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秀原十四岁那年就被父母送到城里舅舅家去生活了。用秀钟当年的话来说,叫作“寻一条活路”。乡下实在太苦了,而舅舅家开茶馆,饭总是有的吃。在这之前,秀钟和马白的儿子也被他俩送到城里去当学徒了——学习做皮鞋。
如今秀原已经四十岁,她的儿子十八岁,已经参加工作一年了。秀原离婚两年了,一个人住在舅舅家隔壁的阁楼上。她年轻时读了大学,所以在政府部门上班。秀原的儿子参加工作以后,秀原忽然萌生了回到乡下老家去居住的愿望。那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她终于开始策划这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秀原去菜市场买菜,在那里遇见了儿时的玩伴,比她大几岁的二梅。二梅最近成了菜贩,干着一份十分辛苦的工作。她告诉秀原说,她在城里租了房子,把家里人都接到皇城来住了。她还说城里虽辛苦,比起野鸭滩来到底还是更容易生活。野鸭滩那种地方,只有一些特殊的人可以待下去,她自己是不行的。二梅说到这里,忽然记起秀原家里的父母正好待在家乡,于是猛地一怔,满脸通红,赶紧掉过头同买菜的顾客说话去了,将秀原晾在一旁,并且好像决心不再理她了。秀原站了一会儿,感到没趣,就径自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秀原一直在想,对二梅来说,她的父母有些什么特殊之处?小的时候,秀原同爹爹很亲近,同妈妈有点疏远。她的确认为母亲有一点特殊,但她又说不出母亲特殊在什么地方。至于爹爹,她一点都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二梅对人的分类实在奇怪。再说她在城里过得这么苦,而且很难有改善的可能,可她反而说乡下苦,活不下去,这是怎么回事?秀原知道父母现在的生活很放松、很安逸,这也是她自己想回老家的原因之一。现在经二梅这一说,她决定先做点调查。
老家村里有个名叫虾的小伙子在街上开豆腐店,秀原决定去找他聊一聊。
秀原来到豆腐店时,虾正在卖豆腐。店里生意不错,一会儿豆腐就卖完了。
虾从里屋拖出两把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虾将纸烟递给秀原,秀原谢绝了。
“老邻居,今日登门有什么喜事?”他笑眯眯地问。
“城里真好,有活干,有钱赚,对吧?”秀原说。
“嗯,城里是好,可乡下也不错。要看对什么人来说。你是不是想念你的父母了?”
“是啊。我放心不下。你觉得两位六十五岁的老人在乡下度晚年合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虾一拍大腿,“他俩住在野鸭滩再合适不过了。你想想吧,那里的天那么高、湖水那么深,只适合他们这样的老人居住!”
秀原听了他的话就笑起来,笑完了问他:
“那你自己呢?不适合?”
“我算个什么?同他们这样的老人比起来,我不过是只猴子罢了。”
“你真谦虚。我感到你的能耐很大。”秀原认真地说。
“嘿嘿,不能同你的爹爹妈妈比。他们身上藏有真能耐。野鸭滩的掌门人。”
“虾,我想回老家,你看我合适不合适?”
“当然合适。秀钟叔的女儿,怎么会不合适?实话告诉你吧,有好长时间了,我一直在想,你怎么还不回去呢?城里不是你这种人待的地方啊。”
“谢谢你同我谈话,虾,太感谢了。我要走了。”
从虾的店里出来,秀原感到就像云开雾散一样,一条路出现在眼前了。她一贯认为虾是很有眼光、深谋远虑的那种人。这样一位精明的生意人,居然称她的父母为“野鸭滩的掌门人”!看来是时候了,她要解开她的父母之谜,她的后半生要去做这件事。
秀原过了几天就从政府部门辞职了,得了一笔钱。她已经通知父母,说她打算去乡下盖房。替她传话的那人说,她父母听了挺高兴的,都在盼望她回去呢。
忙乱了一些日子,买了些蔬菜种子,还有些治头痛的西药、一些粗布衣服。秀原终于坐在轮船上了。看着茫茫无边的黄绿色的湖水,听着机器的轰鸣,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了,心也静下来了。她记起多少年里头,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心静过。“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对自己说。
“我看着您很眼熟,您是‘湖的女儿’吗?”坐在她旁边的老头问她。
“您说什么,老大爷?”秀原怀疑自己听错了。
“近来城里有关于‘湖的女儿’的传说。说的是一个女孩在城里生活了好些年,她的父母不是一般人,是精通洞庭湖事务的某个家族的核心人物。”老头说。
“这传说很好。我倒希望我是那个女儿,可惜不是。我父母都是湖区的老农民。”
“也不见得一定就不是吧,我看您很像嘛。生在湖区的人,如果又属于古老家族,样子总是有点与众不同的。”
“谢谢您,老大爷,您这样说,我感到太荣幸了。可是我父母是从外地迁到湖区的。”秀原有点慌乱了。
老头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她。秀原扭过头去看湖水。
她想起了儿时的一些场景。天黑下来之后,如果爹爹有闲空,他就会带她去堤上散步。那是夏天,湖风吹在身上,很惬意。爹爹走一走,就蹲下来倾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湖水发出轻轻的拍击声,似乎令人放心。秀原想,那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呢?她觉得不可能,但显然爹爹同她的想法不一样。爹爹向前走时牵着她的手,抓得很紧,似乎害怕出现什么意外。有一夜,爹爹在堤上对她说:“这种大湖啊,里面的东西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原儿不用弄清这些事了,我打算让你去城里。”她听了爹爹的话隐隐地有点激动,拿不准应该高兴还是悲伤。现在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堤上父女一道经历的那种氛围仍然像电影镜头一样逼近她。
坐在前排的人**起来,说话声嗡嗡嗡、嗡嗡嗡地响,一波又一波。秀原旁边的老头起身到前面去打探了。秀原坐着没动,闭上了眼。她还沉浸在回忆中。她感到自己此刻应该是在湖的中心了。湖心水下的场景是什么样的?那不就是爹爹一直揣测的事吗?爹爹虽不是渔民,也不太会驾船,但在虾这类聪明人的眼里,他是最懂洞庭湖的。秀原想到这里眼里就有了泪,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是为爹爹对她的爱,还是为自己枉度的青春。
“那姑娘如愿以偿了。她从那里跳下去,行李也不要了。”老头一边坐下一边说。
“跳进湖里?自杀了?”秀原吃惊地问道。
“不一定吧。如今这些年轻人什么想法没有,说不定是潜水的高手呢。”
这个意外的插曲使得秀原心跳了一阵。平静下来之后,一种深深的懊悔便咬啮着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四十岁回乡,算不算如愿以偿?”
“那个姑娘是城里人,竟然有这种勇气,我看她有点像您。”老头还在说刚才的事。
“怎么会像我,我是最没勇气的人。”秀原说。
“大概时候还没到吧。我这眼力,很少看错人的。您去哪里?”
“野鸭滩。”
“我也是那里的人。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们都喜欢抛开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为了去找更好的。”
“您找到了吗,爷爷?”
“应该算是找到了吧。更好的就是原来的。不去找怎么知道?所以我对那位跳进湖里的姑娘还是有信心的。”
“我希望我是她。”秀原说着就陷入了沉思。
她还想问他一些事,但是他转眼就消失了。后来也没再回到他的座位。秀原想,他应该是在中途的站点下船了,他不是去野鸭滩的。她之所以有点怕他,是因为他知道野鸭滩的一些底细。还有跳湖的那位,多么勇敢的女孩啊!
她一早上的船,现在天色已晚,野鸭滩快到了。秀原看着暗红色的西边,既伤感又激动。这不是她第一次回老家,可却是她第一次身心回归。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爹爹在一些人的眼中是这样一个人。以往他在她心中的形象是很模糊的:长着硬茧的手;有时锐利有时迷惘的目光;保守的、探寻的思路……还有妈妈,妈妈的形象就更不清楚了。她从来也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对她的态度有点生硬,可能是因为女儿太敏感了吧。是他们俩一块决定将儿子和女儿送到城里去的。仅仅是因为乡下生活太苦,还是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她想不清这种问题,因为她不属于善于推理的那类人。她现在有点相信老头的话了,他说她的父母与众不同。
船靠岸了。一会儿就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不像爹爹的,他是谁?
秀原背着行李就往外冲。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听见自己发出沙哑的声音。
一只手接过了她的手提包。啊,真是爹爹啊!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
“还真是爹爹,怎么我听着一点都不像爹爹的声音啊?”
他俩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后,秀钟开口问女儿:
“原儿,这手提包里的东西很轻,是衣物吗?”
“是蔬菜种子,爹爹。我在城里买的新品种。”
“我女儿真的回来了……”秀钟哽咽着说。
“爹爹,这是喜事啊。”
“对,大喜事,我们要庆祝!你妈在家里做排骨炖藕给你尝鲜呢。”
当父女俩经过那一片芦苇滩时,秀原发出了惊呼。秀钟告诉女儿,那些东西不是鸭棚,是一种古怪的住宅,里面的居民都是些大人物,是有着丰富阅历的外地人。他们是陆续迁到这里定居的,现在以捕鱼为生,有机帆船队供他们使用。秀钟还压低了声音说,捕鱼并不是这些人的主要目的,他们另有所图。
“但愿我女儿在他们当中找到心上人。”秀钟说。
“爹爹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可惜我从前不知道。”
他们到家了,但不是那个熟悉的家,秀钟将女儿领进了一栋新盖的红砖瓦房,里面有两个卧室,家具都是新的。马白正在卧室里为女儿铺床,她兴奋得满面红光。
“怎么回事,妈妈?”秀原大大地吃了一惊。
“自从你爹爹得到你要回来的消息,我们就请人盖了这栋新房。你看还行吗?”
“岂止还行,简直太好了!超出我的预想!你和爹爹受累了。”
他们三人在堂屋里吃饭时,秀原老是说,太好吃了,她不是在做梦吧?她这样说时,老两口就得意地相视一笑。实际上,老两口也感到像是在做梦。秀原又问外面是什么声音在响,秀钟告诉女儿是打桩机的声音,因为新搬来的一家别出心裁,要在芦苇滩里盖砖房。秀原就说,家乡又要变得人丁兴旺了,人生一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秀钟又接着女儿的话说,他早就告诉妈妈说,女儿是丢不了的嘛。
那顿饭三人吃得很快乐,很激动。马白收拾了厨房,就同秀钟回老屋去了。秀原凝视着月光下两位老人的背影,心中的泪流了又流。
深夜里,打桩机终于停下来了,秀原躺在散发着木头气味的新**,一凝神,忽然就听见了湖水拍击湖岸的声音,一下一下那么清晰。她的听觉怎么变得这么灵敏了?这可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啊。湖离得有点远,但她听起来就像湖在院子里一样。它是在向老朋友问好呢……欢迎游子回乡……
秀原在屋后新开辟的菜园里忙活了一上午,平了一大块土。爹爹也来帮了一阵忙。
她坐在爹爹替她安放的石礅上,倾听湖水在附近发出的声音,心里感到无比踏实。这是她在老家的第四天了,她在周围看来看去,所有的一切——老屋啊,菜园啊,水渠上的小木桥啊,鱼塘啊,鸭群啊,蓝天啊,全都如此熟悉,就好像她从没离开过,就好像它们一直生活在她周围一样。实际上,她在城里生活时很少想起这些事物。
有一个人朝她走来了,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已经不年轻了,但很有精神。
“您好啊,秀女士。我是您父亲的朋友,您可以叫我南。我住在芦苇滩那边。”
“我到过芦苇滩了,真是个妙极了的地方!您是从城里来的吗?”
“是啊,我是作为永久住民来野鸭滩的。”
“您真会说话。看来您喜欢我的家乡。”
“现在也是我的家乡了。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告诉我,现在我得走了。”
他匆匆离开了,有人在远处等他一块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