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今天是六月五号了。”马白说,说着就站起身来将墙上的日历撕下了一张。
“日子过得很快嘛。”马白的丈夫秀钟回应道。
这对夫妻六十开外了,他们属于洞庭湖区围湖造田的一代。他们有一儿一女,早就去大城市参加工作了。马白和秀钟都舍不得离开湖区。虽然湖区是他们的第二故乡,但这个地方耗费了他们的全部生命。相形之下,那第一故乡在他们脑海的深处反而只留下了稀薄的影子——那是个中等城市,有着灰色的平顶楼房。
“我们明天吃点什么呢?”马白问丈夫。
“白莲藕炖排骨吧。我找常永三去买白莲藕。”秀钟说。
“常永三?你不是同他有仇吗?”马白心里不悦。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那种事。前天我在路上遇见他,打了个招呼。我早就想同他来往了,他种莲藕的技术比我好多了。”
“就为这同他来往?”
“也不完全是吧。我们湖区越来越寂寞了,昨天又有一家搬走了。老婆,你怎么看我同常永三这事?”
“你想同他来往就来往吧。为什么不来往?这附近只有他家,要是不同他家来往,差不多就没人来往了,是吧?”
马白边说边走到窗前去,朝前方仔细看。她的视野里是模模糊糊的一栋棚屋的黑影,棚屋里没点灯。“怎么灯都不点?节约到了这个程度?”她唠叨说。
秀钟听了就哈哈地笑,说并不是节约,是为了生活简单。
“你想想看,那边屋里就两个人,没什么东西要用眼睛看,点灯干什么呢?”
“我明白了,老公。你真是心如明镜啊。”
其实那棚屋离他们家有两三里路,可在湖区这种平坦地方,看起来就像在家门口似的。他们俩站在窗前看了又看,生出许许多多感慨来。
突然,好像是回应他们似的,棚屋的窗口亮起了一盏煤油灯。马白听见湖水在远处拍击着堤坝,大概起风了。“奇迹啊。”秀钟轻声地说。
离得那么远,居然可以看见有人在堤坝上走,手电光一晃一晃的,说话声还被顺风送过来了,只是听不清而已。马白心里想,这漆黑的夜里其实并不平静。
“你觉得,如果是从他家朝我们家看过来的话,会看见一些什么?”秀钟问马白。
“那应该也是同样的景象吧。不过我们总是点了灯的。不点灯,说明他们是真正的心静啊。从前我家老爷爷也像他们一样,到了夜里,如果要走动,就在黑暗中摸来摸去的。”
站在窗前的两个人都沉默了,各想各的心事。然而堤坝上的那两个人越走越近了,说话声也越来越响,其中一个粗嗓子吼道:
“让他提头来见我!这种天……”
那人的话屋里这边的两个人都听清了。他们还想听下去,可堤坝上的两个人已经下去了,消失了。这附近没有人家,他们是到哪里去?难道是调查什么案子?看那情景他们并不像在闲逛的人啊!他们也不是到常永三家去,他们走的是同他家相反的方向。
马白和秀钟的心绪伸展到很远,在湖水的拍击声中,两人都感到今夜有点异样。
后来马白去了厨房煮茶。马白端了茶走进房里时看见丈夫正勾着腰在墙角倾听。这是秀钟的老习惯了,他总在屋里的角角落落里听。据他说,因为这地方空旷,方圆二三十里之内发生点什么事,在屋里就可以听到。
“你听出点什么动静了吗?”马白大声问道。
“那两个人没有走,潜伏在我们野鸭滩了。”秀钟回答说,“莫非要杀人?要是先前还有可能,现在这地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轻轻地笑起来。
“我们野鸭滩人烟稀少。”马白附和道,也笑起来。
煤油灯欢快地闪动着,两人心情都开朗了。他们开始喝茶。他们谈起又要去镇上买米了,这事有点麻烦。每次都是秀钟踩三轮车去买东西,他蹬车的技术不高,马白老担心他。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前他们家有三亩水稻田,自从“退耕还湖”之后,他们就没有田了,只能到镇上买米吃。不过家里养了猪和鸡鸭,有时还放网捞些鱼,生活还是比从前好多了。
“我们那些稻田啊!”马白伤感地说。
她想起了她家的三亩稻田被湖水淹没的那一天的情景。
“虽然被淹了,可是对洞庭湖有好处啊。它不是仍在湖水下面吗?”
当秀钟这样安慰马白时,马白神情恍惚地说:
“要是哪一天能见到它就好了。原先我最喜欢起早去干活,站在绿茵茵的稻田里,身体里什么病痛全消失了。现在我都快忘记打赤脚下田的感觉了……那是什么感觉?你还记得吗?你说得出来吗?”
“我也说不出。”秀钟迟疑地回了一句。
茶水渐渐凉了。秀钟说他要到他家周边去察看一下。马白就嘱咐他走夜路要小心。
秀钟穿上风衣,拿了手电出门了。他想到大堤下面去看看,夜里来的那两个人引起了他的警惕。虽然他知道这个荒凉地带没什么东西可偷,但这种事毕竟太古怪了。莫非是逃犯?秀钟并不是很有胆量的人,他只是为好奇心所驱使想弄清一下。
夜里的确在刮风,但风不很大。他还没走到大堤那里就看见那两个人了,因为他们烧了一堆篝火,正坐在火边吃东西。
秀钟鼓起勇气走拢去,掏出口袋里的纸烟递过去,说:
“弟兄们,抽根烟吧。”
两个人都接了秀钟的烟,又用秀钟的打火机点燃了,开始抽起来。
“我姓南,”高个子说,“他姓竹。您老贵姓?”
“我姓秀,你们是路过野鸭滩吗?”
“不,我们是来定居的。我们的父母都在这湖底下。”高个子说着皱了皱眉头。
“哦。欢迎你们。你们去我家坐一坐?”
“不,不打扰了。今后有的是机会。”
秀钟往回走时想起,总是那姓南的高个子同他说话。这周围没有可以避风休息的地方,难道他们就在露天里,在大堤下面休息?真蹊跷。
然而第二天上午,秀钟并没有找到那两个人在野鸭滩停留过的痕迹。他们烧过的那堆篝火也没有留下余烬什么的,抽过的烟也没有留下烟头。
秀钟走进常永三家的大院,看见常永三正在菜园里忙乎。
“老常啊,昨天夜里有两个人到我们野鸭滩来了,你见到了吗?”
“原来是老秀!稀客,稀客啊!快到屋里坐!”常永三立刻往屋里走。
一进屋常永三就去烧茶,直到他将茶端出来,才慢悠悠地对秀钟说:
“我们这里地方大,路人走错了都常走到这里来。昨夜我老婆是听到有人在我们窗子下面说话,不过我们都懒得起身。再说风那么大,谁知道那是人是鬼?”
秀钟低头喝茶,他心里有点吃惊。因为这常永三,从前说话的派头并不是这样的。那时他是生产队大队长,讲话气壮如牛。难道是岁月将他消磨成这个样子了?
常永三就好像从未同秀钟发生过矛盾似的,凑到他面前,很贴心地说:
“昨天我到堤坝上去散步,看见一只小艇在湖里转悠,好像没有什么目的似的。我心里琢磨,那人是不是同这湖有什么恩怨?老秀啊,我们都是快入土的人了,你说是不是?不然我们还会守在这野鸭滩吗?”
秀钟猜不出常永三话里的意思,就浑身燥热起来。他感到常永三这些年的变化太大了,就像从人变成了鬼似的。他答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由于多年未来他家,秀钟一开始为这个家的简陋感到很吃惊——屋里除了一张大床、一个大米缸、一张茶几、三把靠椅之外,其他什么家具都没有。他们夫妇的旧衣物就堆在大米缸的盖子上。而现在,他俩就坐在破旧的茶几旁喝茶。
秀钟边喝茶边将目光投向门口——外面很亮,是个太阳天。他看到有个奇怪的动物将头部往门槛里一伸一伸的。“啊!”他说。
“那是我的朋友来了。”常永三说着笑起来,“是海龟,你相信吗?难道我们的这个湖与海相通?一年前它就来了,我将它安顿在厨房的大水缸里,它什么都吃——鸭蛋、猪肉、小鱼虾……我怕有一天它会连我也吃掉。你坐着别动,你一动它就跑掉了,它是个害羞的家伙。我总想让它透露一点大海的情况,可它不理会我的期望。它大摇大摆地在我家走动,可能它将自己看作鸡鸭一类的动物了。它怎么能这样?”
常永三说了这一通话,秀钟感到自己插不上嘴。他们断了来往的这些年里,这位邻居对他来说变得很难沟通了。在他面前,秀钟成了小学生。秀钟暗想,难道他和马白一直停滞不前,已经成了老古董吗?这种想法使他心里有点刺痛感。
“老常啊,”秀钟终于开口了,“你看我应该怎样融入本地的生活呢?”
“融入?你不是老湖区人吗?”常永三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我是老湖区人,可我,可我……”
“我明白了!”常永三一拍大腿,“你也想养一只海龟,对吧?可我这只海龟是鳏夫,只有一只,没有伴。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啊。”
秀钟哭笑不得地望着他。
常永三让秀钟继续喝茶,他自己到外面提了一大篮子白莲藕进来,足有二十来斤。秀钟说太多了,太多了。常永三说不多,不多,几顿就吃完了。
“老常,我今后要向你学习。”秀钟认真地说。
“向我学习?学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事情。我落伍很久了。比如我昨天晚上遇到那两个人,我对他们的想法一点也不了解,也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话。”秀钟说着有点激动了。
“那是两个走错了路的人嘛。”常永三淡淡地说。
秀钟觉得自己该回家了,他提着那一篮莲藕谢了又谢。
“这一篮子有二十来斤!”马白惊叹道。
“可常永三只收五斤的钱。”
马白感到秀钟有点忧郁,为了什么呢?
“常永三这个人,现在真是变好了。”她说。
“也可能本来就好,以前没有机会让他好。”
“哈,老公,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这莲藕的确是很难吃到的那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刚才你去常永三家时,我到堤上去望风。我刚上堤就看见一个人从水里出来,拖着一个水晶柜,柜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个白发女人。我吓得撒腿就跑,跑回了家。”
“你怎么知道是水晶柜?也可能是玻璃柜。”
“反正差不多吧。太恐怖了。这不是洞庭湖吗?母亲湖。湖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个人又是谁?他把柜子拖到哪里去了?”
“嗯,这种问题值得深思啊。我觉得好像这世道要变了。外边有好多人要到我们这荒滩上来定居,我是在深夜里听到的。”秀钟说着又记起了昨夜的那两个人。
马白到塘边去洗藕了。秀钟想起园子里的丝瓜还没有浇水,就挑了水桶往外走。
当秀钟将一担水挑到菜园时,他闻到了空气里头的硝烟味道。莫非他们这个地方真的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案件?他觉得“案件”这种说法太小题大做了。那会是什么事?
他将水浇下去,每浇一瓢心里就腾起一股快乐,就像这丝瓜藤是他儿子一样。从前儿子和女儿在家里时,他也拥有过同样的快乐。忽然,他一抬头,看见姓南的高个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汉子穿一身黑,还戴着黑帽子,在这湖区显得很扎眼。
“定居的事开始办了吗?”秀钟问道。
“不就是盖房子吗?这并不难。”南说。
秀钟在心里猜测这两个人昨夜是如何过的。
“就在那一家的柴棚里。我们有睡袋。”南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和竹,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何况这并不苦。”
秀钟还想问南一点什么,可他一抬头,就发现南不见了。接着他就听到菜园外面南的脚步踩在他铺的砖路上的声音。“真是个飞毛腿!”秀钟自语道。他想,马白所说的从湖里钻出来的人就是南,或者是竹。他们是真的要在这里定居了。这两个不怕吃苦的人,水里泥里到处钻了去,将这地方的秘密弄个一清二楚——他们会活出一番什么天地来?这么些年了,自从他和马白这一拨人定居野鸭滩之后,外面就没有谁再往他们这里来了,现在却忽然来了两个人,还要来定居。常永三说他们是走错了,他必定不是信口开河。这个老奸巨猾的人!不过秀钟一贯认为这地方并无任何秘密。野鸭滩的一切都敞露在天底下,丝毫也不遮遮掩掩。这种看法是他昨天之前的看法。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一系列事似乎要改变他的这个看法了,虽然他还并没有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刚把丝瓜浇完就听到菜园门一响,又一个人进来了。这个人不是竹,是一个大胡子,样子苍老,走路却很有劲。
“老乡,我是来向您借铁锹的。要挖地基。”他用洪亮的声音说。
“您贵姓?您是同南一块来的吗?”
“我姓曹,我同我老婆一块来的。南是谁?”他迷惑地眨着眼。
“哈,我弄错了。您是来定居的吧,欢迎!欢迎!”
那人拿了秀钟递给他的铁锹转身就走。秀钟追出去,看见他往西边走掉了。西边是一大片芦苇滩,他怎么能在那里面挖地基?啊,这些外乡人!野鸭滩要变天了吗?
秀钟回到屋里时,马白正在切藕。马白说要好好地吃一顿,还说这鲜藕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好久没尝过这样的美味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马白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秀钟吃惊地问她。
“没有啊。不就那个水晶柜吗?我已经告诉你了啊。老头子,你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看见什么了吗?”马白放下菜刀走过来问。
“没有没有。我可能受了点寒。”
“那就躺下吧,我来熬姜汤。”
秀钟一躺下去就听到了那些声音。来的人大概不少,他们在芦苇滩里面大兴土木了吗?
“老婆啊,别熬姜汤了,不要紧的。到西边芦苇滩里去看看吧。”
马白出去后他就起来了。他不想出去看,他心里有点烦躁。有人把他家的门顶开了——啊,不是人,是那只海龟!连老常的海龟也来他家串门了,要发生大事情了吗?还是说明他和老常的关系要变得亲密了?他冲过去开门,开了门海龟却不见了。真是谨慎的动物啊,是来试探的吗?它那几条腿跑得飞快,并不是海龟的鳍,就是普通的龟的腿脚。
秀钟脑子里乱哄哄的。为了镇定下来,他就去厨房做菜——排骨炖藕。
将砂罐放在灶上之后,他坐在厨房里,记起了四十多年前他和马白来这里时的情景。他们两人挑着自己简陋的行李,两人的爹妈都来送行了。在码头上,岳母对他说:
“你去的地方可是鱼米之乡啊。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跟着你,我放心。”
这个鱼米之乡让他和马白吃尽了苦头,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岳母和岳父死得早,并没有目睹他们受苦的全过程。他们是在涨大水时掉在河里淹死的。岳母先被冲走,岳父去救她,也被冲走了。那些日子里,马白没有哭。就因为她没哭,秀钟吓坏了,以为她的精神要出毛病了。马白扛过了那段悲哀的日子。秀钟觉得也许因为他们自己的生活太苦,马白变得有些麻木了,所以悲哀反倒减轻了。这样一想,他又有点感谢那种苦日子。那个时候,粮食和肉类基本上是给小孩们吃的,他和马白成天饥肠辘辘。他甚至觉得末日要来临了。然而没有。后来便是不断地缓解,熬出了头。再后来就是大迁徙。昔日热热闹闹的野鸭滩,一户接一户地迁走了。不知为什么,每迁走一户,他们的房子就被剩下的人推倒了,据说是为了那些砖瓦,要用来卖钱。两年后野鸭滩就变得光秃秃的了,只剩下四户人家,而且都是老人。“退耕还湖”之后,这地方就显得更为荒凉和寂静了。
秀钟和马白从未有过要离开这里的念头。看着邻居们接二连三地搬到镇上和城里去,他俩反而感到窃喜,因为这样一来,野鸭滩对他们来说就真的成了鱼米之乡。岳母多年前的话终于成了现实。老年的秀钟和马白身体都不错,什么病都没有,两人又都爱劳动,周围是沃土与鱼塘,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湖,随便动一动就吃不完。再加上他们还有儿女的支援……
“他们在芦苇滩里用木材搭起了一些看鸭人的棚子。”马白说,“太奇怪了,那么高的棚子,从哪里弄来的木材?”
“他们总是有办法的。可能是为了观察洞庭湖?我遇到的那人说,他们的父母都在湖底下。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秀钟激动起来。
“有十几户。这么多人的父母不会都在湖底下吧?其实我的爹妈才是真的在水底下——再也没浮上来过。你说是不是?”马白显得神思恍惚。
“不管了,不管他们了!湖区的好东西现在吃不完,你瞧这藕,闻到了吧!”
他大声嚷嚷,想岔开她的思路。
“总要下去看看才甘心啊。”马白走火入魔了似的又说,“就像那个拖水晶柜的人一样。”
秀钟摆好碗筷,他们开始吃饭了。美食让马白恢复了精神。她说了点女儿的事,说女儿对乡下兴趣不大。“我也是从湖底下钻出来的。”她突然冒出一句。
秀钟看着马白,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他自己不也是总在那些地方钻来钻去吗?不过他俩很少交流这方面的经验,因为有点毛骨悚然的味道。
“吃吧吃吧,老常要你多吃。他那里有的是。”
夫妻俩吃了个痛快。他们听到了西边传来的嘶哑的歌声。
“那些人是些疯子。”马白笑起来,“其中有一个,将脑袋插进烂泥里。”
“野鸭滩又要变天了?总不消停。我原来以为这里不会有人来了呢。老婆啊,我觉得老常这人不简单呢,为什么我们以前没看出来?”
“那是因为我们以前比较蠢吧。他可是从来就不蠢。”
“嗯,有道理。他现在变得有点通灵了。我看着他的时候会有种幻觉,觉得我们野鸭滩是个不一般的地方。以前它并不是这样的,老常使它变成这个样子了。”
吃完饭,秀钟感到有点不放心,就往西边走去。
他远远地就看到那些高脚棚子,起码有十几个,它们将这芦苇滩的面貌全部改变了。他们真是神速啊,这么高的劳动效率他想都不敢想。虽然是十多个棚子,但每一个同每一个都隔得很开,形状也不太像本地的鸭棚。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真的像南所说的,他们的父母都在湖底下,所以他们到这里来定居?安营扎寨?秀钟记得他们自己来围湖造田的那些年里,本地的原住民都是些渔民。他们来了之后那些比他们年纪大的原住民就纷纷驾着渔船去了湖里,都是一去不复返,连房屋都遗弃了。后来秀钟他们这批年轻人就住进了他们的房子。那些人都是老渔民,不可能被淹死在湖里,所以南的说法一定是夸大了的。现在这么多人来这里定居,有没有要复仇的意思?这个仇又怎么复?野鸭滩的人不是都走光了吗?
他很想向这些人打探一下,可是他们都缩在棚子里不出来。偶尔一个人开门往下面倒一盆脏水,马上又进去了。秀钟虽然穿了长筒套鞋,也不敢走太远,怕陷在泥里出不来。他来到一个棚子下面,向上面大声喊:
“老乡!在家吗?我是本地人,你们需要帮忙吗?”
那上面静悄悄的,里面的人显然是不愿回应他。
他不甘心,又走到另一个棚子下面,又喊,还是没人回应。他看见门开着,里面有人。
秀钟觉得事态有些严重。忽然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不速之客,不由分说地就成了他的邻居,而他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到此地来定居。他隐隐地意识到了这里头的威胁。他和马白在几十年里头已经习惯了凡事朝恶劣的方面想。他想去找老常商量一下这件事,可又记起老常下午有活要干,不便去打扰。
下午他在家门口织渔网,织一会儿又往西边张望一会儿,老是不放心。可是那边毫无动静,也没看到有人走出来。大概那些人都累了,正在睡觉吧。他刚想到这里,又有一些人从他背后的东边走过来了,他们都背着很大的行李包,有的还挑着一些餐具。
“老乡,你们是来这儿定居的吗?”秀钟主动问他们。
这些人都停在秀钟家门口,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似的,一个劲地朝他屋里窥视。
“进屋歇息吧,喝杯茶,坐一坐。”秀钟邀请他们。
听到这句话,十来个男人和女人便立刻往后退,同秀钟拉开距离。
“我们去大堤下面。不麻烦您。”那位老人板着脸说道。
这一大群人头也不回地往堤坝那边走了。看来他们同芦苇滩里搭棚子的那些人不是一起的。难道是不约而同?难道外面的世道发生了巨变?秀钟这才想起,几十年里头,他已经将外面那个世界忘得干干净净了。然而对里面这个世界,他也没有弄清。他完全不像老常那样如鱼得水。那么,当老常遇见这些外地人时,他会如何与他们打交道呢?秀钟实在想不出。
马白从屋里出来了,她走到他面前说:
“老头子啊,不用担心。既然他们是来这里住的,他们就不可能谋害我们。我们是这里的老住民,他们人生地不熟,就不担心自然灾害吗?要对付自然灾害,老住民的经验还是最管用的嘛。你说是不是?”
“奇怪了,老婆,你怎么知道我担心他们?我觉得反而是他们担心我们!”
“哈哈,彼此彼此吧。”马白进屋里去了。
秀钟疑惑地望着马白的背影,心里想,马白上午也许在芦苇滩里还看见了一些别的?她为什么不说出来?人心叵测啊,哪怕是自家老婆……她还说“彼此彼此”,真是个精怪女人。可她先前并不是这样的。刚才她一下子就想到自然灾害上面去了,可见她的思维比自己灵敏。是啊,马白说得有道理,这些人不但不会害他们,在今后的日子里也许还要依靠他们呢。这个地方是很有些险恶的,从前那两次溃堤的经历至今历历在目。尤其是后一次。开始是一个鸭蛋大小的黑洞,秀钟一看见那小洞就发狂了,他像疯狗一样乱窜,脑筋完全乱了,是邻居一把将他拖到了机帆船上。他一上船就晕过去了。至今他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那么怕死?他对这个问题想了又想,好多个夜里睡不着。他觉得,应该是那小黑洞的魔力所致。当时他就站在离堤坝不远的地方,他眼力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洞在旋转,里面有东西,像是一个涡轮。怎么会是这样?但是溃堤确实发生在那个小洞所在的那一段。他还记得他当时嘴里在乱喊着:“马白!死!死啊……”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看来马白对那件事有清晰的记忆,但从不提起。当时她在家里,一听见外面的**立刻就往屋后不远处的红砖房跑去,手里还提着两只鸡。那一次全家人都好好的,因为两个小孩都去城里了。事后马白哭了又哭,哭得那么舒畅。
如果这些人真有父母在湖底下,说明他们对于这一类的灾害是知情的。想到这里,秀钟黑暗的心田渐渐亮起来,仿佛一切都释然了。
吃过晚饭,秀钟拿了手电要出门。
“你又要上大堤吗?”马白问道。
“不,我去老常家。”
常永三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他正坐在小凳上搓麻绳。他要起来倒茶,秀钟拒绝了。
“看来这些人不是走错了路,而是先头部队。”常永三嘲弄地说。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秀钟问他。
“我才不去打探呢,来了就来了吧。”
说话间常永三的妻子珠端来了一壶黑茶。
“尝个新吧,老秀。这是儿子托人捎来的。”珠说。
“这茶很有劲。”秀钟喝了一口说,“嫂子在家里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你是说芦苇滩那些人?他们来借过工具。都是些苦人儿啊。”
“可我觉得他们并不想要别人帮他们。”
“对。他们的事业是没人帮得了忙的吧。要让死人复活,这雄心太大了。”
秀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他已多年没听过她说话了,如今这些难懂的话是什么样的一种风格?二十年前她就不是一名普通的农妇,但是也没有像现在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望着这对夫妇,秀钟再一次感到自己是落伍了。他在心里叹道:“野鸭滩,野鸭滩,你在怎样地飞奔向前啊……”
珠走开了,她在外面赶那些不肯归窝的鸡。常永三向着门外努了努嘴,说:
“这位妇女对湖区的生活悟得很透,我基本上由她带领着往前走。”
秀钟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难以开口,于是默默地喝茶。这风味特殊的黑茶好像撞开了两人尘封的记忆,一下子将两颗心拉得很近、很近。秀钟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发生灾害,老常现在会怎么做?”他突然感到过去的仇恨变得不可理喻了。也许,那时的老常是有病?那个他同眼前的老常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也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都如此?秀钟在人群中的交往面很窄,他对这类问题没有把握。
“你的两个儿子真孝顺,捎来这么好的茶叶。”秀钟说。
“湖区的孩子,往外走又能走多远?”常永三像在问自己。
“他们以后还有可能回来吗?”
“他们根本没走多远,我们随时都在对话。等于他们还是在家里。”
秀钟模模糊糊地记起了那个小名叫“铁锤”的孩子。他只记得这个孩子很少说话,甚至表面上显得迟钝,但脑袋灵活得很。常永三的儿子,还能不灵活?
秀钟刚想到这里,外面就响起了绝望的哭叫声,是珠在喊“救命”。
两个男人都冲到门外。珠浑身是泥,神思恍惚,中了邪一般。
“珠!珠!你怎么啦?”老常摇晃着妻子问道。
“巨蟒,巨……”珠语无伦次,眼睛发直,“我,没能逃脱它!”
“你不是逃出来了吗?啊?你现在是在家里!”老常紧张地说。
“不对,我没能逃脱!没人能逃脱……”
珠说完这一句就晕倒在地。老常将她抱到**,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你怎么看这事?”他问秀钟。
“可能是见到了可怕的景象。会是什么呢?你认为她遇见了什么?”
“应该是家园守护者吧。”
“他们在荒地里建造了新的家园吗?”
“我想是这么回事。”
他们说话间那只老海龟又在门槛那里探了探头,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