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都不奇怪。我得赶紧,一刮风又走不了了。”
黄土聚精会神地破莲子,心里踏实起来。他又有了一份工作,所以吃饭不成问题了。而且他是去鱼米之乡,吃饭更不成问题。就在早几天,对于这种事他还是那么想不通!只是一个偶然的变故,他的眼界便打开了。当初麻姐一直在启发他,可他就是死不开窍。黄土想着这些灰色的往事就嘿嘿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黄土?”老妇人在舱外大声问道。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叫黄土?”
“因为我在这条河里来来去去的,见多识广。你的名字是别人告诉我的,他们还形容了你的模样,所以你一走过来我就认出来了。他们是两个人。”
“他们有多大年纪?是一男一女吗?”黄土急切地问。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再说当时是夜里,我也没看清。”
“老妈妈,我们要几天才能到达鱼米之乡?”
“这很难说。没人会问这种问题的。”
黄土不说话了,握着刀的手变得有些僵硬,他开始担心砍到手上。这位老妈妈是谁?不管谁上了她的船,总是去同一个地方吗?他忍不住放下刀,朝舱外探望了一下。他看到河岸线笔直地伸向远方,那远方却是一团浓雾。
“你看不到什么的。”老妇人嘲弄的声音响起。
“您说得对,我还是安心破莲子吧,心里踏实最要紧。”
“黄土生了一个聪明的脑袋。”
“谈不上聪明,只是学会了随机应变吧。”
那天中午,两人在船舱里吃了鲜鱼,又分吃了黄土带的煎饼。老妇人问黄土还心慌吗。黄土说已经好多了,人就得工作,一停下来便胡思乱想。他们的船停在岸边时,有个人想上船,被老妇人拒绝了,她对黄土说那人时辰还未到,想超前实现他的目标,他将鱼米之乡设想得太好了。黄土就问她鱼米之乡很糟糕吗?她用力摇头,说她不是这个意思。接着她又反问黄土,问他工地的生活是不是很糟糕。黄土想了好一阵,尴尬地回答说他还真答不上来,他脑海里找不到明确的答案。也许不够好?要不他干吗要离开?他一直将工地当作一个赚钱的地方,可他不是在那里交了几个真正的朋友吗?比如厨师麻姐,比如小工阿四,甚至工头也是他的真正的朋友嘛!他又转念一想,是工头将他逼上了远游这条路吗?工头一定是在心里策划了好久,这才串通了麻姐和阿四来将他逼走的。黄土说话时,老妇人就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笑眯眯地点头。她还不时地感叹道:“你是个多么不安分的年轻人啊!”
吃完饭两人各干各的事。黄土收拾了碗筷,又坐下来破莲子。他回想起自己刚才对老妈妈的那一通信口开河。当然,也可能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无意中讲出了事情的真相。老妈妈不是很赞同他的判断吗?他,一个从乡下出来的人,现在居然可以判断自己的命运了!要知道,就是“判断”这个词他也是信口说出来的,他是不是属于无师自通的那类人?黄土越想越兴奋,舱里有面小破镜,他拿起来照了一下,吓了一大跳,因为镜子里照出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依稀记得的父亲的模样!他像被烙铁烙了一样一松手,小破镜掉在了桌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努力镇定下来,又开始了慢慢地破莲子。
黄土注意到,自从他上了这条船后,河里就只有他们这条船在行驶,一直没有别的船只出现。老妈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不敢问她任何关于她个人的问题。她看上去确实见多识广,是黄土永远要向她学习的那种人。黄土对那位可爱的司机充满了感激。要不是碰上了司机,他也就坐不上这条船,说不定也去不了鱼米之乡了。这当然不是巧合,黄土隐隐地感到自己开始真正转运了。现在风停了,船也行得更快了,黄土边破莲子边感受老妈妈划船的节奏,打心眼里钦佩她的体力和划船的技术。
后来船慢慢地停下来了。老妇人对黄土说,太阳要落山了,她去附近的村里找地方过夜,让黄土自己吃晚饭,不要等她。她明天早上再返回。
“黄土啊,你要去的地方已经近在眼前了。你认出来了吗?”
黄土迷惘地朝岸的那边望去,只看到一片荒原,荒原尽头有些像棚屋一类的东西。他在心里嘀咕:“这就是鱼米之乡?”
“老妈妈,鱼米之乡就是这个样子吗?”他指着那些像棚屋的东西问。
老妇人一愣,接着就扑哧一笑,说:
“鱼米之乡是一种高尚的比喻,你到了那边就会明白了。”
她说着就跳上了岸,轻巧得像一只山羊一样。黄土眨了一下眼她就跑得不见踪影了。四周空空****的,老妈妈到哪里去了?
黄土赶紧将煤油灯点上,他有点害怕,毕竟是生地方,周围又没有一个人。他又吃了两个饼,将中午剩的鱼汤也喝光了。他收拾完了之后就坐在舱里的矮铺上休息。破过莲子的右手有点疼,但他度过的这一天给他一种满足感。也许他就要来到他爷爷的最后栖息地了?他常在冥想中将爷爷设想成一位威严的大地主,拥有山川河流的那种。他之所以要奔赴爷爷的所在地,是为了证实多年的猜想:山川河流也应该属于他黄土。
夜里起风了,他听到船在轻轻地摇摆。
“黄土,黄师傅!”
黄土从睡梦中醒来,听到了麻姐叫他的声音。麻姐站在岸上,身上沐浴着月光,有点像一只兽。黄土激动得不能自已。
“黄土,你得赶紧跑,有人要谋害你,再晚就来不及了。我问你,你一路上遇见人没有?没有吧,这就是问题了。一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这不是一条死路吗?”
麻姐嘶哑着嗓子厉声说出这些话,黄土一身瑟瑟发抖。
“麻……麻姐,我闯入了一条死路吗?”
“你是个呆子——赶快跑!”她的手指向荒原。
黄土背上没吃完的饼,跳上岸就跑起来。
他听见麻姐上了他坐过的船,也听见她在划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黄土……黄土,不要停,不要……”
虽然有月光照在荒原和小灌木上,但黄土什么都看不清,他本来就有点近视。一路上他不断地跌倒又爬起,始终紧盯前方那黑乎乎的、被他认作棚屋的“目标”。他脑子里一闪念,记起老妈妈那山羊般轻松的步态。最后他终于喘不过气来了,胸中涌出死一般的绝望,因为他仅仅跑了小小的一段路。他放慢脚步,磕磕绊绊地前进,心里开始质疑麻姐对他的指示。并没有什么在追他,他干吗要跑?麻姐似乎认为他停下来就会死,可他并没死,倒是刚才疯跑时他感到自己快死了。讨厌的麻姐,她驾着船走了,将他留在这荒地里,分手时还不忘威胁他!黄土现在认为自己应该不管不顾、从从容容地行路,因为并没有死亡的威胁。既然看不见那种威胁,管他是死路还是活路,反正这里也没有路。当然,在工地上他就发现了,麻姐总是预先看见那些后来才发生的事,经常提醒他避开一些危险。不过他现在已经离开她了,也就没必要顾及那些危险了。大不了一死,还能怎样?不知为什么,他已经看不见那条河了,却还可以听见麻姐弄出的声音。她似乎在同某些人或动物厮打,口里喊着:“让开!让开……不然我死给你们看……”黄土记起麻姐说那是死路,可她自己迫不及待地就跳上了船。
黎明时分,他渐渐神清气爽,他看到了棚屋后面那闪闪发亮的巨大的水光。啊,那好像是蓝色的湖?他从未见过这种湖,那真是湖?这么快他就来到了传说中的湖?先前坐在司机汉明的那辆车上,他们究竟跑了多少个县?后来老妈妈的那条船,又行驶了多远?于一刹那间,黄土明白了麻姐所说的“死路”这两个字的意思。
在荒原上的长途跋涉中,黄土背包里的饼已被他吃完了,水壶里的水也快没有了。太阳又快要落山了,他心里微微地感到有点焦虑。就在这时棚屋里走出来一对老年男女,像是夫妻,他们朝黄土看,等他走拢来。
“客人,您是来投宿的吗?”老头问他。
“啊……正是!正是……您怎么猜出来的?”
“这还用猜?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您要走到有人的地方,还得走几百里。”
黄土朝四周一看,先前在远方看见的那一排棚屋全都不见了,只剩这一间,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中。还有更重要的是,蓝色的大湖也不见了。
“老大爷,这附近有一个大湖吧?”
“有的,不过不在这里。”老头说,“还有几百里,您得走三天以上。”
“我在路上看见了一个蓝色的湖。”黄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老头望着老妇人,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啊,总是那样的。”老妇人说,“您还离得很远她就向您现身,待您向她走过去,她又消失了。客人进屋吧,我们晚上吃面。”
面条有点硬硬的,也很辣,吃起来很畅快。黄土有种回到了家中的感觉。汽灯很亮,黄土看着墙上并排挂着的那三幅武士的油画,便想起了小时候在村里看到的一些场景,突然一个念头跳进脑海。
“二位老人是从桂县枫树村那边过来的吗?”他脱口而出。
老头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妇人喃喃自语道:“天哪。”
刚吃完面老妇人就催黄土洗澡上床,她说半夜会有三轮车来接他去“那边”。
黄土洗完澡,舒舒服服地躺下了。被子有太阳光的气味,很好闻。他想赶快入睡,可是老头老太总是在前面房里大声谈论他的事,弄得他睡不着。男的说黄土骨子里是乡巴佬,出门在外总想占人便宜,所以得赶紧让他离开。女的说,大家都是同根生,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他要占便宜就让他占点吧。再说他俩自己住的这间茅屋,不也是沾了前人的光吗?黄土能占到他们的便宜,说明黄土还是生活能力很强的,说不定有大出息呢!老太最后一句话是大声嚷出来的,黄土在黑暗中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糟糕,他听见了!”老妇人说。
“听见了也好,让他有紧迫感!他还年轻,可已经死气沉沉了。”老头说。
然后他们就熄了灯。过一会儿黄土就听见了他们的鼾声。
黄土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听见远方有一辆机动车朝他的所在地驶过来,也许就是来接他的那辆车。但过了好久,他同那车的距离还是不远不近。莫非他同那车之间隔着好几个县?莫非车子是在蓝色的大湖边行驶?然而有个人轻轻地推开门进来了。
“准备好了吗?”那人问。
“没什么可准备的。我们走吧,别吵醒了老人。”
外面果然停了一辆很旧的三轮车。黄土发现月色很好,像是一个好兆头。他同司机并排坐下了。司机问黄土晚餐吃饱了没有,黄土说吃饱了。司机点点头,说去那种地方就该吃得饱饱的才会有底气。黄土问司机贵姓,司机说不告诉他,可想了想之后又说:“你就叫我老三吧,比较顺口。”他将车开得飞快,看也不看前方。也许是因为前方没有路,他就可以横冲直撞。黄土坐在驾驶室里很累,他死死地抓住扶手,于是感到比自己昨天步行还辛苦。司机倒是很轻松,甚至不断地松开方向盘,口里也总在说话。他老说的一句话是:“老黄啊,死不了的,不要担心。”后来他干脆闭目养神了,就让车子乱跑。
“啊……啊……”黄土呻吟着,感觉自己快要抓不住扶手了。
“老黄,你在出冷汗,你感冒了?”司机老三闭着眼问他。
“没有感冒。老三,你这是开到哪里去啊?”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
“既然不知道,那你就停下吧。”
“你疯了!”老三突然睁开了眼,“这里怎么能停?”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不能停的?”
“当然不能停。”
黄土悲苦地发出更大的呻吟,他眼前开始发黑了,他感觉自己这种样子很丢人。
黄土的手放开了扶手,他决定不管不顾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老三将车子减了速,随着一声怪响,三轮车停在了一条河边。老三叫黄土下车去活动活动,黄土走到堤上,觉得这条河怪熟悉的。这不是他坐船的那条细长的小河吗?难道他黄土又回到了原地?他一回头,看见老三站在车旁,正盯着他看呢。黄土立刻变得有精神了,看来刚才他是晕车了。
“老三,这条河很眼熟,是不是我到过的、有一位老妈妈在河里驾船的那条?”
“当然就是那条,你的老妈妈今天去休息了。”
“啊,怎么会是这样?你怎么也不问我就将我送回来了?”
“是那家的两位老人说你要到这里来的嘛,见鬼。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我是要去鱼米之乡……有蓝色大湖的那个县。”
“这里就是。”司机老三鄙夷地说。
“可这里没有湖。”
“你转过身子看一看。”
黄土一转身,就看见麻姐朝他奔过来了!她在刚升起的太阳光里满脸通红,那些麻子仿佛全都消失了似的,她的样子又美又健康。
“黄土,我们已经到了。”她扶着黄土的手臂气喘吁吁地说,“多么好啊,你没辜负工地上的人们,你经受住了考验。我早就说过,黄师傅是好样的。”
“真的吗?真的吗?我们到哪里了?麻姐,你能告诉我吗?”黄土急煎煎地问。
“不能,我真的不能。现在我要回工地去做中饭了,你好自为之吧。”
麻姐说完就坐上老三的三轮车,那车一溜烟开走了。麻姐刚才那么激动温暖,却又突然变脸,黄土实在无法理解她。他站在河堤上仔细朝河的两头看,却只看见雾,很浓的雾,太阳光也不能驱散。堤下的这片荒原却干干净净,一点雾都没有。刚才麻姐说他已经“到了”,那么他应该往哪边走呢?这一次,也许他应该沿河堤往西边走?天气很好,堤上也没有风,黄土就迈开步走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正在走回工地去,可是刚才麻姐和老三驱车前行的方向并不是他走的这个方向。这样一判断,他的步子就有了定准了。
他走了很长时间,那条河的样子,还有岸边的景物总是一模一样的。后来他口渴了,就下到河边去喝水。他喝完水时,就发现河里的浓雾已经散了,河面变得亮晶晶的。一艘机帆船朝他开过来,船上的小伙子朝他挥舞着一条白布。
“黄师傅快上船,我们要在太阳下山前赶到那里。”
“您贵姓?这船去哪里?”黄土边跳上船边问。
“黄师傅,您就别问了,问也没用。您难道不想去?”机器的轰响令他的声音变模糊了。
“想去!想……”黄土不由自主地说。
“这就对了,您坐稳啊。”他凑近黄土的耳边说,“是工头叫我来送您去的,您听清了吗?是工头!”
啊,工头!啊,工头……黄土激动地想,原来工头始终心系自己!
河道仍然是笔直的,这一次,机帆船的速度比上次要快一倍还不止。黄土很想看清前方是一种什么情形,他手搭凉棚努力地看,却只看到一片流光。他听到小伙子在旁边偷着笑。他是谁?是工地上的一名工友吗?
“我叫陈贵香,是你年轻时候的玩伴,你忘了吗?”他凑近黄土说,“在枫树村村尾的那一家,我们偷了他们的老母鸡。”
久远尘封的记忆立刻复活了。黄土的目光闪亮。
“你会同我一块去那里吗?”他怀着希望问陈贵香。
“不,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负责送你。你在舱里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到洞庭湖了。这里有一个睡袋,你瞧,是不是很暖和?你走的时候带上,会有用的。”
“你刚才说洞庭湖?天哪,那可是全国第一大湖。我们是去洞庭湖?天哪!我记得这个湖离我们很远很远,是在另外一个省……”
“黄师傅,你已经走了很远很远,难道你不觉得吗?”陈贵香朝黄土眨眼。
“也许吧,也许吧,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反而觉得这里离工地没多远。”
“那是因为黄师傅是一个恋旧的人啊。”陈贵香说着就笑了。
“不,我不太恋旧,你瞧,我连你都忘记了。”
“忘记我不要紧,我不算什么。可你老记着一件事,对吧?”
没等黄土想出来是什么事,陈贵香就催他进睡袋睡觉。
黄土一躺进那厚厚的睡袋眼睛就合上了。他睡了很久。
他醒来时,舱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船停在岸边。看情形已是深夜。
他就着微弱的光线爬上了岸。站在岸上望向荒原的远方,竟看到了许多灯火,星星点点的一大片。那么多的房子里头,都点着煤油灯,这些人为什么夜里不睡觉?那边就是他日夜向往的湖区、他爷爷的巨大的领地吗?经历了这么多的折腾,他黄土终于临近了那个地方吗?他还没有看见湖,但他隐约地听到了水浪的声音。那湖竟然是全国闻名的洞庭湖,陈贵香该不是在瞎说吧?
一会儿他就从河堤上下来了。荒原里还是没有路,但已比先前平坦多了,灌木也很少了。他可以迈开大步走了。他记得自己已经走了好长时间天才慢慢地亮了。前方出现一个拾粪的老头。
“大爷,那边是洞庭湖吗?”黄土问他。
“你站立的地方就是湖区。没有什么地方不是湖区。你是新来的吧?”
“是的,我刚来,还摸不清方向。”
“用不着辨方向,你来了就走不出去了。你早就知道这个吧?”
“嗯,可能我早就知道了。”黄土紧张起来。
老头爆发出刺耳的大笑,从他身边擦过走掉了。
黄土决定加快速度赶路,因为那些房屋虽然看着很近,但说不定又是假象。自从他从工地出走以来,已经没有什么事是可靠的了。现在既然他已临近了目标,他可不想在这最后的关头失足。他几乎是在慢跑了,他觉得耽误一会儿,希望就会消失一点。如果再碰见一个什么人把他骗得走回头路,那他可就亏大了。这一路的盲目奔波已让他厌倦了,他想要安定下来,过一种拥有山川河流或者大湖的生活,他满脑子尽是发昏的念头。不知跑了多久,他突然就被一个人迎面喝住了。仔细一看,又是拾粪的老头。
“你慌慌张张地跑什么呢?”老头问他。
“我要到前面有房子的那里去。”
“那是些纸房子,而且你也很难跑到那里去的。我要是你,还不如坐在这里等。这里也是真正的洞庭湖区。”
“可这里是一片荒原啊。”
“这只是表面现象。这里有地下湖泊,小小的那种,一个又一个。你已经听到过它们流动的声音,可你忘记了。我劝你坐下来等,我要回家了。”
老头没走多远就消失了。黄土觉得他是钻到地下去了。但黄土没法钻到地下去,他只能像傻瓜一样留在这上面。他感到腿发软了,那么先在乱草上坐一会儿吧。
他刚一坐下就有个东西从天上朝他俯冲下来,他吓得连忙跳了起来。是一只秃鹫,要来吃他。他挥舞着背袋,暂时将它赶走了。此刻他多么想听见湖水的声音啊。那天在剧院外面听到了水响,可他为什么不进去看个究竟呢?可见他天生没出息,所以没法像村长那样逍遥自在……他想到这里时,忽然听到了女孩的歌声。两个女孩挑着空木桶,口里唱着歌过来了,她们走到他面前才停下。
“你们是去挑河水吗?”黄土问她们。
“不对,我们是去挑湖水。你看见前面那个豁口了吗?就从那里下去。”
黄土看见了大地的豁口,离他很近。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属于他的湖泊终于找到了,他还犹豫什么呢?他将跟随这两名女孩,走进那巨大的、黑黝黝的深渊,那里的一切全属于他。他听到了水浪的拍击,也听到了女孩们放肆的狂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