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来时,家乡的情况如何?”老赵平静下来了,觉得很困。
“家乡今年收成很好,风调雨顺。大家都盼你回去,尤其是研究所的领导。”
“有这事吗?那你干吗跑出来?”
“同你一样的原因啊!”轮到老朱笑了。他笑完了又说:“你的女人在赶那些山螃蟹回家,它们一群一群地往屋里爬。它们看上你家了。”
“那不是我女人,那也是一位苦命人。我们相互鼓励……”
老赵的眼睁不开了,他入梦前听到老朱说的话是:
“苦命?我看她一点都不苦。我们这类人都想为所欲为,你说是吗?啊?啊?”
有一天,欢坐在家里织棉纱手套时,她的一个熟人,是汉人,来找她了。
老赵看到一名年轻女子大大咧咧地躺在欢的**,连忙往后退,想退出房间。不料那女子高声招呼他:
“老赵,您别不好意思啊,我在灰城的桥上等候过您呢!”
虽然她的声音很刺耳,老赵还是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了。
“灰城?我在那里只待了一天……您为什么要等候我?”
“因为我对您的案子有兴趣啊!”
这时欢就拍起手来,蓝眼睛也变得十分生动了。仿佛她听懂了女子的话似的。
“什么案子?”老赵沉着脸问。
“不,没有什么案件。我说错了,我是想说我对您那种外乡人的打扮好奇。我没料到我同您还会在这里重逢,可见物以类聚啊!”
老赵一转背就冲出去了。他在柴棚里坐了好一会儿,身上还在发抖。他在心里嘀咕:“这个女的简直是个魔鬼……”
又过了一会儿,他便听到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话,欢说维吾尔语,那女子说汉语,两人却可以交谈。这样看来,两人都懂两种语言。那么欢为什么平时装出不懂汉语的样子?而且她装得多像啊,她天生是个演员。老赵捂住耳朵不想听,可是那人的声音还是钻进了他的体内。
“你们应该开源节流,改掉这坐吃山空的老习惯……我看老赵不是什么好人,你太忠厚,不要迁就这种人……你问我什么叫开源节流?比如说你们可以打些野物来吃啊……向谁学习打猎的技术?去找你那位老姑妈啊。”
她还说了些别的。老赵听得怒火直冒,就起身走到外面,站在厨房门口。
“哈,老赵!”年轻女人迎向他,“我们都在夸奖您!”她脸上喜气洋洋。
“我可是承受不起您的夸奖啊!我是个弱小的人。”老赵的目光看着屋顶。
“呸!别装了。您才不弱小呢。我看见过您飞上蓝天!”
女人说“蓝天”两个字时,欢又拍起手来,激动地向老赵凑近。
老赵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心里恨透了这女人。
“我叫傻姑。这名字好听吧?”她又说。
老赵没料到她朝他伸出了手,于是只好握了一下。那只手像铁一样硬,他吃惊得差点用力甩开它。他看见欢捂着嘴在笑。
傻姑说她有急事,得赶快下山。她同欢拥抱告别时,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赵,似乎在警告他什么事。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是你的老朋友?”老赵用汉语问欢。
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她又听不懂汉语了。老赵觉得很没趣,就想离开厨房。没想到欢又哇啦哇啦说起维吾尔语来,双手连比带画地搞了好一会儿。老赵听出她在说她的老姑妈——那只老虎,夜里真的要来了,他们必须弄一支枪来。
“你要射杀你姑妈?”老赵用手势问她。
欢拼命摇头,似乎要分辩,又似乎在说自己必须杀了姑妈这只老虎。老赵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杀人,她就斩钉截铁地用手势表明:她是老虎,必须杀掉。她还用含糊的汉语吼出了一个“虎”字。老赵暗想,这个女人大概是能杀人的。可是老赵不想去弄枪,他自己并不是能杀人的那种人,上一次只是误伤了人而已,他没胆量杀人。于是他向欢表示,他不会去买枪,她要买就自己去买,与他老赵无关。他表示了自己的意图之后就转身回柴棚去了。他走到外面时便听见欢发出了奇怪的尖叫声,像一只猪被宰杀时的惨叫一般。
老赵脸色惨白地在柴棚里躺下了。那之后便没再听到欢的动静,大概她下山买枪去了。
他一直躺到下午才去厨房做饭吃。他边做饭边考虑欢的事。她为什么要除掉老妇人?在老赵的印象中,老姑妈是很好的人,只是性格怪怪的而已。在这山上,谁又不是怪怪的?他的同事老朱,还有他自己,不是都在做匪夷所思的行为吗?然而老赵又觉得那姑妈似乎在引诱欢,而欢也心甘情愿地受她引诱,甚至还有些尊敬这位长辈。不知她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如果老朱在这里就好了,他显然是能看透欢的那种人,至少不像他老赵一样蒙在鼓里。那一夜在柴棚里,老朱已经说出了他对欢的看法,说她,还有所有来山上的人都想“为所欲为”。可惜他当时太困,没有追问老朱。不知为什么,老赵觉得老朱并没有走远,还在这山上,就像那老姑妈一样。还有那傻姑,也在这山上。老赵的脑海里浮出“靠山吃山”这几个字,他感到特别好笑,就笑出了声。
站在灶边吃完了饭,正要刷锅洗碗时,老赵听到了两声清脆的枪响。枪响之后又传来欢的笑声。老赵没出去,还是洗他的碗。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就将门打开一点,伸出头去。他看见欢站在那条路上,欢的旁边是老朱。欢举起枪来瞄准老赵,老赵头一缩,那子弹打在门框上了。“这玩笑开得大了。”老赵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怀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将那些碗筷摆整齐,将灶头抹干净。他正想回柴棚去时,欢推开门进来了。欢拉着他要他欣赏她那铮亮的猎枪。那真是一支高质量的好猎枪,但老赵不愿多看,他对武器有种天生的反感。见老赵沉着脸不高兴,欢就比画着向他解释说,刚才她开枪,射杀了一只老虎,那只老虎已经被老朱拖走了。老赵愤怒地瞪着她,走过去打开门,将那颗子弹从门框上取出,举到她眼前,但欢还是拼命摇头否认。然后她也从枪膛里取出子弹,同老赵手里的进行对比。老赵不得不承认,它们的确是不同的型号。那么,究竟是谁在朝他开枪?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了。
有人要害他。老赵在心里确定了这件事。他必须多加小心。现在他对欢的印象也变坏了,他不能习惯成日里背着猎枪的女人同他住在一起。他还能找到另外的住处吗?他觉得不太可能,再说寻找住处对于体力的耗费也是可怕的,还是将就过下去吧。
现在欢一闲下来就擦那支枪。老赵一见她擦枪就躲得远远的,生怕她走火。再说欢也变得很怪,总是端起枪瞄准老赵。不过还好,她并没有扣扳机。老赵觉得她是在练习打老虎。这样一想,又感到自己真的有几分像老虎了。他,一个胆小鬼,成了老虎?
好几天过去了,老朱还是没有出现。他问欢,欢告诉他说,老朱已经回家乡去了。老赵心里想,原来家乡是可以随时回去的啊。当然就他自己来说是不能回去的,万万不能,回去了就是死路,他确信这一点。欢为什么也不能回家乡呢?他向欢提出这个问题时,欢就激动地站起来,口里叽里呱啦,打了一大通手势,还反复地做一个杀头的动作,甚至起身去拿那支猎枪。老赵一见她要拿枪,立刻就逃跑了。
就这样,通过反复的试探,老赵觉得还是只有待在此地是最好的选择。不是连欢都这样认为吗?这种女人的直觉应是最为可靠的。现在他和欢两人手里都还有钱,还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他们的钱都用得差不多了再另想办法也不迟。先前那么苦的流浪生活都已经挺过来了,现在的生活已经算是很好了。实际上,老赵现在每天对生活都怀着一种期待。他是个好奇的人,而住在山里每天都有怪事发生,使得他一天到晚都在琢磨来琢磨去的。可以说他有点喜欢上了这种生活。最近欢虽然在他俩之间制造了一些紧张气氛,可他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那支猎枪是她个人的特殊爱好,并没要了他的命,而且欢也并不是为了射杀他而去买的那支枪,那种假设太荒唐了。欢的目标是老虎。
“欢!欢!”老赵听见傻姑在外面大喊大叫。
欢立刻背着猎枪出去了。老赵看见两个女子相互搂着在那条路上慢慢走,好像在说着话。那傻姑居然也背了一支猎枪。老赵想,他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的人,夹在这些女英雄当中算个什么玩意儿?当他想到“女英雄”这三个字时,脑海里还浮现出了老姑妈的形象。那位老妇人,已经老得嘴里没牙了,身上却隐隐地透出一股杀气。当然老赵是在回忆时才感到那股杀气的,当时他并没有感到。
老赵一低头,看见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应该是欢刚才掉落在地上的。这是一个黄金打成的老虎头,凶恶地张着大嘴,被一串金链子穿着。看来这东西一直挂在欢的脖子上,为什么这么久了他都没注意到?天天伴虎而眠的女人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他将沉甸甸的老虎头捡起来,走进屋里,放在小方桌上。他在桌旁坐下时,又想起了同事老朱。在山上失去了躯体的这个人,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了原形吧?他努力地想回忆起老朱过去在单位上工作时给他的印象,但就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他的确不是一个假人,因为他一见到老朱就认出了他是家乡的老朱。但是关于老朱的记忆到哪里去了呢?他同老朱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朋友?还是只是不太熟的同事?或者上下级关系?好像都不是,完全不能确定。“必须斩断记忆。”他自言自语道。不过并不是他斩断了记忆,是记忆从他脑海里消失了。看着桌上这凶恶的黄金老虎头,老赵更加相信欢是能够打虎的英雄了。难怪她让自己与她同睡一床,一点都不害怕他这个男人啊。想到这一点,老赵顿时觉得自己猥琐不堪。
欢晒在门外大石头上的豆角已经干了,老赵将它们收起来。这时他听到了子弹的呼啸声,从他耳边擦过。他连忙猫着腰冲回房里。天哪,难道又是欢在朝他射击?
他坐在那里,又气又急。有一瞬间,那老虎头变成了欢的冷笑着的脸。
老赵在柴棚里躺下,他赌气不做饭了,打算一直躺到天黑。由于横下了一条心,他居然安静地入睡了。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厨房那边传来笑声,是欢和傻姑在里面。老赵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老赵!老赵!您好一些了吗?”傻姑敲着门问他。
“我好得很啊,谁说我病了?”老赵一边起床一边应道。
“欢说您病了。您对自己的性命感到忧虑吗?”傻姑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我才不会为这事忧虑呢!”老赵愤怒地大声说。
他一把将木门推开,却看见门外空无一人。厨房里,那两个女人还在说笑。难道傻姑有分身术?老赵气哼哼地走进厨房,那两人见到他立刻住了口。
“傻姑,刚才是您在门外叫我吗?”
“我刚才叫您?”傻姑瞪大了眼,然后转向欢说,“他说我刚才叫他了,你看他有多么敏感!欢,他是我们的无价之宝啊!你说是不是?”
欢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又过来拉老赵坐下,将一盘香喷喷的煎饼放在他面前。老赵先是一愣,然后忽然内心感到释然了,就坐下和她俩一块吃饭。
“老赵啊,我看您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是吧?”傻姑笑眯眯地望着他说。
“并没有适应,只是得过且过吧。”老赵随口说。
“啊,啊……”欢眼泪汪汪地发出感叹。
老赵不知道欢感叹什么,是感叹她自己的冒险生活吗?他想了又想,思想进入了一个黑洞。
“你瞧,你瞧,这个人连饭也忘了吃!他对待生活该多么认真啊。”傻姑对欢说,“那一次,我在灰城的桥上看着他时,我就记住了这个人。”
她俩先吃完,于是拿出各自的猎枪来擦,就好像只有这事是她们最感兴趣的一样。她们一边擦枪一边窃窃私语,老赵听见傻姑在说:“为什么不?为什么不……都可以尝试的。”她说这话时,欢又变得眼泪汪汪了,满脸都写着对傻姑的感激。
老赵的愤怒已经消失了。他一边洗碗一边倾听这两个女人相互诉说心里话。他听出来欢要干一件大事,又还没有打定主意。欢并不是要征求傻姑的意见,但傻姑一直在鼓励她。听着这种对话,老赵感到,相互倾诉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似乎他自己从前没有过这种幸福,为什么呢?他不知道,因为往事都回忆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在旁边偷听不太合适,可又觉得女人们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尤其是傻姑,话里面总是出现他的名字,老赵这,老赵那,仿佛他在同她们一道策划那件事一样。
老赵终于收拾好厨房,起身向外走了。但傻姑叫住了他。
她将老赵拉到角落里,很严肃地问他:
“您爱欢吗?”
“不,一点都不。您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要听您亲口说出来才放心。太好了,您可以在这里有真正的生活。”
“我也是这样想的。”老赵一本正经地说。
“您不要油嘴滑舌。您这就走了?不陪我们了?”傻姑冲着老赵的背影喊道。
坐在柴棚里,老赵一直在想,那是一件什么样的大事?欢到底是要瞒着他,还是要通过暗示的方法告诉他?他已经来山上这么久了,和欢的交流也不算少,他记得欢有一次告诉他,她在她的家乡时,常常会“失重”,也就是双脚踩不到地面,在那种情况下,她也没法像鸟儿一样飞起来,这件事是她从家乡出走的主要原因。欢说她的病到了山上就好了。当欢在描述这种情况时,她的嘴里就发出难听的喜鹊的叫声,就像被喜鹊附体了一样,也不管老赵爱不爱听,就那样一直叫下去。老赵听得心里难受,就起身走掉了。现在想起这事,老赵觉得自己太冷酷。或者是他体会不到欢的痛苦?既然过去体会不到欢的情感,现在当然也难以捉摸出这个女人究竟要干什么。
老赵偷偷地走出柴棚,他想到周围到处看看。他朝着白天里发出枪声的那个方向走。走了不远,转进一条树林间的小路。这时他忽然扑倒在一大堆软软的东西上面,还闻到了浓烈的兽皮的气味。他猛地爬起来,发了疯一样往回跑。跑出树林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了,因为他面前突然出现了四条路。他当然也不能站着等死,就胡乱朝边上那条上山的路跑过去。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一些树,他也顾不上去分辨了,只一个劲地跑。又跑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在前面树林边说话。
“妈妈,您别担心,他呀,老奸巨猾……”
“担心总是免不了的,他住了我的房子,就是我的客人了。”
老赵的脚步慢下来了,因为他听出来是傻姑和老姑妈在说话。可是她们在哪里呢?老赵用手电向那边照,却没看到有人。“欢!欢!”他大声喊,也没人回应他。与此同时,他认出了回家的那条路。
茅棚里,欢正在煤油灯下玩扑克牌的游戏。
老赵比画着告诉她自己遇见死老虎的事,他确信那是一只老虎。欢用力摇头,说那不是死老虎,是活老虎。活老虎怎么会一动不动?怎么没来咬他?老赵认为欢是信口开河。但欢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老赵又告诉欢,他在外面时,听到老姑妈说话的声音了。欢站起来,惊恐地走向屋角去拿那支猎枪。拿了枪之后,她就将门打开一点,朝着天上放空枪。她一开枪,老赵就捂住耳朵往柴棚里跑。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还听见欢在前面房门口开枪。她怎么会有那么多子弹?不可能啊。老赵既厌恶又胆战心惊,他拿不准动了杀机的女人会不会来杀他。或许她放枪是想将她的老姑妈引出来?她俩之间要来一场较量?维吾尔族女人啊,成天想些什么呢?一想这些事,老赵就感到困得不行,眼睛都睁不开了,尽管害怕,还是睡着了。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老赵与欢的关系才变得融洽起来。不过老赵并没有彻底消除疑虑——谁知道她会不会一时兴起杀他?她太随心所欲、反复无常了,像一颗定时炸弹。当然老赵也承认,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日子一点都不无聊。不但没机会感到无聊,他还要将神经绷得紧紧的,还要训练凡事做出快速反应。
那位傻姑也从未离开,总在这山上转。她有一天告诉老赵说,欢不会在这山上久待,因为她梦见过一个理想之地,那个地方才是她真正想去的。欢已经寻找它好些年了,老姑妈也给了她一些线索,却还是没找到。欢认为既然理想之地没找到,暂且住在老姑妈这里也不错。
“是老姑妈邀请欢来她的茅棚居住的吗?”老赵忍不住发问。
“当然不是。”傻姑冷笑一声,“欢占据这茅棚时,根本还不认识她的老姑妈呢!欢这个人啊,从不接受任何人的邀请——谁敢邀请她?您敢吗?”
“我也不敢。”老赵沮丧地说,“当然我来住的时候,也没人邀请我。”
“那说明您也是占据。您和欢是一类人,我那时就看出来了。您表面上胆小,实际上无法无天。喂,老赵,我问您,您成天在山上找那只虎,是不是想弄清欢的历史?”
“我没有找那只虎啊,我一次都没见过虎的身影,我连它是不是存在都……”
“得了得了,您别辩解了。我要说,您比谁都胆大!”
傻姑说最后那句话时提高了嗓门,老赵愣住了。
她趁着老赵还没回过神来,从旁边那条小路跑掉了。
“我胆大?”老赵自言自语道,“胡说八道……她这种人来欢这里,就是来挑拨是非的。从前我熟悉她这种人,只不过后来我忘记了……”
他背着那捆柴回去时,心里有点乱,他担心欢也认为他在山上转是为了找老虎,尤其是找活的老虎。他也不愿欢认为他胆大包天,因为那并不是真的。他在心里埋怨傻姑,觉得这年轻女子正在将他的生活搅得越来越复杂。经过那条水沟时,他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溪水还是原来的溪水,但是山螃蟹已经长大了很多,其中一只竟有巴掌大,令老赵十分诧异。这会是什么品种?简直像怪物。那只巴掌大的家伙朝他举起大螯,样子特别可笑,引得老赵笑出了声。它是不是从前被他抓回去的那些当中的一只?他捧了一捧水朝那家伙淋过去,它才缓慢地缩回石头底下去了。老赵的心境变得开朗起来了。
老赵回到茅棚时,欢还没回来,她下山买面和米去了。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房里玩扑克牌。老赵觉得她也像维吾尔族人。“您是她的老乡吗?”
“不,我是她的老姑妈呀。”
“是另外一位老姑妈?但您一点都不老嘛。”老赵吃惊地说。
“她只有一位老姑妈。您看人不要只看外表。”女人严肃地说道。
“啊,现在我看出来了,您正是老姑妈。我的反应太慢了,请您原谅。”
“哈哈哈哈,我没生气!看来水沟里的山珍一直在滋养着您。我得走了,因为我不想同她碰面,我宁愿同她明争暗斗……”
她说着就出了门,老赵一眨眼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扑克牌中的一张居然是一只虎头,很像欢的黄金项链上的那只虎。这张牌应该不是这一副里面的,但为什么背面又都一模一样呢?老姑妈将这张老虎牌放进欢的扑克牌里面,这也属于“明争暗斗”的一部分吗?深夜里,欢在山里到处寻找老虎,枪膛里的子弹都被她射完了,可老虎却跑到了她的扑克牌里。有多少个那样的夜晚?老赵想起这件事就嘿嘿地笑起来。不,他不应该笑,他怎么能讥笑好朋友心灵深处的痛苦呢?欢快要回来了,他得赶紧去做饭。他起身时望了老虎王牌一眼,奇怪,老虎王牌又变成了原来的恶鬼王牌。
老赵蒸好饭,做了三个小菜,煮了两个玉米。这时欢就回来了。
欢一进厨房就向他比画着说:“老虎来过了。”
老赵也比画着,还伸出大拇指夸奖道:“她很好。我爱她。”
他还问欢:“如果她再来,你会同她说话吗?”
这时欢就跑到屋角拿来那支枪,朝着门外一边放了三枪。欢脸上现出冷酷的表情。
吃饭时欢又告诉老赵:有一个人正在往他们这边走,明天晚上可以到达他们的茅棚,不过她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敌人。欢问老赵,如果是敌人,他害不害怕?老赵回答说不会害怕,他这辈子遇到过很多敌人了,他们也没把他怎么样,他不是还活着吗?他这样一说,欢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她还夸老赵的菜做得很好吃。
一直过了好久,老赵还在想关于那个敌人的事。那人怎么总也走不到他们的茅棚?
他没有料到,那人到达之日,就是他和欢的生活发生转折之时。
他们搬迁的预告竟是门口那块大石头——飞来之石。
那天夜里,本来老赵睡得很香。到了半夜,他被欢发出的凄厉的尖叫声吵醒了。那叫声是他从未听到过的,有种骨子里头的绝望。老赵跳起来,赤着双脚就往茅棚前面跑去。月光下,他只看见那块大石头,却没看到刚才发出叫声的欢。
“欢!欢!”老赵声嘶力竭地叫着。
他朝屋里望去,那**空空的。
老赵窜到屋后,又窜到屋前,不断地叫喊。他窜了好几轮,直到被那块石头绊倒。
他倒在石头上,但那石头并非坚硬的岩石,却是软软的、毛茸茸的一大堆。他又闻到了熟悉的兽皮气味,于是弹了起来,口中吼道:“虎!虎啊……”
他觉得自己完全疯了。朦胧中看见巨大的黑影朝他扑过来,他被扑倒在地,在窒息中不省人事了。不过他很快又醒了,感觉周围很寒冷。
有一个提着马灯的黑衣人在他上方,似乎想用那盏灯来照他。
“你是欢吗?你能扶我起来吗?”老赵虚弱地说。
“您刚才为什么要污蔑我,说我是虎?”说话的居然是傻姑。
“我……我不是说您……我说那石头。”
“石头不就是虎吗?千年的磨炼啊!”傻姑大声笑着说。
她将马灯举得高高的,老赵骇然看见她的肩膀上是一个老虎头。
就在同一瞬间,老赵被她有力的手抓着胸口的衣襟,猛地一下从地上提起来了。
“您真是力大无穷,我没想到……”老赵羞愧地说。
“您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您听,欢又在射击,您得赶紧躲进屋里去,不然要出事的。这是个多事之夜,只有我和欢这样的人可以留在外面——不是连千年岩石都被注入了活力吗?什么可怕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傻姑恶狠狠地瞪着老赵。
于是老赵躲进了他的柴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