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老赵跋山涉水来到西部的山区。他爬到那座山,在半山腰的一间棚屋里住下了。起先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觉得山上总会有他住的地方,便一个劲地往上面爬。后来茅棚就出现了,茅棚的周围还有一大片平地,看得出茅棚先前的主人在地里种过菜或粮食。老赵将行李在木**摊开时,外面天还很亮。虽看不到一个人,鸟儿倒是叫得很热闹,有好几种鸟。屋里除了木床,还有三把木椅、一张小方桌。推开后门,看见披屋,披屋里有一个土灶,还有几样餐具摆在灶台上。
老赵将屋里打扫了一番,铺好了床,坐在床边拿出干粮来吃。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他注意到窗台上有煤油灯,但他不敢点灯,太危险。吃一口大饼,又喝一口水壶里的水,慢慢地,他那颗慌乱的心就平静了很多。
他是杀了人跑出来的。一个月以前,有人给他报信说,家乡的妻儿父母一起失踪了,再没人见过他们。关于他们也有投河的传言。老赵觉得自杀的可能性很大,他懂得他们的生存压力。奇怪的是他自己怎么还没自杀,还在疯狂地求生?如果他一开始就自杀了,他的妻儿父母不就活下来了吗?想到这里,他便将目光投向那扇唯一的窗户。玻璃窗外的风景显得很明亮,也很虚幻,深蓝色的天空中居然悬着一个很大的月亮,看上去离奇而又悖理,根本不像他处在这个位置应该看到的风景,而像是有人画出来的风景。老赵站起身,凑到窗玻璃跟前去张望。当他凑近玻璃时,风景就消失了,眼前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大片亮光,亮得令他恼怒。于是他又退回床边坐下。一退回,那如画的美景又出现了。“你们啊——”老赵听见自己发出狼嚎般的吼叫。叫完后,他用力掐自己的脸,也不觉得疼。再瞧一眼月亮,他就记起了某个夜晚待过的那个垃圾箱。垃圾箱立在城郊的马路旁,很大,是空的,他可以弯着腰站在里面。他躺在里面时,外面警车穿梭,警笛响个不停,让他心惊肉跳。然而他竟睡着了,一直睡到早上才出来。那位环卫工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道:“到处都在演奏安魂曲。如果你一直往西走,总会走到。”老赵觉得那人的面相很熟悉。
入睡前他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种,免得惹人注意。他在爬山的路上还采了一些青头菌呢,在这种大山里饿不死人,他估计溪水里头还会有野鱼和山螃蟹。并且他还发现了一株野山蕉,立刻就摘了些下来吃了个痛快。尽管关于自己为什么没有自杀这个问题烦扰着他,下半夜他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虽不安宁,却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希望。亮晃晃的草丛中到处都是青头菌,捡都捡不完。
第二天他就下山去买猪肉,打算用猪肉来烧香菌——这是好多年没吃过的美味了,他可不想亏待自己。他进去时,肉铺老板坐在案板边想心事,他喊了几声老板都好像没听见一样。于是老赵走近去,晃了晃手里的手提袋。
“买肉?你昨天来过的。这一带只有我这里的肉最好,刚杀的猪。”老板说。
老板割了一块梅花肉给他。
老赵走出肉铺后心里疑惑:为什么老板说自己昨天来过?他可是刚来这里的。不知这卖肉的老板是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他昨天大概在他那个世界里见过自己吧。老赵笑了笑,又拐进杂货铺买了火柴和一把切菜的刀。他不想在镇上久留,他要赶紧回山上去。他在赶路时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句话:“我反正已经死了。”这时他就感到妻子最理解他,所以才往他的贴身口袋里塞了三千块钱。那可是他俩一年的收入啊。
趁着黄昏时山上没人,他开始做猪肉烧香菌了。
做出来有一大碗,留一半明天吃。
他坐在小方桌旁,就着带来的干粮吃自己亲手烧的美味,一边享用一边发出“哼哼”的急切的声音,他可真是饿坏了。此刻他感到自己像动物一样单纯。吃饭时偶尔一抬头,又看到窗玻璃上的那幅幻景,那月亮仿佛愣了一下,想隐去,却又没有隐去。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他坐下来休息,在心里计划着明天要到附近打些柴回来,因为柴棚里的柴草已经不多了。有一瞬间,他听到十二岁的儿子在屋外说话,但他立刻掐了自己一把,清醒过来,口里念着:“醉生梦死啊。”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怎么还会有儿子呢?
现在上床还早了点,可是他又不愿去外面走,老觉得有人跟踪。那么,还是睡下吧,天亮了就不会害怕了。他躺下,像小时候一样用被子蒙住头。
“赵小年啊赵小年,你不用慌,这里没人等你回家了,人都死了。”
老赵听见窗外那人说这句话时,已是下半夜了。窗玻璃那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却感到那人在死死地盯着他。他将脑袋缩回被窝里。
他在被窝里计划好了,明天就用那把柴刀去砍些灌木来烧。一边砍柴,一边试着到沟里找找山螃蟹。那条沟很大,应该会有意外收获吧。想着这些有趣的事,他就把屋子外面的游魂撇开了。天无绝人之路啊。他就像昨夜一样,往那黑暗的深处信步乱走,居然就一直走进去了,隐约可以听到身后模糊的喊声:“赵小年,赵小年……”
从前不太做梦的老赵在黎明时分做了几个梦。他似乎身处一家研究机构,那里头有些办公室。他暗恋过的一位女士坐在负责人的办公室里接待同行们,过了一会儿,那些同行鱼贯而出,女士也走了出来,向老赵招手。老赵并不特别激动,但还是向那间办公室走过去。进了办公室之后那位女士就不见了,办公室变成了树林,一头猩猩坐在树上。老赵看见猩猩就明白了,这就是串梦啊。后来他又串了几个梦,不悲也不喜,总有那么一些好奇心。醒来之后他想,化装成猩猩来同他串梦的那人应该是很熟的,不会是他的妻子吧?
窗玻璃已经亮了,那上面的月亮幻景不见了,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色。老赵感到恐惧正从他体内退去。他穿好衣到厨房里洗漱。昨天从沟里用木桶打来的水很清凉,他的思路变得清晰了。各种鸟儿一直在树林里对话。老赵转身去开前门,他几乎是理直气壮地行动了。门一打开,一个大东西砰的一声倒在屋内,是一个戴头巾的女人,她紧紧地闭着眼。难道这人一直靠在门板上睡觉?他还从未见过可以站着睡觉的人呢!真见鬼,他的生活又卷进了可怕的旋涡。
女人看上去像维吾尔族人,很漂亮。老赵想,由她躺在地上吧,他懒得管了。
他拿了钩刀去附近砍柴。他首先去沟里看看。翻开几块石头,立刻看到了硕大的山螃蟹,还有几只青色的虾。他记起自己忘了带塑料袋来,就没有捉它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他心里很惭愧,对这些小动物来说,他不就像入侵的强盗吗?
他到林子里砍了些灌木,又找了一根藤将树枝捆好,背起来往回走。他做这事很熟练,这是他年轻时常常做的。他先绕到屋后将树枝放进柴棚,然后才进屋。进屋时他皱起了眉头,心里大为不悦。
那女人已不在地上,而是干脆睡到了木**。原来她也有一套被褥,她将床一分为二,她的被褥铺在靠墙的里边,老赵的被褥则被移到了外边。幸亏木床很宽大,好像专为两个人准备的一样。“这算怎么回事呢?啊?”老赵说出了声。
女人立刻睁开眼坐了起来,气哼哼地穿上鞋站在那里,口里哇啦哇啦地说着维吾尔语,频繁地、不知疲倦地反复打手势解释着。
一开始老赵一点都不懂她的话,只能木然地望着她,以及她放在椅子上的那个花花绿绿的大包袱。但女人毫不气馁,坚持不懈地用手势比画来比画去的,一个手势做了又做。老赵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女人是说,她比他先来这里,这座茅棚应该属于她。于是老赵在心中暗暗叫苦:“糟了,莫非这女人要霸占这屋子?”但看她的眼神,她又不像霸道之人,也不像要赶他走。慢慢地,女人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变成了诉说,仿佛是在诉说她的遭遇、她的历史。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悲伤。她将脸转向了她的包袱,里面是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她将这些东西放进屋角的一个小木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一些东西。奇怪,老赵来了这么久,一直没注意到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木柜,看来他的视野里有盲区。
女人将自己的东西收好之后,走到老赵面前,指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几个音节。她将同样的音节说了三遍。老赵知道了那是她的名字,可他模仿不了。“我今后叫你‘欢’。”他说,“欢!欢!欢!”女人连连点头,严肃地望着他。
老赵的脑子在急速地运转着。他应该离开吗?可是他还能到哪里去呢?回到公共垃圾箱里去吗?女人在收拾**的东西,一点色情的意味都没有,她将**的铺盖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爱整洁的人。她一边做这些事,口里一边还在埋怨。
“欢!”老赵大声叫她。
她立刻反应过来,转过脸面向他。
老赵哈哈大笑,又说:“我去劈柴。”他还做了个劈柴的姿势。
女人居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劈柴时,老赵看见欢在厨房里烧火,将昨晚他烧的菜拿出来热一热,后来又拿出了几个馍放在锅里蒸。欢熟练地做着家务,对于自己的处境一点都不大惊小怪。看着欢平静的动作,老赵心中的焦虑渐渐地消失了。然而他还可以听到那个微弱的质疑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
他将树枝码好,洗了手和脸,进屋去吃饭。
他在桌旁坐下,看见欢已经在闷着头吃了。欢做的馍比他自己做的好吃,这女人是做家务的高手。老赵懒得去猜欢对自己与她的关系是如何设想的,因为他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他难道不是随时有可能被抓住,送进牢房吗?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老赵一连吃了三个馍,然后两人将猪肉烧香菌也吃光了。这时欢才抬起头,向他做了个恶狠狠的鬼脸。老赵想,她莫非是女匪徒?接下来女人抢着收拾了饭桌。
女人去厨房时,老赵坐在床头,将自己的钱包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一些念头不由自主地钻进他的脑海:他是多么疏忽啊!万一……不过他也只能这样了,否则还能怎样?他决定下午去山沟里抓螃蟹。当他想到这里时,欢进来了,显得很疲倦的样子。她爬上床,盖上自己的被子,倒头便睡。老赵万万没有想到女人是这种做派,显然她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这样一来,老赵心里的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她先到这里,自己才是入侵者嘛。于是他觉得欢朴实得可爱,不由得脸上浮出微笑。
他出门了。他心里仍然有些担忧,不过已打定主意过一天算一天,决不考虑以后的事。反正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丢失的东西了,他唯一在乎的就是自己这条命。多么奇怪,干吗还要在乎?可他就是在乎。他远远地就听见沟里的小溪在轰响。其实这几天并没有下雨,可见这山的蓄水能力很强。他选了一个水浅的地方下去,踩着大石头,仔细翻开那些小石头寻找,一会儿工夫就收获了十几只很大的山螃蟹。刚要站起来准备回去,他就看见大蟒从上游冲下来了。那速度很是惊人,他只看清了它的尾巴。他喃喃地说道:“也许是龙?”
一路胆战心惊,回到茅棚时,他已精疲力竭了。
他将螃蟹放进铁锅,用锅盖盖好。
欢不在屋里,却有一个小个子男人坐在房里。他留着小胡子,却是汉人。
“现在她跟了你,我也没办法了。我只是想来看看她。”男人说。
“你不要误会,我才刚刚见到她,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看见这床铺成了这样就以为——可这是她铺的,我等下就把我的被褥拿开,睡到灶屋里去。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老赵说着就红了脸,很恼怒。他恨这女人。
“原来是这样。你不要搬动,你说的我全相信,我要走了。我羞愧死了。”
男人说着就打开门走掉了。老赵听见他背对自己说:“以后再不会来了。”
那人一走,老赵就觉得自己很可笑:到了这步田地还要证明自己的品德,证明给谁看?同时他就感到瞌睡袭来,于是自暴自弃地裹着他的被子,胡乱躺下,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不过他没睡多久就被女人的尖叫声惊醒了。
是欢,欢指着地上叫他看。老赵看见十几只山螃蟹都在地上爬。虽然爬得费力,但都爬出去了。这些铁骨勇士,是如何顶开锅盖、相继出逃的?真是不可思议啊!欢高兴得拍手跳脚。老赵站在那里,心里有点羞愧。两人往屋里走时,老赵在心里决定了一件事。
老赵将自己的被褥搬到了柴棚里。他将枞树枝铺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欢看着他做这件事,竖起大拇指表扬他。老赵暗想,这个女子,居然让自己与她睡一张床,该有着多么宽大的胸怀!维吾尔族的女子都这样吗?他仔细观察了屋顶,还好,不漏雨。
当天下午他又去砍了一大捆灌木回来,将柴棚里塞得满满的。夜里,他倾听着螃蟹在水沟里的石块下弄出的细小声响,闻着枞树枝的清香,感到无比惬意。他也听到欢在那边屋里发出的呢喃低语,他感到自己以后会经常同她串梦了。以他以往的经验,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才会串梦,而他估计自己同这个女子恐怕永远也不会熟悉。他的思路又回到他生活中的那个不解之谜:为什么他没有自杀?
老赵很早就起来了。他到沟边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那两只螃蟹居然爬出来了,举着丰满的螯足向老赵致敬。老赵已经打消了吃螃蟹的念头。他看见水中有些淡青色的虾,打算回头捞一些去做菜。他回忆起昨天看到出逃的螃蟹,欢和他都没有要将它们抓回的意图。从这点老赵推测出他和女人都适合在这山里隐居。虽然老赵逃出来后一直是独居,现在他觉得这个语言不通的女人也不会坏他的事。
打满了一木桶水,老赵将溪水提回住处。这时欢已经起来了,正在屋后晒一些青菜。看来她昨天买了青菜回来,他怎么没注意到?老赵反复向欢打手势,要她给自己一块布,他用来做一个网子去捞虾。“虾……虾!”他不断地说这个字。女人进屋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纱布口罩扔给他。老赵乐坏了,手舞足蹈。
他没怎么费力就把纱布网子做好了,欢帮他找了一根竹竿挑着那网子。
再次来到沟边时,溪水已经流得很缓慢了。他找了一块静水区蹲下来,打量着那些从容游动的虾。奇怪的是,他一放下网,那些虾就发疯似的往网里面钻。一会儿他的袋子里就有了一大捧。他一边起身回去嘴里一边嘀咕:“就像中了魔似的……”
老赵离开水沟,来到山路上。他看见一位老妇人迎面而来,她戴着头巾,样子也有点像维吾尔族人。老妇人向他招呼,问他刚才是不是在捕虾,他说是的。
“这种虾啊,不会让你白吃的。”她微笑着说。
“老妈妈,您是说这种虾很特别?”
“是啊。它们什么都不怕,对吧?”
“正是这样。这座山,这种虾子、螃蟹……我从来没……没遇到过。”他变得口吃了。
老妇人张开没牙的嘴大笑起来。老赵立刻就感到了恐怖。
“要不,我将它们放回溪水里去?”
“傻瓜,放回去干吗?我的意思是说,你运气真好,这可是山珍。好好享用吧。”
一路上,老赵不停地打开袋子看那些虾。
一回到茅棚,他就大声叫:“欢!欢……”
欢立刻打开了门,接过袋子,欢的两眼笑成了花儿。看来她是知道这种虾的。她朝老赵竖起大拇指。接着她就去厨房煮虾了。没过多久老赵就闻到了作料和虾的香味。但老赵始终感到迷惑不解:这些虾为什么会自投罗网?难道真的是像老妇人说的,他的运气好?
吃虾的时候,老赵反复向欢比画虾如何跳进纱网里的情景。欢显得很感兴趣,一次又一次让老赵用手势重复虾们的动作。后来老赵都已经厌烦了,欢还希望他再次重复。“这是什么意思呢?”老赵在心里问自己,同时就生出了恐怖的预感。虾虽好吃,可现在虾在他嘴里有点变味了。他又注意到欢一点都没吃,只吃青菜。她做了这样的美味,却一口都没吃。老赵放下筷子,指着欢的脸轻声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说完这话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没想到欢也放下筷子,用手掩着嘴哧哧地笑了起来。她一笑就笑个没完,使得老赵心里的恐惧也消失了,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带着歉意站起来收拾碗筷,躲进了厨房。被他吃剩的那些虾躺在颜色鲜艳的作料里面,刺激着他的回忆。这个着了魔的地方,还有着了魔的人,总在提醒他关于他生活中的核心问题,又像是旧戏重演。当他质问欢她是什么人时,难道不是在质问自己吗?所以欢才会笑他啊。老妈妈说得对,这些虾子不会让他白吃的,他会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张巨大的网,将一些事情弄清楚。
从厨房里走出来时,他看见天已经变得十分昏暗,要下大雨了。他还没有在山上经历过大雨呢。走进屋里,刚刚坐下来,他就听到雷劈下来的声音,像要将这屋子劈成两半似的。久经风雨的老赵竟然也有点惊慌。坐在他对面的欢成了木雕像,腰挺得笔直。不知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吧。老赵有点羡慕起她来,觉得她是能掌握她自己的生活的人,而且她有兽一般的灵敏。这时一个火球撞在窗玻璃上,玻璃却并没开裂。接着是更响的炸雷,炸得老赵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当他恢复知觉时,女人已经不在屋里了。外面还是雷声隆隆,好像这棚屋时刻有被炸飞的可能一样,隔一会儿又出现那种火球。
老赵以为女人到厨房去了,于是壮胆往厨房那边走。但是她并不在厨房。猛烈的山风掀开了厨房门,厨房里一片水汪汪的。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张竹编门关上,用铁丝拴紧。这时他全身已淋成了落汤鸡,被风吹得直打哆嗦。他躲进了柴棚,换上干衣服。柴棚里倒是很安全,也看不到那种火球。老赵想起了欢,开始有点焦急起来。
又等了将近一小时,雨才慢慢地停了。雨一停,天空立刻变得一片湛蓝,西边下坠的太阳渐渐呈现红色。老赵听到前门吱呀一响,应该是欢回来了。
欢的确是回来了,捡回一大袋菌子,是那种背面棕色、里面的肉雪白的“雷公菌”。老赵想,难怪她要在打雷时出去!这种香菌老得快,不赶紧采回的话,一会儿就老了。奇怪的是,女人的头巾,还有她出去时穿的那身衣服一点也没有弄湿。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去的是一个只打雷不下雨的地方?他想起了这座山的名字——雷山。刚过去的频繁的雷声和闪电令他联想到多重空间的现象,女人所去的地方会不会是另外的空间?
欢在择香菌,她要马上用它们做菜。老赵弯下腰,扯了扯她的头巾,又指了指她的衣服,向她咧嘴皱眉,表示自己刚才的焦急。
欢哈哈一笑,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一跳一跳地,弯腰,做出在草丛中捡蘑菇的样子,也做出仰头用手挡太阳光的样子。原来她真的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的。看来在厨房被大雨倒灌时,她所去的地方已是阳光灿烂。老赵在心里惊叹:只有维吾尔族女人才能在阴沉的雷雨天找到阳光所在之地啊!那需要闪电般的快速行动。
他到厨房里去清理积水。可是厨房里已经没有积水了,地面恢复了干燥,就像外面没有下过雨一样。难道此地真是一个心想事成的地方?
现在隔几天就要去砍柴。老赵很愿意砍柴,这种生活很合他的意。休息的时候,他将柴刀放在脚旁,回忆起同欢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特别单纯,因为他们是两个没有过去的人。老赵是从欢的眼神里发现这一点的。欢的目光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十分空洞,老赵将她的目光称为“失落的目光”,他觉得女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而他自己,虽不及她那么绝对,却也从未仔细打量过她。这样两个不怎么在乎对方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互助互利,应该不会产生矛盾吧?老赵在自己这脆弱的余生中,很怕同人发生矛盾,但他凭直觉感到欢这个人有可能符合他的需要。他刚来的那天,可以说是侵占了欢的住处,可她一点反感都没有,还将两套铺盖铺在同一张**,简直太了不起了。
挑着那担柴往回走,老赵又遇到了那位戴头巾的老妇人。
“好啊好啊,劳动光荣!”她那没牙的嘴说话漏风。
“请问,老妈妈住在这附近吗?”
“不,不住这里。我四海为家。你到沟里捞东西吃,你吃的可是山珍啊。”
“是啊,老妈妈,我特别感恩,我……我……”他结巴得说不下去了。
老妇人又哈哈大笑,笑着走远了。这时老赵才担起那担柴继续赶路。他一边走一边迷惑不已地想,为什么在他的前半生中,他从未遇见过类似这山里发生的事?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心理发生了变化?还有眼光也改变了?他又想到欢,有好几次,他分明感到欢所身处的世界同他的完全不一样。在那种时候,她总是答非所问。
当老赵将柴捆放进柴棚,出来透口气时,竟然看到老妇人坐在厨房里同欢说话!欢安详地剥着芋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不时点点头赞同老妇人的话。老妇人看见老赵站在外边,就起身走出来。
“您好,老妈妈。”老赵大声问候。
“好啊好啊!”她爽快地说。
“您同她很熟?”
“当然啦。你们住的这棚子是我从前盖的。”
“啊,真没想到,太感谢您啦!”
他看见她朝下山的那条路走去。
欢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也在看着老妇人的背影,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老赵打着手势问欢,这个人是谁,欢是否早就认识她?欢不住地摇头否认,又做了好些意思含糊的手势。老赵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她说的是,老妇人是一只猛虎,是这里的山大王,他们得小心她,尤其在夜间入睡之际。她做出惊恐的表情,不住地用手打自己的脸,到后来竟哭了起来。老赵抬起手来轻拍她的背,想安慰她,可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往旁边一跳,离开老赵。后来她就进厨房去了。
“怎么回事呢?”老赵问自己。他不能确定这两个人谁说的是真情,也许是老妈妈吧。那么,欢眼里的老妈妈就不是他眼里的老妈妈,可能是某个幻象。种种迹象表明,欢的确生活在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里。他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他可以习惯。可她为什么哭?她哭,是因为老妇人要将她逼上绝路,不让她像现在这样生活吗?那么,“像现在这样生活”又是怎样的呢?
因为焦虑,老赵饭也不吃了,就在柴棚里躺着。而欢呢,也好像忘了做饭,因为厨房里没有任何动静。他一直躺到太阳快落山时才起来,他之所以起来,是因为听见有人在山顶发出呼唤,那声音传了下来。他走出柴棚,那声音就变得清晰起来,有点像老妇人发出的,又不太像,那声音比她年轻,也比她暴烈。老赵一回头,看见欢也坐在厨房里倾听,很专注又很沉痛的样子。来了这些天,老赵还从未见到欢像今天这样情绪激动。
老赵走进厨房,用食指指着上方。欢起先痴痴地瞪着前方,然后突然跳起来,拿起菜刀,狠狠地剁在木板上。那菜刀竟在切菜用的木板上剁出了一条口子,可见欢的力气有多么大。老赵在心里惊叹:“这女人可以上山打虎啊!”
“您,快回答山顶那个人……”老赵慌乱地比画着对欢说。
欢又忽地一下站起来,很快地往外走,一会儿就走到上面那条路上去了。老赵看着她的背影说:“维吾尔族女人啊,维吾尔族女人……”他的话音一落,屋前就有巨石滚落下来砸在泥地上。他奔到前面去查看,看见两块巨石,像孪生兄弟一样立在屋前,将屋里的光线都挡住了一部分。他用手摸了摸石头,石头发烫,还有硝烟的气味。
老赵感到发生的一切都同那老妇人有关,他猜不出这两位女性演的是一出什么戏。尽管猜不出,他心里还是有种紧迫感,隐隐地又有点恐怖感。莫非欢和他两个人都中了老妇人的圈套?老妇人到底在逼迫欢干什么?他紧张地思索,但并没有想出一个头绪来。于沮丧中,他胡乱吃了两个冷馒头,然后换了双结实的跑鞋——他打算去山顶看个究竟。
他没走多远就碰见了一个熟人。这个人是他从前的同事,一个满腹心事的人,眼睛长年肿得像蒜头,说话东张西望。现在这个姓朱的男子正从山上往下走。
“老朱,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我怎么不能来?没想到吧?同你一样,我也是来寻找刺激的。”
老朱的眼睛根本就不看他,目光在树林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么,你找到了吗?”
“找到什么?我告诉你啊,我要找的东西是找不到的。你也一样。那种东西太稀少了。瞧,你不是为那东西命都不要了吗?”他嘲弄地笑起来。
老赵感到自己脸红了。同时他也感到奇怪:为什么见到老家的熟人,却一点也没回想起自己家中的那些事?也许他同家人已经是阴阳两隔,进入了真正的忘却的阶段?
“我不耽误你了,你上去吧,那上面有精彩的好戏。”老朱指了指山顶。
老朱像猴子一样爬到一棵小树上,然后又跳下来,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老赵发了一会儿愣,一阵乡愁向他袭来。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过去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记起这老朱还欠了他八十元钱没有还。
山顶看着很近,爬起来却很远。但他必须爬上去,不是连这位同事都暗示了上面有情况吗?再说欢也应该在那上面,他亲眼看见她朝那上面走去。幸亏出来前吃了冷馒头,不然他早就没力气再爬了。想着这些事,老赵又觉得自己很幸运——仅仅过了这么短的时间,他就不再被从前的事打扰了。那个时候他刚逃出来,跑到荒芜的田野里,真是痛不欲生啊。他还记得他朝城墙上撞了几次,撞得血肉模糊。可他并不真的想死……后来在B城遇到从前的熟人,那熟人说:“老赵,你可真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啊。你加入过什么党派吗?”他觉得那人在讥笑他,就板着脸一声不吭。
终于爬到山顶了。放眼望去根本没看到人影。到处静悄悄的,就连鸟儿也不叫了。
老赵突然就叫起了儿子的小名,一共叫了三遍。他对自己的举动感到很意外,因为他并不想念儿子——凡是从前世界里的事物他都忘记了。他叫儿子的时候,欢就从树林里出来了。她奔向他,惊异地打着手势,口里嚷嚷着,那意思是说老虎要来了,快跑。
他俩跑了一会儿,欢停下了,让他听虎啸。他侧着头听,果然就听到了,不过不能确定是不是虎啸。后来他又觉得不是虎啸,是一名男孩在哭。他俩慢慢地下山时,欢又变得闷闷不乐了,好像因为虎没来,反而很失望似的。后来她又要老赵先回去,说她要在林子里的落叶上睡一觉。老赵说太阳已经落山了,睡在林子里很危险。这时欢就朝老赵做出一个残忍的表情,还龇出她的白牙。她的样子有点像一条母狼,老赵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老赵一个人回到了住处。打量着黑下来的天空,回忆起下午的遭遇,他心里很乱。
老赵在厨房做了菌子汤,然后吃了一大碗面条。这时他又想到了欢,欢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怎么还没饿昏过去?于是他又后悔不该一个人回来。他一个男人,怎么会那么怕她?她能吃了自己吗?真是可耻啊。想到这里,他就用毛巾包了几个热馒头,提着那盏马灯向山上走去。
他没有料到的是,一到夜里,山路就完全变了样,周围的树林也与白天看到的不同了。树林很快从两边挤过来,将那条很宽的路挤得看不见了。他磕磕绊绊地往前走,树枝不断地戳在他的脸上。有时候,他觉得那条路在脚下,有时候,又觉得根本没有路。即使用马灯照了又照,努力辨认,仍是模棱两可。走了好一会儿他还是被困在密林中。既然无路可走,也无路可择,他就放弃了去寻找欢的想法。他掉转身往山下走,只想快点回到住处。说不定欢已经回去了呢。奇怪,一往山下走,他立刻就回到了那条路上。他甚至看见了那条熟悉的水沟,溪水闪着阴险的白光。他急匆匆地回到了住处。
欢果然已经回来了,坐在屋前那巨石旁想心事呢。
老赵将馒头递给她,她抓起就咬,像野人一样。她飞快地吃完馒头,走进屋,衣服也不脱,就躺到**睡了。
老赵既猜不透欢的心思,也想不透之前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他感到自己好像还在那密林中摸索,满心都是沮丧。他在厨房里收拾的时候,天上又劈下来一个炸雷,剧烈的震动让他跌倒在地。爬起来之后,他立刻冲向柴棚,将门闩上。
关了门,柴棚里伸手不见五指了。可是他感觉柴棚里还有一个人,就站在他刚刚关上的门那里,连那人的呼吸都可以听到。
“老兄,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老赵问道。
“来找住宿,我俩可以睡一张床。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占地方。”是老朱发出的声音。
“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么能不占地方。我这床很窄。”老赵笑起来。
老赵脱了衣躺下了。他听见老朱也在脱衣,然后又听见他躺下。他伸手去触老朱,没触到,却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来:“我早说了我不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