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铁锤和铁扇两兄弟是野鸭滩大队的大队长常永三的儿子。据村里人说,这两个男孩是被父亲用皮鞭赶到城里去读寄宿学校的。那个年代,寄宿学校非常艰苦,一般来说小孩都不愿意去。但是这两兄弟去了城里之后,就一直待下去了,一点都没有要回乡的迹象。
铁锤和铁扇至今记得那个下大雨的夜晚。他俩在房里慢吞吞地清理行李,窗外的闪电越来越凶恶,好像要用雷击劈开他们的房屋一样。接他俩的农用货车早就来了,司机在前面房里同他们的爹爹谈话。实际上,对于去城里读书这件事,两兄弟怕得要命,却又渴望得要命。在这之前,两兄弟从不谈论这事,他们自发地从心底感到这事是一个黑洞。
爹爹已经在门口催了好几次,他们还在磨蹭,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像惊恐的小兔子一样。铁锤问哥哥他们会不会因此丧命。铁扇想了又想答不出,最后挤出一句:“可能会失去一条腿。”铁扇的话音一落,雷就劈下来了,铁锤丢脸地发出尖叫声。铁锤发出尖叫声时,母亲珠从门缝里伸进头来看了一下,又将门关上了。
“要不我一个人去算了?”铁扇问弟弟。
“呸!我觉得我一个人去更好!”铁锤愤怒地说。
但他们还是磨蹭,就像打不定主意似的。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后来房门被一脚踢开了。司机老田冲进来,将他们的行李全部挂在自己的肩上,走出大门,走到大雨中——车子停在院门外的路上。两兄弟急忙跟了上去,一路小跑,紧张得都感觉不到雨打在小脸上时的难受了。
老田让兄弟俩坐在农用货车后部的拖厢里,他说他受不了小孩的气味,所以不让他们坐在驾驶室内。“快!快!”他向他们吼道。
铁锤和铁扇爬进了后面的拖厢,车子立刻启动了。
拖厢的顶篷漏雨,两个人无处可躲,只好将外衣脱下来罩在头上。他们压低了声音交谈着。
“听说皇城离得很远。”铁锤说。
“是啊,四五个小时路程。一会儿我俩就成了落汤鸡。这司机真歹毒,这样惩罚老实人。”
“铁扇,你也算老实人啊?”
“哈哈,我俩其实也是满肚子诡计。这个人是怕我们害他,就叫我们坐后面。天哪,我的头发已经湿了,真难受。你怎么样?”
“你听到我的牙齿磕得响吗?我们会不会死啊,铁扇?”
“胡说八道!我警告你,铁锤,不许再说死呀活呀的话。难道你不是爹爹的儿子吗?这些安排都是爹爹设计好的。”
“你要是不说,我差点忘了我是谁的儿子。好,认命吧。”
突然两人一齐闭了嘴,因为老田在前面用力敲打,像是发怒了。他们心里在想,这么小的说话声他都听得到!可得小心这个凶恶的人。
幸亏一个多小时后雨终于停了。两个男孩将湿淋淋的外衣拿在手里,用力拧干。大概是水溅在拖厢内的声音被老田听到了,老田马上停了车,冲出驾驶室朝他们破口大骂,说他俩要破坏他的车子,还诅咒他俩去死。男孩们憋住气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听见砰的一声响,车子又启动了。“爹爹啊爹爹。”两人都在心里埋怨。兄弟俩都明白,如果这个凶恶的司机要他们去死,他们是不可能逃脱的,半夜里黑咕隆咚的,没有证人……
他们的车子到达皇城时,天刚麻麻亮。老田将农用车停在一扇铁门外,将两兄弟的行李扔在一间很像传达室的小房间里,马上就开着车离开了。
传达工是一位老奶奶,她生着一张胖胖的团团脸,很和蔼的面相。
她问铁扇登记入学了没有,铁扇回答说爹爹帮他们登记了,他还报了两个人的名字。
于是她去查花名册。查了半天,她摇着头对铁扇说:
“不,这里没有你们的名字。你们的爹爹没有帮你们登记。现在怎么办?”
两兄弟都发抖了。铁扇鼓起勇气,对老奶奶说:
“您帮我俩想个办法吧,不然我和我弟弟都得饿死。我们身上没有一分钱,现在也没有车送我们回去。如果我们走路回去的话,得走两天。两天不吃饭还不会饿死?”
“原来这样,”老奶奶说,“让我想想看。”
她在那张桌子旁坐下,用手支着她的胖脸,费力地思考起来。
铁扇和铁锤站在她身后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拒绝。他们心里想的是:好马不吃回头草。他俩都是好马,既然已经到了城里,怎么还能回野鸭滩?
等了半个多小时,老奶奶打了个哈欠,说话了:
“这样吧,你们将行李暂时放在这里,这后面有一间堆房,我可以偷偷地给你们住。但你们一定要保证白天里不到传达室来。你们可以到城里去捡垃圾,离这里不远有个收购废品的地方,你们一定找得到。两人都听清楚了吗?”
“都听清楚了。谢谢奶奶。”铁锤和铁扇恭恭敬敬地齐声说道。
“真是好孩子。现在快走吧,万一校长来了,我这传达工就当不成了。”
两个人立刻往外走。走了一会儿,铁扇说,先要将收购废品的地方找到,然后再去捡垃圾。铁锤热情高涨地说:“对!”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那条街上来来回回地走,将每一家商铺门面都辨认了一番。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还是找不到那个废品站。他们有些饿了,一看太阳就看出快到中午了,中饭还没着落。
“铁锤,我们还是去捡垃圾吧。如果能捡到一点吃的东西也不错。”铁扇提议道。
“对!我也不愿饿死,那太难受了,比断一条腿还难受。”
铁锤和铁扇来到了城市的中心。转悠了几圈之后,铁锤的眼前一亮,他看见一个饭馆的门外有一堆垃圾,垃圾里有好些个玻璃空酒瓶。铁锤捅了捅铁扇,铁扇也看到了。
两人慢慢地接近那堆垃圾后,看了看周围,确定了没人注意他们,就脱下外衣,将那些瓶子包在外衣里,每人包了五六个瓶子。
“该死的小偷!”从饭馆的大门里面响起了粗暴的咒骂声。
两兄弟看见那胖女人走出来,他们拔腿便跑,女人跟在后头紧追。女人虽胖,跑得也不慢,铁锤和铁扇更是拼了命地狂奔。直到跑出闹市区之后,他们才将那胖女人甩掉。铁扇想不通:这胖婆娘为什么将几个玻璃酒瓶看得这么要紧?两人讨论了一番,得出结论,认为城里人大概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于是一股绝望的情绪向他们袭来,他们对自己的谋生能力没有把握了。这个时候他们已饿得背上出冷汗,那些瓶子也提不动了。路边有一家破破烂烂的、已经关门的铺面,门面上有块木牌,上面写着“小商品批发”。兄弟俩在门面下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只觉得眼前黑黑的,好像快死了一样。铁锤甚至啜泣起来,令铁扇很心烦。
他们没料到那门面里一会儿就有了响动,似乎有人在里头劈柴。劈了几下,卷闸门居然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站在门里。
“是来送废品的吗?拿进来!”他扯着嗓子喊道。
两人如梦初醒,立刻提起玻璃瓶往里走。
汉子给了他们一块五毛钱。铁锤用颤抖的手拿了钱走出来,他又流泪了,不过这一次是笑出来的眼泪。铁扇看见弟弟这样,就咕哝道:“傻瓜,傻瓜……”
他们找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一人吃了一个大红薯,一共才五毛钱。
现在肚子填饱了,废品收购站也找到了,两兄弟高兴起来。铁锤提出要去买一瓶汽水来喝,被铁扇严肃地拒绝了。铁扇看见一个小饭店门口有一个自来水龙头,就带领铁锤凑拢去,两人轮流狂饮了一阵。喝完水,两人像侦察兵一样溜到饭店的后厨,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大堆鸭毛,就像特意为他们安排好了似的,地上还乱扔了几只塑料袋。
两人立刻行动,将鸭毛塞进塑料袋,拎起来就跑。
他们一口气跑到小商品批发的门面那里,看见那汉子正坐在门口抽烟。
汉子翻了翻鸭毛,很嫌弃地将塑料袋甩到那一堆破烂上面。他给了五毛钱。
“才五毛钱?”铁扇问道,立刻脸红了。
“你还想要多少?你们想把我吃穷啊?”汉子厉声斥责道,像要打人一样。
铁锤吓得先出来了,接着铁扇也出来了。
“还算好。”铁扇边走边说,“玻璃瓶很值钱,难怪老板娘死命追我们。”
“是啊。今天的饭钱足够了。我们运气好。”铁锤也说。
中午的太阳很晒人,他们决定偷偷地去学校传达室观察一下,看能不能溜进堆房去休息一下。两人都认为老奶奶是个好人。
“铁扇,你可得将钱收好啊,城里贼很多。”铁锤忧虑地说。
“放心,收在我身上就跟放在保险柜里差不多。”铁扇拍了拍衣袋。
他们到达传达室时,发现老奶奶伏在桌子上熟睡,还打鼾呢。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到后面的堆房那里,发现堆房的门没关。这间房子小得不像个房间,大约只有一点五平方米,好像原来是个厕所,现在已经将粪坑封死了。“我们没资格挑挑拣拣了。”铁扇说。
他们从外面捡来一些包装纸板,铺在水泥地上,又从传达室外面一个货架上拿来他们的行李,打开,从包里取出两个小小的枕头,一人一个垫在后脑勺下面,高高兴兴地躺下了。
两人都觉得奇怪:这两只枕头是母亲塞在他们的行李里面的。他们的行李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人一双鞋,一人一件旧棉衣,一人一条绒裤。可这枕头是怎么回事?这像真正的木棉枕头,料子也很高级,睡在上面特别舒服。难道妈妈预料到他们出了家门就会找不到床来睡,所以特地做了这么好的枕头给两人?“妈妈。”铁锤小声说。铁扇听出弟弟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感到非常激动。他自己倒没有那么激动,只觉得重任在身。他摸了摸口袋,一块五毛钱还在。一会儿两人就微笑着进入了梦乡。
但他们没睡多久就被老奶奶吵醒了。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们竟敢违反规定!”她气得跺脚,“我要丢工作了,气死我了!”
“奶奶,奶奶!您别生气,我们这就走。没人知道我们来过。”铁扇拉着她的手说。
“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到半夜才允许回来,听见了吗?”
“听见了。”两人垂头丧气地说。
两人被老奶奶骂出了传达室,又一次在街上游**。
铁锤仍然兴致很高,他说,城市原来是这个样啊,比镇上好玩多了。铁扇白了弟弟一眼,说,当然好玩,只是不要饿肚子。这句话又让两人有了紧迫感。他们的眼珠子溜个不停,恨不得有一双锐利的鹰眼。很快铁锤又有收获了,他的眼珠转得像贼一样灵活。
在电影院门口的垃圾箱里有一些汽水瓶。两人冲过去,脱下外衣,一人包了一大包。
还好,小商品批发那里还没关门。可是黑汉子只给他们三毛钱。
“三毛钱?”铁扇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你想发财啊?你这个坏蛋!”黑汉子喝道。
兄弟俩瑟瑟发抖了。
“第一次我给你一块五,你就以为每次都该给一块五?这是不道德的!滚!”
两人连忙跑出来。铁锤小声问:
“他好像要打人?”
“他其实是教育我们,可我们没听懂。唉。”铁扇唉声叹气。
“可为什么只给三毛钱呢?”铁锤不解地问。
“那你说该给多少?啊?”铁扇忽然发怒了,“不是你自己非要来的吗?谁请你来了?本来我是想自己一个人来的。”
“对不起,铁扇。我再也不埋怨了,埋怨是可耻的。你不会赶我回家吧?”
铁扇扑哧一笑。他指着路边卖烤玉米的摊子,对铁锤说晚餐一人吃一个玉米棒子,还说他们要节省用钱,练习挨饿,这样才有可能在城里站住脚。铁锤边听边点头。于是铁扇花三毛钱买了两个玉米棒子。两人啃得很起劲,因为实在是饿了。
不一会儿兄弟俩就看见老奶奶同一个半老的男子走过来了。
“铁扇,这是校长。”老奶奶介绍说,“你们两个都不在新生花名册上,不过刚才我为你们求了情,鹰校长已经同意你们成为这所大同学校的编外学生了。”
“谢谢奶奶,谢谢校长。”两人齐声道谢,将身体挺得笔直。
“你觉得传达室制度有没有必要改革?”鹰校长问老奶奶时双眼看着那盏路灯。
铁扇连忙扯了扯铁锤的袖子,两人溜进了铁匠铺。他们站在铺子里看铁匠打铁,看得津津有味。铁扇想起了他在书上见过的一个词语:千锤百炼。但是铁锤心里还是不踏实,他问哥哥,他们是否要去上课。铁扇回答说好像不必。不过他也说不准,要听老奶奶怎么说。
从铁匠铺出来,他们去了趟公厕,又跑到那个自来水龙头下猛喝了一顿自来水。现在两人走在大街上有种自满自足的感觉了,他们在乡下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天渐渐黑了,到处都是霓虹灯,两人都觉得自己身处仙境,浑身说不出的舒服。他们甚至都不想马上回传达室去睡觉了。铁锤终于忍不住,举起双臂大声喊了出来:
“我永远——”
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喊什么,因为脑海里没词了。
“白痴!”铁扇低声骂道。
马路上有汽车开来开去,有些司机甚至探出上半身来向兄弟俩招手,似乎是欢迎他们来到这座城市。这些司机多么友善!他们在城里一直游**到半夜。看不尽的美景,走不尽的宽敞的大马路。要不是肚子饿起来了,两人简直不想睡觉了。铁扇担心弟弟要买吃的,就提议先回去,明天再来游览。他说反正以后天天在这里,还怕没机会游览?
传达室后面的堆房是一个地狱般的地方,它的可怕之处体现在夜间。直到两人在那些包装纸板上躺下,打算闭眼享受美梦之际,不好的事才接踵而至。
首先是唯一的小窗户被撞开了,朦胧的月光里,一只狼的头部出现在窗口,它发出可怕的嚎叫。兄弟俩瑟瑟发抖,但他们没地方可躲,也不敢破门而出。狼离得那么近,他们可以闻到它身上的气味。它好像马上要扑过来,但又没有,只是一个劲冲他们叫。绝望中,铁扇首先恢复了思考能力。他想,莫非原先这家伙是住在堆房里的,而他们占据了它的巢穴?时间拖得越长,铁扇越感到是这么回事。终于他下了决心,抓住弟弟的手臂,打开门冲了出去。当他们跑到了外面那一块小小的空地上时,那只狼却消失了。再进到堆房里,它也没有出现。
“铁锤,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我被吓坏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会不会是幻觉?”
“有可能。”
他们重又躺下。因为太累,两人马上入睡了。可是没睡多久又被惊醒了。在两兄弟之间夹着一个第三者,而且这个人身上长着角质的刺,刺得他俩身上很痛。糟糕的是月亮隐进去了,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你是谁?”铁扇小声问他。“你的邻居啊,一起来城里打工的嘛。”那人也小声回答。“你身上怎么有刺?我背上被你戳得出血了。”“我从来就是这个样啊,以前在村里时你没仔细观察我。”
那人挪了挪,似乎想让开一点。可是地方那么小,铁扇感到一根长刺刺进了脖子下面一点的地方,于是发出了尖叫声。紧接着铁锤也大叫“救命”。他们听见那人口里说着“我走,我走”,然后他就打开门走掉了。黑暗中响起铁锤带哭的声音:
“哥哥,我胸口流血了,我会不会死啊?”
“胡说,你还能大声说话,还能哭,怎么会死?闭上眼睡吧,天都快亮了。”
尽管身上很痛,他俩决定不管不顾地睡下去,睡到学生来了为止。他们果然睡着了。梦里也很痛,两人都觉得那个身上长刺的家伙又回来了,挤在他们当中,刺穿了他们的身体。两个人都想喊,也许喊了,但没人听见。
因为没人来叫醒他们,他们就一直睡到了上午。起来后,铁扇要铁锤脱下上衣让他检查一下。铁锤就脱了衣,赤着上身站在铁扇面前。铁扇将弟弟转过来转过去,看了又看,却没有发现任何伤痕。那些角质的刺是怎么回事呢?
“可能那些刺长进我们的身体里面去了。”铁锤自作聪明地说。
铁扇听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说:“你说的这种情况还真有可能。”
“那夜里如果他再来,我们是不是不会感到痛了?”铁锤问。
“大概会感到更痛吧。”
铁锤觉得很沮丧。可是现在是白天,离夜里还有很长时间,想到这一点他又高兴起来了。他催铁扇一块去外面自来水龙头那里洗脸洗手。洗完手和脸,他们还梳了梳头。两人都在心里认为自己是好孩子,不是街上的小流氓。
他们经过传达室时,老奶奶将两兄弟看了又看,像有什么话要说。
“奶奶好!”两人问候道。
“我想起来了,校长允许你俩不用上课,可这并不等于你们白天就可以到处乱钻,什么工作都不用做。皇城是个容不得寄生虫的城市,每个人都得为城市服务。如果一个人光是为自己吃饱肚子忙乎,别的都不管,那他就还是寄生虫。听明白了吗?”她说话时目光炯炯。
两兄弟使劲地点头。老奶奶手一挥让他们出去。
铁扇仔细想了想老奶奶的话,对铁锤说:“我们还是得先吃饱肚子,再去为城市服务。”铁锤马上回应道:“我也正是这样想的。”
为了省钱,铁扇买了两个大馒头。他们走在路上一边啃馒头,眼珠子一边滴溜溜地乱转。铁锤很快就发现了情况。
铁锤看见司机老田在马路的另一边转悠。老田居然也在捡废品,他用一个网袋装下了不止一百个汽水瓶!铁锤啧啧地惊叹着,想不通他怎么这么有本事。
“田叔!田叔!”铁锤喊道。
兄弟俩跑到了马路的另一边。
“田叔,您在哪里捡到这么多,能不能告诉我们,让我们也……”铁锤哀求老田。
“你们这两个小流氓,你们要那么多废品干吗?我是要养家,你们啊,饿不死就行了。”
“田叔,我们的爹爹问起我们了吗?”铁锤又问他。
“没有。”老田干脆地说,“你们不是进城了吗?他干吗还要过问你们的事?城里是花花世界,应有尽有,好多人想来都来不了呢,我得回去了。”
老田提着那大大的一包汽水瓶走了。
“真丢人,你!”铁扇说。
“我哪里丢人了?”铁锤问。
“你去哀求他,可他对我们根本看不上眼!我们连汽水瓶都捡不到,到现在还只能算寄生虫。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们是哪类人。”
“我该死!我该死!”铁锤后悔不迭。
他俩更加努力地到那些角落里去搜寻。在一栋楼的后面,他们发现了一大堆碎玻璃。是一扇窗户掉下来,玻璃全碎裂了。铁扇跑到附近的垃圾站,然后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草袋。“我昨天藏在那里的。”他兴奋地说。两人连忙将玻璃塞进草袋里,抬着草袋往收购站走。
两人到达收购站时,看见老田也在里面。那黑汉子给了老田五元钱。铁锤看见这么多钱,眼珠都要鼓出来了。老田出门时还横了两兄弟一眼。
“是你们的老乡吧?这可是个有能耐的人。”黑汉子说。
他随便看了一眼草袋里的玻璃,给了八毛钱。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两毛。
得了一元钱,两人心里平衡一点了,立刻去买吃的。饮食店外面的宝笼柜里那么多好吃的!铁锤看得直咽口水。“得了得了。”铁扇拖开弟弟,走到另一边的小摊上,说,“买两个大粽子。”铁锤笑逐颜开。
两个粽子花掉一元钱。很好吃,两人都吃饱了。他们走进街心花园坐了下来。铁扇对铁锤说,旧鞋子和旧衣物都可以作为废品卖钱,而且比他们捡的这些废品值钱。他估计大同学校里的寄宿生有这类东西,因为一般来说,在城里读书的小孩家里都是比较有钱的,不会像他俩一样只有两套衣服、两双鞋。他听说很多学生一个月就要穿坏一双鞋。如果能钻入学生宿舍,他俩就可以挣不少钱。虽然校工也会要那些旧东西,但学生那么多,一定有空子可钻的。铁锤听得入了迷,心里痒痒的,恨不得马上钻进学校去搜那些旧东西。可两人都知道,老奶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绝不会放他们进去。如果他们违反校规,她一定会报告校长。她一报告了校长,那间堆房就不能住了。
“铁锤,我问你,你能吃苦吗?”铁扇看着铁锤的眼睛问道。
“当然能。可是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铁锤突然往后一仰,从凳子上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不,他不是坐在地上,他是坐在一大堆橘子皮上面了。“天哪,你交好运了!”铁扇惊呼。那么多橘子皮,可以卖不少钱!
他立刻脱下外衣,叫铁锤将橘子皮放进来。“橘子皮可以治咳嗽,值钱。”他说。
他们又回到小商品批发那里。汉子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们两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