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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个过去时代的人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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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就你一个人?铁扇呢?”老常拍拍小儿子的头。

“他有工作,很忙。我是回来拿我的球鞋的。”

“这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它跟着我来了,它跑得很快。”

“要喂它一点什么……我去拿瓦钵里的小鱼儿来。”

“谢谢爹爹。”

“你谢我干什么?你同它是一伙的吗?”

“有一点那种意思吧。”

大海龟一会儿就将瓦钵里养着的小鱼儿吃得干干净净。它慢悠悠地离开父子俩,往村头走去。老常对儿子说:“它在视察我们野鸭滩,它才是这里的真正的大队长嘛。”

铁锤的眼神飘忽不定,直到海龟走得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同父亲进屋。

珠在厨房里做煎饼,是铁锤最爱吃的。

老常将儿子的背包挂好,忍不住说:

“铁锤啊,你一定是有福气,要不它怎么跟了你来。”

“我也觉得是这样。它好像专门为等我。当时不少人下船,它躲的地方很隐蔽。”

“我们家要发生大事情了。”

“嗯。”

三人坐下来吃香葱煎饼,其乐融融。铁锤拼命多吃,大概在学校里吃得不好。

吃完饭,铁锤洗了脸,拿了球鞋,就说要回学校了。老常问儿子怎么不多待些时间,陪陪海龟。铁锤说海龟不用陪,“它反倒是来陪我的。它到了村里我就放心了”。老常听了心里想,这个儿子已经是满腹心思的男子汉了啊。

那只龟在村里四处游**,惹得村里人议论纷纷。湖区怎么会有这种客人?他们说,一定不是自己来的,是哪个人将它带来的吧。它好像什么都吃,连嫩草都吃,连米饭、面条都喜欢。它还尤其喜欢同小孩子玩,追得他们团团转,发出尖叫声。珠听到人们的议论,就独自哧哧地发笑。老常搬出一口旧水缸,放好水。到了傍晚,那只龟果然来了。老常让它瞧院子里的水缸,它却不肯进去。老常明白了,自己是多此一举,周围到处都是水,它干吗要待在水缸里?它之所以回到家里来,是它将铁锤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吧。夜里它可能要跑到湖里去的。有可能它不是从海里来,就是一只生活在湖里的龟。

晚上铁锤打电话来,问起他的龟,老常说,可能到湖里去休息了吧。那头铁锤的声音听起来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常永三在心里叹道,儿子真是什么都明白啊。可是他,这个做爹爹的,是不是越活越糊涂了?

老常问珠,她从前在娘家有没有见过这龟。珠回答说,她倒是没见过,但是她听父母说起过。他们说如果是风调雨顺的好年头,它就来了。珠的这个回答让老常很惶惑。

睡觉前他对珠说:

“明天不干活,要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可以节约一顿饭。”

“永三,你是想在梦里去湖里看看吧?”珠笑着说,“好像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们好像全是从那里跑出来的。我们围湖造田的动作惊起了很多过去的事。这些人,还有龟,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我得把这些事搞清楚。”

但是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那么沉,没有做梦。

“退耕还湖”的运动其实是从常永三的大队开始的,后来才发展成大规模的运动。这件事很微妙:究竟是政府的决定还是百姓的推动,没人说得清。对野鸭滩大队的大队长常永三来说,真正的转折是从那只龟(不知是不是海龟)来到他家后开始的。

龟到来的第二天,他果然睡到中午才起床,果然节约了一顿饭。然而吃过中饭之后,之前他体内的那种干农活的冲动突然一下全部消失了。他没有出门,坐在家里发呆。

“田里有人吗?”他问从外面进屋来的珠。

“没有。”珠捂着嘴笑,“我挨家看了,都没有动静。大概都在屋里睡觉。”

“太阳晒得这么厉害,只有上午好睡。”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想去学习种莲藕的技术,你觉得如何?”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我打听过了,种莲藕能很好地维持生计。”

“‘退耕还湖’不是几天能完成的,要拆围子,恐怕得好些日子。你还记得挑堤的时候,湖里掀起的大浪吗?”

“当然记得。我跑脱了一只鞋,那会儿觉得自己马上要被淹死了……”

“可是立刻又恢复了平静。仅仅有一分钟大浪滔天。所以大家都认为是怪兽兴风作浪。”

和珠谈论了一会儿,常永三体内又有了活力。他戴上草帽往外走。

他一出门就看见龟。龟和他一块往稻田方向走,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稻田,禾苗长势很好,不过野草也很猖獗。莫非才一天,野草就长起来了?还是好些天来,众人一直在欺骗他,在磨洋工?想到这里,常永三也忍不住笑起来。他们这些人大都知道他的根底,如果他心里有事,别人还会猜不到吗?

龟走在前面,居然下田了,将禾苗压坏了一大片。它在田里玩得很自如,**那些禾苗令它很兴奋。老常看不下去,就拍了三下手。那龟立刻听到了,它回转身,慢慢地游上了岸。它在田埂上爬,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点泥浆。老常在心里想,这龟真是个游戏老手啊。它必定也属于湖里的那些事物吧。不管怎样,老常对禾苗总是心疼的。一想到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会在一瞬间消失,他的心里就一片黑暗。

龟加快了步伐,老常要小跑才跟得上它。

“常叔,您有了新朋友啊。”吴四过来了,似笑非笑地对他说。

吴四显然看见了稻田里的那一片狼藉,大概在偷着乐吧。常永三很狼狈,很不想理这个人。可他偏不放过,在那条路上跟在后面走,唠唠叨叨。

“龟是通天的啊,它要干什么的话,谁能挡得住?我看到它来进驻我们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样一来我们野鸭滩今后就会有秩序了。常叔,您说对吗?”

“有什么样的秩序?”老常向他瞪了一眼。

“啊啊,我……我也不知道啊,就当我没说吧。”

他一溜烟跑开了。这时老常发现龟停下了,难道它听得懂人话?

这个小小的插曲使得常永三体内的活力更加沸腾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蹲下来对龟说:“龟啊龟,现在你是我们的大队长了。”

龟的眼神很飘忽,也不知它看着哪里。常永三记起来,这动物的眼神有点像爹爹。难道它是爹爹那一辈的?它同老人们在一起生活过吗?它的壳上这一块愈合了的疤痕又是怎么回事?

歇了一会儿,龟又开始小跑了,它的腿和爪子强劲有力。老常也跟着它跑。他俩一块跑回了家。珠站在门口迎接他和龟,眼里满是喜悦。

“啊,永三,我想让它吃鸭蛋!你觉得它会吃鸭蛋吗?”

“不知道,你试试看吧。”

珠将大瓦钵侧放,里面有去了壳的鸭蛋。龟吃得很欢。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养它,他们同龟是一家了。珠蹲下来摸摸它的头,激动得直喘气。

“就好像……好像铁扇和铁锤回家了一样。”珠结结巴巴地说。

“是啊,两个小子走了很久了。他们不是恋家的孩子,这倒好。”

珠听出来他的潜台词是,如果他们两个在家里,就会同他有冲突,现在这样反倒好些。她也看出来龟是不会同她丈夫有冲突的。这些日子里,珠的内心越来越明亮了,她隐隐约约地想到了她和丈夫生活中的转折。一开始她只是对这种转折会如何发展感到很好奇,从昨天开始她突然有了一点把握了。这只龟,竟然像是他们家的主心骨……

龟吃完鸭蛋后,就去拜访村民们了。

“你觉得它像不像爹爹?”老常问珠。

“你说得太对了!我一直觉得它像一个人。好呀,爹爹又回来了,他是怕你寂寞,因为你的想法高出众人很多……现在你又可以每天闻到爹爹的气息了。”

“闻到气息?你真会说话。哈哈!”

吃晚饭时,两个人的情绪都很好。先前,常永三每天都会想到“万亩良田”与他的实际工作的差距问题,所以总是有某种焦虑萦绕心头。此刻他好像忽然卸下了担子,又好像找到一个可以着手去实现的目标了。

“我听见邻居在同龟说话。它真是自来熟啊。”珠说。

“它也许本来就同我们大家熟吧。”老常微笑着说。

常永三闲在家里的那几天,每天还是忍不住去荒废了的稻田里看看。他看到那些猖狂的稗草很快就遮蔽了禾苗,气势汹汹的样子。这些禾苗太嫩了,就像他过去的理想。有时他也想回到那种境界里去,但它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常永三甚至感到诧异:那个大队长真的是自己吗?他倒并不在乎村民们如今怎么看待自己,因为他知道野鸭滩的人们都是一些极为灵活的机会主义者,他们对于生活,包括对于他这个大队长的看法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老常虽然认为自己深通这些人的脾性,但有时他又觉得,也许是他自己的脾性被村里人看穿了,他们只是在等机会背叛他罢了。现在机会来了,所以他们就一边倒地背叛他了。当然,也可能不是背叛,而是另一种莫测的意图。

他抬起头来,看见名叫虾的小伙子满面春风地朝他走来。

“常叔,我要去城里开豆浆店了。我听说您的儿子们在那边混得不错,对吗?”

虾的语气里有挑衅的意味。这才过了几天,这些人就不将他这个大队长放在眼里了。

“好呀好呀,”他和蔼地说,“好主意,虾,我觉得你一定会成功。”

“我当然会成功。哼,我是什么人呀。”

虾昂着头,与他擦身而过。常永三看着虾的背影想,这个瘦骨嶙峋的小伙子,就连挑着行李都显得费力……可见人不可貌相。往常,他从不给虾安排重活,没想到这单薄的身体里深藏着惊人的抱负。不知怎么,老常觉得这青年并不是要挑衅他,只是在激发他罢了。是啊,连他都去开豆浆店了,那可是独当一面的生意。这小伙子,让他做农活有些大材小用了呢。虾啊虾,你不久就要成为城里街上的人物了。

老常围着野鸭滩的稻田走了一圈后,脑海里有一些新的念头钻了出来,这些念头令他心情愉快。隔得远远的,他看到有另外三个人也挑着行李,往轮船码头那边走了。看来他们早就蠢蠢欲动了,现在有了机会,就头也不回地奔向他们的目标去了。哈哈,他的邻居们全是一些能量惊人的人,在他手下种田时,他们完全没有发挥他们的能量,仅仅锻炼出了克制自己的耐力。那么他这个大队长,是有功还是有罪?说不定他们今后的工作因他而得益?现在他们走了,反倒让老常对他们生出一种恋恋不舍的感情来。走在前面的那位大愚身高力大,他同另外几位大叔是野鸭滩大队的栋梁。休息的时候,他们总避开老常坐在一块抽旱烟。偶尔他们也同他撞见了,于是双方都有些尴尬。老常至今还记得他们那渴望而迷蒙的眼神。当时他认为他们心中的渴望同农村的人们是一致的:渴望风调雨顺;渴望粮食丰收;渴望一家老小健康平安;等等。现在看来简直是天大的误会。这些人甚至比他老常的野心更大,所以他们现在急急忙忙地去实现自己的抱负。时局的变化刚有一点苗头,他们就看到了发展的趋向,真是些了不起的人。

走到大路上,老常又遇到一群村里的妇女。她们一个个都用尼龙纱巾蒙住了脸,但老常还是猜得出谁是谁。她们挑着餐具和被褥慢慢地行走,显得很紧张。

“二梅,你们去城里做生意啊?”老常对其中的一个矮个子女人说。

“不是,我们是去为城里人服务,去打扫卫生,收垃圾,帮饭店送餐。”二梅羞怯地说。

“很好嘛。帮助城里人,这都是……都是好工作。没什么不好。”老常说。

老常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他也羞怯地闭了嘴。他一闭嘴,那几位妇女就像被风吹着的落叶一样,挑着担子跑远了,让老常吃了一惊。

“世道已大不相同了。”他对自己说,“原来如此啊。”

在大路的尽头,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于是老常的眉头舒展开来。

“龟啊龟,我们回家吧。”他对那只龟说。他等它跑过来。

他和它一块回家。龟在他旁边欢快地小跑。

常永三来到自家院子里时,珠还没有回来。他看见邻居老贺站在他家门口等他。龟一看见老贺,就往旁边的小路一拐,冲到后院躲起来了。

“永三啊,这两天人们都在谈论离开野鸭滩的事。你看,我应该是留还是走?”

“那是你自己的事。”老常用自己的这句口头禅回答他。

“是倒是我自己的事,可这不也是你的事吗?”老贺狡诈地眨了眨眼。

“你说得对,这也是我的事。不过我一时想不清楚,形势变化得太快了。”

“确实。没人想得清,对吧?这问题没意义,对吧?就比如说二梅这类妇女吧,她们才不去想这种没意义的事呢,她们挑起自己的那些家什就跑了。”老贺说完就爆发出大笑。

老常站在他面前满脸通红,仿佛这邻居在嘲弄自己似的,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嘲弄,而是充满体贴地为自己指出一条路。啊,多好的邻居!他自己以前却待老贺很生硬,将老贺看作一件干农活的工具。

“老贺,谢谢你。”他由衷地说。

“谢我?干吗谢我?我还要谢你呢。没有你这些年对我们大家的培训,我们现在不都是无知的良民?不是我夸张,你其实是我们村民名副其实的首脑。”

“可是现在每个人都要抛弃我这个首脑了。”

“这也是好事,对吧,永三?”他又笑起来。

老常越发不好意思了。幸亏在这关口老贺的妻子叫他,他连忙走掉了。

常永三看见龟在那堵墙后探头探脑的。难道它害怕老贺?或者更离奇,这老贺是龟的前主人?老常想不下去了,他觉得这又是生活中的一个黑洞。

“龟啊龟,”他唤道,“来吃鸭蛋吧。”

龟一会儿就将瓦钵里的鸭蛋吃完了,它显得很满意。这时珠回来了。

“永三,我今天看见龟将一个小孩往湖里顶,想要淹死他。那小孩哇哇大哭,后来他爹爹将他救上来了。他们是外地人。你不觉得这龟会要闯祸吗?”珠说。

“不会的。那小孩在同龟做游戏呢。”

他们说话时龟一动不动,像化石一样伸着脖子趴在那里。

“我看它就是来肇事的,但我就是喜欢它。它的年纪应该同我们爷爷差不多。”

外面传来小孩清脆的笑声,珠跑到围墙那里看了看,走回来,说:

“就是他!同龟做游戏的小孩。他那么高兴。龟一定听到了。”

直到夫妻俩在菜园里忙活完了,准备进屋了,他们看见那只龟还在那里,一动不动。老常对珠说,这龟同人不一样,生活在另一种时间里面。“我们已经过了半小时,在它来说还不到一分钟。”珠认真地想着丈夫的这句话,觉得这话里头有乐观的情绪。这几天她一直担心着丈夫,现在她觉得没必要为他担心了。丈夫事业上的挫折应该是一件好事,人生在世,有多少事业是一帆风顺的?现在的时代,大概就连小孩也开始懂得这一点了,不然那孩子怎么笑得那么放肆。

两人早早地吃了晚饭,站在门口歇凉。他们注意到龟已经不在了。想到这只老龟在村子里到处游**,为人类的事操心,两人便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的铁锤今后会生活得不错。”老常说。

“那还用说,他是个诡计多端的小孩。”珠附和道。

珠去喂鸡鸭,老常坐在菜园里想心事。他听见围墙外面一些女人在讲话,大概又有一批妇女在外出,她们是去赶晚班船的,晚上坐船凉快。很久以前,老常坐过一次晚班轮渡。他记得满满的一船人都不说话,只听见机器的轰响和水浪的声音。后来前排有个又高又大的人突然面对他站起来,像黑暗中出现的幽灵一样,吓了他一跳。原来那人是做黑市粮票买卖的。他低声问老常有没有粮票,老常说没有,他就气哼哼地坐下了。到下船时,老常在码头昏暗的灯光下清点自己的钱包,发现少了十斤粮票。那十斤粮票是他和珠省了一年才省下来,作为外出时备用的。这个做黑市买卖的人是如何偷走它们的?现在这些妇女去坐晚班船,不知会不会遭遇类似的不幸。听起来她们的情绪很亢奋,满心都是希望啊。

“我们的野鸭滩人,个个有野心。”珠在老常背后感叹道,“他们在背后说是得益于你这个大队长的培养呢。这话该怎么理解?”

“不去管他们就完了。想想我们自己的出路吧。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要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吗?珠,你心里有没有顾虑?”

“我嘛,一点顾虑都没有。你不是总在重新开始吗?两个儿子也像你。”

老常听了妻子的话心里就想,珠真聪明,她的思想走在他前面,而他总是慢一拍。而且她有一种奇特的能力,能将不好的事情里面的好处提前看出来。想到这里,常永三心里的那些阴霾就消失了。围墙外面那一波一波的小小**对他来说也有了一种亲切的意味。他现在尝试用珠的眼光来看待村里人的迁移了,他是不是应该为他的邻居们感到自豪?多么有活力的村庄,多么倔强的湖区人啊!他以前为什么没有看出他的邻居们身上的这种倔强的品质?就比如说二梅吧,她以前做田里的活笨手笨脚的,他一贯认为她没什么用,可是现在,她居然要去为城里人服务了,并且她一点也不看低自己。老常回忆起这些事,心里就生出惭愧。幸亏有珠,珠从来不讽刺他,也不反对他,她该有多么大的心!现在对他来说,重新开始已经不是一句空话了,周围人的**感染到了他,他感到自己在跃跃欲试了。他问珠,六十二岁开始一种全新的营生算不算晚?珠回答说一点都不晚,她觉得老常还年轻,就算再重新开始两次都是可以的。珠的豪言壮语惹得他哈哈大笑。

“永三,你看看人家秀钟,不是也在开始行动吗?他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老常将目光投向秀钟家的土屋,看见秀钟坐在门口织渔网。他又将自己同秀钟的关系想了一遍。这位沉默的邻居,平时对老常专横的作风敢怒不敢言,他觉得他们夫妇都是仇恨自己的。可能是因为年龄的缘故,他们并没有同这些人一样离开此地,去到他们儿女所在的城市,而且好像也没有那种打算。那么,他们是同他一类的吗?秀钟和马白都是干农活的好手,他从前的事业的支柱,他常永三虽说是依靠他们,却从不在他们面前显出有求于他们的样子,因为他认为他们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老常想到这里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混蛋”。他从心里佩服秀钟的镇定。

“明天你就要去学习种莲藕的技术了。”珠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已经不是大队长了。现在反过来了,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大队长了。这种转换角色的生活也是很有意思的。我现在决定要向我的邻居秀钟学习了。”

珠听了丈夫的话感到很高兴。她心里想,这不就是人们通常说的“转型”吗?真是太好了,永三毫不费力地转型了。她到院子里晒棉被时,看见龟又回来了。龟趴在井沿上,一下一下地朝那口井伸出它的头,好像要探究井里的情况一样。珠有点担心它掉下去,可观察了它一会儿就放心了,这位老练的战士,它才不容易失足呢。不如说,它根本不可能失足。

直到很久以后,常永三仍然对自己生活中的那次大转折感到惊奇。从一个大村庄的领导人变成了一个种莲藕的人、一个单干的个体户,这种“转型”是非常彻底的。然而老常并不对这件事本身大惊小怪,他感到吃惊的是他自身在这个过程中的变化。那是什么样的变化呢?就他的感受来说,其实是一切都没变,就好像他自己安排了自己的命运似的。只不过一开始他还没有看出这种隐蔽的安排罢了。现在他回忆起来,他在野鸭滩扮演的角色的转变是多么顺理成章啊!即使他从前领导着全村人的工作,可他骨子里头难道不一直是一名单干者吗?这阴错阳差的世界真滑稽,他经历了不可理喻的沉浮、曲折的努力,后来忽然就实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心愿。

常永三坐在塘边的柳树下,摇着蒲扇,看着水中的荷叶,悠然自得地重新编织以前那个“万亩良田”的好梦。“我的万亩良田原来在这里,这就是理想啊。实现之后原来是这种景象,我一开始是完全想不到的。”他这样说时,站在旁边的珠就哧哧地笑,低声咕哝着一句话:“过时了嘛,过时了……”常永三问她谁过时了,她就说是自己,于是轮到老常哈哈大笑起来,忍都忍不住。笑完了,他认真地问珠:

“那个年代,我是不是有点癫狂?”

“我倒觉得永三一直是这个样子。”珠严肃地回答他。

“嗯。万亩良田和五亩藕塘……”

“我早就看出来了两个就是一个。其实你也有点看出来了吧,你不想承认,可你的行动一步一步地将这个东西实现了。现在好了,铁锤和铁扇不知会有多么高兴。以往他俩总有点躲着你,又怕你不高兴。”

“他们躲着我了吗?”老常有点不安的样子。

“可能是我过于敏感了吧。那两个家伙野心很大,因为你那时是村里的领导,他们就不想让你知道他们的野心。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猜测。你还记得龟是怎么到村里来的吗?”

“它随铁锤一块来的,来了就不走了。”老常边说边回忆。“它是两兄弟派来的间谍!”

老常忽然一下明白过来,脸上漾出幸福的笑容。</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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