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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枯木逢春的站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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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站长并没有去世,他又活过来了。他将这种情况称为“死灰复燃”。“我的寿还没有尽,”他对自己说,“我的学生们需要我活着,只为某种念想。”他回想起近日见到的葵,不由得微笑了一下。

最近他总是在云村的附近游**,他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他。这是因为酒精稀释了他的肉体,他成了影子。他最喜爱的学生在云村,他禁不住要到这里来。前几天又无意中发现他的另一位久违了的学生也在这里,这更提升了他的生存的意志。他的病出乎意料地有了好转。

“葵!葵!”他努力提高了嗓门喊道。

但是葵听不见他的声音,她也看不见他。她正往她的诊所走,手里提着集市上买的蔬菜。同她一块走的男子说:

“这里怎么闹哄哄的?”

葵立刻安慰那男的说:

“这是风,不要管它。我们快回去。”

站长停住了脚步,心里想,葵变得多么体贴人了啊!是她的职业把她训练成这样了。她的那间诊室里病人总是很多,她成了一位真正的良医了。站长以为葵死了,但她却好好地活着,而且活得精彩。虽然别人看不见他,站长的脸还是红了。他羞愧。他对着空中说道:

“我一定要——”

到了夜里,站长就蜷缩在圆有西大妈那间披屋里,那里面放满了春秀晒干了的药草,居然还有一张空床。“她一定料到了我夜间会来这里休息,她是个为别人操心的人。”站长这样想道。

站长在药草当中躺下来,思索他在云村的所见所闻。各式各样的香味刺激着他的脑力,他的躯体开始发动,他又有了飞跃的冲动。

“我在这里呢,”他和蔼地对着那扇窗户说,“你们只管往前奔吧,不要有一点犹疑。春秀,你不是同蓝山那边的人接上头了吗?这就相当于给你吃了定心丸了。还有葵,你现在变成多么沉着的女人了啊,我为你的风度所倾倒……”

他的思路断了,因为有人推门进来了。那人站在那里不动。

“您是亿医生派来的吗?”女人发出困惑的声音。

“亿医生从前是我的学生。”站长回答说。

“啊,您多么幸运!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俩多么幸运!还有我,因为我碰巧住在云村,就成了幸运的人。我说不下去了,我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从前是个瞎子……”

“请问您的姓名?”

“您别问了,我是死去的圆有西大妈的儿媳。亿医生给了我女儿第二次生命……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您说到您热爱亿医生,对吧?”

“我真想为她献身!”

“为什么要献身?她不需要这个,她深深地爱您。”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常听她说起您,她说圆有西大妈的儿媳是情感最丰富的人。”

“啊,我站不稳了,我要走了。”

她忽然就消失了。

睡到半夜,站长醒了,他听到有人叹气。

月光下,一名青年男子坐在石凳上。

“你坐在这里,是因为想念亿医生吗?”站长问他。

“是啊,每天离开她后,我心里总发慌。您是谁?我看不见您,只看见一团光。您是那位老师吗?大家常说起您。我的名字叫灰句。”

“灰句,这个名字好。可你究竟为什么心里发慌?”

“因为我的妻子的情绪太不稳定。她有时有生活目标,有时又失去了生活目标。她失去目标时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所以我总心慌。”

“原来这样。所以这种心慌里面也有幸福。你追求一种自由的生活,你和你妻子定下的目标很高,对吗?”

“太对了!老师,当我将脸向着您时,我觉得我已经找到答案了。谢谢您,我也替我妻子谢谢您。”

灰句激动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拥抱了那团光晕。他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拥抱过一团光晕呢。这可是非同寻常的。

他在回家的路上感到那团光一直照着他的背部。

站长也非常激动,他听见那些药草在黑暗中簌簌地响个不停,它们显然也处于不安之中。“多么美的夜晚啊。”他说,“却原来我还可以对别人有用。”想到他最爱的学生成了云村的了不起的人物,心里就升起温暖的自豪感。

黎明前,各式各样的鸟叫又唤醒了站长。站长出去找那些鸟儿,沿着那条路走,一直走到山里去了。当时亿嫂站在家门口看见了他,她感到那团小光在山上一摇一摆的,似乎沉浸于某种意境之中,于是就欣慰地笑了。她在心里唤道:“老师!老师……”

站长进山不久就看见了林宝光医师。他觉得林宝光医师瘦了,还有点灰头土脸的样子。莫非蓝山那边的事业不顺?林宝光医师坐在石头上,站长绕着他走了一圈。

“您用不着兜圈子了,”林宝光医师说,“我虽然看不见您,但我听得到您的脚步声。我的耳朵还行。”

“林医师难得来一趟牛栏山,这对牛栏山是个好兆头呀。蓝山那边进展如何?”

站长发现林医师一说话,就变得神采奕奕,非常年轻了。

“您问我们的工作?没有比目前更好的了。由于新生力量的投入,蓝山的创造力正在迸发出来。”

“您指的是白芷姑娘吧?”

“对,这位女子是火种,蓝山人的面貌正在改变。”

林宝光医师说着就站了起来,站长连忙上前两步想同他拥抱,但他抱了个空。林宝光医师不见了。站长发现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有大群的蚂蚁,那些蚂蚁正朝山下疾跑。站长想,它们是去云村传播圣人带来的信息了。这是多么美妙的信息啊。站长还记得四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在山里采药,被毒蛇咬伤了腿,就是这位林宝光医师用草药救了他的命。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站长才知道了蓝山医疗机构的存在。他去蓝山找过救命恩人,但从来没找到过。倒是林宝光医师自己来过两次县城同他会面。他两次都是来去匆匆,说是路过。那时站长知道恩人对他在县城开展的工作很满意。啊,这么多的蚂蚁!大概领头的那些已经到达春秀的药草园了吧?

站长坐上那块石头,他想体验林宝光医师的意境。这时最后一批蚂蚁也匆匆地离开了。站长刚一坐好,就看见自己发出的光照亮了那块粗糙的岩石。他吃了一惊,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见到过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光芒。慢慢地,他就看见了岩石具有的那种美。石头上有些图案,虽然模糊,但在光的照耀下特别生动,令他联想起自己多年里头行医的生涯。他说不出那些移动的画面的意义,但越是说不出,就越是心情激动。好像那是他的初恋,又好像核心的部分同春秀有关。

他爱上了这块石头,他感到自己正在与石头融为一体。在他的对面,那条蟒蛇正在跳舞。

“老师,您好。是亿医生派我来的。”

名叫米益的女子在近处对他小声说话。她看上去像一条美人鱼,山林像是她的海洋。站长吃惊地望着这小女子,心里想,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多么灵活,多么熟练了啊!

“我看不见您,但您的光芒令我感到亲切。”她又说。

她的背篓里有好几种药草,她已经成了一位能手。现在她在石头上坐下了,她显然没有发现那些图案。但站长却看见她坐的地方溅起了一朵巨大的金花。

“您辛苦了,老师。我坐在这里真惬意啊。可是我不能久坐,家里有工作等我去做。我会把我遇见您的事告诉她,她一定会心花怒放。”

她从容地背好背篓,游下山去了。

站长回忆起那天夜里的事,羞愧地对自己说:“她是夜明珠,我是无法形容的秽物。我这一生运气多么好啊。”

他被自身发出的光照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又慢慢地看见了石头,石头上的图案还在变动着。站长强烈地感觉到有一件事物藏在这些图案中,但他想不起来它是什么。当一条轮廓模糊的河流出现时,他几乎就要说出它来了。他说出的那个字是“瑰”,他不明白这个字的意义。他怀着柔情想到,要是春秀在这里的话,她肯定知道这个字的意义,她也会知道隐藏在图案后面的那件事物是什么事物。春秀和米益都是真正的实践者。

有一位老者过来了,站长只看得见他的半边身体。

“久仰久仰。我是老陶,您该听说过我了吧?”

陶伯笑眯眯地看着站长,显得有些激动。

“您看得见我吗?”站长问。

“我看得见您的头部。您被光晕包裹着。您觉得这里的野栗子味道如何?还有药草,它们的造型是否一如既往?”

“野栗子的味道好极了,至于药草的造型,已经大大地改变了。当然我还是认得出它们。它们是为您和我这样的幽灵改变的,对吗?”

“对极了。我们和它们,老是从同一个地方涌出来。各种造型。您见过亿医生了吗?见过了?啊,您多么幸福!我等在这里,等了三天了,还没有见到她。我渴望在这棵菩提树下和她谈心。”老陶神往地说。

“听到您这样谈论我的学生,我心中的确充满了幸福。”

他们俩说着话就靠拢了。站长触不到陶伯的另外半边身体,陶伯则触不到站长的整个躯干。但两人都感到了那种真正的交流,于是两人的脸上都显出了红晕。

“我没等到亿医生,却等来了她的老师。真过瘾啊!”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岩石后面那一大丛野麦冬上。

“它们生长在这里,会不会有一千年以上了?”

站长看见陶伯说话时右边那一只眼睛发了直。

“完全可能。”站长说。

“见到这些古老的朋友,我的全身就会发抖。我听到它们在召唤我,我太激动了,您也是吗?”

“我也是。”

“您在山上多逛逛吧,我要去下面同它们会合。”

陶伯说完这句话就往下沉,一会儿就沉入土壤中不见了。

站长收回目光,再次往石头上一坐,同时就听到“嗡”的一声响。那不是他心目中通常的石头,那是活物。各种图案层出不穷,也令他无法看清。虽然无法看清,却又激动不已。他离不开这块石头了。也许这石头是林宝光医师?太阳落山了,周围的阴影正在变得浓重,石头忽然又“嗡”地一响,将他吓了一跳。他站起来对石头说道:

“我要走了。过不久我又会来看你。”

他往山下走时,老听到陶伯在他耳边说:“您多逛逛吧,瞧它们多么喜爱您!因为您是功臣啊!”

站长心里想,为什么陶伯说他是功臣?春秀和葵才是功臣,他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先前他倒是做过些工作,可这十几年他怎么了?他的意志力到哪里去了?最近他才明白了,他不能死,他要活着。只要他活着,春秀她们就会感到有希望。

现在他可以看见春秀的那间披屋了,那里面是人间天堂,他得马上回到那里面去休息,去回味他今天度过的美妙的瞬间。自从他来到牛栏山之后,他的生活真是大大地变了样,就好像赶着一辆马车,兴奋地往前奔去一样——他的生活变得像行医的时期那样积极了。

夜里,鸡的惨叫声将他从甜美的睡梦中惊醒了。

黄鼠狼匆匆地逃遁,母鸡抽搐着,鲜血四溅。月光清亮,花影颤动,惊心动魄的场面令站长全身麻木。忽然,他感觉到有小动物在旁边的灌木里移动。啊,原来是那同一只黄鼠狼!它回来了,它来观察它的猎物吗?为什么它不吃这只鸡?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老师,这么晚了您还在外面,是不是披屋里不够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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