟俩高兴得在街边一跳一跳地走,齐声喊了一句:“我们很快就不是寄生虫了!”
铁扇忽然站住了,眼睛发直。“铁锤,”他小声说,“前面那个人是大同学校的学生。他姓胡,是从我们乡下来的。”
铁锤立刻跑到男孩面前去了。
“胡哥,我们是你的老乡啊。”他殷勤地说。
“老乡?”那学生翻了翻眼,“我不记得有你们这样的老乡。你们是想让我带你们进学校吧?这可是有风险的。要是被校长发现你们就会被关黑屋,关到饿死为止。前不久还饿死一个人。”
“我们不怕关黑屋。”两兄弟齐声说。
“哼,”那学生冷笑一声,“那就跟我来吧。”
铁扇和铁锤现在是在黑屋里面了。不过不是校长将他们关进来的,而是这名姓胡的学生自己亲手将他们锁在这个地下室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见到校长。两人都觉得诧异:怎么忽然就被一个同龄的小孩关起来了?他们记得自己跟在那学生的后头,沿着护城河默默地走了很大一圈路。学生似乎是不屑于同他们说话,兄弟俩也很谨慎,不敢问他任何问题。铁锤还记得当他抬头望向夜空时,城垛上有一颗大星星在阴恻恻地发光。他们终于绕回学校,站在大门那里了。这时已经是深夜,两兄弟感到累得说不出话了。
姓胡的学生竟然从裤袋里掏出钥匙,将那扇大铁门打开了。“快!快!我等下还得工作呢!”他不耐烦地催促道。于是两人紧跟姓胡的学生走进了校园。
围着那栋楼转了两圈之后,姓胡的学生说值班的人已经走了,他们必须爬窗子进去。他用拳头捅开了一楼的一扇窗户,然后蹲下身来,让铁扇踩着他的肩膀爬进去。铁锤听见哥哥砰的一声落到了室内。学生又命令铁锤也照样爬进去。铁锤从窗户那里摔下去,差点晕过去了。他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这下可要死了。”
但他俩都没死,一会儿就听见姓胡的学生在对面说话了。
“我带你们去房里休息一下,明天你们同我一块工作。我自己是不能休息的,不论白天夜里都不行。校长的口号是‘工作到死!’”
两人跟在姓胡的学生后面摸索着下楼梯,到了下面那一层,姓胡的学生将他俩用力推到一间房里,然后锁上了房门。原来这就是被关黑屋,他们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过来。
“他要饿死我们啊!”铁锤喊出了声。
“不要乱喊,保存体力。”铁扇低声说。
铁扇开始顺着墙一边走一边摸索,他想用这方法弄清这间地下室是什么形状,有多大。但他被吓了一跳,因为他估计自己已经走了几百米了,却还是没碰到一个拐角。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不是房间,而是什么别的地方?铁扇有点紧张了,他小声呼唤铁锤,但铁锤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地方仿佛是一片荒野。他再呼唤时,铁锤就不回答了。
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参照物只有这堵墙,然后就是空虚。于是他转身往回走,想回到铁锤身边。这次他走得更远,大约一千米都不止,而且他走一阵又呼唤几声铁锤。他的举动没有产生什么效果,还是这堵无穷无尽的墙,铁锤也不知上哪儿去了。铁扇停下来想休息一下,这时他便想起了姓胡的学生。姓胡的学生说,他是不能休息的,因为校长不会允许。那么他铁扇,是不是可以休息?回想起这两天夜里的事,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这就是他自己也不能休息。他和铁锤虽然只是编外学生,可也是归校长领导的啊。或许沿着这堵无穷无尽的墙摸索向前就是他的工作,或许他应该拿出“工作到死”的气魄来才对。这样一想,墙就变得有点亲切了,他甚至感到了墙面在微微抖动。他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也不觉得难受。也许前一天夜里他和铁锤老感到被刺刺穿了身体,是因为他们老贪睡吧。看来人是没有必要休息的,校长的话很有道理。那位身上长刺的人说不定也是校长派来监视他和铁锤的。铁扇一边走一边想这些事,越想越兴奋。后来他甚至猜想,也许校长是爹爹年轻时的好朋友,也许他受了爹爹之托,暗暗观察了他和铁锤两天,现在就用这个办法来考验他们俩了。啊,校长,啊,爹爹,多么温暖的诡计啊!铁扇开始学羊叫。在乡下,他一高兴起来就会学羊叫,他的声音可以以假乱真呢。
“你这家伙,精力很不错嘛。”
是姓胡的学生在说话,一股暖流冲击着铁扇的胸膛。
“小胡,你在哪里?”铁扇问道。
“离你很远。校园里一到夜里都各人忙各人的,谁也找不到谁。”
他的声音远去了。铁扇又喊了几声铁锤,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声,就好像他是在一个空房间里喊叫一样。可这里并不是空房间,他记起了这件事。刚才他学羊叫,姓胡的学生似乎很赞成,现在他该做点什么呢?做什么才称得上“工作”呢?也许他该继续摸着墙走,不论往哪边走。也只能这样了,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
又走了几百米,这种感觉还不错,只要一挪步,就像有股惯性的力在推动他。然而他走到尽头了,因为墙忽然断了,前面是空的。没有墙,他就不敢向前迈步了。他转过身往回走,又走了几百米,在途中他甚至想起了乡下屋门口的石榴树。当他正要停下来休息时,那墙又断了,他觉得自己处在危险之中,于是又掉头转向。这回他没走多久,只走了几十步就坐下来休息了。一边休息,他的右手还一边扶着墙,怕墙忽然就消失了。休息了一会儿,又想起了工作的事,可又怕只要一走,墙一会儿就会断。正在他拿不定主意之际,天忽然亮了。铁扇发现自己坐在校园的操场上,小胡正笑眯眯地朝他走来。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他对铁扇说道。
铁扇翻着眼回忆了一下,回应道:“的确不错。”
“你现在要去找你弟弟吗?他的工作比你的轻松,但他藏起来了。”
“我这就去找他。他为什么要藏起来?”铁扇问道。
“因为他的工作就是让他自己消失。不过我知道他已经出来了。”
铁扇问小胡为什么校园里见不到一个人,小胡回答说因为大家都工作了一夜,累了,去宿舍里休息了。跟着小胡走了一会儿,铁扇很快见到了弟弟。弟弟站在那条小路上,茫然地伸长了脖子看着他们走近。
“铁锤!”铁扇叫道。
铁扇跑过去搂着铁锤,但铁锤没什么反应,好像不太认识他了似的。
小胡在旁边做鬼脸,一会儿就溜掉了。
“铁锤,你经受住了考验!”铁扇冲动地说。
“我还需要一块大抹布。”铁锤机械地说。
铁扇忽然记起了小胡的话,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告诉铁锤说,传达室里有抹布,现在他们一块去拿。“好。”铁锤顺从地说。
兄弟俩回到了传达室。
铁扇去房子外面的架子上取抹布时,老奶奶跟了出来。她说:
“铁锤现在决心很大,他要将他的过去抹得干干净净,看不见一点影子。”
两人回到堆房之后,铁锤也不坐下休息,就站在那里发呆。铁扇有点担心,就问弟弟这块抹布够不够结实,他是要用它来擦什么东西。
“擦玻璃。”铁锤简短地说。
铁扇笑起来,说:
“原来是擦玻璃窗。很简单嘛。”
“不简单。我得不停地擦,只要一停下来,马上就出现魔鬼。”
“啊,你的工作很有趣嘛。为什么你有点紧张?”
“我正在学习自食其力。”铁锤说话时脸上没有表情。
铁扇觉得从弟弟口中问不出什么,就独自躺下了。大概他实在太累了,所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白天里睡觉很顺利,没有谁来迫害他,他一直睡到下午才醒,饭也没吃。
铁扇起来时,铁锤站在门口。看来铁锤根本没睡。
“你不累吗?”铁扇吃惊地问。
“我感觉不到累。我在那里擦玻璃的时候——那窗户很大——总是看见村里那几个熟人,可他们一闪就不见了。玻璃得不停地擦,对吧?”
“对。要是我在那里帮你的忙就好了。”
“不,没人帮得了忙。是我自己有问题。”
铁扇心里想,铁锤真的长大了啊。现在连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猜不出他想些什么了。
他俩站在堆房门口时,老奶奶从传达室那里探出头来,大声说:
“铁扇,你看看铁锤这个样子,就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他是等着天上掉馅饼下来吗?呸,我们这里不需要寄生虫!校长昨天对我说,你们没入花名册,干不了就回家!铁锤,我问你:愿不愿意回家?”
铁锤用力摇头。
“校长要你去挖防空洞,供应一餐晚饭,你去不去?”老奶奶又问。
铁锤连忙用力点头。于是老奶奶就领着他,用钥匙开了铁门,将他一个人放进去了。铁扇看见铁锤一进学校大门就飞跑起来,好像谁在后面追他一样。铁扇站在门外嘀咕:“我弟弟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他是担心你抢了他的功去呢!因为这是校长交给他一个人的任务。”老奶奶哈哈大笑起来。
“校长怎么不交给我任务啊?”铁扇郁闷地问。
“铁锤更有灵性。你就等机会吧。”
铁扇出了门,继续去捡废品。他一边走一边还在想校长对他的态度。因为注意力不集中,他就走到一条陌生的小街里头去了。那条街的店铺全是花圈店,做办丧事用的花圈,还有死人穿的寿衣。铁扇站在店外看一个年轻人做花圈,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
“很美,对吧?”那人冲他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太好看了!要是我死了,有人送我这种花圈……”铁扇不知怎么胡言乱语起来。
“你是个有心计的人。”小伙子说着就站起来,要同铁扇握手。他说他姓蛊。
铁扇感到小伙子的手像竹片一样硬,夹得他的手生疼。
“我听你说话就知道你适合干我们这一行。你愿意加入我们吗?”蛊说。
“做花圈吗?”
“我们需要送货的工人。这里饭是吃得饱的,还有工资。”
“太好了!”铁扇高声说道,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他告诉蛊他的名字叫铁扇。
蛊带领他到门面房后面的仓库那里去看。仓库里堆满了花圈和寿衣,还有寿鞋。有一辆平板拖车停在门口。蛊告诉铁扇说,所有的客户都在皇城,店里之所以用平板拖车送货,是为了对死者表示尊敬,这是皇城一直保留下来的风俗。
“我马上开始工作吧。”铁扇迫不及待地说。
蛊从仓库里拿出十几个花圈、两套寿衣,将这些东西绑在车上。两名客户一家在城西,一家在城南。地址写在一张纸上。铁扇将它收进了上衣口袋。
“我不太熟悉城里的路,这活有时间限制吗?”铁扇问。
“没有。我们的活都是良心活,凭良心干活。”蛊笑嘻嘻地说,“你先送城南这一家,到了马路上往右边走,逢十字路口就问路,问好了再决定怎么走。”
“你能帮我画个路线图吗?”
“不,我不能画。在皇城,所有的路线都是不确定的。”
“我不太明白——”铁扇困惑地说,“你写的地址是准确的吧?”
“你到底是干还是不干?”蛊突然脸一沉,“不干我就另外找人!”
“干!当然干!”铁扇连忙说。
他拖起板车上街了。街上车水马龙,他闷着头往前走,幸亏车上的东西很轻,几乎等于拖空车。
很快他就到了十字路口。他停下车,拿着写了地址的字条去问一位老头。
“盘龙巷?你往这条街走走看,不行的话再退回来,一直往前。”老头说。
铁扇心里很纳闷,怎么会这样?“走走看,不行的话再退回来”,这是什么意思?看来蛊说的是实情啊。他不放心,又去问一位中年妇女。中年妇女也说了同样的话。
铁扇只好朝那条街走去。那条街似乎很长,而他又不能确定“走走看”究竟是走多远。过了十几分钟,铁扇忍不住又去询问一名学生。
“盘龙巷?还早得很!你还得往前。”学生说。
“你去盘龙巷找谁?”学生又问。
“找姓余的那家,给他们送花圈,还有寿衣。”
“那就是我家!”学生拍了拍手,“我父亲昨天去世了。”
“对不起。小余,你一定很痛苦吧?”铁扇感到有点难堪。
“不,不痛苦。我父亲早就把自己的事安排好了,花圈、寿衣都是他定制的——多么漂亮!”
“真是一位伟大的父亲!”
“他的确了不起。来,往左拐,你已经到了。进来喝杯茶吧。”
交完货,铁扇就被安排在灵堂旁边的桌旁坐下了。他现在感到无比轻松。他向前望去,看见棺材里面还是空的,死者还得沐浴,换衣服,然后放进棺材。
“你们的花圈店是皇城最好的,我常听到父亲夸你们。”学生说。
他递给铁扇一杯香喷喷的茶。铁扇无比感动,他来皇城后还没喝过茶呢。
学生又问铁扇喜不喜欢皇城,铁扇说太喜欢了。他又问铁扇家乡在哪里,还打算回家吗?铁扇说不打算回家乡了。他还问了些别的。学生说他的名字叫玉,是爹爹取的名。一会儿工夫,铁扇觉得自己同玉已经是好朋友了。他回想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简直心花怒放!
“你以后常来我家吧,我以后也要常去你和你弟弟住的地方。你获得了我的信任,因为你把爹爹的花圈做得这么漂亮,每一朵小花都像活的小鸟儿一样。”玉由衷地说。
“可是花圈并不是我做的。听你这么一说,我打算今后一定要学习做花圈。”
“你会很快学会的。我爹爹在世时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勤学好问的人,我觉得你就是这种人。我还要到你们店里去看你。你们店给皇城的很多人家带来了好心情。我说这话是认真的。服丧的人家同样可以有好心情,对吧?”
铁扇看看时间不早了,就站起来,他还要去第二家送货呢。他俩依依不舍地告别。
“到了马路上你就往左走,逢十字路口便问路。”玉说,“你可别忘了我啊,铁扇!现在我要到爹爹那儿去了,他等得不耐烦了。”
铁扇拖着板车来到街上。他感到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从头到脚都在发光!“这就是友谊的影响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并且觉得他和弟弟正在融入这个城市。多好啊!他决心今后一有空就去蛊那里,努力学习做花圈,直到做得像蛊一样好。
“大爷,茉莉街怎么走?”
“你往这条路走试试看,不行的话就退回来,再问别人。”
“谢谢大爷。”
铁扇开始小跑,像鱼儿在水中游一样。他跑呀跑,收不住脚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不住脚。难道他中了魔?终于跑到了另一个十字路口,一名警察拦住了他。
“你违反交通规则了。不过你的店是名店,就不罚你了。你要去哪里?”
“茉莉街。”
“哈,你已经到了。往左拐,第二个路口,第一栋房。”
铁扇欢欢喜喜地将车拉到了那栋房子的前面。
从大门那里立刻跑出来四名少年——两男两女。看来他们一直站在落地窗后面等他。
“爷爷的衣服来了!啊,真好看!您多么年轻,请进来吧。”高个子少年说。
铁扇激动得面红耳赤。
他们付清了货款,围着铁扇坐在桌边,请他喝茶吃点心。
“瞧他的手指头多么灵活,真了不起!”女孩悄悄地说。
铁扇听到了她的话,脸红得更厉害了。
“我们可以去您的店里学习做纸花吗?”高个子少年问。
“也许……也许可以。可……可是,我得问我的师傅。”铁扇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们四个人都在说,一定要去店里找铁扇。铁扇连忙说自己不会做花圈,只是打算学习做,还没开始呢。“我很笨。”他羞怯地说。
然后铁扇就回到了花圈店,向蛊交了账。蛊给了铁扇三元钱,说是工资,又让铁扇同他一块去屋后的厨房里吃饭。
“铁扇,你喜欢你的工作吗?”蛊边吃边说。
“我热爱我的工作。”铁扇立刻回答,“这个工作真是……真是妙极了!”
“嗯,看来我没看错人。干我们这一行需要热心肠。”蛊眉开眼笑。
“我可以向你学习做花圈吗?我的意思是,白天里我去送货,到晚上,我就来店里,向你学习做花圈的技术,可以吗?”铁扇说完后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当然可以,你天生是干这一行的,你会成为我们店里的全能!”
铁扇听了之后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个不停。
吃完饭他就回到了传达室后面的堆房里。过了一会儿铁锤也回来了。铁扇看见铁锤满面红光,便猜到了弟弟的成功。
“谁会料到我们能梦想成真?”他俩反复地说这句话。
“我们这个休息日就去买一张床来!”铁扇宣布。
老奶奶出现了,她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笑完之后她说:
“你们这两个坏蛋,很快就会成为皇城的模范市民。”
夜深了,两兄弟睡不着,站在门外的小块空地上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却有一颗大星星特别亮,星星正虎视眈眈地朝他俩瞪眼。
“那是爹爹。”铁锤小声说。
“嗯,我看也像。”铁扇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