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出诊回来的春秀,她还像从前一样美。
“披屋里是药草的天堂。我甚至觉得我不配待在里面。我刚才走到外面来,是因为这里发生了惨案。”
他说出“惨案”两个字时,便听见春秀在窃笑。
“那只是表面的假象罢了,您一丁点儿也用不着担心。在云村,一切祸事里面都包藏着福。老师啊,您就是一颗福星。”
他俩谈话时,黄鼠狼和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尽管站长细细地寻找,地上的血迹也找不到了。他听见春秀在向他道“晚安”。
站长回到药草房里躺下,胸中波澜起伏。刚才,他同黄鼠狼交换过眼神了,此刻,他才明白了它的眼神的含意。
他的**并不影响他入睡,他就在**中进入了梦乡。他还在梦里编了一支关于黄鼠狼和鸡的儿歌,唱得热泪盈眶。
“我终于同老师相遇了。”亿嫂对亿叔说,“我看不见他,可我清楚地感到他就在身边。这是我们云村的福气。”
“站长不愿意死,他要守护你们。瞧,我们云村的人脉不是越来越旺了吗?前途令人振奋啊。”亿叔回应道。
站长在田塍上游**时,那位青年朝他走过来了,后面跟着他的妻子,两人都是喜气洋洋的。他们的背篓里装满了药草。站长心里想,此刻他自己一定没有发光,所以他们没有看见他。
“上山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一团浓烟,我感到自己在摸着黑乱走。到了下山时,我就变得神清气爽了。透过大松树的枝丫,我看见了当年集市里的青石板桥。那位女人,我说的是那位药农,在石桥上出现了一秒钟。”
小勺说话之际,站长将身体偏向一边,让她过去。站长听了小勺的话非常高兴,他知道春秀又多了一名学生。
“你会不停地看见她,我指的是你这一生。那么多年里头,她都在同一个地方等你,现在她终于等到了你。”灰句爽朗地笑了一声。
“那么,我爱的是她还是你?”
“两个都是,我不就是她吗?”
“我倒忘了,瞧我有多么糊涂。刚才在山上看见景天三七时,我马上记起来了,从前她让我辨认过这种药草!”
两位年轻人走远了。站长看见他们身后腾起了烟雾,但他一点都不为他们担心。烟雾入侵到他们的身体里头,不过不会致命的。布谷鸟叫起来了。站长先是感到胸膛里有些刺痛,然后他就看见了光,是他自己在发光。远处有欢呼声,那是云村的人们在为他鼓劲。
“老师,老师,现在大家都认出了您!您可要多保重!”春秀说。
春秀就在他身后,她出诊回来了,正往家里走。
“我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汉。”
“您是我们不变的理想。”
站长一直在外游**。他记得自己躺在那棵巨无霸榕树下同陶伯聊了好久的天,后来他俩还一块去小饭馆吃了饭。坐在餐桌旁时,上菜的伙计扭过头去不看他俩。当时站长想,在伙计的眼里,他大概是一个黑影。他一进饭馆就不发光了。
傍晚时分,他来到了春秀的药草园。他被眼前的影像惊呆了。
灰句的女友小勺正在疯狂地破坏那些植物,小半个园子的土壤都被她用一把铁锹翻转过来了,到处都是那些被**的药草,惨不忍睹。站长一出现,小勺就扔下铁锹跑掉了。
站长跪在园子边上,开始流泪。
他看见灰句垂着头走拢来了。灰句对他说道:
“老师,不能完全怪小勺,是我自己对生活产生了怀疑。我突然感到这些药草让我发疯!小勺不过做了我想做的事。”
“可是你此刻并没有疯,对吗?”
“嗯,没有。这就更显出我的恶劣。我刚才感到诧异:我和小勺这两个魔鬼怎么还活在世上?啊?”
“你们是好孩子。发疯算不了什么,此地的风水人情会治愈你们的创伤。我听你的老师说起过——”
“不要提她,我们恨她!啊,我在说什么?”
“你一点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没关系,孩子,你回家休息吧,睡一觉醒来世界就大变样了。”
灰句的口中发出狼的嗥叫声,他奔跑着离开了。
站长的全身像散了架一般,到处都疼。他踡在地上,发出哼哼的呻吟。四周鸦雀无声,那些被**的药草一定是全都死去了,那些活着的也晕过去了。站长这样想。春秀家的窗户黑洞洞的,这一对夫妇上哪儿去了?
好久好久,他才慢慢地恢复了气力。
今夜他不想回披屋休息。他来到那条小溪边,选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躺下了。月亮发红,溪水发亮,水底传来喧闹声,是一个****的夜晚。但这**属于谁?也属于灰句和小勺吗?当然,也应该属于他俩。他们不是在尽力挣扎吗?挣扎的人是**的人。瞧春秀来了,她的头发稍微有点乱。
“老师,我对灰句夫妇有信心,他们会熬过来的。”春秀说。
“嗯,这就是青春啊。”站长呻吟了一下。
“所有的迹象都在预示一种前景。”
“春秀啊,我感觉到这溪水是为你而上涨。”
“也为您,亲爱的老师。您回披屋去吧,这里太潮湿。”
“好,你先走,我等一会儿就回去。”
她走了。溪水平静下来了,静得有点沉痛的意味。月亮也不发红了,变成了稀薄的影子。
站长抬起老迈的双腿往回走,他感到体内仍有一股力在埋伏着,这种情况似乎有好多年了。“也为我!”他大声说,他的声音变得很洪亮。
他快要走到披屋那里时看见了葵和她丈夫,那男人将葵搂得那么紧,葵在他的臂弯里成了棉花。站长想起了青春时代性格暴烈的葵的模样。她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这两位学生的先后出现令站长心里腾起火焰,他发出的光芒立刻照亮了那条小路。
进了屋,在药草的芳香中躺下,无比的宁静开始在周围弥漫。
站长在清晨回到了县城的小屋。令他吃惊的是,那栋倒塌了半边的屋子居然被修复了。他进去时,屋内有人在说话。
“一边亮,一边黑,这是好兆头啊!”一个沙哑的女声说。
站长揿亮了电灯,站在灯光里。他没看到屋里有人。
“久违了啊!”他高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从窗口望出去,太阳正冉冉升起,一个瘦小的女子在阳光中向他这边走。站长连忙去洗脸梳头。
当他梳洗完毕出来时,那女子却不在他的视野中了。有一点东西放在房门口,凑近一看,是一饼香。他找到火柴,点燃了香,坐进躺椅里。这些日子在云村的奇遇立刻如同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其间还充满了对白。说话的人有的是在云村遇见过的,有的是从未遇见过,但却非常面熟的那一种。他心怀感激地闭上眼,在缭绕的烟雾中仔细倾听,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后来他就睡着了。梦里有人给他送来一罐酸奶,他喝了个饱。
他醒来时,看见陶伯坐在客厅里。
“您明天还去村里吗?”陶伯问他。
“不去了。我打算让医疗站重新开张。”
“太好了!”陶伯笑起来,“您和亿医生的事业正在遍地开花。”
站长刚要开口陶伯就不见了。再看地下,那饼香刚好烧完。站长记起了自己体内的这股力,一下子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它是要用来做这个事的啊。”他打算明天将收在杂屋里的那块匾找人油漆一下,挂在大门口。他可以办一个讲习班。
站长感到有人站在门外。
“谁在那里?”他问。
“是我,我今天来过好几次了。”
站长熟悉这个声音,他感到自己胸膛里有小鸟在唱歌。这个人,他不是二十年都没来过了吗?他姓汪,站长叫他小汪,小汪是他的病人,也是他的密友。自从二十年前站长被心中的魔鬼打垮了之后,小汪便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偶尔,在酒醉迷糊当中,他也会想起小汪,担心他脑袋里面的那个肿瘤。那时小汪多年轻啊,他来找他治病时,他脑袋里的东西已被首都的大医院诊断为恶性肿瘤了。但只要疼痛不发作,小汪看上去就像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他站在灯光下。多么奇怪,都已经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显得那么年轻,一点病态都没有。站长记起了他俩之间的例行谈话。
“今天它乖不乖?”站长问。
“乖极了。现在它总是很乖,因为我学会了讲故事给它听。亲爱的站长,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周游世界,现在我回来了,我不会再离开家乡了,我要同您一块重振我们的事业。”
“小汪啊,刚才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明白了。这么说,是它暗示你,催促你回到了我这里?”站长一脸笑意。
“千真万确。您从前善待它,它忘不了您的恩情。您瞧,我脑袋上的这个包——这是它在里面激动地膨胀。它顶着我的脑壳,但我一点儿都不感到疼。我知道它有多么爱您。”
站长摸摸小汪脑袋上的凸起物,心中涌出慈爱之情。
“说得对,小汪,我离不开你,还有它。”
“站长,您再摸摸它,听它说些什么。”
站长将自己的耳朵凑近小汪的脑袋,他听到了“喳喳”的响声,就像阳光晒着干稻草时,稻草有时会发出的那种惬意的声音。
“小汪,你已经成功了啊。”
“对,我带着它周游世界。”小汪自豪地说,“现在我们回来了,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对吗?”
“对,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多么了不起!我也力求——”
他说不下去了,他心里羞愧。
小汪说他明天再来,就匆匆地离开了。站长从窗口向外看,看见小汪身后跟着一个黑影,而他自己昂首挺胸的。站长记起了那一年,正是他鼓励小汪昂首挺胸地生活的。站长明白了,那黑影不但不妨碍小汪,反而还是他的支撑呢,人生多奇妙啊!瞧,他那清瘦的身影在对比之下几乎成了银白色,他像是月光的化身!浑身发出银光的小汪显然生活得十分潇洒,而他自己,这个自称为小汪的老师的人,却多年都在浪费着自己的生命。站长愤怒地在自己的脑袋上拍了一掌,他听到脑袋里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一阵撕裂的疼痛令他眯起了眼睛。与此同时就有种欣慰感从心底升起。
有人不敲门就进来了,他往桌子上一坐。
“骑士总是随身带着他的敌人,对吗?”他嘲讽地说。
这人是站长的邻居,常同他一块喝酒的人。他用锐利的目光盯了站长一眼,肯定地对他说:
“现在你也成了两个。”
站长点头,他觉得有件事正在变得清楚起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