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常起身去熬一味中药时,秀钟就告辞了。
秀钟一边走一边后悔不该来他们家,他觉得是自己害得珠受了惊吓。看看人家老常吧,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像他一点点?虽然后悔,他还是对珠的遭遇感到无比好奇。他自己也去过芦苇滩,怎么没见到巨蟒?真有巨蟒吗?不知不觉地,他又走到大堤上去了。风特别大,吹得他有点站不住了,他连忙退下来。
下堤之后,秀钟看见一名穿着土色风衣的汉子朝他走来。汉子走到他面前,大声说:
“老乡啊,您认不出我来了吗?”
秀钟迷惑地摇头,挤出一个笑容说:
“您贵姓?原先住在这里吗?”
“我姓黄,名叫黄土,这名字好记吧。我以前没来过洞庭湖,但我老爷爷是这里的渔民。从前啊,西边的半个湖都是他的。”他用手臂朝西边画了一个圈。
“原来您是来寻根的。”
“对,我就是来寻根的。我要在这里走来走去的,找灵感。这湖原先是我家的,对吧?为什么不是我家的?”
“当然是你们家的。”秀钟镇定地说。
“这话说得好!”黄土笑了,“您贵姓?”
“我姓秀,名叫秀钟。上我们家去休息一会儿?就在那边。”
“好。不过只一小会儿。我要在这里走来走去的……”
黄土一进屋,马白立刻就溜到后面房里去了,再也没出来。
“喝花茶还是喝园茶?”秀钟问他。
“谢谢秀大哥。喝园茶吧,我老爷爷以前总喝园茶的。”
“您怎么知道?有人告诉您?”
“不用告诉,一到这块土地上就知道了。我还知道他的渔船是什么样子。”
“真神奇。能给我讲讲他的事吗?我不是渔民,我们这些晚来的都不是。但我最想知道的就是洞庭湖里早先的渔民的生活。”
“我不能给您讲,因为讲不出。我毕竟不是他本人。”
他喝完一杯茶就站起来说要走了,还说他不能偷懒,因为有数不清的具体工作等着他去做。他先要全面视察一番,让自己心里有底。他走出去之后又返回来问秀钟:
“秀大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会不会东边这一大片也是我家的?”
“这是有可能的。”秀钟想了想说,“你们一家应该都很有雄心壮志。”
他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走了。
“这个人,属于摸不透的一类。同他说话把人累死。”马白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秀钟走进里屋,问她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个姓黄的是怎么回事。我在大堤上遇见他,他主动告诉我他是来定居的。我问他看好住址没有,他就说不用看,他要在整个湖区定居。老头子,你看这是什么鬼话?我最讨厌像这样说话的人。”马白愤愤地说。
“世上各种怪人都有。我们见得少,是因为好多年没有外出同人打交道了。”
“哼,我是不会同他来往的。”
秀钟回忆黄土说的话,又把他的话同南的话联系起来想,他俩一个说父母在湖底下,一个说老爷爷是这湖的主人,莫非都是要来清算?这里面好像隐藏着什么阴险的计划。从昨天起他就在想这个问题:究竟谁是洞庭湖的原住民?显然不是他和老常这一拨。方圆八百里,一眼望去水浪滔滔的大湖,一共养育了多少原住民?
“也许有什么事情在向我们逼近。”他说。
“那会是什么事?啊?”马白兴奋起来,“我们都老了,打算等死了,到头来竟还会发生一些我们预料不到的事?我太想知道了!”
“可我们没法预先知道。”秀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因为我们不是原住民。”
傍晚时,天发红,湖里起风。现在天黑了,那些鸡迟迟不肯归窝,都往外面走。马白手执竹扫帚赶鸡,大声吆喝着。“要出事吗?”她隔得远远的,问门口的秀钟。
“不会。你不是说他们要依仗我们吗?你忘了?”秀钟回答说。
秀钟打水洗了脚,早早地躺到小**去想心事。
常永三家发生的事给他的刺激太大了。从前他将常永三看作他命里的煞星,可现在,在这命运转折的关头,他不知不觉地又把常永三当自己的定心丸了。看来湖区要大乱,各种奇怪的势力都在向这里渗透。这位老常,是如何保持内心的镇定的?也许他没有刻意去保持镇定,而是从来就料事如神?秀钟记起这个人从前就具有某种一般人不具有的能力,那种能力令人不快。对于湖区近来发生的变化,秀钟既不安,又像马白一样感到隐隐的兴奋。他想象不出“翻天覆地的变化”是种什么景象。他已经是老年人了,对于有些事用不着那么恐惧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恐惧是产生于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引不起他的兴趣,所以近来发生在本地的这些怪事还是挺有刺激性的。当他想到这里时,就听见妻子在外面骂人,恨恨地骂。
“马白,你在骂谁?”他大声吼道。
“还不是骂那些外乡野鬼!”马白走了进来,“他们抓了我的鸡跑了。要吃鸡,大大方方地来找我可以,为什么要耍流氓?啊?”
“嘘,小声点!他们不是外乡野鬼,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外乡野鬼呢。”
马白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就在隔壁房里踩起缝纫机来。
秀钟想,这并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人总是要吃饭的,这些人说不定是饿了很多天了。既然他们来捉他家的鸡,说明他们对他家没有敌意嘛。要真有敌意的话还不敢来捉呢,因为有可能掉进陷阱啊。
“老公,你说得对,我不心疼那只鸡了。”马白在那边房里大声说。
“像你这么灵透的人,这种事很容易想通的。”秀钟回应道。
他在**嘻嘻地笑着,然后有了睡意,就盖上被子,在缝纫机的响声中半睡半醒。真舒服啊,管他什么外乡人的阴谋呢。
当缝纫机不再响了,马白也在那边睡着了时,秀钟却又醒来了。他近些年总是这样,睡一睡又醒一醒,一夜要醒很多次。有时睡不着,他干脆到堤上去走。这项运动是他最好的安神药。“大湖啊,亲人啊。”他总这样在心里嘀咕。这一次他醒来之后就听到了大堤下面的脚步声。应该是某个外乡人,竹,或者高个子南。脚步声是越来越近了,就是说,那人往他家这边走。
秀钟起身到窗前张望。外面月光如水,就连泥土都显得那么生动,好像在起伏波动似的。但是那脚步声却又渐渐远去了,根本看不到人的身影。也可能那人既不是竹,也不是高个子南,是从湖里走出来的某个原住民?当他自己在大堤上走的时候,睡在那边屋里的老常有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现在野鸭滩终于变得热闹起来了,而从前,多少个夜里,秀钟感到此地只住着他和马白。那时他甚至连老常都不怎么感觉得到,可见他有多么迟钝。像他这么迟钝的人生着敏锐的听觉又有什么用呢?他相信妻子看到的湖里的异象。也可能那水晶柜根本不是什么异象,就是一桩事故,比如说多年前发生的事故。到底哪一年?难道是退耕还湖的那一年?秀钟想着这类事就变得更兴奋了,于是披了衣往外面走。
没有风,气流却在他的脸上抖动着,湖区的月夜总是这样的。忽然,他发现前方升起一小股青烟,他抑制不住好奇心,便往那边走去。但他走了一会儿,大堤下面的那股青烟却又消失了。“你找不到他们。”他对自己说。
“嘿嘿,我在这儿。”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秀钟吓得腿都软了。一会儿他就放心了,因为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小个子,眼睛有点像鸟眼。
“我是住在芦苇滩里的,我在那边见过您。”她定睛看着他说道。
“你们真有勇气,像草莽英雄……”
那妇人的眼睛在暗处一闪一闪地射出很强的绿莹莹的光,秀钟被她盯得受不了,就胡言乱语起来。
“我们没有什么要害怕的。”她不动声色地回应他的胡话。
“再说你们不也是什么都不怕吗?都这么多年了。”她说。
秀钟没法回她的话,又觉得这个时间同她站在黑地里说话有点不合时宜。他于是说了声“再见”就往回走。
他重新在屋里躺下时已经快黎明了。这下他再也睡不着了,脑海里不断浮出芦苇里面的那些高脚棚子。他仿佛看见每个棚子里都有人,他们手里端着杯子,边喝茶边抬头看天。秀钟的目光在棚子间游移着,他从前生活中的一些片断就被他想起来了。奇怪,那全是一些愉快的片断:突然发现了两只被人打死的野鸭啦,女儿长了恒牙啦,生产队解散了啦,学会了种芋头啦,等等。他忍不住高兴地大声说:“你们!”他一说出口,那些棚子就都消失了,芦苇滩又恢复了原样,只有芦苇。
“老公,你在和谁辩论啊?”马白在厅屋里问。
“还有谁,不就是那些外乡人吗?”他边说边起来,穿好衣。
“我拿不准自己的态度。”
“不要把他们当外乡人,情况很复杂。”
马白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到厨房里烧火去了。
秀钟看见那人坐在他家鱼塘边钓鱼。没多久他就钓了一条两斤多的草鱼。他将鱼放进桶里,提着往家里走。他的钓竿扔在地上,也不要了。
“老乡!”秀钟追上去喊他,要还给他钓竿。
“我姓赵。就让它放在那里吧。我会打草来喂鱼的。”他笑了笑说道。
“老赵,我欢迎您来。我们鱼塘里的鱼其实吃不完。”
“我见过您的妻子。她好像对湖里的事很有兴趣。”
“啊?”秀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水晶柜”的事。
“我姓秀,名钟。”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我在那里面听人说起过了。您也知道我们里面的人不欢迎外人去做客。大家都怕陌生人,觉得他们背景复杂,应付不了。不过他们全知道你们一家人的名字。”
“大概是那些从这里迁走的人告诉你们的吧。”
“有可能。迁走的和迁来的是一伙的。”
他告辞了,往芦苇滩那边走去。
秀钟手里拿着钓竿,扔了也不是,带回去也不是,就将它放在那块大石头上了。他心里想,这老赵,真洒脱啊!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这辈子都快过得差不多了吧,可他还是做不到像老赵那么洒脱。秀钟猛然感到这有点像洞庭湖的风度,老赵刚才说他们是“里面”的人。哪个里面?当然是湖里面。他和马白在湖区过了几十年,但并没钻到湖里面去过。他俩都是普通人,普通人怎么能到大湖里面去生活?能在那里面生活的必定是水陆两栖人。秀钟同老赵说话时打量过他,并没看到他面部有鳃。老赵还说迁走的和迁来的是一伙的,那么,他秀钟和马白是落单的?那么,老常又算是哪一类?老常和珠肯定同他和马白不是一类。今天他总算结识了芦苇滩的一个人,从这个人口中得知了一点信息。当然也可能那些信息全是虚假的。
他刚要转身回家,忽然发现那块石头好像动了一下。石头半截埋在土里,怎么会动?他一定是产生幻觉了,下一刻说不定还会看见海龟从石头底下爬出来呢。他用手在脑袋上拍打了一下,心神不定地回家了。
回到家,看见马白提了篮子要出去打草,他一挥手说:
“别去了,有人给我们打草。”
“那种人的话你也信?”马白翻了翻眼。
“哪种人?你全看见了?为什么不相信他?”
“我觉得啊,这个人属于大湖,说不定哪一天又钻进去了。”
“你说得倒也有点道理。你要去打草就去吧。”
“那我就不去了。”
马白去鸭棚里捡蛋了。
本来秀钟今天是要把家里的东墙修一下的,工具都准备好了,只等和泥灰了。可是这个姓赵的人将他的计划打乱了,他心里痒痒的,只想去芦苇滩看看。家里这堵墙并没坏到不能住,急着修它干什么呢?虽然老赵说了他们不欢迎他,但他还是想去。他怀疑住在那些高脚棚里的人有一些就是先前迁走的人。
马白提了一篮鸭蛋出来了。秀钟问她:
“你看见的那个拖水晶柜的人是不是今天我遇见的这一个?”
“是啊。我没有胆量面对他,我一见他就发抖。你把这篮鸭蛋给他送去吧。”
秀钟进屋换上长筒套鞋,提着鸭蛋去芦苇滩那边。他在心里感叹:马白真是通情达理啊。很可能她对这些人的好奇心更重,这只要联想一下她父母的遭遇就知道了。他常常觉得,马白并不认为她的父母已经死了。或许她在悄悄地做某种调查?
他刚走近芦苇滩,就看见乱草丛中露出了老赵那张宽脸。
“来送鸭蛋的啊,快给我!您回去吧,别站在这里。”
“可我想去您家看看。”秀钟说。
“啊?那么跟我来吧,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您不要东张西望。”
秀钟跟在老赵后面爬木梯,那梯子摇摇晃晃的。终于进了屋,秀钟看见一位穿着天蓝色裙子的妇人坐在几副巨大的鱼的骨骼旁发呆,他估计女人是老赵的妻子。这地方没有人穿裙子,所以那天蓝色特别显眼。而且女人的大眼睛也是天蓝色的,不像这里的汉族人。
“我妻子是维吾尔族人,她听不懂我们的话。”老赵笑嘻嘻地说。
“你们……你们去过湖里吗?”秀钟脱口而出,脸发烧了。
“这问题提得好!”老赵高兴地一拍手,“我和妻子经常驾着船去湖里!她找她的东西,我找我的东西。”
秀钟听了他的话不知道要如何回应,就问他:
“您的妻子贵姓?”
“她的姓很长,不好记,您下次遇见她就称她‘欢’吧。”
他俩谈话时,欢突然就转过脸来了。秀钟看见她的大眼睛的颜色在变深,那颜色令他想起画报上的海洋。她仍然一言不发,表情很严肃。
“您好,欢。我叫秀钟,是您的邻居。”
女人缓缓地点了点头,指着那几副大鱼的骨骼,又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秀钟也朝她点头,因为他觉得自己懂得她的意思。
“老秀大哥,您坐一下,我去煮几个鸭蛋给大家吃。吃完鸭蛋,天就差不多黑了。天一黑,我们就进入湖里面了。您不就为这个来的吗?这一回,您爱待多久就待多久。”
“太感谢了,老赵。”
秀钟刚一在木椅上坐下,天就黑了。欢将汽灯点燃了,老赵在后面房里煮鸭蛋。
一大盆鸭蛋很快就端上来了,上面浮着葱花和麻油,老赵的厨艺很不错。
他们三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吃。
“我们家在下沉,老秀,您感觉到了吗?”老赵忽然说。
“我没有感觉到。从窗口望出去什么都看不到,无法对比啊。”秀钟迷惑地回答。
老赵哈哈大笑,欢也笑起来,秀钟又感到脸发烧了。
“不要……不要盯着外面。”老赵说,“外面是看不到大湖的。您得盯着这几条大鱼。”
老赵指着那几副骨骼,用筷子用力敲它们。
“这几条大鱼是住在湖里的吗?”秀钟问。
“是啊。”
秀钟望着大鱼的骨骼,回想起进门的时候欢对着它们出神的情形。这一刻,他感到欢这个女人离自己无比遥远,就像住在月球上那么远。他也试着用筷子去敲那些骨头,可是他被筷子上传来的电流击倒了,差点倒在地板上。
“哈哈,您还没有习惯湖里的风浪!您啊,得稳住自己的情绪!”
秀钟听到老赵在远远的地方说了以上的话。他将目光扫向那个方向时却没有看见老赵,只看见黄绿色的湖水。他自己已经在湖里了吗?欢在什么地方?湖里很亮,可他除了湖水什么也看不见。他是坐在一条木船上吗?他觉得应该是。
湖里有很多声音,听起来都像他熟悉的生活场景,说话的也是他熟悉的人。秀钟也试着发出一些声音,但怎么也发不出来。忽然,有人从他背后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在水面上滑出很远,滑到了岸上。
“这么晚了,您还在外面散步啊。”
秀钟听出是黄土的声音,连忙站起来了。
“啊,是黄老弟,您不也是吗?黑地里看得更清楚,对吧?您已经确定了您的家族的疆土了吗?”
“黑地里的确更适合我的视力。我的工作很复杂,需要时间。比如现在,我遇见了您,虽然我看不见您的脸,可我回忆起来了,您是我们家族里的一位远房叔叔。”
“太好了,黄土,原来我们是亲戚啊。您上我家去喝杯茶吧。”
“谢谢您,秀大哥。可是我还有些疑问急于解开呢。来这里之后,我心里总平静不下来,我走来走去,哪怕睡着了也在走。”
“请问您住在哪里?”
“我住在大堤下面。”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一眨眼工夫就走远了。
秀钟心里疑惑:住在大堤下面是怎么回事?他肯定不能在堤下修房子,那么,他怎么住?回想起刚才在老赵家时的情景,他感到这条熟悉的路在他脚下浮动着,不再像一条卵石路了。反正周围也没有人,离得远远的他就大喊大叫起来:
“马白!马白!”
窗户那里马上亮起了灯,马白打开了大门。
“马白,你也学会在黑地里摸来摸去了呀!”秀钟哈哈大笑。
“我在打一双麻鞋,不用灯也能打。这样心更静。那一家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啊,他俩到湖里去了。我本来也在湖里,可有人将我推上岸了。大概洞庭湖不愿接收我吧。”
“你,在湖里?湖里有人吗?”
“很多人。很热闹。可我看不见他们。”秀钟说话时茫然地看着窗外。
“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你吃饭没有?”
“在赵家吃了。”
秀钟一边洗澡一边想着马白说的那句话——“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他总觉得这句话同她去世的父母有关。她大概一直觉得父母还活着,因为从来也没见过尸体。那一年,马白回家的路途是如此遥远。轮船晚点,整整晚了一天一夜。秀钟感到妻子快要发疯了。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候船室的座位上,一脸铁青,既不肯吃东西,也不肯站起来走一走,连厕所都不上。这些细节秀钟至今历历在目。
睡觉前秀钟对马白说道:
“下一回,我一定要稳住自己,蹲在水里不动。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浮躁呢?”
“秀钟啊……老头子啊……”马白抚摸着他的背含糊地说。
夜很漫长,秀钟中途又醒来了。怕吵着了马白,他溜到屋檐下站着。
院门外的大路上有一些影子飞奔而过,他无端地激动起来。那是他的那些邻居吗?还是新来的?他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立刻就有一个人停下了,朝他走来。
“您好,秀大哥,我是竹,您在叫我吗?”
“我想起来了,您是两人当中不说话的那一位。你们还是睡在别人的柴棚里吗?或者已经自己盖起了房子?”
“我已经同南分开了,我们现在是各自单独行动。我不睡柴棚了,我把自己绑在路边的柳树上睡觉……您白天里就会发现那棵柳树的,离这里不远。”
秀钟暗想,其实竹还是喜欢说话的啊。
“我要开始工作了,秀大哥,再见!”
他说完就飞奔而去。马路上变得空空****的了。
刚来湖区那一年,一切都是新奇的。沟里、田里、水塘里,总会发现有少量黄鳝啦,螺蛳啦之类,这类发现几乎让他和马白忘了饥饿,短时间沉浸在生动的欢乐中。“城里面可没有这种意外的收获。”马白站在洗衣服时踩脚的石板上,拍着手里的小竹篓认真地说。而现在呢,一年又一年,他们任凭那伸进水塘的石板上结满螺蛳,也不会去捞回来吃了,他们嫌这种过去的美食有泥土味。虽然生活在湖区,他和马白也常做关于大湖底下的情形的怪梦,可实际上他们与大湖是不是越来越隔膜了?
秀钟听见马白在屋里叫他了。
“我也想养一只龟。”她在黑暗中清晰地说。
“可那种事可遇不可求啊。老常说他家那只是海里来的。怎么可能呢?从未听人说过世上有这种事。”
“有了第一只,就会有第二只。”马白固执地说。
“你说得有道理。我以后去大堤上散步时就留心一下。任何事都有可能。这只要想一想近来发生的事就会转变思路了。看来你比我灵活。”
他俩快入睡之际同时听到了湖里的水响,又同时吃了一惊。这个时间了,谁还在湖里?是老赵他们还是竹?抑或是不知名的大型动物?好在那声音没有持续多久就中止了,他俩又一同昏睡过去。
这一夜特别长,他们醒来时天仍然没有亮。
他们一块到厨房忙乎起来,一个烧火,一个蒸饭。马白说,她想将湖里的人叫回来吃饭,湖里太冷清了。秀钟就说:“好啊好啊,只要你马白找得到那些人。”
后来马白就出去了,那时外面还是很黑。
饭蒸好了,菜也炒好了,秀钟等马白回来吃饭,他不相信马白会带人回来。
然而天亮时分马白真的带了两个人回来,他们既不是老赵也不是欢,而是湖区仅剩的两家邻居家的老太婆,平时秀钟几乎没同她们来往过。
“欢迎欢迎。”秀钟说,“今天我们吃白莲藕。”
两位老太婆坐在桌边,眼珠往四处乱溜,也不怎么夹菜,匆匆吃了一碗饭就告辞了。秀钟觉得她们好像在掩着嘴笑。
“这就是你从湖里带回来的人吗?”秀钟问马白。
“是啊。她们坐在小木船里,大概饿坏了。”
“你一叫她们,她们就答应来吃饭?”
“你不相信?正好是这样。她们还说早就该上我们家来了呢。”
秀钟吃了一惊。他隐隐地感到那两个人有点不怀好意的样子,不过也许是他自己多心。既然从不来往,他就不可能猜透她们的心思。两个当中那位胖一点名叫陆姨的,年轻时总喜欢偷邻居家的菜,就算被发现、被捉住了,也满不在乎,若无其事地将那些偷的菜还回去。如果抓住她的人是男人,她还打情骂俏一番。刚才陆姨坐在这里吃饭,秀钟观察到她显得有点无聊的样子。现在无菜可偷,也没必要去偷了,她是怎么打发自己的日子的呢?秀钟有点惭愧,他听说这两位早就成了孤寡老人,她们的丈夫都是驾着渔船消失在湖里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从来没有想起去关心一下她们呢?不过马白也许偷偷地同她们有来往?
“看来你同她们的关系还不错。”秀钟干巴巴地说。
“我同她们并无来往。是她们看见我在水里挣扎,就把我拖上了木船。”
“你?在水里挣扎?马白,你怎么啦?”
“没什么,你不要紧张,我不过是放胆去湖里试探了一下。她们真热心。”
“天哪,马白,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你老公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发现马白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追出去看,居然看到远处有三个小小的人影,正是马白和那两位。她们不是去湖里,而是朝着镇上的方向走。马白居然有了游伴,这是一件好事。她通过受苦赢得了那两人的心。她跳进湖里即将被淹死之际,想了一些什么?很有可能,她相信自己是不会死的,她从来没有真正想死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